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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你可知道,葛兰,我认识你还不到一个星期,有些事情不应该遽下断言,但我的确认为你是个很杰出的家伙——现在让我们开始吧,早点把这件事了结。”
“一点都不错!所以我准备让它进行另外二十八个跃迁。”
“不只是太好了,简直就是不可思议,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种事。我经历过许多次跃迁,也曾经用各种方法和各式设备亲自操作过。在学校的时候,我只能利用掌上型电脑进行计算,然后送出一个超波中继器去检验结果。我自然无法用真正的太空船做实验,因为除了经费不允许之外,我也很可能会让它在重返时,出现在一颗恒星的肚子里。
崔维兹沉稳地伸出手,脸上漾着全然诚挚的笑容,开始与电脑进行接触。
“正是如此!我只需要轻轻碰一下那个感应板就行了。电脑早就已经接到指令,就等着我说:‘出发!’你想不想要……”
“可是,葛兰,我亲爱的兄弟,如果真有什么差错的话,我俩都会在瞬间就报销。我不可能有机会原谅你,你也没有机会接受我的谅解。”
崔维兹两手一摊。“我起先没有相信电脑,因为我不敢,所以我做了一次比对,比较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与跃迁的预定位置。结果两者的差异在测量误差之下,也就是说根本侦测不到任何误差。”
“我毫不反对,你继续做你的,根本不用操心,专心去编你的索引,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没错,但这只是一种巧合吗?”
“然而,这种机会非常之小。毕竟,当你待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詹诺夫——你在书房整理微缩胶卷,或者在卧室呼呼大睡时,也可能有个流星体穿过端点星的大气层,一路风驰电掣由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你的脑袋,你就绝对活不成了,不过这种可能性也实在很小。
“步步为营,我完全赞成!”裴洛拉特击节称赏。
裴洛拉特这才嘘了一口大气。“嗯,这样好极了。”
“不是一次做完,不用担心,我还没有变得那么视死如归。电脑会让跃迁一个接一个进行,不过在每次跃迁之后,它会自动检查周围的星空,如果太空船的位置在容许的误差范围内,就可以进行下一个跃迁。不论在哪一个步骤中,只要它发现到误差过大——请你柑信,我设定的限度都很严苛——它就必须让太空船停下来,重新计算后面的步骤。”
实在荒谬!然而,裴洛拉特为何要把这种想法灌输给他呢?
“一次做完?可是……”
“你打算何时进行?”
“是它自己说没有任何误差。我命令它比对目前‘真正的位置’与当初‘预定的位置’,结果它说在测量误差范围之内,这两者完全一致。因此我想:它有没有可能在说谎呢?”
说完,崔维兹做了一下深呼吸,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不!它只属于你!它是你的电脑。”
“噢,现在可是做这事的最好时机,葛兰。过去许多年来,我一直打算做,却总是有一些事情挡在前面。”
“我想她的确如此,那艘高龄的‘航空母舰’。”
“何时进行?当然就是现在。听我说,你不是正在编你的藏书索引——”
“你这话当真吗?”
“好,结果怎么样?”
“我们的运气已经够好了,至少它跟我们其中之一很合得来。”
裴洛拉特意味深长的说:“我只是在想这台电脑,它似乎被调整得非常适合你——它不可能跟每个人都那么有默契,我跟它就几乎没有办法合作。”
“我把首次的跃迁当作‘一’,而在刚才的连续跃迁中,我是由‘二’开始数的。所以说,我们总共只做了二十八次跃迁,可是你说过应该有二十九次。”
“它只不过是个实验品,”崔维兹用讽刺的口吻说:“也许那位好心的婆婆,十分乐意让我们负责试飞,以便确定是否会出什么毛病。”
裴洛拉特沉静的长脸突然罩上愁云惨雾。“真是那样的话,我们能做些什么呢,葛兰?”
“既然我们现在还活着,就几乎可以确定没有危险。一颗行星即使距离我们一亿公里远,仍然能够产生足够大的重力微扰,使电脑必须重新计算一遍;而一颗远在百亿公里外的矮星,也可以……”
崔维兹耸了耸肩,回答说:“我猜想它正在重新计算,一定是附近太空中的某个天体,使得整体重力场产生了不可忽略的形变,电脑原先未将那个天体考虑在内。可能是星图上所没有的矮星,或者是一个脱离了星系的行星……”
“在第十五次之后,电脑重新计算了一遍,也许因此替我们省掉一次跃迁。如果你想弄清楚的话,我可以跟电脑查一下,不过实在没有这个必要。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赛协尔行星附近,这是电脑告诉我的,而我一点也不怀疑。如果我们将显像荧幕正确定向,就可以看到一个又大又亮的太阳,不过,我认为没有必要增加显像荧幕无谓的负担。赛协尔是该星系的第四颗行星,与我们目前的距离大约是三百二十万公里,这是一般跃迁之后剩余的正常距离。我们可以在三天之内抵达,如果快一点的话,两天就可以。”
裴洛拉特默数着跃迁的次数,当他数到“十五”的时候,显像荧幕的变化忽然中止,就像是某个机件被卡住了一样。
“好啦,”崔维兹说:“我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那太好了,不是吗?”
“这么说,我实在不应该告诉你的,可是我又非得找个人讲一讲,而这里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别人。让我坦白地跟你解释一下,我们在跃迁的过程中,总有可能刚巧出现在星际间某一处,那里正好有一个高速的流星体,或者有一个微黑洞,然后太空船便会失事,而我们则会一命呜呼。理论上来说,这种事情是有机会发生的。
“不,不是那个意思。天啊!我真的认为它在撒谎。这台电脑实在太进步了,我认为它简直就像个活生生的人——也许还是一个超人。它像人一样拥有自尊,因此可能也会说谎。我当初给它的指令,是要它算出一条航线,经由超空间到达赛协尔联盟的首府——赛协尔行星附近的太空。结果它照做了,画出了一个包含二十九个跃迁的航线,这是高傲自大至于极点的表现。”
裴洛拉特低声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发生了什么事?”他显然是担心声音如果太大,会使机件永远卡死。
“第一次跃迁所产生的误差,会令第二次跃迁的准确性大幅降低,而这两者的误差加起来,就使得第三次的跃迁更不稳定、更不可靠,依此类推下去可不得了。谁能够一下子算出二十九次跃迁?到了最后,我们可能会出现在银河中任何一处,任何一处都有可能。所以我命令它只执行第一次跃迁,这样我们就能先检查一下结果,然后再继续进行其后的步骤。”
“我只是怀疑而已。”
“没错,问题在于我只让电脑执行一次跃迁,它会不会由于我不信任它,而感觉伤心难过呢?在我要它进行比对时,它会不会为了保住面子,而告诉我根本没有误差?它会不会感到无法承认错误,无法坦承自己并非十全十美?果真如此的话,我们还不如根本没有电脑呢。”
“我找到两个巨大的误差,但经过仔细检查之后,却发现问题出在我的计算,是我自己犯的错误。于是我改正了自己的计算,然后让电脑从头到尾跑一遍,想看看它会不会自行得出一致的答案。结果它除了多算出几位小数之外,跟我的答案没有其他出入,也就是说我的数字正确无误:这也就证明了跃迁没有任何误差。这台电脑也许是个骡娘养的自大狂,可是它的确拥有自大的本钱。”
“还会有什么可能呢,詹诺夫?”
“当然,我从来没有做得那么差劲,”崔维兹继续说下去:“可是每次都会有相当大的误差,即使是由专家来操作,误差也是在所难免;这是无法避免的现象,因为变数实在太多。让我这样讲吧,空间的几何已经复杂得难以处理,再加上超空间,两者的复杂度相加相乘,使得我们想要装懂也做不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一步一步来,而不能藉由一个大跃迁,从这里直接跳到赛协尔去。因为距离越远,误差就会越大。”
“我们能做的就是像我所做的——浪费掉一天的时间。我使用几种最原始的方法,包括望远镜观测、照相测量以及人工测量,检查了附近几颗恒星的位置。我将这些测量出来的恒星位置,跟无误差的期望值一一比较,这个工作花了我一整天时间,害我累得筋疲力尽。”
“你别紧张,总之,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任何毛病。不过,我可不敢奢望她,这种事不需要她多少菩萨心肠。何况她也不信任我们,并没有给我们任何攻击性武器,那至少省掉一笔可观的经费。”
裴洛拉特将原本一直捧着的印表机放到一旁,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在开玩笑吧?电脑是绝对不会说谎的,除非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它可能发生了故障。”
说完,崔维兹便转身操作电脑,让电脑将赛协尔行星显示在荧幕上,并且画出一条飞往该处的普通空间航线。
崔维兹向电脑查询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到了。”
短暂的静止之后,星像场便开始发生变化,一而再、再而三地变个不停。在显像荧幕的画面上,四散的星辰变得越来越浓密、越来越明亮。
“为什么?”
裴洛拉特说:“我真想不通,市长为什么会让我们用这么先进的太空船,它的造价一定高得难以想像。”
“这种想法实在荒谬,简直就是被迫害妄想。得了吧,詹诺夫。”
裴洛拉特说:“可是你刚才却说,这台电脑的计算并没有任何误差。”
裴洛拉特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我现在感到快活多了,这个问题一定有些有意思的地方。当然啦,葛兰,我会原谅你的。在各个世界的文学中,有许多关于各种死后世界的神话传说,假如真有那种地方——我想,这机会跟我们落在一个微黑洞差不多,也许还要更小——而我们两人刚好又在同一个阴间,那么我一定会为你作证,证明你真的已经全力以赴,我的死绝不该算到你的帐上。”
崔维兹顿了一下,又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我不知道——不,我知道。我心中所想到的是,不论发生灾祸的机会多么小,如果有许多人尝试了许多次,那么这种灾祸早晚也会发生一回。不论我多么有把握,多么确定不可能有任何差池,我心里总是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嘀咕:‘也许这次就会出事了。’这使我产生一种罪恶感——我想就是这个道理吧。詹诺夫,万一真的发生什么差错,你要原谅我!”
裴洛拉特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跟我说这么多,葛兰?”
“谢谢你!现在我终于感到轻松了。我自己愿意冒这个险,可是一想到你必须陪我冒险,我心里的滋味就不大好受。”
“有危险吗?”
“她会不会叫人专门设计一台电脑给你?”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别傻了,在这件事没有结束之前,我怎么可能放松心情,我吓得全身都僵啦。”
“我了解这一点,所以请你现在就原谅我吧,好不好?”
此时显像荧幕的画面又开始变化,崔维兹便立即住口。画面一变再变,等到裴洛拉特数到“二十八”的时候,所有动作才陡然终止。
“很好,而且这是我的责任。你瞧,我还在试图推诿呢。你好好盯着荧幕!”
“事实上,我们在重返普通空间时,想要恰巧出现在某个天体的轨迹上,而那个天体刚好小到电脑无法侦测,却足以对我们造成致命的伤害,这种事情发生的机会,比你在家中被流星打中的机会还要小太多、太多倍。在超空间旅行的历史中,我从来没听说过任何船舰因此失事,而其他的危险,例如出现在恒星的肚子里头的机率就更微小了。”
崔维兹瞪大了眼睛说:“你的意思是说,当我跟电脑进行联系的时候,真正控制一切的是电脑——而不是我?”
“你晓得这代表什么意义吗,詹诺夫?”崔维兹又说:“我生平搭乘过,或者听说过的任何船舰,如果想要完成这一连串的跃迁,那么在每次跃迁之后,至少都得花上一天的时间,费尽心力进行计算与复查,即使有电脑帮忙也是一样。因此,这整趟行程得花上一个月,最快也要两三个星期——如果他们情愿鲁莽行事的话;而我们却在半小时内就完成了。等到每艘船舰都装设了这样的电脑……”
“我只是有点怀疑,电脑不想带我们去的地方,不知道我们是否也能够去。”
“显然市长对你相当了解。”
“为什么说它高傲自大?”
“哦?”裴洛拉特正仔细地为藏书编索引,他抬起头来问:“这话怎么讲?l
崔维兹依言坐下,然后问道:“你有家室吗,教授?”
从此以后,这类传说便成为他生命的全部重心。端点大学图书馆在这方面的搜集,虽然已经可谓汗牛充栋,但等到他年纪再大一点,更发现了藉由“馆际合作”搜集资料的乐趣。在他所搜集的资料中,竟然有远从伊夫尼亚经由超辐射波讯号所送达的。
崔维兹说:“此时此刻,我对自己的本事也没多少信心。不过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只好尽量协调合作。”
他的病马上有了起色。两天之内,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一场病就几乎痊愈了。又过了一天,他已经坐在自己的电脑终端机前面,联线到端点大学图书馆,查询收录类似传说的藏书目录。
他转过身来,看到那个年轻人已经走进房间。此时他才发现这个人并不陌生,自己曾经在全讯电视上看过他,这又令裴洛拉特大吃一惊,他立刻说:“你就是那位议员,你是崔维兹!”
“没有。”
川陀曾经是第一银河帝国的首都,在长达一万两千年的悠久岁月中,它一直是银河帝国历代皇帝的京畿。而在帝政之前,川陀则是一个极重要王国的京城——这个王国逐步鲸吞蚕食其他各个王国,最后终于建立了空前的银河大帝国。
“葛兰·崔维兹便是在下。你就是詹诺夫·裴洛拉特教授吗?”
下午二时刚过,在裴洛拉特位于端点市近郊、地点相当隐蔽的住宅前,一辆车子停了下来。
“好极了,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太棒啦!我本来还在担心,因为我不是一个实际的行动派,年轻人。所以只要你是的话,我们就能成为很好的搭档。”
怎么回事?
三十七年之后的今天,他成了一位专攻古代史的教授。如今,他正开始休第一次长假。他准备利用这一年的假期,进行一趟川陀之旅,这将是他生平首次的太空旅行。
“两、三个星期以前……”崔维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茫然。“那么她早就有所准备,而我——”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会的,我很内行。”
裴洛拉特自己也很明白,像他这种从未到过太空的人,在端点星可说是相当稀有的动物。然而,他并不是有意要如此特立独行,也绝非藉此沽名钓誉。只不过每次他有机会上太空的时候,总是会有什么新的书籍、新的研究结果、新的分析报告出现,令他不得不将计划好的行程延期,直到把那些新的材料彻底消化为止。然后如果可能的话,他就会在已经堆积如山的资料中,再加上一条“事实”、“臆测”或“想像”。就是因为这样,他的研究从未有过遗珠之憾,唯一的遗憾只是川陀之旅始终未能成行。
市长曾经告诉他,等到谢顿影像出现之后,他就可以正式展开工作。裴洛拉特会对这次的谢顿危机感兴趣,这便是唯一的原因。而过去数个月以来,端点星的居民,乃至联邦中每一个人,全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危机上。
车子的后门立刻滑开,一名警卫率先下车。从他所穿的制服,就能看出他属于市长安全警卫队。接着下车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后面又跟着下来两名警卫。
当然,这也代表说(他做学问的态度太过诚实,所以不会拒绝承认),他本人也极为重视未来——那时人人都会知晓他的大名,将他视为与哈里·谢顿齐名的英雄人物。其实,后人应该会认为他更伟大些,因为谢顿只是规划了未来仟年可见的历史,他却将发掘出一个至少已湮没两万五千年之久的重大史迹。
裴洛拉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略带一点歉意。“啊,那么市长还没有告诉你?你可知道,这实在有点古怪。几十年来,我对政府一直非常不满,因为他们一直无法了解我的工作。而现在,布拉诺市长却大方得不得了。”
“不必感到抱歉,绝对没有关系,反正我也还没有什么真正惊人的成就。告诉你吧,你和我将要去寻找‘地球’,而且一定能找到,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极可能的答案。”
当然,裴洛拉特对川陀唯一感兴趣的地方,只是该地的“银河图书馆”。在帝政时代,它曾是银河中最大的图书馆(当时的名称为“帝国图书馆”)。第一银河帝国是人类有史以来版图最庞大、人口最众多的帝国,而川陀这个帝国首都,是由一个世界构成的单一城市,拥有四百亿余的人口。那座图书馆中的收藏,涵盖了人类所有原创性(或者辗转抄袭而来)的智慧结晶,可谓是人类一切知识的总和。图书馆的内部作业完全电脑化,由于电脑系统过于复杂,唯有专家才懂得如何操作运用。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这么说的话,你对于我的研究工作,根本就一无所知喽?”
“我现在也没有家累,过去有过几个女人,但总是来来去去的。”
“我们两人将要同行,”崔维兹木然地说:“至少据我所知是如此。”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银河图书馆如今依然安在。对于裴洛拉特而言,这才是最令人惊讶的事实。两百多年前,当川陀陷落敌手并惨遭劫掠时,曾经出现过一阵腥风血雨的日子。川陀各地都遭到严重的破坏,无数烧杀掳掠、惨绝人寰的故事,实在令人不忍重述。然而银河图书馆却居然幸运地保存下来了,(据说)这都是川陀大学的学生誓死保卫的结果。这些大学生发明出一些神秘的武器,因而能够以寡敌众,顽抗到底。(不过也有一些人认为,这种学生志愿军的说法很可能只是无稽之谈。)
崔维兹又问:“既然你指的不是第二基地,教授,那你说的到底是什么?”
在他看来,基地的首都究竟应该留在端点星,还是应该迁到别处去,实在没有任何差别。如今危机虽然已经圆满解决,他还是不清楚哈里·谢顿到底支持哪一方,甚至也根本不知道,谢顿影像究竟有没有提到这个喧腾一时的问题。
“我有一个儿子,他现在是圣塔尼大学的教授,我想他研究的是化学,至少是类似的学问,他走的是他母亲的路子。我太太已经跟我分开很久了,所以你也看得出来,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并没有任何家累。我相信你也没有——吃点三明治吧,好孩子。”
“是的,是的。”裴洛拉特说:“你就是那位将要——”
“好极了!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实在太好啦。我承认,当你刚走进来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可是我现在越瞧你越顺眼,你实在讨人喜欢。我需要的正是像你这样的人——朝气蓬勃、热情洋溢,而且有办法飞遍整个银河。我们要去从事一项探索,你知道吗,一项了不起的探索。”裴洛拉特一向稳重的面容与声音,此时突然变得充满了生气,不过他的表情与声调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不晓得你是否知道详情。”
“好,好,这样最轻松愉快,如果你想通了,不必对这种事情认真,那就更轻松更愉快——也没小孩吧,我猜。”
那些人当然愚不可及,可是他又无法凭藉一己之力,将普遍的愚昧一扫而尽。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也实在不错,让他得以独享一项伟大的研究工作。将来总有一天,后人会将他奉为一位伟大的“先驱者”。
这座图书馆现在必定既陈旧又古老——在艾布林·米斯的时代就已经如此——可是这样再好不过。每当裴洛拉特想到一座既老旧又过时的图书馆时,就会忍不住兴奋地猛搓双手。越是老旧,越是过时,就越可能保有他所想要找的东西。他常常梦见自己走进银河图书馆,紧张兮兮地问道:“这座图书馆已经现代化了吗?你们有没有将那些老旧的电脑磁带丢弃?”。而每次在睡梦中,他都会见到一个满身灰尘的古代图书馆馆员,抬起头来答道:“一点都没有变化,教授,仍然跟过去一模一样。”
只要谢顿出现过就行了,反正盼望已久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一点都没错,有一颗无价的珍珠,隐藏在银河系千万住人世界之中,我们却只有一些极模糊的线索。然而,假如我们能把它找到,就会得到不可思议的报偿。如果你我能够成功的话,好孩子——崔维兹,我敢说——我们两人必定能够名留青史、永垂不朽。我这么说,绝不是故意要你领情。”
过去一百二十年来,从没有任何基地人去过川陀,可是这并不代表银河图书馆已不复存在。银河中没有传出关于它的消息,就是它依然存在的最佳证明。如果它被摧毁的话,必然会在银河中引起轩然大波。
裴洛拉特难得有这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市长不但了解他的工作,显然还对他极为重视,将要跟他同行的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有警卫护送。此外,市长答应提供他一艘一流的太空船,想必就是由这个年轻人负责驾驶。简直是太给面子了!简直是……
“这么说,你已经晓得这件事?你知道多久了?”崔维兹问。
詹诺夫·裴洛拉特有着一头白发,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他的面容看来十分空洞,不过他也绝少有什么表情。他的身高与体重都属中等,做起事来慢条斯理,说起话来深思熟虑。虽然只有五十二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
“一定会是个长途旅行,一定会的。”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将对方拉进餐厅,管家早巳在餐桌上准备好精致的茶点。“这次的行程相当自由,市长说我们想去多久就去多久,爱到银河哪一处便到哪一处。而且,不论我们到哪里去,都可以动用联邦基金。当然,她说过,我们的花费要合情合理,我一口就答应下来。”
崔维兹眼睛一眯,问道:“一项了不起的探索?”
川陀是一个环球的单一大都会,是一个被金属包覆的城市。从盖尔·多尼克的著作中,裴洛拉特读到了有关川陀的一切。那位作者与哈里·谢顿是同时代的人,年轻时曾经游历过川陀。多尼克的书如今早已绝版,裴洛拉特所珍藏的那一本,如果他愿意出售的话,应该可以赚到一名历史教授半年的薪水。不过光是想到可能再也看不见这个珍本,就会令这位历史学家惶惶不可终日。
“我这番话好像是艾卡蒂·达瑞尔的口气——那个名作家,你应该知道——她提到第二基地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口气,你说对不对?怪不得你那么惊讶。”裴洛拉特将头向后一仰,奸像准备要大笑几声,结果却只露出一丝微笑。“绝不是那么愚蠢、那么微不足道的东西,我可以向你保证。”
“是的,很抱歉。”
他咯咯笑了几声,搓了搓手,又说:“坐下来,我的好伙伴,坐下来。吃完这一顿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我们才会再回到端点星来。”
“可是你并不是历史学家。”
“你所说的报偿——那颗无价之宝的珍珠……”
“对,我并不是。正如你所说的,我是一名议员,一个政治人物。”
裴洛拉特的管家将大门打开,那个年轻人便自己走了进来,两名警卫则留在入口处两侧站岗。裴洛拉特由窗户望出去,看见第三名警卫仍然待在外面,而且这时又有一辆车子驶来,载来了更多的警卫。
“市长来找我——”(裴洛拉特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计算日子)“是两个星期,或者三个星期以前的事,那天我实在高兴死啦。现在我想通了,我需要的是一位驾驶员,而不是另外一位历史学家,我非常高兴同行的是你,我亲爱的伙伴。”
他这辈子从未离开过端点星,这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尤其对他这种职业的人而言,更是极端地不寻常。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懂,他是否因为过于沉迷历史,才会事事表现得有如老僧入定。
他对历史的迷恋始于十五岁那年,起因相当的偶然。那次他生了场小病,只好抱着一本讲述早期传说的书解闷。在那本书中,不断地提到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那个世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孤立的,因为上面的居民根本从未听说过其他世界。
不管真相如何,总之银河图书馆安然度过一场浩劫。后来,艾布林·米斯来到这个废墟世界,钻进了依旧完好如初的图书馆,在那里进行过详尽的研究,差一点就找到第二基地确实的位置(基地的人至今仍旧相信这种说法,不过历史学家则始终不以为然)。而达瑞尔家族前后三代——贝妲、杜伦,与艾卡蒂——也都曾经先后到过川陀。不过艾卡蒂从未造访过银河图书馆,而且自她那个时代之后,这座图书馆再也未曾跃上银河历史的舞台。
“没错,”崔维兹故意透出揶揄的语调。“她这个女人面恶心善,骨子里是个大好人,可是她并未告诉我一切来龙去脉。”
“是的!——是的——我的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我自己就是个历史学家,干嘛还需要另一位?你会驾驶太空船吗?”
或许最主要的原因,他带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想道,是由于基地只知道专注于未来,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二帝国以及自身的命运。所以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回顾一下过去的历史——甚至还敌视有心回顾的人。
“那么,希望我自己能克服对太空的疑惧。你可知道,议员,我这辈子还未上过太空呢。我是一只土拨鼠,你们大概就是这样称呼我们这种人的吧。对了,你要不要来杯茶?我可以叫柯罗达替我们准备一点吃的。反正据我了解,我们几小时后才会出发。不过我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两人需要的东西都已齐备。市长表现得极为合作,她对这个计划的兴趣令我惊讶不已。”
如今,他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市长亲自向他保证过。她究竟如何获悉他的工作,这一点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并没有发表过许多论文,他的研究大多缺乏充分的佐证,所以很少为学术期刊接受;而他发表过的少数文章,也没有激起任何回响。不过,据说“铜人布拉诺”对端点星上大小事件全都了若指掌,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耳目。裴洛拉特几乎可以相信这个说法,不过如果她原来就知晓自己的工作,早先为何没有看出其中的重要性,而提供他一点补助经费呢?
“没什么,教授,我向来就有自言自语的坏习惯。如果我们的旅程拖得很长的话,一路上你得试着多多包涵。”
“请问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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