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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们大多数的人,穿的都是一件件的灰衣服吗?其实有些人很讨厌这种流行,我就听过有人将它形容为‘穿了一身的尘土’。而且,也许正因为基地流行无色的服装,这些人才故意穿得五颜六色,好刻意强调他们的独立地位。反正这些你都得学着适应——来吧,詹诺夫。”
“赛协尔城,”他说:“这个行星的首府——城市、行星、恒星、星区,全都叫作赛协尔。”
“我还是担心那艘太空船。”裴洛拉特忍不住又说。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所有的世界都有这种怪味道吧。”
车子继续前进,不久就被城市外环所吞没。裴洛拉特打了个冷颤,说道:“我并不太欣赏这个城市的建筑。”
就基地的标准而言,此地的太空航站并不算大,不过却维护得相当好。远星号被拖到停泊区并锁牢之后,他们便收到一张印满密码的精致收据。
裴洛拉特打量着他,压低了声音说:“这个世界的人穿着显然很夸张。”
“每个人都只欣赏自己的故乡。”崔维兹随口答道,他有丰富的太空旅行经验,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看样子我必须如此,”裴洛拉特说:“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我们的服装,至少不会骚扰别人的视神经。”
“对了,我们要到哪里去?”
裴洛拉特现出了恶心的表情。
裴洛拉特说:“到某个大学,或是某个人类学会,或者某个博物馆,总之我不会去旅游中心。”
“我的确想到有这种可能,所以没有要他们为我准备的那辆,故意随便挑了另一辆车子。假如每辆车都装了窃听器——嗯,我们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吗?”
“嗯,从太空航站就开始了,我本来以为是航站特有的味道,可是车子却带着那种味道一起走。我们能不能开一扇车窗?”
“第一,我们既然是是观光客,自然会到那种地方。而且希望我们做得尽量自然,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第二,如果你打算询问盖娅的资料,你会到那里去?”
他说:“这些植物似乎很奇怪,你猜其中是否有固有品种?”
“我想应该没有。”崔维兹心不在焉地说,他正在忙着研究地图,同时试着调整车上的电脑。“在有人类居住的行星上,不太可能还有固有生物的生存空间,银河殖民者总是引进他们自己的动植物——即使不是在殖民之初,也会在不久之后就开始进行。”
幸好,车子彷佛自己认识路,最后停进一个停车场。停车场入口处有一个招牌,上面用同样古怪的宇体写着:“赛协尔外世界处”,下面还有一行字:“赛协尔旅游中心”,这行字用的是易懂的银河标准字体正楷写成。
崔维兹大笑了几声。“我想我可以在控制盘上找到正确的开关,但是这不会有什么用处,整个行星都有这种味道。真的那么难闻吗?”
“何况什么?”
“嗯,更何况我已经跟电脑交代清楚,如果有任何外人试图登上太空船,不论是男是女,只要容貌或声音不像我们,一律立刻格杀勿论。我还用非常礼貌的方式,当面向航站指挥官解释过,说我很想关掉这个特殊装置,因为我尊重赛协尔城太空航站的声誉——全银河都知道,此地的安全绝无问题,工作人员也绝对可靠,问题是这艘太空船过于新颖,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关掉。”
崔维兹起初并未望向那人,可是当他转头一看,整个人马上就僵住了。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城中的尖塔,裴洛拉特却只顾盯着车边掠过的风景。路上有不少来来往往的车辆,头顶上偶尔还有飞车呼啸而过,但裴洛拉特只是专心看着路旁的树木。
“在车子里面?”
“没错,你迟早会习以为常的。”
“当然有啦,一旦你习惯了其他世界的气味,比方说赛协尔吧,你就会对端点星上的怪味感到惊讶。从前,每当一次长期任务结束,船舰回到端点星上,气闸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员都会大叫:‘又回到粪坑啦!’”
“你又如何确定这辆车子没有窃听器?”
“当然不会!可是他却得假装相信,否则就等于被我当场羞辱了一顿。由于他对我根本莫可奈何,即使被我羞辱也只好认了。然而他又不想白白受辱,所以最简单的下台阶,就是相信我的说法。”
“不是的,正如我刚才所说,每个世界都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如果我们真的很留意,或者鼻子再灵敏一点,就像安纳克瑞昂犬一样,那么我们也许只要轻轻一闻,就能够分辨出身在哪个世界。当我刚进舰队的时候,每到一个新的世界,头一天一定吃不下东西。后来我学到了太空老前辈的绝招,在开始降落的时候,拿一条沾了当地气味的手帕捣着鼻子。这样一来,当你接触到那个世界的空气时,你就什么也闻不到了。等你在太空中跑久了之后,对于这种事情就会麻木,根本不会在意。事实上,最糟糕的反而是回家的时候。”
“没什么好担心的。”崔维兹说:“我们晚上就会回来,除非我们只想在此地待几个小时,否则我们就得睡在太空船中。而且你也应该了解,太空航站必须遵循一个星际间的惯例——只要是没有敌意的船舰,就不会遭到任何侵犯。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敢违犯这个惯例,即使在战时也不例外。否则的话,每个人的生命财产都没有保障,星际贸易便无法维持。任何违犯这个惯例的世界,都会遭到全银河飞航员的杯葛,我向你保证,没有哪个世界敢冒这个险。更何况……”
“我总是忘记你从来没有到过别的世界。每一个住人世界都有特殊的气味,主要是由各种植物散发出来的,不过我想动物应该也有贡献,甚至人类都不例外。而且据我所知,任何人刚刚踏上别的世界,都绝对不会喜欢当地的味道。不过你很快会习惯的,詹诺夫,几个小时之后,我保证你就不会再注意到。”
他们跨进了租来的车子,崔维兹顺手将赛协尔城的地图插入车内的电脑。如今那座城市位于地平线上,抬头就可以看到城中的一些尖塔。
“我们去那里干嘛,葛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说:“银河在上,是那个卖友求荣的家伙!”
裴洛拉特突然露出不舒服的神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抱怨似乎相当不礼貌,可是我不喜欢这里的气味,有一种——怪味道。”
“嗯——”崔维兹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恼。“我试着让电脑操纵车子,把我们送到旅游中心去。我希望电脑懂得交通规则,并且知道哪些路是单行道,因为我可没有任何概念。”
当他们两人向柜台走去时,原先在隔间里看新闻报表的男子突然起立,然后向他们迎面走来。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身上的衣服刚好也是灰色系的。
“你的意思是说真的有?”
“难道你以为端点星上没有怪味啊?”
他们走进那栋建筑物之后,才发现并没有外表看来那么宏伟,而且显然没有什么生意。
“他不会相信的,一定不会。”
裴洛拉特低声说道:“我们就把它留在这里啊?”
裴洛拉特终于不再吭声,此时车子已经加入市区的车流,跟着其他车子一起婉蜒前进。不久他们转到了一条小路,一路上有许多可能是指示方向或交通的号志,不过由于上面的字体风格特殊,两个人几乎都看不懂。
“可是,这好像有点奇怪。”
“哈,那你可就错了。到了旅游中心之后,我们装作是那种很有求知欲的观光客,想要取得一份文化重镇的名单,包括城中所有的大学、博物馆等等。然后我们再决定先去哪里,而在‘那里’,我们就能找到合适的人,可以向他们询问有关古代史、银河舆理、神话学、人类学,或是你想像得到的任何问题——可是必须将旅游中心当成第一站。”
大厅中有一排排供旅客等候的小隔间,其中一间坐着一个男子,正在阅读传讯机吐出来的新闻报表。另外一间被两位女士占据,两人似乎在玩一种复杂的牌戏,桌上摆满了纸牌与塑胶牌。此外,有位职员坐在一个稍嫌过大的柜台后面,旁边有个对他而言似乎太过复杂的电脑控制台,这位赛协尔籍职员一脸无聊的表情,身上的花衣服看来像足五彩的棋盘。
“倒也不是很强,不过可以闻得出来,而且令人不太舒服。难道整个世界都是这种味道吗?”
“你总不会认为每个世界的生物品种都一样吧,詹诺夫。我曾经听人家说过,编纂‘银河百科全书’的那些学者,曾经出版过一套生物品种舆图集,全部资料占了八十七张厚厚的电脑磁碟,然而它还是不算完整,而且在正式出版的时候,也已经变得过时了。”
“这也是人性特色的另一个例子?”
“没错,”崔维兹说:“我也注意到了。不过每个世界的时装都各有特色,在某些世界上,不同的地区也会有些分别。此外流行还会随着时间改变,说不定五十年前,每个赛协尔人都穿黑衣服呢。你最好见怪不怪,詹诺夫。”
“为什么?”
崔维兹点了点头,并且伸手按在裴洛拉特的肩上。他也压低了声音说:“别担心。”
裴洛拉特听得有些着迷,他说:“这实在是太神奇了,你是说这颗行星是个超有机体,而你们全都是它的细胞?”
宝绮思点了点头。
“因为要跟你们谈谈。”
“你不是这个群体心灵的一部分吗?”
“是的,还有这片土地,那些树木,草丛中那只兔子,以及站在树林中的那个人;整个行星和它上面的万事万物,全部都是盖娅。我们都是单独的个体——独立的有机体——可是全都分享一个整体的意识。其中无生命的行星占得最少,不同型式的生命占有不同比例,而人类占了绝大部分——但我们多少都拥有一部分。”
“对,它们都懂——可以这么说。有需要的时候便会降雨,有时雨下得很大,那是因为必须如此;有时又会有持续不断的干旱,那也是因为的确有这个需要。”
“我得讲礼貌啊,我在你们的太空船上是客人。”
“有着一副让男人爱死的躯体。”
“现在怎么不维持礼貌了呢?”
“又来了,”她带他们走过果园旁一条平缓的石子路,一面走一面说:“男人见到我没有多久,都会开始对我着迷,即使是德高望重的老者,也无法克制少年般的热情。”
崔维兹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既然如此,宝绮思,是谁在统治这个世界呢?”
“这个嘛——”宝绮思说:“他的全名是恩杜姆安迪欧维查玛隆德雅索……等等等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场合,会使用不同的简称来称呼他,不过我一向都称他杜姆,我想你们两位也可以用这个简称。在我们这个行星,他可能是享有最多盖娅的人,他就住在这个岛上。他提出与你们见面的要求,而且也获得了允许。”
“杜姆。”
“我/我们/盖娅?”裴洛拉特轻声复诵了一遍。
“连树木和土地也在内吗,宝绮思?”
“然后你就要走了?”裴洛拉特问。
“他会在那里等你,毕竟,杜姆/盖娅筹备了好多年,才总算把你带来。”
天气跟端点市的初夏相仿,不时吹来阵阵和风,多云的天空透出明亮的阳光,看来像是近午时分的光景。他们脚下是一大片绿地,一侧密植着排排树木,看来好像是一个果树园,另一侧则是绵长的海岸线。
“刚才在上面的时候,你并没有抱怨。”崔维兹回嘴道。
裴洛拉特说道:“我认为,这个群体意识塑造出的群体心灵——姑且就这么称呼它——一定比个体心灵强大许多,就像一块肌肉远比一个肌肉细胞强壮。因此盖娅才能在很远的距离外,藉着控制我们那台电脑,捕获我们的太空船,而这个行星上的个体心灵却无法办到。”
裴洛拉特说:“我们何时可以见到杜姆,宝绮思?”
崔维兹觉得很不耐烦,他问道:“当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后,还要再等多久才能见到这位杜姆?”
“雨点也知道该做些什么,是吗?”
“我们自己就是由细胞构成的。相对于这些细胞而言,我们拥有一个群体意识。这种群体意识属于独立的有机体,拿我来说,便是一个人类……”
“你不希望我离开吗,裴?”
宝绮思严肃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负责跟你们谈的人。”
崔维兹立时瞠目结舌。他常常听到“收摄心神”这句成语,不过那都是比喻的说法。今天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实实在在经历了这种过程。他久久才吐出一个字:“你?”
太空艇像羽毛般轻巧地落到地面,没有产生任何冲击,也完全没有异常的重力效应。三个人鱼贯走了出来,宝绮思在前头,接着是裴洛拉特,最后才是崔维兹。
“我当然是,然而我却不能像鸟那样飞,像昆虫那样鸣叫,或者长得像一棵树那样高。我做的事都是最适合我的,而我不是提供你们资讯的最佳人选——虽然那些讯息可以轻易放进我的脑海中。”
宝绮思立刻抬头挺胸,身子站得笔直。“我并没有那么小。如果太空船不受外力控制,你就能把里面清理干净的话,我保证十分乐意跟你配合。”
“你可以在太空船上跟我们谈。”
裴洛拉特说:“我想,崔维兹,她所谓的盖娅,指的是某种群体意识。”
“马上就可以,裴,请跟我来,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当然还有你啦,崔。”
“现在我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你们成了客人,该轮到你们讲礼貌。”
崔维兹说:“你们抓住我们的太空船,这项行动总该有人授意吧。”
崔维兹说:“我们眼前可能就是一个苹果园,看来他们正在做苹果酱呢。”
宝绮思转头朝裴洛拉特嫣然一笑。“我们有一大套繁复的代名词,用来表达盖娅与个体的种种微妙关系。有空我可以好好向你解释,不过在此之前,我暂且沿用我/我们/盖娅这个代名词,它足以象征我想要表达的群体观念——请继续走吧,崔,杜姆正在等着呢。我不想强迫你的双脚违背你的意志,除非你习惯了,否则那会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我只是打个比方,并不是画上等号。我们好比是细胞,但我们并不等于细胞,你能了解这个分际吗?”
宝绮思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她答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崔,但我就是盖娅。”
崔维兹随即问道:“你们在哪一方面跟细胞不同?”
“杜姆是谁?”
“不对,不是某个人!那是盖娅的意思,是我们全体的意思。”
崔维兹立刻停下脚步,迅速向裴洛拉特望去。裴洛拉特则对他做了几个无声的口形:你猜对了。
崔维兹继续向前走,他注视着宝绮思,眼光中混杂着无比深沉的怀疑。
他们听到一些低沉的嗡嗡声,可能是某种昆虫类生物发出来的:头上还掠过一只飞鸟——或者是某种会飞的小型生物;远处又传来一连串“咔啦”、“咔啦”的声响,似乎是什么农机发出的噪音。
宝绮思却始终直视着前方,同时以冷静的口吻说:“我知道,崔,你已经在怀疑我/我们/盖娅对你有兴趣。”
“那么,可以带我们去见你口中那位盖娅了吧?”崔维兹说。
“有——”崔维兹随即答道:“当然做得到。只要这个小东西能够向我们保证,不会有人对远星号动任何手脚。我们刚才已经领教过,她能以不寻常的力量控制太空船。”
“是谁允许的?”崔维兹问道,但他随即就想到了答案,“我知道,是你们全体决定的。”
“我也很了解,”崔维兹说:“这并没什么难懂的。可是你们究竟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不是来攻击你们的,我们只是来这里找资料,为什么要抓我们?”
宝绮思说:“它一切自治自理。那些树木自动自发地长得整整齐齐,它们繁殖得不多不少,刚好取代那些因各种原因死去的树木。人类需要多少苹果,就会采收多少苹果;而其他的动物,包括昆虫在内,都只摄取自己所需的分量,绝对不会多吃一点。”
“谁决定不放进你的脑海呢?”
“它们的贡献非常少,但还是有一点。想想看,一位音乐家写出一首交响乐后,难道你会追问,那是他身上哪些特殊细胞授意与监督的结果吗?”
“老实讲,我不希望。”
“反之,在你们的太空船上,”宝绮思说:“那味道闻起来却像……唉,反正很可怕。”
裴洛拉特哈哈大笑。“我倒不怎么指望还有少年般的热情,宝绮思,可是如果我真有那种热情,我相信,也必定是由于你的缘故。”
宝绮思说:“噢,不要低估你少年般的热情,我可以创造奇迹喔。”
“那么,又会由谁来提供给我们?”
“每只昆虫都知道自己该吃多少,是吗?”崔维兹问道。
裴洛拉特急忙打圆场:“她说远星号有股怪味,我看也没有冤枉我们,葛兰。有没有办法给太空船换换空气?”
“对,它也懂得。”宝绮思一本正经地说:“在你的身体里面有各种不同的细胞,它们难道不晓得该做什么吗?比方说何时开始生长、何时停止生长;何时形成某种物质、何时又适时停止——它们产生那些物质时,还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就某个层次而言,每个细胞都是一座独立的化学工厂,但是它们所使用的原料,都来自共同的运输系统:它们所排放的废料,又全都送到共同的排放管道。就这样,每个细胞对整体意识都能做出一份贡献。”
“我们全体决定的。”
第一个开口的是裴洛拉特,但他说的话与眼见耳闻都没有关系。他先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啊,好香,像是刚做好的苹果酱。”
“完全正确。我的意识远超过任何一个细胞拥有的意识——两者的比例简直天差地远。然后,我们又是更高层次群体意识的一部分,但这个事实不会将我们贬低到细胞的层次,我仍旧是一个人——而在我们之上,是一个巨大的群体意识,它是我完全无法掌握的,就奸像我的二头肌细胞,怎么样也不能了解我的意识一样。”
“你了解得非常透澈,裴。”宝绮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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