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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要你去爱死它,葛兰。”裴洛拉特好言相劝。“好啦!让她自嘲一番又有何妨,我自己倒认为这样很有意思,而且满友善的。”
崔维兹一面说,一面朝裴洛拉特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他放心。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称我‘崔’。”
裴洛拉特说:“而你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宝绮思,以便确保我们受到良好的待遇吗?”
“那是我当前的职责。”
她脸上突然显现强烈的好奇。“你们真是从基地来的?”
“他曾经是我们的一份子,裴,”宝绮思露出了老朋友般的笑容,“他生于盖娅,可是似乎没有人知道确实的地点。”
“我已经不在上面了,两位先生,但它并不是空的,它还在那里。”
崔维兹立刻眯起双眼,问道:“你又是怎样听来的?”
“这可实在很拗口。”
“我明白了,”崔维兹说:“我也会试着控制自己的幽默感。我应该在哪里着陆呢?”
裴洛拉特说:“我倒宁愿为了爱它而好好活着。”他感到有点意外,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油腔滑调。
“那么你又在太空站里做什么呢?”
她的胸部不大,腰肢很细,臀部浑圆而饱满。隐约可见的大腿看来相当壮硕,小腿曲线由膝盖到美丽的脚踝都十分修长。她有一头及肩的黑色秀发,黑色的眼珠又大又亮,丰满的嘴唇微微翘向一边。
“喔,不对,”她立刻否认。“他是一名罪犯,未经许可就擅自离开盖娅,谁都不应该这么做。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溜走的,反正他就是溜掉了。我猜这就是他没有好下场的原因——基地最后把他打败了。”
说完她就哈哈大笑,裴洛拉特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们可以做得到,”崔维兹绷着脸答道:“然而,如果让我重新控制这艘太空船,我不是很可能立刻朝反方向飞走吗?”
“还有另一个吗?我相信如果好好想一想,我应该就会知道,但是我对历史没有兴趣,真的。我的想法是,只有盖娅认为最有用的东西,我才会感到兴趣。如果我对历史毫不注意,那是因为历史学家已经够多了,或者因为我天生就不合适。我可能正在接受太空技师的养成训练,我一直被指派从事这一类工作,而且我好像也很喜欢。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假如我不喜欢的话……”
“她指的也许是某位以盖娅当作荣衔的领导者,或者是指这个行星的议会。我们迟早会查出真相,但也许不是直接问出来。”
两人避开宝绮思后,崔维兹悄声问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确定她仍然听得到我们说话,可能还有办法读取我们的心思,这该死的东西。”
裴洛拉特扯扯崔维兹的袖子,结果却被甩开,但他仍不放弃。“葛兰,”他用接近耳语的声音劝崔维兹:“不要对她大吼大叫,她只是个女孩子,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说得好,”女郎一本正经地说道:“一旦占有这副躯体之后,所有相思的叹息都转变为狂喜的赞叹。”
“我是来护送你们到盖娅去的。”她的银河标准语突然变得有点不标准了,好像将某些单母音发成了双母音。
宝绮思哈哈大笑。“你这个人真有趣。盖娅不想让你走的方向,你当然没办法走;可是盖哑要你走的方向,你却可以走得比现在更快。明白了吗?”
她说得越来越快,几乎没有换气,崔维兹好下容易才插进一句话:“到底谁是盖娅?”
“我的名字叫詹诺夫·裴洛拉特。”
年轻女郎将两臂向外一伸,仿佛邀请他们再看仔细些。“但愿如此,两位先生,许多男士都爱死了这副躯体。”
“你又是如何听说基地的?”裴洛拉特反问道。
“不管她能不能听得到,我们暂时需要一点隔绝的感觉。听好,老弟,别再欺负她了,我们现在根本无计可施,拿她出气绝对不是办法。她只是个负责传话的女孩,很可能跟我们一样身不由己。其实,只要她人在这艘太空船上,我们大概就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是他们打算摧毁远星号,就不会让她到这里来。如果你一直像个凶神恶煞,他们可能会撤走她,然后摧毁这艘太空船——当然还包括在里面的我们两个。”
“是第二基地吗?”崔维兹问。
“这个你不用操心,只管往下降,最后就会在正确的地点着陆。盖娅会确保你能做到这一点。”
宝绮思露出困惑的表情。“盖娅就是盖娅——拜托,裴、崔,让我们办正事吧,我们得赶紧着陆。”
裴洛拉特原本毫无表情的长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愕与茫然。他用迟疑的口气问道:“你是人类吗?”
女郎立刻显出严肃的神情,一副当家作主的模样。她说:“我,和其他人一样,都是盖娅,管理太空站是我当前的职责。”
“当然不是,名字那么短有什么好处,那样到处都会碰到同名的人,根本没办法分辨谁是谁,男士们还会搞不清哪个才是该爱死的躯体——我的全名是宝绮思奴比雅蕊拉。”
女郎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是回应裴洛拉特温和的语调。她答道:“宝绮思。”
“我可不喜欢任人摆布。”崔维兹气急败坏地说。
“詹诺夫,她的年纪可以当你的么女了。”
“我是指那座太空站,它是盖娅。它不需要我,也能抓住你们的太空船。”
“你一个女孩子来护送我们?”
“它?你指的是什么?”
“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她的语气充满著骄傲。
裴洛拉特说:“宝绮思小姐,我可不可以跟我的同伴私下说几句话?”
“你当前的职责?太空站上难道只有你一个人?”
她将右手伸到左侧一拉,整件太空衣立时解开,好像原本只是由一排铰链拴住,她跨了出来,那套太空衣在原处伫立一会儿,发出一声如人声的轻叹,才终于垮成一团。
听到这几句对话,崔维兹的额头不禁皱了起来。他突然凶巴巴地问道:“你几岁了?”
她说的银河标准语有一点生硬,好像刻意要将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得很准确。
宝绮思转身望着他,以平静的口气说:“不是我,是盖娅听来的。”
“男人爱死了她那副躯体!”崔维兹说:“呸!因为她屁股大!”
裴洛拉特说:“‘詹’或‘裴’都可以,你喜欢哪一个?”
“这一点我自信还能做到,让我想想看,本人通常的服务费——我是指这种服务——可以直接由本人的收支卡入帐。”
当他们低头钻过矮小的舱门时,宝绮思便拾起头来。“这实在是一艘了不起的太空船,”她说:“这些东西至少有一半我完全没概念,不过你们如果要给我一份见面礼,当然再也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它好漂亮,让我的太空船相形见绌。”
一旦褪下臃肿的太空衣,女郎看起来就更年轻了。她穿着一套宽松而半透明的衣服,外袍刚好及膝,里层的少数几件也若隐若现。
“在银河标准语中,‘宝绮思’代表的是‘无上欢喜’或者‘快乐至极’的意思。”裴洛拉特说。
“那么它现在是空的喽?”
“我知道,而另外这位先生——这个大嗓门——叫作葛兰·崔维兹,我们是由赛协尔听来的。”
裴洛拉特马上不敢再多说话。
“我们在学校学到的,主要是由于骡的缘故。”
“为什么是由于骡的缘故呢,宝绮思?”
崔维兹怒气冲冲地摇着头,裴洛拉特却已经开口说:“年轻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会耽搁太久的。”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猛扯着崔维兹的手肘,硬把他拖到隔壁房间去。
女郎的眉毛往上一挑,嘴唇立时噘了起来。从她这个反应看来,无法判断她究竟是听到了一种陌生的语言,不了解对方说些什么,或是她虽然听懂了那句话,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错,可是太慢了。盖娅觉得,如果你们让这艘太空船发挥潜力,速度会比现在快得多。你们愿意这么做吗?”
“而另外的服务呢?”
她低头打量了自己一下,然后开口说:“我看起来不像人类吗?”这句话证明她完全了解对方的语言。
“在盖娅的语言中也是这个意思,它跟银河标准语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而‘无上欢喜’正是我想带给别人的印象。”
崔维兹接口道:“我想他一定是盖娅的英雄,宝绮思,思?”他的态度突然变得过分友善,几乎有点太过热切了。
“宝绮思?”裴洛拉特说:“非常好听的名字,想必这还不是你的全名吧。”
宝绮思咯咯笑了起来。“你真是个老不羞。”
“当然可以,不过你应该知道,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被他这么一吼,女郎显得有点畏怯。“二十三——两位先生。”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微微笑着说:“这点我绝对无法否认,你是百分之百的人类,而且是赏心悦目的人类。”
两人发现宝绮思站在电脑旁边,正俯身打量着电脑的元件。她的双手一直背在背后,彷佛生怕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
崔维兹想了想,脸上的阴霾随即一扫而空。“很好,你说得对,是我错了。不过他们派一个小女孩来,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至少也该派个什么军官来,让我们多少感到有点分量。只派一个小女孩?还一直说这都是盖娅的意思?”
“他曾经是我们的一份子啊,先……你的名字可以用哪个字当简称,先生?”
“我们现在不是正在降落吗?”
“谁又喜欢呢?可是凶巴巴的态度无济于事,只会让你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凶神恶煞。喔,亲爱的兄弟,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凶巴巴地对你,如果我过分苛责你的话,你也一定要原谅我,但是无论如何也不用把气出在那个女孩身上。”
“什么?七、八个字怎么能算拗口?我有些朋友的名字长达十五个字,而且从来打不定主意该让朋友怎么称呼。我打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用宝绮思这个名字,我妈妈以前叫我‘奴比’,不知道你们能否想像这种事情。”
“你来干什么?你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裴洛拉特立即正色说道:“所以我们更应该对她和颜悦色,我可不懂你这句话有什么言外之意。”
“不,不要,拜托你不要那么做,你一定会对她说教。”
“我知道,”崔维兹说:“这些我也全都听说了。可是我们却记得,而且我们还能到处张扬。”
“所以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我必须跟宝绮思谈一谈。”
“你并非盖娅的一部分,詹诺夫。还是说,难道你认为自己可以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并没有笑,詹诺夫,”崔维兹说:“可是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喔,当然知道。地球那档子事已经不再重要,关于它的唯一性——拥有多样化生态与智慧型生命的事实,我们已经找到充分的解释,你也知道,就是那些‘不朽者’。”
“你知道宝绮思告诉我什么吗?市长和赛协尔签了一份贸易条约,正在返回端点星的途中。那个第二基地的发言者,以为这件事情全是他的安排,现在正准备回到川陀。而那名女子,诺微,也会跟他一道回去,以便确定导向盖娅星系的变化能立即展开。两个基地都完全忘了盖娅的存在,这实在太下可思议了。”
他又说:“詹诺夫,她等于是一个世界,你却只是个微小的个体。假如哪天她对你厌倦了呢?她还那么年轻……”
“我准备留在这里。你可知道,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只不过几个星期之前,我还在端点星上过着孤独的生活。好几十年来,我将自己埋在资料、纪录与学术思想中,从来没有梦想会有任何改变,以为我直到死去的那天——不管是哪一天——仍旧还会埋在资料、纪录与学术思想中,仍旧一个人过着孤单色书独的生活。对于那种茫然的日子,我一直十分满意。可是突然间,而且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变成一个银河游客,卷入了银河的危机,而且——你别笑我,葛兰——我还邂逅了宝绮思。”
“我真不敢相信,”崔维兹柔声说道:“我认为你就是个浪漫的白痴。不过请你注意,我并不是想改变你。詹诺夫,我们认识没有多久,但是过去几个星期以来,我们每分每秒都待在一起——我这么说如果听来很傻,请你包涵——我实在很喜欢你。”
崔维兹这时才由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来问道:“什么?”
“我不会对她说教,我想这么做,也并不全都是为了你——而且我要跟她私下谈。拜托,詹诺夫,我不想背着你这样做,所以请你心甘情愿地让我跟她谈谈,以便厘清几件事情。如果我能得到满意的答案,我会全心全意地祝福你们,而且今后不论发生任何变化,我都会永远保持缄默。”
“然而她是盖娅的一部分,你们两人怎能找到共同的生活方式、共同的观点、共同的兴趣……”
裴洛拉特猛摇着头。“你会把所有事情都搞砸的。”
裴洛拉特搓着双手说:“我多么高兴能够重返盖娅啊。”他相当小心,不敢流露出太多兴奋的情绪。
“没错,我知道,那你打算留在盖娅喽?”
“正是如此。地球是过去式,我已经厌倦了过去式,盖娅则是未来式。”
“奸吧……可是千万小心,我亲爱的伙伴,好不好?”
“宝绮思说我好歹可以做到某种程度,即使不是生物上的,也可以在性灵上做到。当然,她会帮助我。”
“宝绮思并不这么认为,她说不会有人相信我们,这点我们应该有自知之明。此外,至少我自己不想再离开盖娅。”
“我向你郑重保证。”
“我对你也一样,葛兰。”裴洛拉特说。
“葛兰,这一点我也想到过,但是只要有几天我就满足了。我知道她会对我厌倦,我并不是一个浪漫的白痴。但在她离去之前,她能带给我的就已经够多了。事实上,我现在从她那里得到的,已经比我能梦想到的多得多。即使从这一刻开始,我就再也见不到她,我仍然可以算是赢家。”
他们现在站在室外,崔维兹看着这个宁谧而肥沃的岛屿,脸上却露出严肃的表情。远方是汪洋一片,遥远的水平线上还有另一座岛屿,由于距离太远而显得紫蒙蒙的。眼见的一切都是如此太平、如此文明、如此有生气、如此浑然一体。
“我保证不会,我求求你——”
“嗯——”崔维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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