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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我这就闭嘴。”
“你所谓的有点道理,指的是什么?”
“没有。”裴洛拉特承认。
“他们有没有提到,有什么人刚巧碰到过呢?”
“其实我们今天还是有点收获。你那个朋友,康普——”
“你讲话我当然不能睡。”
“你说的这种意外,足以将整个行星的放射性增强许多倍,银河史中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他叹了一口气,又说:“我认为,当我们把手头的问题解决之后,一定得到天狼星区那里去做点探勘工作。”
“我猜,只要每艘太空船上的人不同,任何两艘的气味都会不一样。”
“你还没睡吗?”
“在人类学上,我们将这种现象称为‘母星中心主义’。人类总是有一种倾向,认为自己的世界必定优于邻近世界,自己的文化比其他世界的更古老、更优越。其他世界拥有的好东西,都是从自己这里传过去的;而别人的坏东西,则是在流传的过程中遭到扭曲或误用,或者根本就是源自他处。另外还有一个共通的倾向,就是将优越与久远画上等号。他们如果无法自圆其说地坚称母星就是地球——人类这种生物的发源地,也总是想尽办法把地球置于自己的星区中,即使说不出正确位置也不要紧。”
“结果他被自己舰队的战士吊死了。银河史我不是没读过,我是想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
“有一天,也许我们会去,不过现在嘛——”
崔维兹说:“你是想告诉我,康普也犯了这个毛病,因此才会说地球位于天狼星区。不过话说回来,天狼星区的确拥有悠久的历史,其中每个世界应该都有名有姓,即使我们不到那里去,也不难查证他这个说法。”
裴洛拉特又发出吹气的声音。“地球原本的放射性不会太强,不至于阻绝生命的出现。而生命一旦形成,即使环境转变得更恶劣,还是有可能延续下去。假如说,地球的确曾经出现过生命,并且不断地繁衍绵延,那么当初的放射性就不可能太强。而随着时光的流逝,放射性更只会逐渐衰减,绝不可能自动增加。”
当他沉沉睡去时。心中尚未做出明确的决定,因此连在梦乡中部觉得不安稳。
崔维兹用手肘撑着床铺,半坐了起来。“听好,詹诺夫,就算地球真的完蛋了,也不代表我们就要打道回府,我仍然要找到盖娅。”
“那样的传说数之不尽。即使内容荒诞不经,外人从来不会买帐,但是在创造那些传说的世界上,由于本土意识作祟,人们总是拒绝否认。”
裴洛拉特咯咯笑了几声。“就算你能证明天狼星区每个世界都不是地球,那也一点帮助都没有,你低估了神秘主义埋葬理性的程度。葛兰,银河中至少有六、七个垦区,其中的权威学者都再三强调当地的传说,认为地球——不论他们管地球叫什么——是藏在超空间里,除非刚巧碰着,否则谁也没有办法找到。他们在转述那些传说的时候,全都一本正经,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说得没错。但你在赛协尔行星待过一个钟头之后,还闻到什么怪味吗?”
“这有什么相干?”
“以前的朋友!”崔维兹吼了一句。
“在地球表面?绝对不可能。不会有任何社会愚蠢到那种程度,竟然想要以核爆作为战争的武器,即使翻遍银河历史,也找不到这样的纪录,那会使大家同归于尽。在那次三胶星叛乱事件中,当双方几乎都已弹尽粮绝的时候,简迪普鲁斯·寇拉特曾经建议,引发一场核融合反应……”
“不管他跟你还是不是朋友,但他提到了地球。他告诉我们一件事,是我过去的研究中从未遇到的,那就是放射性!”
“说来还真有意思,崔维兹,我的确把远星号当成了自己的家,至少它是基地制造的。”裴洛拉特笑了笑,“你可知道,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爱国者,总喜欢认为自己认同的是全人类。可是我必须承认,如今一旦远离基地,我的心中就充满了对它的爱。”
“好,那么再过一下子,你也就闻不到这里的味道了。事实上,假如你在某艘船舰上生活得够久,反倒会喜欢那里面的气味,一旦你再度回到舰上闻到那种味道,就会有回到家的感觉。还有一件事,如果你以后成为一位银河游侠,詹诺夫,那么你就得记住,批评某艘船舰或某个世界的气味,是对其上的成员相当失礼的行为。当然啦,我们两人之间倒无所谓。”
裴洛拉特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吹开一团羽毛。“我亲爱的兄弟,这当然不在话下,我也是这么想,而且我并不认为地球已经死了。康普告诉我们的事情,也许他自己的确信以为真,然而银河的每一个星区,几乎都有自己的传说,认为人类的发源地就是附近某个世界。他们几乎都把那个世界叫作‘地球’,不然就是用某个同义词来称呼它。
两人虽然已经进入各自的寝室,彼此说话的声音仍旧听得很清楚。熄灯之后,裴洛拉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葛兰?”
“那么,詹诺夫,至少我们自己不必相信那些说法,让我们进入睡梦的超空间吧。”
“嗯,所谓具有放射性的世界,是指那个世界的放射线强度大于普通的世界。在这种世界上,生物发生突变的机率较高,演化因而进行得较快,而且会更为多样化。我告诉过你——假如你还记得的话——几乎所有的传说部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地球上的生物种类多得难以想像,包括了数百万各式各样的物种。可能就是由于生命的多样化——这种爆炸式的发展,才使得地球上产生了智慧型生物,进而逐渐涌向银河各个角落。如果地球因为某种缘故而带有放射性——我是指较强的放射性,也就是说,比其他行星更具有放射性,这或许就能解释地球各方面的唯一性。”
裴洛拉特一脚才刚踏进远星号,鼻于就皱了一下。
崔维兹耸了耸肩,说道:“人体是强力的气味散发器,空气循环系统无法瞬间将体臭排出,人工除臭剂只能压制那些气味,并不能够取而代之。”
“我的意思是说,假如地球上曾经发生过核爆呢?”
崔维兹一面整理床铺,一面答道:“你可知道,其实你并非真正远离基地。赛协尔联盟几乎被基地联邦的疆域包围,这里有我们的大使,还有领事以下的许许多多代表。赛协尔人喜欢在口头上跟我们唱反调,可是他们行事通常都十分谨慎,不敢做出任何触怒我们的举动。詹诺夫,上床睡觉吧,今天我们一无所获,明天得有较好的成绩才行。”
“可是,葛兰,我感到有兴趣的一点,是地球具有放射性的说法。我认为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至少有点道理。”
崔维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首先,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康普讲的是真话。他可能根本就是随口胡说八道一番,目的只是想诱使我们离开这个地方,然后疯了似地赶往天狼星区,而我相信事实正是如此。反之,即使他说的是实话,他的意思也是说,由于地球具有过量的放射性,因此上面不可能再有任何生命。”
“嗯——”
裴洛拉特果然不再吭声,崔维兹又在黑暗中躺了将近一个小时,将如今的情势衡量了一番——自己是否已经吸引太多的注意力?是不是应该立刻前往天狼星区,然后等到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之后,再悄悄转往盖娅?
“核爆有没有可能?”崔维兹举了个例子。
坚迪柏知道必须找个妇人帮忙,请她替诺微准备一些衣物。他还得再另外找一个人,来教这个阿姆女子基本卫生习惯。她现在穿的衣服可能是她最好的行头,而且显然刻意梳洗过,但是她身上仍旧有一股异味,让人闻起来有些不舒服。
无论她看过多少书,她终究不可能了解做一名“学者”的真正意义。因此有必要先了解一下,看看她心目中的学者到底是什么样子。
坚迪柏赶紧撤出她的心灵,轻声说道:“诺微。”
他开始探入她的心灵,手法无比精妙又极度谨慎,根本没有真正接触到,却足以感知其中的内容,就像将手掌放在光滑的金属表面,而完全不留下任何指纹。结果他发现,她以为学者就是永远在读书的人,至于为什么要读书,她却连丝毫概念都没有。而对于她自己成为学者这件事,她心中的图像是继续做日常的工作,煮饭、洗衣、擦地、搬运东西、听从吩咐,只不过换成了是在大学里干这些活,因此可以接触许多书籍,她也能有闲暇读书,然后就能够“变得有学问”,不过那只是个很模糊的念头。将这些想法加在一起,等于说她想在此地做个仆人——他自己的仆人。,
“我会跟你在一起的。不过现在,我得先为你找一个房间,替你安排盥洗室、餐厅的座位和适当的衣着。你必须穿得像个学者才行,诺微。”
他好像在跟一只只受过一点训练的动物讲话,直到看出命令贯穿她的心灵,他才松开手。抓着她的时候,他感觉到她上臂的肌肉好结实。
坚迪柏不禁皱起眉头。一名阿姆女仆——平庸、粗俗、无知、几近文盲——简直难以想像。
“假如我不能使你成为学者呢?”
“我们会帮你找些合适的衣服。”
他仍是没好气地说:“你是……”
他陡然停止了动作。
“那我什么都不做,我就等死。假若我不做斜者,我这辈子没有意义。”
他只需要改变她的想法就行了,一定有办法能够调整她的欲望,让她心甘情愿当个农妇。这必须做得不着痕迹,甚至连德拉米也无从挑剔。
天啊!他差一点就没注意到!
她似乎还很年轻,也许风吹日晒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些,但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这种年龄的阿姆女子通常已经嫁人,不过她却将黑发扎成辫子,这就代表她依然未婚——而且还是个处女。这一点他倒并不惊讶,由她昨天的表现,看得出她有当泼妇的足够本钱。坚迪柏甚至怀疑,是否会有任何阿姆男子,能够消受得了她的伶牙俐齿外加那副重拳;而且她的外表也不吸引人,虽然她已经费尽心血装扮一番,脸蛋看起来仍旧瘦削而平庸,双手则是又红又肿,而且骨节粗大。她的身材天生就是吃苦耐劳型,没有半分婀娜多姿的美感。
“微缩胶卷,”他说:“你怎么听说过微缩胶卷?”
她的恐惧感立刻复发。“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师傅?”
可是苏拉·诺微却拚命地强调:“我会写字,也会念书,我读完好些书本,都是从尾读到头。我永远希望做个斜者,我不希望做农夫老婆。我不系该待在农场的人,我不会嫁农夫,再生下许多农夫娃娃。”
“对啦,诺微。我想起来了,我们昨天见过面,你曾经出面保护我。”在大学校园中,他实在无法改用阿姆腔调说话。“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坚迪柏对她说:“假如你想成为一名学者,就要表现得像个学者的模样。这就代表说你随时要保持肃静,随时要轻声说话,随时要听从我的指导。此外,你必须试着学习我的说话方式,还得与其他的学者接触,你会害怕吗?”
“你想做一个学者?”坚迪柏感到这句话像晴天霹雳。“我的好姑娘——”
“从书本里头,我读到许多东西。”她很得意地说。
他说不下去了。她只是个完全不通世故的农妇,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向她解释,想要成为阿姆人口中的“斜者”,必须具备怎样的智慧与精神活力,还必须接受多少训练才行。
向后退,向后退,向后退。
“他们就这样让你进来,诺微?他们没有要求看那封信吗?”
于是他说:“诺微,我要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心情尽量放平静,一句话也别说,也别想着要说什么,只要试着睡一会儿,你懂吗?”
除此之外,他还得跟她划清界线,不能让别人产生误会。第二基地的男人(女人也如此),有些偶尔会出去找阿姆人寻欢作乐,这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只要从头到尾都没有干扰到阿姆人的心灵,绝不会有人对这种事情大惊小怪。不过坚迪柏从来不喜欢这样做,他认为校园中的男女关系就能满足自己,所以不必再去寻找也许更狂野、更有味的性爱活动。跟阿姆女子比较起来,第二基地的女性显得苍白瘦弱,然而她们个个都很干净,而且皮肤光滑细腻。
“师傅,你说我可以写信给你。你说要写‘发言者之家,第二十七栋’。我自己送信来,我拿给他们看——是我自己写的信,师傅。”她流露出掺杂着害羞的骄傲。“他们问:‘写这信给谁?’斜者师傅,你对那笨头鲁莽南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你讲自己的姓名,所以我说是送给史陀·坚迪柏。”
荒唐,他真的出现了妄想症的迹象。在她单纯心灵的某一个角落,那里的精神细流需要稍加转向,只需要轻轻推一下就行了。
不过即使引起了误会,让人暗笑他这个发言者做得太过分——不但跑出去打野食,还把一个阿姆女子带到自己房间来,他也必须忍受这种尴尬。德拉米发言者与圆桌会议的其他成员,势必会跟自己正式决裂,现在看来,在那场即将来临的对决中,这个农妇——苏拉·诺微——将会是自己致胜的关键。
“这些系我全部……”她的口气突然变得哀伤。
严格说来,这种做法是违反戒律的,但是绝不会有什么害处,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坚迪柏的双颊有些涨红,谢顿在上,如果他需要找阿姆女子寻欢作乐,绝对不会做得如此明目张胆,也不会这么饥不择食。他再看了一眼这个阿姆女子,不禁在心中暗自摇起头来。
在他仔细的打量之下,她的下唇开始微微发颤。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她的尴尬与恐惧,因而感到十分同情。昨天她的确帮了他大忙,坚迪柏想,自己可不能过河拆桥。
“我很惊吓,我想也许他们感受轻微抱歉。我说:‘坚迪柏斜者答应带我参观斜者之宫。’他们都笑起来,大门口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他还会让她参观别的。’他们指出我该哪里走,说不可走到别的他处去,否则一下子把我赶出去。”
坚迪柏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阿姆女子,他从未听说过有人像她这样。第二基地一向不吸收阿姆人,可是假如诺微再年轻一点,比如说只有十岁的话……
坚迪柏突然有股冲动,想使用精神力量探索她的心灵,以便弄清楚她的动机究竟有多强。然而这样做是不对的,身为一名发言者,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随便进入他人毫无抵抗力的心灵,在里头恣意翻找答案。与其他各行各业一样,精神控制这门科技——所谓的精神力学——也自有一套规范,至少各人心中都有一把尺。(他突然对攻击舍监的举动感到后悔。)
坚迪柏试着用温和的话语抚慰她:“所以你是来参观……嗯……学者之宫?”
真可惜!他不愿骚扰她,绝对不愿意。然而,如果他不能观察一个不寻常的心灵,从中学到更多的精神力学知识,又怎么配做一名发言者呢?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什么事,师傅?”她问道。
不可能!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里,他可以辨识得很清楚。有一根最细微的精神纤维显得紊乱——一种不正常的乱象,可是却又过分细致,几乎没有任何分歧。
诺微伸出一只手来按在桌子上,以坚决的口吻说:“我要做斜者,我不要做农妇。”
她突然抬起头来,用很骄傲的语气说:“我被人求婚,有很多次,我总说‘不要’,我系客气地说,但不要就系不要。”
她的眼睛陡然一亮,兴奋地叫道:“师傅——”
“因为我想要考虑一下,怎样才能使你成为学者。”
她回答说:“我不做,农夫系大老粗,每日在泥巴里打滚,自己也变成一团泥巴。假若我做一个农妇,我也变成一团泥巴。我会失去时间读书写字,我会遗忘。我的脑袋,”她伸出手来指着太阳穴,“会变馊和腐坏。不!斜者系不一样的人,系有心人!”(坚迪柏明白,她真正的意思是指“聪明人”,而不是指“心思细腻的人”。)
他又说:“为什么不愿意做个农妇呢,诺微?”他只需要稍微动一点手脚,就能使她对注定的命运心满意足,坚迪柏想,然后再影响一个阿姆乡巴佬的心灵,让他乐意把她娶回家,她也会欢喜跟他过一辈子。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害处,而是一种单纯的善举——但却是违反戒律的行为,因此连想都不该想。
她将眼睛睁得老大(那双黑眼珠倒满秀气的)。“师傅,别生我的怒气,但我来是自己要做个斜者。”
——或者她正是德拉米派来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是引诱自己去干扰一个阿姆心灵,然后他就会被抓个正着,再名正言顺地遭到弹劾?
坚迪柏说:“你可以在我手下工作,我会让你成为一名学者——”
“我不会惊吓——不会害怕的,师傅,只要你系跟我一起。”
他随即察觉她就要跪在自己脚下,连忙伸出双手使劲抓住她的肩膀。“别动,诺微,待在原处——不要动!”
难道自己真的产生了幻觉?
坚迪柏一眼就能看出她在骗人,根本就没有人向她求过婚。可是他仍然装着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她说:“如果你不结婚的话,你这辈子想做什么?”
她又继续说:“学究身边全都系书本,还有……还有……我忘掉它称为什么名字。”她比画了一个动作,有点像是在操作什么仪器。坚迪柏若是没有接收到她的精神辐射,实在不可能根据这个动作猜出她的意思。
“我是诺微,斜者师傅。”她几乎是喘着气说出这句话的。“我的名是苏拉,伹我只用诺微称呼。”
坚迪柏一时之间未能想起她的名字,也没有心情费神去想。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指望他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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