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没那回事,你只需要好好观察自己,就能够了解每一个人,因为我们全部没有什么特别。如果谢顿不了解人性的话,姑且不论他的数学多么精妙,他又怎么能够拟出那个计划呢?假如人性并不容易了解,他又如何能够精通呢?你随便指出一个不了解人性的人,我就立刻可以为你证明,那人建立了一个错误的自我意象——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
放眼望去不见任何生命迹象,仿佛这个世界有的只是不毛的沙漠、灰暗的平原,以及山脉所形成的无穷皱褶,此外当然还有海洋。
“在这种高度,别指望能看到任何生命迹象。”崔维兹说:“等我们再降低一些,你就会看到陆地逐渐变成许多绿色的块状。不过在此之前,你会先看到夜面地表的闪烁光芒。人类有一个共通的倾向,总喜欢在黑夜降临时,用灯火照亮他们的世界,我从来没听过有任何世界例外。换句话说,你将看到的第一个生命迹象,其实不只是人类本身,还包含了科技文明在内。”
裴洛拉特叹了一声。“我永远无法了解人性。”
“只要你能把盖娅摆在第一位……”
“我会的,可是你得记住,别对任何人说我们来自基地。其实他们都看得出来,因为我们用的是基地的信用点,而且说话带有浓重的端点星口音,可是如果我们绝口不提,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普通游客,表现得很友善。万一我们表明了自己是基地人,他们虽然仍旧会对我们和颜悦色,却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们,也不会让我们看任何资料,或是带我们到哪里去,那样我们就会变得孤独而无助。”
太空艇正在进行最后一圈盘旋,裴洛拉特又转身向外看去。这将是他首度踏上另一个世界,这种想法仿佛带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事实上,银河中上千万颗的住人行星,最初的殖民者都不是当地上生土长的。
陆地果然渐渐变成绿色,跟崔维兹预测的一模一样。在做最后一周的环球飞行时,崔维兹指着一些细小的斑点,告诉裴洛拉特那些就是城市。“这并不是一个十分都会化的世界,过去我从未到过赛协尔联盟,可是根据电脑提供的资料,他们有抱残守缺的倾向。银河各个角落的居民,全都会将科技与基地联想在一起,因此只要是不欢迎基地的地方,必定都有怀抱过去的倾向——当然,跟武器有关的科技例外,我可以向你保证,赛协尔在这方面绝对十分先进。”
“得了吧,”崔维兹说:“你还没有那么老,难道你真的不感兴趣?”
崔维兹哈哈大笑。“你常有些古怪的想法,我想这是因为你是个神话学家吧。我认为不可能有任何世界会变得一片光明,夜晚的灯火随着人口密度而各地不同,所以在各个大陆上,灯光的分布都是块状或条状。即使在川陀发展达到巅峰、整个世界成为单一的庞大建筑时,它也只会露出稀稀落落的光芒。”
“葛兰,可别感到为难,如果真有年轻女子……”
裴洛拉特皱着眉头说:“喔,我亲爱的兄弟。”
远星号正急速飞过赛协尔行星上空,舱外的景象令裴洛拉特看得如痴如狂。跟端点星比较起来,此地的云层较为稀薄、零星,而且正如地图所示,陆地较为集中而辽阔——连沙漠地带都比端点星更广,这点可以从大陆中铁锈色的部分看出来。
“绝对不会。”崔维兹说:“别这样,裴洛拉特,我刚才讲的是赛协尔政府的官方态度。这颗行星上的居民也是人,只要我们脸上堆满笑容,不要处处表现得像银河主宰,那么他们也都会笑脸相迎。我们不是来替基地征服赛协尔的,我们只是观光客,我们问的有关赛协尔的问题,是任何观光客都会问的。
“看起来好像毫无生气。”裴洛拉特嘀咕着。
“这里并非敌人的领域,詹诺夫。他们会表现得极为客气,你不用害怕,他们只是不太喜欢基地罢了。赛协尔并非基地联邦的一部分,他们对于独立的地位感到骄傲,不愿意想到自己比基地弱小许多,而他们能够保持独立,只是由于我们默许这个事实。因此之故,他们才故意对我们表现出夸张的憎恶。”
“我并没有说自己从不来这一套,但现在当然不是时候,现在我们有任务在身,要去寻找盖娅。我绝不反对享乐,真的,可是我们一旦开始放纵,也许就会难以自拔。”他摇了摇头,又好言劝道:“我想你当初一定在担心,怕我一头栽进川陀的银河图书馆,从此陷在里面。没错,那个图书馆对我的吸引力,就等于一个,甚至五、六个黑眼珠的美艳少女对你的吸引力。”
“乖乖,葛兰,不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吧,对不对?我们终究是基地人,却来到敌人的领域……”
裴洛拉特意味深长地说:“毕竟,夜伏昼出是人类的天性。我认为,人类最早发展出的科技,就包括了将黑夜变为白昼的种种方法。假设某个世界完全没有科技文明,那么你就可以拿夜间的照明程度,作为科技进展的一个指标。将完全的黑暗转变为到处灯火通明,你认为得花多久时间?”
只有一颗行星例外,这种想法令他忧喜参半。
“好,那么现在就接受我的忠告,安心去观赏风景吧。我们很快就要着陆,我保证你不会有任何感觉,我和电脑会负责一切。”
崔维兹说:“我并不是个花花公子,詹诺夫,可是我也不想做苦行僧。好吧,我答应你立刻开始查问盖娅的下落,可是如果刚好碰到什么艳遇的话,绝对没有什么理由不准我做正常反应。”
“绝对不会。我愿意承认自己欠缺这方面的经验,我的生活相当自我中心,而且接触范围狭小。也许我从未真正好好检视过自己,所以凡是牵涉到人性的问题,我都要让你当我的向导与顾问。”
“无论如何,我担心还是会不大好受。”裴洛拉特垂头丧气地说。
“此外,如果情况许可的话,我们刚好能藉这个机会轻松一下。我们大可在这里待上几天,体验一下他们的待客之道。他们也许拥有引人人胜的文化、美丽的风景、可口的食物。即使这些都找不到的话,至少还有可爱的女人吧,我们有足够的钱可以享受。”
“别提啦!让我专心操纵太空船降落。”
“我相信哈里·谢顿必定了解这一点。我甚至相信,他将这个事实定为心理史学两大基本公设之一。”
“将谢顿方程式应用到个人身上,所得到的结果根本就不可靠,那些方程式只适用于处理人类群体,这点想必你也很清楚。由于个人的行为无法预测,因此我们可以假设市长是个人道主义者,认为囚禁是一种不人道的做法,更不可能想要将他处决。”
首席发言者心中非常清楚,他是一个难以说服的人。
“有一点,”坚迪柏说:“第一基地对我们的戒心,到今天仍未解除。”
“那么,你的疑问又在哪里?”
首席发言者现在却想起来,他曾经看过一张据说是谢顿年轻时的相片。那张相片从未受到任何重视,因为“年轻”与“谢顿”就像是两个互相矛盾的名词,桑帝斯能看到那张柑片也纯属偶然。而如今他心中突然冒出的念头是,史陀·坚迪柏看起来跟年轻的谢顿极为相像。
“也许吧,”首席发言者说:“但是你应该晓得,我们从来不吸收端点星的居民。”
“可是他并末预见到骡,首席发言者。因此他也无法预见,当骡证明了第二基地的重要性之后,我们竟然会成为第一基地的眼中钉。”
“只是听起来像诡辩,首席发言者。因为谢顿计划一向被人视为理所当然,而且大家总是照单全收,从来不曾怀疑。”
“根据你现在的态度,我猜想一定又有什么新的发展。”
“哦?”首席发言者用夸张的礼貌口气应道,然后又问:“你是怎么注意到他的?”
坚迪柏有好一会儿没再讲话,但是这段沉默却抵得上滔滔雄辩。他将这段空档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使得首席发言者自信心动摇,却又不至于引起对方的反感。
荒唐!根本就是迷信。不论何时何地,不论是多么理智的人,有时也难免会被这种迷信纠缠。自己只是被一种飘忽的神似所欺骗,如果现在那张相片就在眼前,他会立刻发现这根本是一种幻象。然而,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傻念头呢?
“你讲的是一种诡辩,发言者。”他说。
“哈里·谢顿——”首席发言者忽然打了一个冷颤,没有马上说下去。
坚迪柏语气中的敬意明显减低,(根据桑帝斯的判断)他已经注意到对方声音中那一下悸动,并且将它诠释为一种迟疑的表现。这一定要想办法纠正,桑帝斯这么想。
首席发言者打起精神说道:“让我来推测一下。第一基地上的某些人,比较了最初四个世纪的艰困历史,与过去一百二十年的太平岁月,从而得出一项结论——除非第二基地仍旧守护着谢顿计划,否则绝不可能有这种结果,当然,他们这项结论完全正确。而且,他们还会进而推断,第二基地也许根本未被摧毁,当然,这项推断也完全正确。事实上,根据我们收到的一些报告,第一基地的首都世界端点星上,有个年轻人,一名政府官员,他相当坚持这种说法。我忘了他的名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坚迪柏用平板的语气说:“他似乎是个相当莽撞的人,喜欢做些荒唐的事情,这点跟我很不一样。总之,在我的指示下,我们对他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调查。不久之后我就发现,如果他年轻时就被我们吸收的话,将会是第二基地的一位优秀成员。”
他在心中倒数读秒,一读完“零”,便立刻开口说道:“这并不是我心目中的诠释。我相信,那个崔维兹此时扮演的是个前锋的角色,而他背后的力量,将会对第二基地构成史无前例的威胁——甚至比骡还要危险!”
“我们派驻在端点星的某位特务,前些日子送回一份冗长的报告,内容是他们那些新科议员的背景资料。这纯粹是一件例行报告,发言者通常都不会留意。不过这份报告却吸引了我,因为上面有那位新当选的议员葛兰·崔维兹的详细描述。我可以从那些记述中看出来,他似乎过分自信,而且斗志昂扬。”
“由于他具有很强的直觉,因而猜中了我们仍旧存在的事实,然后便肆无忌惮地拿来大作文章。就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火,结果被逐出了端点星。”
桑帝斯以沉稳的目光打量着他。坚迪柏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比中等身材仅略高一点,嘴唇很薄,一双手瘦骨嶙峋,而且总是闲不下来。此外,他的一双黑眼珠显得冰冷无情,还微微透着忧郁的目光。
“这点我很明白,总之,他虽然没有受过我们的训练,却已经拥有不凡的直觉。当然啦,那种直觉完全未经剪裁。因此,即使他猜到了第二基地仍然存在,我也不会感到特别惊讶。但是我认为这一点相当重要,所以就送了一份备忘录到您的办公室。”
首席发言者仍然平静地望着坚迪柏,他自己的表情早已练到收放自如,看到坚迪柏这方面的笨拙表现,他感到十分有趣。每一次讯息交换之际,这个年轻人都尽量掩饰住自己的情感,然而每次却毫无例外地暴露无遗。
他很快回过神来。那只是极短暂的震悸、思绪的瞬间脱轨,除了发言者外,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觉。现在,不晓得坚迪柏会如何诠释。
首席发言者扬起双眉,接口道:“你突然停下来,是想要我诠释其中的含意。我暂且不动用电脑,让我以心算大致推估一下谢顿方程式。我猜那位机灵的市长,也有足够智慧怀疑我们的存在,她不希望那个不守纪律的家伙大嚷大叫,惊动整个银河,使她心目中那个第二基地提高警觉。我猜想,根据铜人布拉诺的判断,只有将崔维兹逐出端点星,才能确保他们自己的安全。”
“你发现有人跟你臭味相投,是吗?”
“哈里·谢顿——”他这一次的语气非常坚定,“明白有无数种可能的发展,都是他所无法预见的,由于这个缘故,他才设立了第二基地。我们自己也没有预测到骡,但是当他威协到我们的时候,我们立刻警觉到他的危险,及时阻止了他。我们也未预测到,自己后来竟会成为第一基地的眼中钉,然而当危机浮现之际,我们便立即发现,终究阻止了这个发展。过去的这些历史,你能够找到任何错误吗?”
“她为何不囚禁崔维兹,或是悄悄将他处决?”
哈里·谢顿的容貌,第二基地的所有成员都很熟悉。在第二基地的大本营中,到处可以见到谢顿的肖像,不论是二维或三维、相片或全讯图像、浅浮雕或圆雕,坐姿或站姿。不过所有的肖像都取材自谢顿的晚年,一律是位慈祥的老者,脸上布满代表成熟智慧的皱纹,表现出这位天才最圆熟、最精粹的神韵。
“在于该计划的最根本。我们都知道,如果计划所试图预测的对象中,有太多人知晓了计划的本质,甚至它的存在,那么这个计划就不可能成功。”
“葛兰·崔维兹,”坚迪柏轻声答道:“是我首先从报告中发现这件事,也是我指示将这个报告转到您的办公室。”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