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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不了解,你在她眼中又是什么样子?”
听到这一番肉麻的对话,崔维兹不禁皱起了眉头。“真恶心。为什么杜姆不跟我们一起来?天哪,我永远也无法习惯这种简称的方式,他的名字明明长达两百五十多个字,我们却只用两个字称呼他。为什么他不带着那两百五十多个字的名字一块来呢?如果这件事真有那么重要,如果这是盖娅存亡绝续的生死关头,他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也好适时指导我们呢?”
“你完全搞错了。”
宝绮思慢慢走到裴洛拉特面前,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裴,我……我重视你。”
“可是我没有。”
“这话虽然没错,”宝绮思说:“可是你如果没有那么快离开上一个世界,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遇见我。光凭这一点,就能证明你们上次的抉择正确。”
宝绮思进来的时候,显得有些畏缩。她用细微的声音说道:“我很抱歉,裴,你不能取代他。这件事必须由崔维兹来做,任何人都无法代替。”
裴洛拉特突然插嘴:“宝绮思,让我来试试看,请你暂时到另一间舱房去。”
“我孩子气?我孩子气?”崔维兹皱起眉头,显得分外阴郁。“好吧,那么,就算我孩子气好了。可是——”他又指着宝绮思说:“不管要我做什么,如果不尊重我,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做。首先我要问两个问题——我到底该做什么?又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了这一点,你就愿意接替我的工作?可是,詹诺夫,难道你刚才没有听清楚吗?他们并不需要你,为了某个我搞不懂的混帐理由,他们只要我。”
崔维兹说:“她照样能听得到、看得见,还能感应每一件事,这样做有什么差别?”
“我并不是好心,裴,我真的……非常重视你。”
他伸出食指指着她。“听好!我并不是心甘情愿的!我被你们用计从端点星骗到盖娅来,就在我开始怀疑这里头有鬼时,似乎已经来不及脱身了。而当我抵达盖娅后,竟然有人告诉我说,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要拯救盖娅。为什么?我该怎么做?盖娅对我有什么意义——还是我对盖娅有什么意义——让我应该义不容辞地拯救它?在银河上千兆的人口中,难道就没有别人能完成这项工作?”
崔维兹摇了摇头。“我无法相信会有这种事,你都已经步入老年,却在这里找到第二春。詹诺夫,你这是想充英雄,好能爱死那副躯体。”
“她却有些不一样——对我而言。”
“杜姆是在这里啊,”宝绮思说:“他/我/我们并不知道怎样令你改变,也不知道如何让你心平气和。你不能感知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你并未感觉自己是大我的一部分,这样的人类我们无法了解。”
“是的,或是对我产生任何感觉。”
崔维兹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愿意挑这个重担?”
裴洛拉特低头看着地板,好像不敢接触对方的眼睛。“我曾经有一个老婆,葛兰,我也认识一些女人,但我从不觉得她们有多重要。她们或许有趣、讨人喜欢,但是从来不会很重要,然而这一个……”
“银河众星在上,我才不要有什么耐心。假如我真的那么重要,难道就不能对我解释一下吗?首先,我要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为什么杜姆不跟我们一块来?难道这件事情没那么重要,不值得他登上远星号跟我们一起行动?”
崔维兹说:“好吧,我会保持冷静。不论那是什么差事,我都愿意试试看。詹诺夫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想扮演浪漫的英雄,只要能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什么事我都愿意干。”
“休想,小姐,除非你能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否则一切免谈。”
“的确如此,老实说,亲……亲爱的,的确真是如此。”
“你的确是盖娅,但是除了你之外,我绝对不要其他任何一个粒子。”
宝绮思说:“我在这里啊,崔,我跟他一样等于盖娅,”她溜了溜黑色的大眼睛,“我叫你‘崔’,是不是让你感到不舒服?”
“重视你?”
詹诺夫·裴洛拉特语气略带不悦地说:“真的,葛兰,似乎没有任何人顾虑到一件事,那就是在我这不算短的一生中——也不算太长,我向你保证,宝绮思——这还是我第一次遨游银河。可是每当我抵达一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一番时,就得被迫离开,重新飞向太空。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两次了。”
崔维兹想要纵声大笑,可是当视线接触到对方那张严肃的脸孔时,他只好干咳几声。“你说得对,我向你道歉。叫她进来吧,詹诺夫,叫她进来。”
“我可不这么想。所以说,让我来取代你吧,由我来做这件差事。不论他们希望你做什么,我都志愿代替你。我猜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体能或气力,否则简单的机械装置就可以胜过你:我猜它也不需要什么精神力量,因为这一方面他们不假外求。它应该是……嗯,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既不需要臂力,又不需要脑力,那么其他方面你有的我都有,而我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
“你要这么想随你的便,但我可不,我又不是盖娅人。我们不能将整个行星塞进太空船,我们只能塞进一个人。我们现在有你在这里,而杜姆是你的一部分。好,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带杜姆同行,而让你成为他的一部分,由他来代表你呢?”
“假如他们请不动你,却又必须找一个人帮忙,那么由我接手的话,想必应该聊胜于无吧。”
“不要那么讲,葛兰,这种事并不适合当玩笑的题材。”
“你当然害怕,即使不是为了别的,你也害怕即将面对的责任。如今情势已经很明显,一个世界的命运有赖你来拯救。因此如果你失败,这辈子将永远忘不掉有个世界毁在你手上。这个世界对你而言毫无意义,你为什么要承担这种可能的后果呢?他们又有什么权利,可以将这个重担压在你身上?你不只担心可能会失败——换成任何人都一样——而且你还感到愤怒,因为他们竟然把你逼到死角,让你想不害怕也难。”
“对,的确如此。我跟你一样,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称呼方式。我的姓氏是崔维兹,三个字——崔维兹。”
“你的确是在害怕。你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你绝对有权利害怕。”
“喔,不对,我亲爱的伙伴,”裴洛拉特赶紧站起来,急得满脸通红。“我说这话相当认真,你不要这样把我一笔勾销。盖娅整体的哪一部分同行都没有关系,这点我可以接受,但若能有宝绮思为伴,我觉得总比杜姆来得赏心悦目,这对你来说应该也一样。好啦,葛兰,你未免太孩子气了。”
“别说傻话了。”
宝绮思瞪大了眼睛,不再那么理直气壮。“拜托,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整个盖娅都还不能告诉你。你到那里去的时候,必须毫无所知,你必须当场获悉一切。然后,冷静而理性地做你必须做的事。如果你一直像现在这样,到时就根本没法帮忙,盖娅无论如何会走上绝路。你必须改变这种情绪,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你。”
“谁?宝绮思?”
“我知道自己的岁数。”裴洛拉特咕哝了一句。
裴洛拉特故意撇过头去,答道:“没关系的,宝绮思,你用不着这么好心。”
“她并不是孩子。她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我不是生气,而是厌烦。”他突然起身,从舱房的一侧踱到另一侧,在经过裴洛拉特伸长的两条腿时,他索性大步跨了过去(裴洛拉特同时赶紧抽腿),然后又踱了回来。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著宝绮思。
于是宝绮思慢慢退了出去,裴洛拉特赶紧将舱门关上。
“但是我们不可以这样做,现在绝对不行。如果我们现在用任何方法改变你,或者调整你的心灵,你就会变得跟银河中其他人没有两样,变得对我们毫无价值,我们将无法再借重你。如今我们能借重你,就是因为你是你——而你必须保持这个自我。此时此刻,假如我们用任何方法影响你的心灵,那我们便会一败涂地。求求你,你一定要自然而然地恢复平静。”
“如果杜姆在这里的话,他会晓得该怎么做吗?”崔维兹毫不领情地反问。
“而这一次,裴,虽然你离开了这个行星,但是你有我为伴,而我就是盖娅,这就等于它所有的粒子、它上面的一切都与你为伴。”
“那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她总会晓得。我想取悦她,所以我想揽下这个工作。不管是做什么,不管要冒什么险、担负任何重大的责任——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机会,可以让她重视我。”
“原因之一,”宝绮思说:“裴……我是说裴——洛——拉——特,邀请我跟你们同行。他指名要我,而不是杜姆。”
“他只是对你献殷勤罢了,谁会对那种话认真呢?”
“求求你,崔维兹,”宝绮思说——她突然显得垂头丧气,原先装出来的天真俏皮全部消失无踪。“不要生气,你看,我现在不再叫你崔了,以后我会非常注意,杜姆也请求过你要有耐心的。”
“詹诺夫,她只是个孩子。”
“老实告诉你,我并不害怕。”
“端点星在上,詹诺夫,你现在讲的每一个字她都知道。”
“这话说不通,”崔维兹说:“你们远在一百多万公里外,就能逮住我的太空船,而且还能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令我们保持心情平静。好啦,现在让我镇静吧,别假装你办不到。”
“他在这里啊,崔维兹,”宝绮思说:“只要我在这里,杜姆就在这里。盖娅上的每个人也都在这里,这颗行星上的每一个生物、每一粒微尘,全都在这里。”
“乐于从命,我并不希望惹你生气,崔维兹。”
“有,你有。但也许你跟我不一样,害怕的不是实质的危险——我一直害怕太空探险,害怕我看到的每一个新世界,害怕我遇见的每一件新鲜事物。毕竟,我过了半个世纪封闭、退隐、画地自限的生活;而你却活跃于舰队与政坛,在故乡和太空都打过滚。但我一直试着压抑恐惧心理,你也在一旁不断帮我打气。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你始终很有耐心,对我非常客气,也很体谅我的处境。由于你的帮助,我终于能克服恐惧,还表现得相当不错。现在让我做一点回报,也来帮你打打气吧。”
“一个老头?那又怎么样呢?她是某个整体的一部分,而我不是,这就足以构成我俩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一点吗?可是我对她别无所求,只要她……”
裴洛拉特答道:“对我而言有差别,我要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即使这种隔离只是幻觉也好。葛兰,你在害怕。”
“嗯,那么我不希望未来的历史文献上,独独对你大书特书。我要历史学家都提到你的旁边还有个我,他们也许还会感到难以下笔,不知道该把真正的功劳归给谁,嗯,市长?”
“我们将要向这位第二基地分子当面挑战,事实上,现在我们正悄悄地向他推进。”
“我瞒着你的那些事情,里奥诺,全是你知不知道都无关痛痒的。我很欣赏你,也一直重用你,但是我的信任有一个明确的界限,就像你对我的信任一样——请不必浪费唇舌否认。”
“跟你谈话总是一件乐事,里奥诺,你的反应迅捷无比。你知道,第二基地向来懒得掩藏形迹,他们自有办法让形迹销匿,或者让人视而不见。就算他们知道,我们能轻易地从船舰使用能量的方式判断它的来历,他们也不会借用他人的船舰来伪装。假如他们的行踪被人发现,他们可以立即将相关的记忆抹除,所以又何必在事先掩藏形迹呢?总之,我们的斥候舰在目击那艘接近康普的船舰之后,几分钟内就判读出它来自何处。”
“全都是些臆测,市长!”
布拉诺搓着双手,继续说道:“崔维兹圆满达成了任务,我把他丢到太空中,就是想让他当一根避雷针,而他果然不辱使命,果然吸引到了闪电。拦下康普的那艘船舰,正是来自第二基地。”
“里奥诺,如果我真像你故意说的那样,已经陷入疯狂状态,你还会坚持留在这艘舰上陪我吗?”
“没错,康普的太空船,”布拉诺说:“可是康普却不在上面,我们有一艘斥候舰观察到调包的过程。康普的太空船曾被另一艘船舰拦下来,两个人从那艘船舰登上他的太空船,然后康普就到那艘船舰上去了。”
“这些都十分明显,只不过没有人联想到这个可能性,因为有第二基地在背后搞鬼。我刚才说他们不必掩藏形迹,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想要不让任何人追查那些形迹,对他们而言简直易如反掌;万一下小心被人发现了,他们也能将这些记忆清得一干二净。”
“高明,里奥诺,真高明——不过你这是白费心机。在我尚未正式担任市长之前,早已经在傀儡市长幕后掌权许多年,没人会相信在我亲自出马之后,还会允许这种现象继续存在。”
“我猜,现在第二基地会把这件事从我们的心中抹除。”
“因为我一直怀疑康普可能受到第二基地的控制。他这一生实在太顺利,好事总是落到他头上;而且他又是超空间竞逐的大行家。他出卖了崔维兹,这当然可能是野心分子卖友求荣的行为,可是他每一步都做得那么彻底,不禁让人怀疑这是件超越个人野心的阴谋。”
“当崔维兹做了一连串的跃迁,康普却像平常一样轻轻松松追上他之后,我的话就不再是臆测了。”
“康普的太空船。”柯代尔说。
柯代尔缓缓摇了摇头,回答说:“现在想来一点都不意外。骡首度受挫的那一次,艾布林·米斯、杜伦·达瑞尔和贝妲·达瑞尔都在川陀。贝妲的孙女艾卡蒂·达瑞尔出生在川陀,而在所谓第二基地被摧毁的那个年代,她曾经回到过出生地。在她自己的记载中,有一个名叫普芮姆·帕佛的人,是整个事件中的关键角色;他在紧要关头适时出现,身分是一名川陀贸易代表。第二基地就在川陀上,我想这是非常明显的事。此外,哈里·谢顿建立两个基地的时候,他本人也住在川陀。”
柯代尔说:“你真的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可能,我们看不到的,这种历史评价要等我们死后才会出现。不过,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既不担心历史的评价,也不担心那个——”说到这里,她指了一下萤幕。
柯代尔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急着进行他们意料之中的事。在你看来,崔维兹怎么有办法断定第二基地仍旧存在?第二基地为何不趁早制止他?”
“我发现你有很多事都没有告诉我,市长,直到你认为该说的时候才说。”
布拉诺仰头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了几声。“我亲爱的里奥诺,你每天忙着筹划复杂的阴谋诡计,反倒忘记小手段有时也很有效。我派康普去跟踪崔维兹,并不是因为崔维兹需要跟踪。哪会有这个需要呢?不论崔维兹的行动如何保密,只要他到了一个非基地的世界,就一定会引人注目。他驾着基地的先进航具、他说话带着浓重的端点星口音、他使用基地的信用点,这些都会成为招惹敌意的招牌。而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他便会自动去找基地官员求助,就像他在赛协尔时一样。当时他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能立刻知道——而且完全没有透过康普。”
柯代尔耸了耸肩。“也许还是会的,即使是那样,我仍旧可能留在这里,市长女士。在你做得太过分之前,我也许能阻止你,或者劝你改弦易辙,至少可以让你慢下来。当然啦,如果你没有发疯……”
“事实上,”她用意味深长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派康普出去,就是为了要测验他这个人,而这个目的的确达到了。我们故意给他一台有问题的电脑,虽然不至于影响太空船的操作,但绝对无法帮助他做连续的跃迁跟踪。而康普仍然毫不费力地做到了。”
“如果他们办得到的话,”布拉诺说:“但他们也许会发现情况改观了。”
“怎么样?”
她露出得意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喔,这根避雷针实在太棒了。”
“猜得完全正确,你觉得意外吗?”
柯代尔说道:“你刚才说,你已经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又说要首先收拾盖娅,然后再去收拾川陀。从你那番话中,我推想那艘船舰是从川陀来的。”
“等着看吧。”
“我不会否认的,”柯代尔硬梆梆地说:“总有一天,市长,我会毫不客气地提醒你这一点。此时此刻,还有没有任何我应该知道的事情?那艘船舰的底细究竟如何?假如康普来自第二基地,它当然也一定是。”
“我觉得有点奇怪,你怎么能如此确定?”柯代尔一面说,一面掏出他的烟斗,慢慢填着烟丝。
布拉诺扳着枯竹般的手指数着。“第一点,崔维兹是个极不寻常的人,虽然他毛躁不谨慎,却拥有连我都无法看穿的潜能,他也许是个特殊的例外。第二点,第二基地并非全然不闻不问,康普很快就盯住了崔维兹,然后又向我举发他。第二基地想借我的手来制止他,这样他们就不必冒险公然介入。第三点,当我的反应不完全符合他们预期——既没有处决或监禁他,也没有施以记忆抹除或动用心灵探测器,只是将他送到太空去,第二基地便开始采取直接行动,派出船舰去跟踪他。”
柯代尔说:“那我们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他有电脑帮他的忙,市长。”
赫拉·布拉诺露出冷酷的笑容,满布皱纹的脸庞浮现出更陡峭的起伏。“我想我们可以进军了,我一切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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