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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衣服?”坚迪柏茫然地望着她,过了半晌才突然起身,脸上露出自责的神情。“诺微,我忘记啦。那些衣服需要洗了,现在都在洗衣器中,已经洗净、烘干、叠好,一切都自动处理完毕。我应该把它们拿出来,放到你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可是我却忘了。”
她随即又展现出了笑容——充满喜悦的笑容。“这么说我就懂了,怪不得你会对我这么好。”
她低声唤道:“师傅?”
说完她就离开了驾驶舱,坚迪柏默默望着她的背影。
“万一有的话怎么办?”
“我相信你不会再回到阿姆世界去了,诺微。”坚迪柏说:“我确定你能继续留在银河大学/图书馆中,跟学者们住在一起——我是说当这件事情结束之后。”
他随即想到:嗯,她毕竟只是个乡下姑娘,心中必然自有一套规范,也许并非所有不合礼数的事情都会反对——但衣服却是一定要穿的。
“从来没有,师傅,”她感到很困惑。“我能做些什么呢?”
“是你的心灵——”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手来摇了摇。“我并没有透视你的思想,我只是观察你的心灵表层,它看起来极为平滑光润。”
“他们可能人多势众,而你却只有一个人。”
“嗯?”
于是他说:“如果说我没有对鲁菲南怎么样,实在是因为我并不愿意那样做。我们学者不能对阿姆人造成丝毫伤害,我们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客人,这一点你了解吗?”
坚迪柏正埋首于电脑与航线图,听到她的叫唤,遂抬起头来问:“怎么了,诺微?”
他突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不已,而且庆幸她并不是一名“学者”,因而无法感知他现在的想法。于是他连忙改变话题说:“要我替你把衣服拿来吗?”
“不是为我自己,师傅,我怕——我感到害怕——是为了你的缘故。”
坚迪柏感到有些懊恼。“你害怕吗,诺微?”
“你并没有惹我生气,”坚迪柏高高兴兴地说:“听好,我保证等这件事办完之后,会替你张罗一大堆衣服——全都是新的,而且是最流行的款式。我们当初走得太匆促,我竟然没想到多带几件换洗衣服。可是说实在的,诺微,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将在这个小空间共处一段日子,所以不必……不必……太过在意……那个……”他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马上就发觉她眼中露出惧色。
“你怎么会想到有危险呢,诺微?”
此时,他心中又出现了苏拉·诺微的影像(不是一名发言者,不是第二基地的成员,甚至没有受过任何教育),她战战兢兢地站在他身旁,在即将上场的压轴戏中,扮演着一名不可或缺的配角。
坚迪柏紧紧抿起嘴唇,就这样吧,他想。如果这个女子坚持她自己并不害怕,就让她这样想又有何妨。然而,他却不愿被她看成懦夫和吹牛大王,反正他就是不愿意。
“我当然很感激你,”坚迪柏的对答显得有些慌乱。“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你必须了解我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可以对付一大群普通人,任何学者都能办到——地位高的学者更是轻而易举,而我告诉过你,我是其中的佼佼者。放眼当今银河,还没有一个人能够与我为敌。”
他继续说下去:“我也能够改变别人的想法,能让别人感到痛苦,还能……”
“因为有时候我认为你没看到我,我就看着你,你的脸看起来……我不知道那个字眼,不是惊吓——我的意思是说,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什么糟糕的事。”
“可是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曾经试着数过,结果怎么数都数不清。假如说有人住的世界和星星一样多的话,难道别的世界都没有学者吗?我的意思是说,除了我们那个世界的学者之外?”
这使得坚迪柏感到了一点安慰,他又问道:“那么,这个鲁菲南又为什么会攻击我?”
“师傅,”诺微的面容扭曲起来,好像极为苦恼的样子。“我不希望令你冒犯——我是说冒犯你——而惹你生气,不过我曾经亲眼看到,当你遇上那个笨瓜鲁菲南的时候,你当时就身处险境,而他只是一个阿姆农夫。现在我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你,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他这番话讲完之后,两人维持了良久的沉默。坚迪柏注意到诺微眼中不只盈溢着喜悦,同时还掺杂着兴奋与骄傲。最后,她轻声打破了沉默:“这就是你带我同行的原因?”
“忧虑……”坚迪柏喃喃自语。
“不会的。”
“我的话都很认真,好了,现在你还会为我感到害怕吗?”
“因为我是一位——学者,而且是其中最棒的一位。银河中没有我不能应付的事情。”
“一点都没错,诺微,你曾经猜到这一点吗?”
坚迪柏摇了摇头。“我也不大清楚。目前我需要做的,是尽快前往某个特定的地点。这艘太空船的状况虽然极佳,可是仍嫌太慢,即使‘尽快’也快不到哪里去。你看,”(他指着电脑与航线图)“我必须计算出跨越广阔太空的航道,但是电脑的能力有限,而且我也不够熟练。”
他回答说:“保持冷静,不要害怕,只要……只要维持你原来的心境。”
坚迪柏不禁对她肃然起敬,她天生的智慧与敏捷的领悟力,都令他感到与她相处是一大乐事。黛洛拉·德拉米发言者那个口蜜腹剑的怪物,当初逼他带着这个阿姆农妇同行的时候,绝对想不到竟然会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
“我想你大概不会希望称我‘坚迪柏发言者’,或者光是……”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到她露出坚决的表情,好像在反对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于是只好说:“不,我知道你不会的。算啦,不提了。”
“是不是因为有危险,所以你才要尽快赶去,师傅?”
坚迪柏点了点头。“是的,这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那到底有没有危险呢?”
“我根本不需要跑——”(他马上料到她不会接受这句话)“我很快就要登上一艘新的太空船,一艘全银河最优秀的太空船,假如我必须跑的话,他们也不可能抓得到我。”
“没有了。”
一艘旧式的小型太空船,在太空中谨慎地跃迁过许多秒差距,载着史陀·坚迪柏与苏拉·诺微朝向目的地慢慢前进。
诺微现出了茫然的表情。“我不懂,师傅。”
“我的意思是说,你看起来好像在自言自语:‘在这件大麻烦中,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的确有个尚待解决的问题,诺微。我不知道当我到达赛协尔之后,我将会碰上些什么——赛协尔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到了那里之后,我也许会遇到很棘手的情况。”
“即使有的话,他们也不会像我这么厉害。”
坚迪柏显得相当震惊。“那的确可以说是‘挂心’,可是你能从我脸上看出来吗,诺微?当我在学者之宫的时候,我一向都极为小心,没有人能够从我脸上看出任何事情。但我的确曾经想到,如今独处在太空中,只有你跟我在一起,我可以稍微松懈一下。好像一个人回到寝室之后,就敢穿着内衣裤行动一样——对不起,这样说害你脸红了。我想要说的是,如果你的感知力真那么强,那我今后就要更加谨慎。我需要经常重温一项教训——即使一个不懂精神力学的人,有时也能做出极佳的猜测。”
“那样做不合宜,师傅,可是我能否请问,这件事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诺微却拼命摇着头。“你怎么能够做到这些呢,师傅?鲁菲南……”
“不是的,亲爱的。”他脱口而出。“因为你非常诚实,没有半点虚伪狡诈;因为你很纯朴,从来不会口是心非;因为你有一颗温暖热情的心,还有……还有其他种种因素。假如别的学者发射出任何力量,想要碰触我们的心灵——你的和我的,你那光滑的心灵表面立刻就会显出痕迹。我在自己尚未感到那股力量之前,就可以先察觉那个痕迹,及时采取反击策略,也就是说将那股力量击退。”
“他们会不会改变你的思想,让你自愿留下来?”
坚迪柏突然吓了一大跳。这女子的确拥有惊人的洞察力。
“师傅,”她说:“你这么说是想叫我别害怕,但我害怕只是为了你,所以你根本不必这样做。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学者,可以让这艘船一路飞过太空。在我看来,不论是谁到了太空都会迷路,除了迷路之外一无是处——我的意思是说一事无成。你会使用我不懂,而且没有一个阿姆人懂得的机器。但是你不用告诉我那些心灵的力量,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你说你能对鲁菲南做的事,你一样都没有做到,当时你还身处险境。”
“我喜欢这种安排,师傅。”
“不,因为我有能力可以应付。”
她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女人,这么单纯的一个人,为何包容着如许的复杂度?在她光滑的心灵表层之下,蕴藏着巨大的智慧、悟性与勇气,他还能再多要求什么,谁还能拥有更多?
“如果他们趁你还没有发觉之前,就突然向你偷袭呢?”
坚迪柏赶快举起一根指头,使劲晃了几下。“没有,诺微,没有必要我不会窥视你的心思。我真的没有窥视你的心思。”
“我看透他人心思的本事,比你还要高强许多倍。这就是学者的本事,而我是一名极优秀的学者。”
“视情况而定,你所谓的挂心是什么意思,诺微?”
“你可以说‘我怕’,”坚迪柏喃喃地说:“那也是很正确的银河标准语。”
“你们是我们的主人,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我要怎样做,才能尽量帮忙呢,师傅?”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已经几乎接沂耳语。
“你能跑得掉吗?”
“只要他们一出现,我立刻就能察觉,可以马上掉头就走,他们根本想像不到我的反应会那么快。然后我们整个世界的学者便会联手对付他们,他们一定抵挡不了。而他们想必也了解这种结果,所以绝不敢动我分毫。事实上,他们根本不希望被我发现——但是我却一定会找到他们。”
她甩手按着自己的额头,问道:“因为我没有学问,师傅?因为我很笨吗?”
“你做得完全正确,”坚迪柏说:“我刚才说过,如果我伤害他的话,将会造成不良后果,你却替我免去这个麻烦。你阻止他,等于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心中一直感激万分。”
“不会了,师傅。只不过……师傅,是不是只有我们的学者才能把心灵看穿?在别的地方,有没有其他的学者能和你对抗?”
“他们办不到的,如果有任何陌生的学者接近,我有办法立刻察觉。早在他准备对我不利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诺微立刻露出了微笑。她的牙齿并不怎么整齐,不过在他的赞美下,她显得分外容光焕发,脸蛋也有几分甜美,牙齿的缺陷也就不算什么了,坚迪柏这么想。他告诉自己,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自己挺喜欢赞美她。
“可是当我回家之后,阿姆人却会轻视我。”她说:“他们会说我系——是一个咬文嚼字的人,他们总是这样叫那些说——古怪话的人,他们不喜欢那样子。”
然而他现在还看不清楚其中的细节——还无法预料到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那是否表示会有危险呢?”
“恳请师傅恕我……”她忽然打住,接着又慢慢说道:“请原谅我打扰你,师傅,”(然后她又说溜了嘴)“但我系为遗失衣物所苦。”
“我是在对自己说话,诺微,你不必挂心——瞧,我也用到这个字眼了。”
她说:“我一定会这样做的,我要站在你和危险之间,就像上次挡住鲁菲南那样。”
坚迪柏咕哝着说:“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加害阿姆人。如果我为了阻止他,而被迫——伤害他,那么别的学者就会瞧不起我,我还可能因此被解除职位。然而,为了避免自己受到重创,我也许不得不略施一点手段——尽可能小的手段。”
“噢,不要,师傅。这不系你该做的事——我知道衣物在哪里。”
“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诺微突然睁大眼睛,双手赶紧抽了回去,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你可以看透我的心思?”
诺微突然显得垂头丧气。“那么,当时我根本不用像个大傻瓜一样冲出来。”
他沉思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抓住苏拉·诺微粗糙的双手,对她说:“诺微,我不要你为任何事情感到害怕。让我来解释一下,你知道如何从我的表情看出有危险——或者说可能会有危险,就好像能够看透我的心思一样,对不对?”
(他心里很明白,严格说来自己是在撒谎。跟苏拉·诺微相处在一起,多少总会察觉到她大概在想些什么,甚至不必是第二基地的成员,连普通人几乎也能够做到,坚迪柏感到自己几乎要面红耳赤。虽然她只是个阿姆女子,她这种态度也是很讨好的。然而,即使是出于普通的善意,也应该让她安心……)
“我不知道,”她答得很干脆。“我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一定是理智出走——呃,失去了理智。”
此时,诺微正缓缓走进驾驶舱。她显然刚从袖珍盥洗室出来,曾用油脂、暖空气与最少量的水洗了个克难澡。她身上裹着一件浴袍,双手紧紧抓牢,生怕多露出一寸不该露的肌肤。她的头发虽然已经擦干,却仍然纠成乱糟糟的一团。
“因为你比他们棒很多吗?”诺微问道,脸上还闪着一种迟疑的骄傲。
“你看起来好像——挂心,这样说对吗?”
“我并不想要……要……”(她低下头来)“惹你生气。”
“我?”
“只要你这么讲,师傅,我就绝对相信。”
“别再提鲁菲南了,”坚迪柏开始显得急躁。“我可以在一瞬间就制住他,我可以叫他在地上乱爬,我可以让所有的阿姆人……”他突然煞住了,同时对自己这种言行感到不屑——为了说服这个乡下女子,他竟然这样子自吹自擂。不过,纵使他说了这么一大堆,她仍旧不停地摇着头。
“没有关系。”坚迪柏说:“你的银河标准语说得不错了,诺微,学者的语言你学得很快。”
现在他不得不撒个谎,因此他说:“完全没有。”
他答道:“不,诺微,并不是因为我比他们棒——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当她再度出现在坚迪柏面前时,全身上下都穿戴整齐,连头发也梳好了。她带着羞答答的神情说:“我感到羞愧,师傅,我竟然表现——得这么不识大体,我应该自己把衣物找到。”
即使是现在,她也已经明显地控制圆桌会议,僭取了首席发言者的地位。坚迪柏刚想到这一点,就感受到首席发言者投射出来的怒火。
这个反败为胜的行动实在太精彩、太不可思议了。
坚迪柏转过身去,看到首席发言者毫不掩饰他的愤怒。目前的态势已经十分明显,一个外在的危机方才解决,另一个内部危机却已经开始酝酿。
而坚迪柏在流放期间,纵然真能搜集到重要情报,使得第二基地因而避免迫近的危机,那么功劳也将归于德拉米,因为这项任务是她安排的。换句话说,他的成功将有助于巩固她的权力。坚迪柏做得越有效率,越快获致成功,就越有可能帮助她巩固权力。
坚迪柏说:“你当然不是想建议,让首席发言者在此时离开川陀吧?”
德拉米答道:“当然不是,这里实在太需要他坐镇了。不过嘛,我们还有你,坚迪柏发言者。这次的危机是你发觉的,是你查到有神秘的外力控制了图书馆,以及阿姆人的心灵;是你独排众议,坚持自己的观点,最后说服了整个圆桌会议。在座没有一位比你更了解目前的状况,今后除你之外,也没有人能够洞悉得如此透澈。所以我认为,你必须到第一线去面对敌人。我可否知道其他人的意见如何?”
这一点根本不需要正式表决,每一位发言者都能感知其他人的心灵。坚迪柏突然感到极为震惊,在他刚刚赢得胜利,而德拉米遭到惨败的情况下,这个可怕的女人显然又在瞬间扭转干坤,让他无法推卸这个形同放逐的任务。从此,他不知道要在太空中奔波多久,而她却可以继续控制圆桌会议,也就等于是控制了第二基地,甚至整个银河——迫使所有人面对着危险的命运。
她说道:“由于坚迪柏发言者的贡献,我想现在大家都知道应该如何做了。我们还未能目睹反骡的真面目,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甚至在第二基地的大本营里,他们都有办法神出鬼没,接触到许多人的心灵。不晓得第一基地的权力中心如何打算,或许,我们将面对反骡与第一基地组成的同盟。总而言之,我们什么都不能确定。
坚迪柏答道:“他仍然受到监视。”
德拉米噘起嘴唇,现出了一个纵容的微笑。“被什么人监视?被我们派驻在外世界的特务?我们已经目睹了对方在此地展现的力量,还能指望那些特务有办法对抗他们吗?当然不能。在骡横扫银河的时代,以及其后数十年间,第二基地总是派出——甚至牺牲——由精英所组成的志愿军,从来都未曾犹豫,因为除此之外无计可施。为了挽救谢顿计划,普芮姆·帕佛本人假扮成一位川陀的行商,亲自在银河中东奔西跑,目的就是要带回那个小女孩艾卡蒂。当前的这个危机,可能比前述两者更为严重,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也不能依赖那些低层人员——那些跟监者与信童。”
“我们不知道那个葛兰·崔维兹和他的同伴——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两人究竟准备到哪里去。首席发言者与坚迪柏有一个预感,认为当前这个重大的危机,关键就掌握在崔维兹的手上。那么,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显然,我们应该尽全力调查崔维兹的底细——他准备到哪里去,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他的目的可能是什么;或者他到底有没有目标、有没有打算、有没有任何目的;他是否仅仅是一个工具,而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力量。”
当黛洛拉·德拉米发言者努力表现迷人的丰采时,总是有办法主导发言者圆桌会议。如今,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她的微笑落落大方,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总之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因此没有人想要打断她的话,大家都在屏息以待,想看她如何再猛然击出另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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