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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迪柏说:“那么,是否有人像抓住我这样抓住阁下?”
坚迪柏看他们走远了,这才转过头来盯着那个女人。她穿着宽松的工作服与长裤,脚上套着一双粗制的鞋子,满脸都是汗水,正在使劲喘着气。她的鼻子稍嫌大了些,胸部很厚实(由于她穿着宽大的工作服,坚迪柏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这一点),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发达——这是当然的事,阿姆女人总是跟男人一块下田干粗活。
她双手叉腰,以严肃的目光瞪着他。“好啦,斜者,干嘛还拖拖拉拉?赶快回到‘斜者之宫’去。你惧怕吗?想我陪你走吗?”
“可是,苏拉,”鲁菲南以近乎呜咽的声音说:“我告诉斜者他可以先打。”
由她望向他的眼神,可以看出她绝不认为那只是客套话。“我会写字,我向学校师傅学过,假如我写信给你——”她假装只是随口问问:“我该怎样标示,信才能到你手上?”
鲁菲南站在他的面前耀武扬威,对他说道:“你准备好没,斜者?一拳换一拳,一掌换一掌,阿姆传统方式。来吧,你个子小,你先来打。”
此时,坚迪柏向四处探出的精神感应,突然发现了一个合适的心灵——其中充满着愤怒、不平与怜悯的情绪。他毫无选择余地,必须冒险增强精神力量,将那个心灵完全掌握,然后再随机应变……
鲁菲南忙着阻止这轮猛攻,一面挡开她不停落下的拳头,一面还不停地向她讨饶:“好啦,苏拉,好啦,苏拉。”
“我很感谢你,诺微,你帮了我大忙。欢迎你陪我一起走,并非是我惧怕,是有你作伴我感到荣幸。”说完,他优雅地鞠了一个躬,就像对大学里的女郎致意一般。
“卡洛耳·鲁菲南!”她对农夫尖声叫道:“你是大欺小的懦夫!一拳换一拳,是哪门子阿姆传统方式?你是那斜者的两倍大,你打我都比打他危险多。揍一顿那可怜小子你很有名望吗?我想你是不要脸。会有一大堆人指着你鼻子,大家全会说:‘那边有个鲁菲南,出了名的大欺小。’我想人人会笑你,再没一个要脸的阿姆男人会跟你喝酒,再没一个要脸的阿姆女人会跟你有牵扯。”
那是一个女人,刚才由于坚迪柏太过紧张,一心一意只想脱困,因此完全浑然不觉,直到现在才凭视觉发现这一点。想到这里,他不禁埋怨起自己来。
坚迪柏感觉双脚好像被钉在地上,但是至少两只手可以活动了。
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较小的身形——结实健壮,一头黑发又长又乱,两只手臂向前伸出——疯狂地冲过来,疯狂地推开那名阿姆农夫。
“什么事,诺微?”
她全身的衣服显然好久没有洗过,坚迪柏可以闻到散发出来的汗酸味。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如果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都将是最失礼的行为。
坚迪柏心里很明白,他已经无法及时赶回去参加圆桌会议,还有可能永远都回下去了。
坚迪柏感到抓住他的手一下都松掉了,鲁菲南不再对他横眉竖眼,所有人的心思也都从他的身上栘开。
他的四肢都被牢牢抓住,但他仍拼命测试四周的心灵,试图找出迫使他们释放自己的最佳对策。
于是鲁菲南说:“放开他,不对不对,光放开手臂,让他能挥动拳头,两只脚要好好抓牢,我们不要他再跳舞。”
他再向她鞠了一躬,而她又试着模仿了一次那个动作,两人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坚迪柏很快便将她从心头挥去,现在他心中只有圆桌会议,尤其是黛洛拉·德拉米发言者,一想到这些,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分外沉重。
“我很感谢你,苏拉小姐……”
于是他们一道往回走,坚迪柏很明白,每跨出悠闲的一步,就代表他会多迟到几秒钟。在圆桌会议上迟到,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但是他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仔细思考刚才的变故究竟有何深意。因此他异常镇定,毫不在意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
“我的姓氏是诺微——”她粗声地说:“苏拉·诺微,你可以叫我诺微,不必再多加什么。”
“你会怕他那两只细手臂的重拳头?得了吧,笨头鲁菲南。奸啦,让他爱到哪去就到哪去,你们这些人赶紧爬回家,这样你们的家还都会欢迎你们。你们最好祷告今日这件伟大事迹被人忘掉,假如你们要把我的火气再升高,那么就甭指望啦,因为我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到远方。”
苏拉也没有理睬他,她的怒火全部集中在鲁菲南身上。坚迪柏此时回过神来,赶紧设想如何才能让那股怒火持续不灭,还要让鲁菲南心中的羞愧更为增强,而这两者必须做得恰到好处,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然而,他又发现这也根本没有必要。
诺微立刻涨红了脸,好像完全不知所措,只好也模仿着他的动作。“荣幸——是我的。”她似乎在头脑中翻找了许久,才想到这句足以表达她的喜悦,并且显得很有教养的话。
“哪一天,”坚迪柏客气地说:“我带你参观一下。”
那女人又骂道:“你们全站远点,听好,假若光是大块头卡洛耳欺负这个营养不良的家伙还不够丢脸,你们这五、六个狐群狗党一定还会加上一份,不要脸。你们等一下回到农场,一定会大大吹嘘这件大欺小的英勇行为。你会说:‘我抓住那小子的手臂,大块头鲁菲南打他的脸,他不敢还手。’你会说:‘可是我负责抓他的脚,所以光荣也有我一份。’大块头鲁菲南会说:‘我没法子逮到他,所以我的农夫朋友把他抓牢,有他们六个人帮忙,我一拳就赢了他。’”
“斜者之宫很美观、很豪华吗?”
坚迪柏想,显然因为已经渐渐接近她口中的“斜者之宫”,因此她的谈吐越来越文雅。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冲动,想要说:“你不再叫我可怜小子啦?”——可是那只会无谓地害得她无地自容。
“打呀,斜者,”鲁菲南说:“打一拳给咱们看。”
“是很不错。”坚迪柏说。
但他随即发觉没有这个必要!他根本尚未碰触这个新出现的心灵,它的反应却与他的期望一样——完全一模一样。
“只要写‘发言者之家,第二十七栋’,我就能够收到了。不过现在我得走了,诺微。”
农夫们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全都垂头丧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曾经作梦我在斜者之宫里,而且——而且我是一个斜者。”
当银河大学的建筑遥遥在望的时候,苏拉·诺微停下了脚步,以迟疑的口气说道:“斜者师傅?”
虽然这种心灵转述所传达的讯息内容,比用录音机转述每一句对话涵括的要多得多,但利用语音、表情与精神力场的组合,可以将讯息的密度压缩许多倍,因此整个过程并没有花太多时间。
“是的,发言者。”
“不要乱猜,康普,放轻松——很好,你没有受到侵扰。现在,请你跟我合作,我们马上建立视觉接触。”
坚迪柏说:“请你估算一下崔维兹的反应。你比我——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这个人。”
坚迪柏专心望着面前的影像,因为在精神视觉中,几乎没有任何冗余的讯息。在普通的肉眼视觉,甚至跨越数秒差距的超波影像中,都包含大量的光学资讯,数量远超过传递讯息的需要,即使漏失了一大部分,也不会产生什么严重的损失。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假如用普通字眼描述,就是两人心中同时生出幻象。这种影像普通人完全看不到,也没有任何仪器可以侦测出来。唯有训练有素的第二基地成员,才能藉由精神力量帮助双方捕捉这种影像。
“我在这里,发言者。”
康普说:“对不起,发言者,既然我们可以控制舰队司令的心灵,又何必怕什么舰队呢?”
“真的吗?实在很有趣!”坚迪柏显然并非十分相信。“这样更好,能够知道真话何时派得上用场,也是非常可佩的本事,假话无论如何没法说得那么真诚。帕佛曾经说过:‘越接近真话的谎言越好,真话本身倘使运用得当,则能成为一则最佳的谎言。’”
坚迪柏考虑了一下,认为康普的看法的确没错。“我很满意,你做得很好。那个地球毁于放射性的故事,你选得极为恰当,它可以使对方产生适当的反应,不必直接操控心灵。值得赞赏!”
于是坚迪柏不慌不忙地开始晨间的例行工作,当他再度进行接触时,人尚未离开太空船的淋浴室,洗澡水还正在排入回收系统中。
然而,“精神视觉”却有其他方面的优点,其中最主要的一点,是它不会被第一基地拥有的任何装置截收,甚至连第二基地的第三者也无法做到。虽然心灵活动也许会被他人察觉,但是这没有什么关系,因为精神视觉通讯的精髓,全在于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康普叙述完毕了。
康普说:“目前的情势非常明显,精神指标显示得一清二楚。他认为我的言行代表我亟欲劝他们离开,不论他们去川陀也好、去天狼星区也好,或者去其他任何地方都好,反正我不希望他们继续原先的旅程。根据我的推测,这就代表他一定会坚决地留在原地。简言之,由于我一再强调他应该离去,促使他认为这一点极为重要,而由于他自认立场与我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别,凡是他以为我希望他做的事情,他就会故意反其道而行。”
“那个人叫作裴洛拉持,詹诺夫·裴洛拉特。我跟他们谈过了,发言者。”
坚迪柏在睡梦中,心灵突然感到一下轻触,由于它直接影响“唤觉中心”,因此效率极高,而且不会使人有任何不适。在下一瞬间,坚迪柏已经张开眼睛。
所谓的视觉接触,就是将对方的面容投射在自己的心灵幕上,然而即使是最高明的精神学家,也只能产生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现在,坚迪柏能看到康普的脸孔映在丰空中,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薄纱。坚迪柏很清楚,如今在康普的面前,自己的脸孔看起来也是这个样子。
“十分有把握。”
物理科学发展出的超波,可以将清晰的影像送到遥远的地方,即使是两个相隔一千秒差距的人,通讯时也会有面对面的感觉。而在坚迪柏的太空船上,当然也有超波通讯的装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论我们多么有恃无恐,没有舰队出现总能减少几分顾虑。你就留在原地,观察员,我抵达之后将立刻与你会合。我会登上你的太空船,然后……”
“你跟崔维兹还有另外那个人谈过没有?”
而如同雾里看花的精神视觉,虽然具有绝对安全的优点,但代价却是通讯者不能忽视任何讯息,因为每一个位元都含有重大的意义。
康普又说:“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报告。由于你曾经指示,在你抵达赛协尔之前,要不计任何代价使崔维兹留在此地,所以我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因此,他显然已经怀疑我受到第二基地的影响。”
“然后怎么样,发言者?”
他伸出一条精神卷须勾住她的心灵,这么一来,倘若有任何外力入侵,两人的心灵一定会同时受到影响。由于她的心灵单纯无比(坚迪柏忍不住想到,凝视着那种朴实的匀称美感,总是给人带来无穷的喜悦),假如附近出现任何异类心灵场,一定可以藉由她而侦测出来。坚迪柏突然又想起来,当他们两人站在大学门口的时候,她表现出了令他感动的谦恭态度;也就是由于她对学者的崇拜,才使她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出现。想到这里,他不禁对她生出了感激之情。
他又呼叫道:“康普?”
“既然他们知道你登陆了赛协尔,他们一定已经通知驻赛协尔大使,而那位大使也会知道崔维兹亦在此地。假使你来接我的话,超波中继器就会泄露你的行踪,让端点星上的人知道你曾经离开,前往几百秒差距之外的某个地点,然后又再迅速折返。可是那位大使却会向端点星回报,说崔维兹始终留在原地,根据这些情报,端点星上的人会怎么想?不管怎么说,端点星市长总是个机灵精明的女人,我们最不愿意犯的错误,就是做出使她起疑的举动,让她因而提高警觉。我们不希望她率领舰队远征此地,无论如何,这个可能性高得令人担心。”
“以便确定你末遭受到外力侵扰。”
“发言者,假如绝对有必要让崔维兹留在此地,以便你来亲自处理,我认为不如让我前去与你会合,用我的太空船将你带回来,这样一天之内就能……”
“当然没有问题,发言者。”康普说。
坚迪柏送出一道标准讯号,询问对方是否可以稍等一会儿,结果立刻收到“无紧急状况”的回讯。
“很好,再给我五分钟,我来安排视觉接触。”
“康普吗?”
坚迪柏点了点头。“我想,在如今这种情况之下,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他的偏执狂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即使没有第二基地踪迹的地方,他也能够无中生有。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不可以,观察员,”坚迪柏厉声答道:“你绝不能那样做。端点星上的人晓得你的下落,你的太空船上有一个无法拆卸的超波中继器,对不对?”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单随即从上身滑落,露出了健壮而肌肉饱满的躯体。他认出是谁发出的轻触,对于一位精神学家而言,每个人的精神力量都有显着的特征,就像是主要藉由声波沟通的普通人,能根据声音分辨出什么人说话一样。
“是的,发言者。”
“请便,发言者,但我能否请问目的是什么?”
在川陀的第二基地上,有许多骇人的故事一代代流传下来,导师总是喜欢对弟子讲述这些故事,以便强调全神贯注的重要性。其中最常被人转述、也是最不可靠的一则故事,内容是说当骡尚未攻占卡尔根的时候,第二基地驻外成员已经注意到骡的动向,遂利用精神视觉通讯向川陀回报。可是作为中继站的低层工作人员,却以为报告讲的是一种像马的动物,因为其中有一个微小的讯号,注明那是一个“人名”,但不知他是没有注意到,还是根本就没有看懂,所以他认为整件事情毫不重要,不值得将这个消息转到川陀。等到下一个报告送来的时候,第二基地已经没有机会采取立即行动,只好展开了为期五年的艰苦奋战。
“然后,就由我来接掌一切。”
康普说:“我知道你在圆桌会议中有政敌,发言者,可是他们都绝不会……”
至于那些反骡嘛——嗯,只要诺微的心灵始终保持澄净,就足以保证他们没有在附近出现。
康普似乎自我挣扎了一下子,然后才答道:“发言者,我无法接受你的称赞。这个故事并不是我捏造的,它是千真万确的。在天狼星区,真有一颗叫作地球的行星,而且大家的确认为它就是人类的故乡。它很早以前就带有放射性,不知道是原本就有,还是后来才发生的变故,由于情况越来越恶劣,这颗行星最后终告灭亡。当年也确实有人发明出心灵强化装置,不过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在我祖先的母星上,这些事情都被视为历史。”
当坚迪柏走向驾驶舱时,在中途碰到了苏拉·诺微。她一脸困惑地望着他,好像有话要对他说,而他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中央,使她立刻打消了那个念头。对于她心灵中强烈的爱慕/崇敬情绪,坚迪柏仍然感到有点不自在,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情绪渐渐成为一种令人愉快的正常氛围。
“请你放松,我必须检查你的心灵。这只是预防万一,绝对没有任何恶意。”
这件事几乎可以肯定是虚构的,不过这并不重要,它本来就是一个戏剧性的故事,目的只是要警惕弟子养成心无旁骛的习惯。坚迪柏记得他自己求学的过程中,曾在接收精神视觉讯息时犯了一个小错误,他自认一点也不重要,而且不会因此产生任何误会,然而他的师父老肯达斯特——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却立刻发出一阵冷笑,然后说道:“一种像马的动物,坚迪柏学员?”光是这么一句话,就令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有把握吗?”
坚迪柏说:“康普,把你跟崔维兹还有裴洛拉特的谈话经过,一字不漏地全告诉我。要转述得完全精确,达到心灵深处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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