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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诺送出了一道电波,那是以男性声音载送的讯息,话中情绪形成的弦外之音全被剔除,听起来平板而死气沈沈。
“既然如此,”坚迪柏说道:“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你们的防护罩并不完善,也绝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你高估了它的功能,又低估了我的能力,我仍然可以接触并控制你的心灵。或许比较起来,会比没有防护罩的情况困难一些,但也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当你试图启动任何武器时,我会立刻发动攻击。我必须郑重地警告你:假使没有防护罩的话,我可以用稳当的手法操控你的心灵,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一旦有防护罩阻隔,我势必要硬闯——这点我绝对办得到,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无法做得稳当而灵巧,你的心灵将随防护罩一起被我击碎,而且这种结果将是不可逆的。换句话说,你根本无法阻止我,反之我却能阻止你,但我将被迫使你遭到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你会变成一具没有心灵的行尸走肉。你想要冒这个险吗?”
柯代尔凑过去低声说道:“看在谢顿的份上,市长……”
“呼叫明星号太空船与其上的人员,你们以武力强行掳获基地联邦舰队的航具,现在命令你们连人带船立刻投降,否则马上会遭到毁灭性攻击。”
坚迪柏立刻打岔(其实不应该说“立刻”,因为光波,或者任何以光速运动的波动或粒子,必须花上一秒多一点的时间,才能跨越两艘船舰之间的距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柯代尔,没有必要压低声音。我同样也知道市长的心思,她正犹豫不决,所以你现在不必急着惊慌。我能够知道你们的想法,就是防护罩有漏洞的充分证明。”
所有的进展,其实全赖于心灵计的发明。这种装置可以作为工作的指标,显示每个阶段的进展方向与程度。没有人能够解释它的工作原理,然而它总是能够创造奇迹,测量出理论上不可能测出的量,显示出理论无法解释的数据。布拉诺一直有个想法(某些科学家也有同感),如果基地有人能够解释心灵计的原理,那么在心灵控制的能力上,他们就可以跟第二基地势均力敌了。
“第二基地的人,认清你的处境,如果你不马上投降,我们会以光速将你的太空船当场击毁——而且我们已经做好攻击准备。我们这样做毫无损失,因为我们不必留你这个活口,你没有任何我们需要的情报。我们知道你来自川陀,等我们把你解决之后,下一步就准备解决川陀。我们愿意给你一点时间,不过既然你讲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我们并不准备听你讲太久。”
坐在她身旁的柯代尔,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可是我只需要安坐在这里,利用舰上的能源维持这个防护罩,我的战舰有充足的能源,足以让它维持一段极长的时间。而你却必须使用精神能量贯穿防护罩,时间一久你自然就会疲倦。”
“我会等下去,”布拉诺将双手摆在膝盖上,表danseshu.com现出了十足的耐性。“你终究会疲倦的,等你累坏之后,我就可以下达命令。不过我的命令并不是要消灭你,因为那时你已经失去战斗力,我的命令将是派遣基地主力舰队去对付川陀。如果你希望拯救你的世界,那么现在就投降吧。在大浩劫期间,你们的组织逃过一次全面性毁灭,我保证这一回你们不会那么幸运。”
“我的精神力量照样可以。”坚迪柏也不甘示弱。
“心灵计”的指数异常升高,指针还下停地微微颤动。
不过那是将来的事情。目前,这个防护罩应该足以应付,况且他们还拥有占绝对优势的有形武器,作为对抗第二基地的后盾。
柯代尔低声向布拉诺说道:“让我来跟他对话,市长。”
布拉诺说:“你明明知道这些你都做下到。”
“它的威力还可以加强。”市长以挑衅的语气说。
布拉诺却将手臂一挥,做一个不屑的动作。“这是我的责任,里奥诺。”
精神力场防护罩的发展,已经花了基地科学家一百二十年的时间。它一直是最高机密的科学计画,也许只有哈里·谢顿独立发展的心理吏学分析,在机密程度上差堪比拟。前后五代科学家花了无数的心血,为的就是不断改良这个装置,由于始终未能推导出满意的理论,因此一切都得依靠经验的累积。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如果我感到疲累的话——虽然那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会在力量尚未竭尽之前,就先奋力将你消灭,这样不就能拯救我的世界吗?”
“那么,你并不怕我所描述的那种后果,真想要冒险一试喽?”坚迪柏用冷静而故作轻松的口气问道。
“我现在并不疲倦。”坚迪柏说:“此时此刻,你们两人都无法对这艘战舰的人员下达任何命令,其他船舰上的人员就更不用说了。我能在不伤害你们的限度内做到这一点,但是千万别用任何不寻常的方法,试图挣脱我的控制。如果我因此被迫增强精神力量——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你们两人的心灵将会受到永久性伤害,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然后她将发射机略加调整,不再故意传送出失真的声音。不过与刚才的假音相较,她现在的声音几乎一样有力,也一样毫无感情。
布拉诺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胸部跟着一起一伏。然后,她坚定地说:“对!”
他们收到的回答是很自然的声音:“端点星的布拉诺市长,我知道你在那艘战舰上。明星号并非遭到武力劫持,而是它的主人——端点星的曼恩·李·康普主动邀请我来的。我提议暂且休战,以讨论对双方都有切身关系的问题。”
“你不会那么做的,你们的主要任务是维护谢顿计画。如果将端点星市长消灭,就等于对第一基地的威望与信心施以一记重击,使它的势力严重受挫;对于潜伏在银河各处的敌人,这无异是最大的鼓励。谢顿计画将会因此土崩瓦解,对你而言,这个结果和川陀被毁一样可怕,你最好还是投降吧。”
“啊,”布拉诺说:“他企图发动攻击,里奥诺,你看!”
“你是想要拿老命赌一赌,看看我是不是真有顾忌?”
柯代尔皱起眉头,微微摇着头说:“喔,使不得,使不得。那很可能使你的脑部受到严重损伤,有时得疗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你犯不着冒这个险,绝对不值得。你也知道,有些时候,假如强行使用心灵探测器……”
崔维兹迟疑了一下,然后便坐了下来。任何敌对的态度似乎突然变得毫无意义了。“现在又要如何?”他问。
“我相信不至于。”
“那姑且算是我们猜到的好了,议员先生。而且,让我们假设你已经回答了一句‘我当然如此坚持’。如果你愿意再说一遍这句话,不再自动添油加醋,这个问题就算是问完了。”
但是崔维兹并未软化,他说:“省省吧,局长阁下,我们不必彼此卖乖了。你的工作就是将我视为叛徒,以此作为前提来审讯我。然而我并不是叛徒,我也认为没有必要为自己辩护,更没有必要做到令你满意的地步,你又何必一直想证明是在为我着想呢?”
“绝对没有,我只是要求你回答问题,用简单、明了、直接的方式回答。针对我的问题回答,不要说任何题外话,你只要这样做,这项工作就可以很快结束。”
“我该请你喝杯酒吗?”崔维兹故意挖苦他。
“你只是被指控为叛徒,我们还没有进步到起诉就等于定罪的地步,即使指控来自市长本人也不例外,我相信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而我的工作,就是要尽我所能还你清白。我很希望在还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之前——也许你的尊严是唯一例外——就能让这件事圆满收场。我极不愿意将事情闹大,弄得非举行一场公开审判不可,我希望你也同意这一点。”
“他当然发展出了我们称为心理史学的科学。”崔维兹已经无法掩饰心中的厌烦,气呼呼地挥动着双手。
说完,他伸出手来。
“你是否真的那么愚蠢,局长阁下,”崔维兹皱着眉说:“所以才对我真正想讲的毫无兴趣?”
“我想,这是因为任何催眠效应,不论是化学药物或者其他方法,都会使我的声纹改变?”
“我会被带到哪里去?”
“你对心理史学——如何定义?”
“你所需要的其实非常明显,就是一组问答纪录而已。你可以向端点星公布这段纪录,甚至传到端点星统治的基地联邦每个角落,让大家都知道本人全心全意接受谢顿计划这个传说。日后,如果我自己再做任何否认,你们就可以用它来证明我的行为疯狂,或者完全精神错乱。”
“我们只要求你据实陈述,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绝对不会断章取义。拜托,让我再试一遍,我们刚才正在谈哈里·谢顿。”录影装置再度开启,柯代尔又用平稳的语气问道:“他未曾对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做过任何贡献?”
“我只是就事论事,崔维兹——请你不要误解,议员先生。若是我非得使用心灵探测器不可,我绝对不会犹豫。即使后来证明你是无辜的,你也无权追索任何补偿。”
“这个陈述过于含糊,是否能请你详加解释?”
柯代尔把办公桌上的一个开关打开,然后说:“我的问话和你的回答,都会以录影的方式保存下来。我不要你主动说些什么,也不希望有任何的题外话。现在千万不要这么做,我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
“而你只是渴望证明,你并未采用任何非法手段审讯一名议员?这点我并不怪你。”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当然有他这个人。”
“崔维兹议员,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正式,表示他已经开始录影。“你曾经在许多场合公开声明,说你不相信谢顿计划的存在。”
“现在,我可否请你以诚恳的态度,仔细回答我一些问题,完全不做任何隐瞒或规避?”
“你用了‘理论上’这三个字,你是否以专业的数学观点,对这个定义抱持怀疑的态度?”
“老天啊!心理史学通常被视为数学的一支,专门研究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人类群体受到某种刺激之后的整体反应。换句话说。理论上,它能够预测社会与历史的变迁。”
“或者,你是否怀疑,过去五百年来,每当基地发生历史性危机时,都必然会出现的谢顿全讯影像,并不是哈里·谢顿在去世前一年间,也就是基地设立的前夕,由他本人亲自录制的?”
“没错,不过,请你不要误会。我不会扭曲你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但我有权加以取舍,就是这么简单。你知道什么话对我没有用,相信你不会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以一个人类而言,我的确相当感兴趣。而且如果有适当的机会,我非常乐意以半信半疑的态度听你讲讲。然而,以安全局局长的身份而言,现在我已经得到需要的一切了。”
“正好相反,”崔维兹突然精神一振。“它与现状极其符合。”
对方的情绪似乎对柯代尔毫无影响。“然而,议员先生,在谢顿影像显现之后,你却仍然坚持谢顿计划并不存在?”
“不能。”
“我相信,我会做到如同朋友、平辈那样,如果你能够礼尚往来的话。”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谢顿影像出现之后,根本没有任何人有机会和我当初那位朋友康普讲上一句话。”
“会有相当明显的变化。”
“假如我不肯呢?我会受到什么样的威胁?心灵探测器吗?”
“非常好,”柯代尔说:“我会帮你选一个听起来比较自然的‘我当然如此坚持’。谢谢你,议员先生。”接着录影装置便又被关掉了。
崔维兹缓缓答道:“假如我的确曾经公开声明,而且在许多场合都说过,你还需要我再说些什么呢?”
“你刚才明明要求我解释自己的观点,不是吗?”
崔维兹说:“这样就完了吗?”
“你能确定他未曾这么做吗?”
柯代尔又说:“我们都知道,哈里·谢顿根据他的分析结果,设计出了以基地作为跳板,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配合最大机率的因素与最短的时程,使银河自第一帝国跃进至第二帝国的计划。你是否拥有任何理由,足以质疑这个事实?”
“这我了解,你只会录下那些你想要的部分。”崔维兹用轻蔑的口气说。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议员先生,我并不是请你来演讲的。”
“不,我没有理由认为这种把戏是可能的,也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用处。”
“的意思是说,根据你的观点,哈里·谢顿从来未曾存在过?”
“我明白了。你刚才亲眼目睹谢顿再度显像,难道你认为他的分析——早在五百年前就准备好的分析——与今日的实际情况并不十分符合吗?”
他看上去相当和蔼可亲,这对他的工作实在有很大的帮助。他的身高在一般标准以下,体重却在一般标准之上,唇上留着两撇浓密的胡子(极少有端点星的公民这样做),不过现在大多已经由灰转白:他的眼睛是浅棕色,单调的制服胸口处绣了一个原色的识别标志。
“请不要将时间浪费在诡辩上,议员先生。你应该知道,我需要的只是你在绝对清醒,而且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之下,亲口坦承这件事情。而在我们的录音中,你的声纹就可以证明这一切。”
自从布拉诺市长掌权之后,里奥诺·柯代尔就一直担任安全局局长这个职务。这并不是件会累坏人的工作,他时常喜欢这样讲,可是他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当然没有任何人晓得。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说谎的人,但是这一点却不一定有任何意义。
“我们称之为谢顿计划的这个东西,一般人都赋予它极重大的意义,但是我却不相信这一点。”崔维兹说得很慢,措辞极为谨慎。
“原则上,我绝无此意。不过现实是残酷的,如今权力掌握在我这边,而你却什么都没有。因此,问话的权利在我而不在你。假如有一天,有人怀疑我不忠或意图叛变的话,我相信我的职务马上将被人取代,然后便会有人来审讯我。到了那个时候,我衷心希望那个审讯我的人,能够像我对你一般地对待我。”
“你又打算如何对待我呢?”
“你在威胁我,柯代尔?”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那么,他未曾对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做过任何贡献?”
“友善的态度?跟一名叛徒?”崔维兹将两根拇指勾在腰带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么你是否准备坚持,由哈里·谢顿的影像所传达的讯息,是某个人暗中玩出来的把戏?”
“不是的,”崔维兹说:“我并不是一名心理史学家。而基地政府的每一位成员,以及端点星上的每个公民,也没有任何人是心理史学家,甚至……”
“我所需要的部分,已经做完了。”
柯代尔却只是笑了笑。“再见,议员先生。你并没有充分合作,不过我也从来没有这么指望,否则我就太不切实际了。”
崔维兹说:“你的意思足说,你想要诱导我做—些陈述,用来作为官方说法的辅助证据,证明我的确承认了你们罗织的罪名。”
“我当然如此坚持。”崔维兹以极尽讽刺的口吻答道。
“你想——你愿不愿意干脆地说,你认为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是过去的某个人,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而故意设计出来的骗局?”
柯代尔将手收回来,缓缓摇了摇头。“说句老实话,崔维兹,”他说:“你是个笨蛋。”
柯代尔又关掉了机器。“议员先生,”他一面猛摇着头,一面说:“你害我要洗掉这段纪录。我只是问你,你是否仍然坚持那个古怪的信念,你却给我冒出一大堆理由来。让我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
“当时我还没有出生,”崔维兹又用尖刻的语气说:“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很高兴你能够谅解,议员先生。那就让我们继续吧——你曾经在许多场合中公开声明,说你不相信谢顿计划的存在。你承认这件事吗?”
崔维兹随即住口,皱着眉头说:“你为什么要关掉?”
“我也相信不至于,你们还没胆用那种手段对付一名议员。要是你们真那么做,唯一的结果只是证明我的清白。等到我无罪开释之后,我就会令你的政治生命结束,也许连市长也得一并下台。这样想来,或许让你用心灵探测器整我一下也很值得。”
“也许以后再请不迟,现在,请你先坐下吧,我是以朋友的态度这样说的。”
“我的意思是说,通常一般人都认为,哈里·谢顿在五百年前,运用心理史学这门数学,钜细靡遗地算出了人类未来的发展;而我们目前所遵循的轨迹,便是他早就设计奸的,是第一银河帝国通往第二银河帝国的最大机率路径。但我认为这种观念过于天真,根本就不可能是事实。”
“真奇怪,我的看法和你恰恰相反。你现在可以走了,当然,路上还是会有警卫护送。”
安全局长虽然没有作声,却显然已将录影装置关掉。
于是他又问道:“然而,议员先生,在谢顿影像显现之后,你却仍然坚持谢顿计划并不存在?”
柯代尔右手一抬,柔声说道:“议员先生,拜托!”于是崔维兹只好住口。
崔维兹叹了一声,答道:“不,我并不坚持这一点。”
“不是的,我当然也不是这个意思。听好,局长,如果我刚才有机会的话,就能把这件事向议会解释得清清楚楚,而我现在可以向你解释。我所要说的这番道理,其实非常明显……”
“我当然如此坚持,我之所以坚持它并不存在,正是因为谢顿的预测实在过于完美……”
“等着瞧吧。”
“我希望你能够知道,这些纪录对你,以及对市长都没有什么用处。”
崔维兹缓缓起身,根本不理会对方。他把宽腰带上的皱褶抚平,然后说:“你只不过是在做无谓的拖延,必然发生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一定有人抱持着和我相同的想法,总是会有这种人的。如果将我囚禁或杀害,反而会引起众人的好奇,促使大家提早起疑。无论如何,真理和我终将是最后的赢家。”
现在他说:“坐下来,崔维兹,让我们尽量维持友善的态度。”
“或者,在那些过激群众的眼中,你的言行将被视为叛逆。因为他们都认为,谢顿计划是基地安全的绝对保障。也许我们并不需要把刚才的纪录公开,崔维兹议员,如果我们彼此可以达到某种谅解;不过万一真有必要的话,我们绝对会让整个联邦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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