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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怎么回事?不过是你穷紧张,自己吓自己。你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承认吧。”
“我们重返时也不会出任何差错。老实告诉你,我本来打算瞒着你进行,这样你就不会知道已经做过跃迁。不过为了以后着想,我认为应该让你亲身体会一下,让你明白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今后你就再也不会担心了。”
“这似乎不算是什么安慰。”
“不,不,老伙伴,我衷心接受你的保证。只不过——你曾经读过‘圣特瑞斯提·玛特’这本书吗?”
裴洛拉特将视线从阅读机移开,抬起头来说:“你是指跃迁吗,老伙伴?”
崔维兹说:“别期望我能告诉你‘欧朗京超空间理论’的数学架构。我只能这么说——如果你在普通空间中以光速运动,那么每走一个秒差距,外界的时间就会流逝三·二六年,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这就是所谓的‘相对论性宇宙’,人类很早就了解到这个事实,甚至可以回溯到史前史的时代——我想,那是你的学术领域——而这些物理定律至今仍未被推翻。然而,当我们进行超空间跃迁时,却未受到那些条件的限制,也就是说狭义相对论并不适用,物理法则也因此有所不同。就超空间的观点而言,银河只是一个微小的物体,理想的描述是一个无尺度的点,所以根本不会产生任何相对论性效应。
“你所谓的着陆,指的当然不是盖娅。我们结束跃迁之后,不太可能就出现在盖娅附近。”
“我宁可袖手旁观。”裴洛拉特说:“我的意思是说,但愿能够不必跃迁,不过既然势在必行,我就宁可当个旁观者。”
崔维兹继续轻声倒数:“十五……十……五、四、三、二、一、○。”
说完,他们就沿着短廊走到崔维兹的房间。进门之后,崔维兹立刻坐到电脑前面。“要不要由你来操作啊,詹诺夫?”他突然问道。“我会把数据告诉你,你只需要默想一遍,电脑就会处理其他的工作。”
“得了吧,詹诺夫,这是完全成熟的科技,我以名誉向你保证!你曾经说过,跃迁的应用已经有两万两千年的历史,我却从未听说在超空间里出过人命。当我们自超空间重返时,也许会出现在不妙的地方,可是意外仍旧只会发生在普通空间中,而不是我们化作迅子的阶段。”
他们没有察觉丝毫的运动,也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显像荧幕的画面却陡然之间起了变化。星像场明显地变得稠密,而银河则已经消失无踪。
“那没什么差别,不能用它作为辨识地球的一种特征。”
“在我们周围四面八方,詹诺夫,此时我们已经身在其中了。如果我们调整显像荧幕的焦距,就能看到更远处的银河,它看起来好像一条横跨天空的亮带。”
“你是说,现在?”裴洛拉特急忙站起来,原本和蔼而欠缺表情的脸孔,此时出现了几许忧虑的神情。“我该怎么做?坐着?站着?还是做些什么?”
“这种宇宙的几何结构,使得任何物体的速率都小于光速,也就是说,我们刚才那个位移所需要的时间,不可能比光线行进相同距离的时间更短。假如我们果真以光速运动,我们所体验到的时间,将和宇宙中一般的时间不同。比方说,假设此地距离端点星四十秒差距,那么如果我们以光速飞来这里,就完全不会感到时光的流逝;但是在端点星以及银河其他的地方,却已经过了大约一百三十年。然而我们刚才完成的跃迁,速率还不只是光速而已,实际上等于光速的千、万倍,不过其他各处的时间却几乎没有变化,至少我希望没有。”
显像荧幕突然向一方倾斜,星像场彷佛随之倾泻而下,不久之后,一个发出珍珠般光芒的天体几乎占满整个画面。画面持续地移动,那个天体的外观逐渐变得狭窄,接着又再度开始膨胀。
“我必须承认,我也一样没感觉。现在我们在哪里,葛兰?”
“这就对了。在遥远的过去,当超空间旅行还相当新颖时,在跃迁的过程中,乘客们——总之是根据书上的记载——体内都会出现一种古怪的感觉,有些人还会感到头晕或想吐。这也许是心理作用,却也可能不是。不管怎么说,随着超空间跃迁经验持续地累积,以及设备不断地改良,那种感觉就逐渐降低了。藉着像我们这台电脑的帮助,任何肉体反应都会远低于感觉的阀值。至少,我自己就没有任何感觉。”
崔维兹答道:“詹诺夫,假设你在端点星上,想要前往阿基若普镇,可是你只知道那个镇在地峡中,却不知道正确的位置。当你抵达地峡之后,你会怎么办?”
裴洛拉特谨慎地思考了半天,彷佛认为正确答案必定极其微妙。最后他却不得不放弃努力,回答说:“我想我会找个人问问。”
“只不过才向前跨出一步,来到了卡尔根的星域,前面还有一段漫长的路程。在我们进行另一次跃迁之前,得先检查一下这次跃迁的准确性。”
“我们刚才进行的跃迁,”崔维兹说:“可以视为前往地球的第一步。”
“当然不能,不过你可知道——你没有研究过科学史吧?”
“我似乎真有得罪人的天分。我要说的是,我一直在想其中一段——圣特瑞斯提和他的朋友班恩,从十七号行星出发,然后迷失在太空里。我想到那些具有催眠魔力的场景,身处于群星之间,在深邃幽静、一成不变的太空中缓缓运动……你可知道,我以前从来不相信那些描述。我很喜欢那个故事,也深深受到感动,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当真过。然而现在,当我习惯了置身太空这个事实之后,我真的体会到那种感觉,这是个傻念头,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我不想放弃,好像我就是圣特瑞斯提……”
“我承认。”
“这——”裴洛拉特迟疑地说:“我想你讲的应该没错,不过老实说,我并不怎么着急。”
“我向你保证……”
裴洛拉特严肃地思考了一阵子,然后茫然不解地问道:“可是,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银河呢?”
不过崔维兹仍旧将跃迁的指令“告诉”电脑一遍,然后要它在两分钟之后开始进行。
“别傻了。”
然而,他却在心中暗自怀疑:等在前头的,也许不只是地球而已。
他显得有些焦虑,两眼紧盯着显像荧幕。现在画面的主体是朦胧的银河,前景则是如薄粉状的幽暗星辰。“快开始的时候通知我一声。”他慢慢地向后退,最后倚靠在舱壁旁。
“没有真正研究过,不过自然还略知一二。但如果你真有任何问题,可别指望我是专家。”
“两者皆是,端视你的行为而定。假设你想从端点星的甲地到乙地,那么你可以坐车走陆路,也可以坐船走海路。不同的路途有不同的情况,那么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端点星,陆地还是海洋?”
“可以这么说,外面那些稀落迷蒙的星辰,全部都是静止不动的。当然我们的太阳例外,虽然我们没法看见,可是它一定在不断地缩小。银河始终是那么朦胧而庄严,彷佛亘古不变;太空中寂静肃穆,不存在任何纷扰……”
“由于进行这次跃迁,使我又想到那个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请允许我从头说起——我们可以根据物理定律,建立一个宇宙的模型,在这个宇宙中不可能有超空间旅行,而真空中的光速就是速率的绝对极限。”
“老天,裴洛拉特,你什么也不必做,只要跟我到我的房间去,因为我必须操作电脑。然后随便你爱坐、爱站、爱翻筋斗都可以,怎么舒服就怎么做。而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坐到显像荧幕前,仔细地盯着看,一定会很有趣的。来吧!”
裴洛拉特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不,真的。电脑好像只跟你合得来,当你跟它搭上线之后,就好像浑然融为一体。可是我搭上它的时候,却还是各自独立的两个个体——一个詹诺夫·裴洛拉特和一台电脑,反正就不是那么回事。”
“事实上,在宇宙学的数学表述中,有两种不同的银河符号:代表‘相对论性银河’,其中光速是速率的极限:而代表‘超空间银河’,其中速率并没有真正意义。就超空间的观点而言,所有的速率都等价于零,因此我们并没有在超空间中运动;而相对于普通空间,运动速率却成了无限大。我想除了这些之外,我无法再做更多的解释了。
“这点我知道,詹诺夫,但我们会抵达正确的星区,只要你的资料正确的话。否则,那就……”
“我也没有患健忘症。”
“喔,不过我还可以告诉你一点,在理论物理学中,有一个捉弄人的精彩把戏,那就是把只有在。才有意义的符号或数值,代进处理的方程式中,或者反之亦然,然后叫学生去解出答案。学生极有可能坠入陷阱,而且通常无法察觉,因此算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就是算不出什么结果来,直到哪位好心的学长一语道破,他才能够脱离苦海。曾经有一次,我就着实被这样捉弄了一番。”
裴洛拉特咽了一下口水。“这个,你确定不会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我知道害怕是件很蠢的事,但是每当我想到自己将被转换成无质无形的超光速‘迅子’,谁也没有见过或侦测到过那东西……”
“而我就是那位班恩。”崔维兹的话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崔维兹笑了笑,同时将手掌放到感应板上,随即感到精神与电脑合而为一。这种接触一天比一天容易,感受也日益亲切。不论他对裴洛拉特的话如何嗤之以鼻,但他的确有这种感觉。他发现几乎不再需要刻意去想那些座标,电脑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根本不必再驱动意识“告诉”电脑,电脑就会自动从他脑中“读取”那些资料。
崔维兹说:“你准备好了吗,詹诺夫?”
“我担心的是——银河跑到哪里去了?”
裴洛拉特说:“敬谢不敏。这台电脑跟我似乎不怎么投缘,我知道你会说我只需要多加练习,但我不信会有什么用。你的心灵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葛兰……”
“就是所谓的‘星桥’!”裴洛拉特兴高采烈地叫道。“几乎在每一个住人世界上,都有人如此描述夜空的银河,然而在端点星上就是无法见到。让我看看吧,老伙伴。”
“对,超空间跃迁。”
“的确如此。”
“完全正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扯淡。”崔维兹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有一种模糊的成就感。他伸出手来,用手指轻抚着电脑感应板,好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玩具。
袭洛拉特板着脸使劲摇头。“如果我们不知道盖娅的座标,即使到达正确的星区,那又有什么帮助呢?”
“除了我。”
崔维兹说:“靠近银河中央的星像场较密,如果螺旋臂中没有暗云的话,看起来还会更稠密、更明亮。在大多数的住人世界上,都可以看到类似的夜空景象。”
“好啦,詹诺夫,我们还有两分钟:一二○……一一五……一一○……你注意看显像荧幕。”
“除了你——不过,葛兰,亲爱的兄弟,跟你谈谈地球,试着教你一点史前史,这其中也自有乐趣。所以,我不希望一切这么快就结束。”
“不会的,反正不会立刻结束。你总不至于认为,我们经过一次跃迁之后,就能功德圆满地出现在行星表面上吧?我们依旧会在太空中,而跃迁几乎不需要任何时间。至少要再过一个星期,我们才有可能着陆,所以请你放松心情。”
“在地球上也是一样。”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类比总是很危险的,”他说:“但是,我宁可接受这个类比,也不要再去钻研超空间的意义,否则会有神经错乱的危险。从现在开始,我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目前的工作上。”
“当然读过,我又不是文盲。”
裴洛拉特依言行事,他的嘴角绷紧了一点,还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没错,没错,我根本不该多此一问。你还记得它的内容吗?”
盖迪撒伐塔马上抬起头来,他是个小个子,双眼几乎被黑眼珠占满,眼眶四周布满细碎的皱纹,不过没有一条皱纹是笑多了的结果。他又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主管也有一个典型的赛协尔式名字——纳玛拉斯·盖迪撒伐塔。此时他正埋首研究电脑吐出的资料,听到这句话,他连头也没有抬起来,只是反问道:“什么太空船?”
索巴达尔萨本人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一套,不过他表现得十分谨慎,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张扬出去。因为大多数的赛协尔人都有唯心论倾向,如果让别人认为他是一个唯物论者,快到手的退休金也许便会泡汤。
现在,他用双手抚着下巴上的两簇胡子——右手抚着右边那簇,左手抚着左边那簇。然后大声干咳了一下,再用很不自然的口气,假装随口问道:“就是那艘太空船吗,主管?”
索巴达尔萨在心中暗笑,这个残酷的老杂种(他指的是主管),显然没有梦见会有两艘这样的太空船。于是他又说:“看来没错,长官!我现在立刻回到岗位待命,但愿,长官……”
盖迪撒伐塔两手在办公桌上使劲一撑,猛然站了起来。“另外一艘?”
“怎么样?”
盖迪撒伐塔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以严厉的目光瞪着他的手下。在顶头上司的瞪视之下,这位下属(虽然他的外型与仪态都比他的上司出色)赶紧低下头来,装出一副灰头土脸的神情。
平均每三个月,他就有一个月待在太空中。他对这种生活并不在意,反正刚好可以藉这个机会看看书、听听音乐,并且远离他的老婆,以及越长越大的独子。
刚才那位海关官员名叫久勾洛斯·索巴达尔萨,他已经在这个报关太空站断断续续干了半辈子。
索巴达尔萨立刻板起脸孔,漆黑浓密的两道眉毛锁在一起。“他们自称是观光客,可是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太空船,我认为他们是基地派来的间谍。”
盖迪撒伐塔说:“小子,如果你知道好歹的话,就该多做事少开口,否则我保证让你领不到退休金。如果我再听到你对跟你无关的事发表高论,那么你就离退休的日子不远了。”
“而且,”索巴达尔萨用更卑下的声音说道:“它的外型与特征,跟我刚刚放走的那艘非常相似。”
索巴达尔萨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管会不会危及退休金,他脱口而出道:“但愿,长官,我们没有把不该放的给放走了。”
“可是主管,我认为指出这一点,是尽忠爱国的职责……”
“算你报告过了。”盖迪撒伐塔没好气地说,然后继续进行原来的工作。
索巴达尔萨低声下气地说:“遵命,长官。”
盖迪撒伐塔上半身靠向椅背,头拾得更高。“听好,小子,不论我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曾经要你提供意见。”
接着,他又用不大诚恳的卑微语气补充道:“长官,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我是否应该向您报告,有另一艘太空船进入了监视幕的范围?”
“就是‘远星号’,那艘基地的太空船,我刚刚放行的那一艘,我们已经从各个角度做过全讯摄影。它是不是你梦见的那艘太空船?”
然而两年之前,海关主管换成了一个梦想家,使他感到简直难以忍受。这位主管常常无缘无故做些古怪的举动,理由只是他在梦中接到某项指示,这种家伙最令人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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