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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坚迪柏看见他了,的确是一名农夫,彻头彻尾的阿姆人。像极了漫画中典型的川陀农夫模样——身材又高又壮,皮肤晒成褐色,衣着简陋随便,双臂裸露在外,黑发、黑眼,走起路来步伐又大又不雅观,坚迪柏彷佛已能闻到一股谷仓的味道。(坚迪柏提醒自己,可别因此蔑视对方。普芮姆·帕佛为了计划的需要,常常心甘情愿扮演农夫的角色,他又矮又胖又松垮,哪里像个农夫。当年,他绝不是靠外表骗倒年少的艾卡蒂,而是凭藉他心灵的力量。)
坚迪柏突然觉得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因为他觉察到附近出现了其他心灵。他根本不必回头,就可以知道后面还有三个阿姆男子,而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农夫特有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若老子问你,老子就要得到答案,鼻孔朝天的小小斜者。”
鲁菲南的脸孔因愤怒而扭曲,不过一时之间却没有任何动作。坚迪柏能够感知对方的想法——小小斜者会像变戏法一样凭空消失!坚迪柏还感到对方的恐惧感正逐渐增强,有那么片刻……
也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再加上其他因缘际会,才使得川陀成为泛银河的行政中心。当年范围广大的行星联盟,与其后涵盖整个银河的帝国皆定都于此。川陀没有其他方面的优良条件,也没有强烈的动机来从事其他方面的发展。
那个农夫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双眼大刺剌地紧瞪着他——这使得坚迪柏不禁皱起眉头。从来没有阿姆的男女用这种眼光看他,即使是小孩子,也会先跑得老远,才敢对他露出好奇的目光。
坚迪柏忽然想到,不论在银河的哪个角落,只要是有人类居住的世界,都可以看到这些动物,不过,却没有任何两个世界的品种完全一样。他记得家乡那些山羊,以及自己养的那头母羊,还想起了帮它挤奶的过程。它们似乎比川陀的山羊大一些,个性也比较坚决;川陀的山羊都是在大浩劫之后引进的,属于体型较小,性情较为沉稳的品种。在银河各个住人世界上,每一类动物都有不同的变种,种类简直不可胜数。而各个世界的上流社会,都发誓他们最喜欢本地的品种,不论是肉类、乳品、蛋类、羊毛等等,全都是自己家乡的最好。
他们真是一群笨蛋——留在地底的金属,很可能会不断毒害土壤,使原本就不肥沃的上地变得更加贫瘠。但是话说回来,由于人口相当稀疏,再贫瘠的土地也足以养活他们。事实上,金属的买卖也从未真正中断过。
“你姓啥名啥,斜者?”
然而坚迪柏却是个例外,过去他也经常寻思自己为何如此特立独行。寻思的意思就是探索自己的心灵,这是第二基地的成员——尤其是发言者——日常的重要功课。他们的心灵兼具矛与盾的功能,必须随时锻炼攻击与防御的能力。
凡是到川陀来旅行或做生意的人,除了偶尔会看到几个活在过去的无名学者,见到的都是这些农民。如果把农民赶走,或甚至只是干扰到他们纯朴的心灵,就会使“学者们”变得引人注目,从而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这是一个典型的心理史学问题,每一位初进银河大学的弟子都要自行证明一次。他们会发现,只要稍微扰动一下农民的心灵,元光体便会显出惊人的、剧烈的“偏逸现象”。)
“不管我的工作是什么,”坚迪柏以坚定的口吻说:“我现在就要去做了。”
坚迪柏未曾试图招架,也没有想要还击。如果招架的话,难保自己的手臂不会痛得发麻,而还击则毫无用处,对方可以轻易地承受他的拳头。
坚迪柏抬头看了看川陀的太阳,现在太阳已经爬得很高,却不会使人感觉闷热。在这个地带、这个纬度上,气候一向四季如春,从来不会出现炙人的烈日,也没有刺骨的冷风。(坚迪柏有时甚至怀念那种酷寒的天气,至少在他的想像中,那种寒意十分令人怀念。他一直没有再返回家乡,也许就是不希望使美梦幻灭,这一点他自己也必须承认。)
跟往常一样,一个阿姆人也看不到。坚迪柏感到农民们是有意躲避,因为他们不愿意被所谓的“斜者”看见。(他们在方言中,把“学者”误念成“斜者”,也可能根本是故意的。)这又是另一个迷信!
说完,鲁菲南便举起一双粗大的拳头,不停地使劲挥舞着。坚迪柏并不把农夫的拳击功夫看在眼里,不过仍有可能冷不防地重重挨上一记。
他一面跑,一面以轻蔑的目光四处打量。川陀是个温和舒适的世界,却缺少了壮美的崎岖地貌;虽然它是一个农业世界,却从来都不是一个肥沃的行星。
第二基地的成员,通常很少来到川陀的农业世界冒险。他们当然可以这样做,不过当他们出来的时候,绝对不会走得太远,也不会在外头耽搁太久。
办不到了,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而第二基地的戒律又太严格。
往北遥望,可看到银河大学的尖塔建筑,相较之下显得低矮宽广的图书馆(大部分结构位于地底)则全部被尖塔所遮掩。再往北一点,就是皇宫的遗迹。
“好吧,我的姓名是史陀·坚迪柏,现在我要去办自己的事了。”
“这有什么关系吗?你继续叫我‘学者’就行了。”
如今川陀仍然保存着大量金属,不过全都埋在地底,不再唾手可得。那些阿姆农民(他们从不自称“川陀人”,认为那是一个不吉利的名字,第二基地成员遂刻意沿用此一名称)不愿意再打金属的主意,这无疑是出于迷信。
他感觉到肌肉敏锐而紧绷,十分舒畅,料想自己已经跑得够久了,便逐渐改为步行,同时大口大口做着深呼吸。
此外,他自己的童年(坚迪柏的思绪又回到他喜欢出来冒险的原因)是在一个无拘无束的世界度过,那里广大开阔,拥有壮观而变化多端的自然景观。他的家乡位于一个肥沃的谷地,在他心目中,谷地周围的山脉是全银河最最美丽的,而一到酷寒的冬季,群山更显现出难以想像的壮丽景色。故乡世界的风貌,以及遥远的童年美景,他至今仍记忆犹新,而且常在梦中重温昔日的欢乐。如今,他又怎能让自己关在百公里大的古代建筑中?
坚迪柏感到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虽然体力消耗得不多,伹他必须施展似有若无的精神控制力,那是相当困难的事,他实在撑不了多久。
他身后顿时响起一阵笑声,然后又传来了几句话:“他的话是对的,他的事是啃书本和擦电脑,根本不算真正男子汉的工作。”
鲁菲南大声吼道:“伙计们!这斜者会跳舞,脚趾头很滑溜,瞧不起阿姆人光明正大一拳换一拳的规矩。逮住他,抓牢他,好让老子跟他换换拳头。他能先打老子,毕竟来者是客,老子——老子然后再回敬他。”
他不停地闪躲挪栘,同时不断发出抑制性的精神力量。
“哦?你竟敢如此说?”鲁菲南提高了音量。“伙计们,他说他的事同咱们无关。”
“我的事情,卡洛耳·鲁菲南,与你无关。”
“首都湾”位于南方,远在目力不可及的位置,而再向南便是“东洋”。在地底水产养殖场毁坏殆尽之后,海湾与海洋遂再度重见天日。
阿姆人!
“你要跟所有的伙计一起上?还是只有你一个人?”接着,坚迪柏突然改用道地的阿姆方言说:“汝不惧怕单打独斗?”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坚迪柏问道:“你想要怎么样,卡洛耳·鲁菲南?”
于是他又开口,尽量以最平静的口吻说:“我不要跟你玩了。”与此同时,他还轻拍着鲁菲南的“恐惧抑制机制”,试图以最不干扰他心灵的方式,唤起农夫对学者迷信式的敬畏。
严格说来,他不应该这样子向对方挑衅。可是这样说,至少可以防止他们一拥而上。群殴是万万不可发生的事,否则他将被迫采取更轻率的措施。
坚迪柏往路边挪,那个农夫却不吃这一套,反而停了下来,两条腿向外张开,同时伸出双臂,好像故意要挡住去路。然后他开口说:“喂!你是斜者吗?”
坚迪柏并未放慢脚步,反正路还很宽,自己绝对能够从旁边穿过去,不必跟对方罗唆半句,而且看都不用看他一眼——这样最好。因此,他决定不碰触那个农夫的心灵。
“老子姓氏是鲁菲南,大名为卡洛耳。”他的阿姆口音越来越重,舌头卷得非常厉害。
他始终都是我行我素,也不曾顾虑自己只是个“第一代”,而圆桌会议的其他成员,全都是第二或第三代,换句话说,他们的父祖辈已经是第二基地的成员;此外,他们也一律比他年长。所以说除了招惹闲话之外,他还能指望得到什么好评?
坚迪柏猛然一惊,在看到那人之前,他早已感应到那个遥远的心灵卷须。那是一个阿姆农夫的心灵——粗糙而率直。坚迪柏小心翼翼地撤回精神感应力,他刚才仅仅轻触一下对方的心灵,对方绝对不会有任何感觉。第二基地在这方面的规定极为严格,因为农民们在无意中已成为第二基地最好的屏障,所以必须尽可能不去打扰他们。
“从你身边走过去。”
坚迪柏的目光盘桓在平直的地平线上。就地质学的观点而言,川陀跟绝大多数的住人行星一样,仍旧是一颗活生生的行星。不过上一次大规模的造山运动期,距今至少已有一亿年,因此高山都已被侵蚀成低缓的丘陵。然而即使是丘陵,在川陀历史的金属包覆期,也大多遭到了铲平的命运。
“喂!你正是一名斜者!我们现在是在讲外国话吗?老子看不出你正是或歪是斜者吗?”他故意戏谑地低头鞠了一躬,“你,你是又小又瘦又苍白、鼻孔又朝天的斜者。”
根据第二基地一项悠久的传统,在发言者圆桌会议上,所有的心灵都必须完全敞开。(理论上是要完全敞开,但实际上,鲜有发言者会不保留一个隐私的角落。久而久之,这项传统便形同具文。)因此,坚迪柏很清楚他们真正的感觉是嫉妒,而他们也知道这点瞒不过他;正如同坚迪柏了解自己的野心是源自过度自卫的心理,他们对此也都一清二楚。
他感觉双臂被许多手抓住,他被逮到了。
对于即将召开的圆桌会议,他已经做好完善的准备。他准备藉这次会议做最后的冲刺,一举改变第二基地以往的政策,并且唤醒所有发言者的危机意识,让他们都能了解,第一基地与另一个对手都将带来重大威胁;并且要让他们觉悟到,必须终止依赖“完美的”谢顿计划,因为那样将会带来致命的危险。他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完美”正是最明确的警讯?
这句话果然生效了,鲁菲南皱着眉头说:“倘若此地有惧怕,蛀书虫,惧怕全部在你心中。伙计们,闪开点,站到后头去,让他走过来,他将明了老子惧不惧怕单打独斗。”
小路的两旁紧邻着许多农场,其间偶尔会有一栋建筑物。坚迪柏经过了许多牛群、羊群、鸡群,全都是川陀农场最常见的家畜与家禽,它们的心灵一律无视他的存在。
“你有何事要办?”
不料这个阿姆人的怒意又陡然高涨,瞬间将恐惧感完全淹没。
史陀·坚迪柏正沿着大学外围的乡间小路慢跑。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是其他发言者提出这个议题,一定不会遇上什么问题。现在由他提出来,难免会有些麻烦,不过最后仍旧能够过关,因为老桑帝斯会支持他,而且无疑将会支持到底。桑帝斯不会希望成为历史罪人,让第二基地毁在他这位首席发言者手里。
现在,他至少得干扰几个人的心灵。这样做将犯了大忌,会因而葬送掉他的前途,可是他的性命——他宝贵的生命——此时已经岌岌可危。
坚迪柏不得不开口,他尽量以平稳而不带一丝情绪的口气说:“没错,我正是一名学者。”
鲁菲南果然像疯牛般高声怒吼,同时再度发动攻击。坚迪柏又重施故技,在千钧一发之际往旁边一闪,正好让农夫扑了个空。接着鲁菲南又发动第三波攻势,结果照样未能得逞。
“你想试试看?你不惧怕遭到手臂拦阻?”
他只能像斗牛一般对付这个莽汉,让他每次的攻势都落空,慢慢将对方的锐气挫尽,这是直接还手绝对无法做到的。
鲁菲南突然一拳击出,坚迪柏在他牵动肌肉之前,早已清楚他心中的企图,因此及时闪到了一旁。拳头卷着一阵风声打过来,要闪开可不容易,但是坚迪柏依旧奸端端地站在原处,人群中立时发出一连串叹息声。
自己之所以与众不同的原因,坚迪柏所找到的答案——至少是他自己满意的答案——是他出身于一个较特殊的世界,那里比一般的住人行星更为寒冷,而且质量也更大。十岁那年,当他被带到川陀来的时候(第二基地在银河各处暗中布下的特务网,不会放过像他这种天赋异禀的少年),便发现川陀是个重力场较弱、气候温和宜人的世界。因此,他很自然地比其他人更喜欢到户外来。
在他刚到川陀的那几年,就意识到自己的身材瘦弱矮小,担心在这个温暖舒适的世界住久了,会变成温室里的花朵。由于有了这种警惕,他一直规定自己做大量的运动。经过许多年持之以恒的锻炼之后,虽然他的身材仍旧矮小,却练就了一身铜筋铁骨与庞大的肺活量。慢跑与健行便是他健身之道的重要一环——关于这一点,已经有其他的发言者在背后说话,坚迪柏却将这些闲言闲语完全置之脑后。
坚迪柏发现周围的人堆中有些空隙。他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设法弄出一道可以脱身的缝隙,立刻钻出去,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仗着自己的肺活量,加上足以化解农民们意志的精神力量,也许就能逃过一劫。
坚迪柏谨慎地发出精神力量,迅疾地接触鲁菲南的心灵。他并没有做太多手脚,只是轻轻接触了一下,对方完全没有感觉,但是反射机制却已遭到抑制。然后坚迪柏又将力量延伸出去,探进周围越聚越多的心灵中。他的发言者心灵发挥了高超的技艺,不断迅速地来回游走,在每个人的心中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足以侦测到是否藏有可资利用的念头。
坚迪柏尽量收敛精神力量,却仍从欺近的心灵中,感受到一种好勇斗狠的狂乱情绪。他也停下了脚步,因为衡量现在这种态势,想要不讲几句话就走过去,已经绝无可能了。对他而言,这可是一件烦人的事。像坚迪柏这种人,早已经习惯第二基地的沟通方式,也就是藉由声音、表情、思想与精神状态的繁复组合,构成一种迅疾而微妙的“心理语言”。因此,单纯使用声音来表达意念,总是令他觉得格外厌烦。就像是想撬起一块大石头,放着旁边的铁棍不用,却偏偏要徒手行事一样。
在经历了大浩劫之后,川陀还能撑下去的原因之一,是它表面所累积的大量金属资源。这是个巨大的“矿藏”,为五十几个世界提供了廉价的钢、铝、钛、铜、镁。过去数千年来所搜集的各种金属,就这样子又流散出去,算起来,比当初积聚的速率要快上几百倍。
“你打算如何去,小小斜者?”鲁菲南问道。
他轻巧而警觉地向鲁菲南逼近,同时注意到没有其他人准备插手,这才总算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想要怎么样,阿姆人?”坚迪柏仍旧镇定地问道。
只不过是一个念头,一个意念的运用,然而显像瞬间就改变了。有如新月的端点星移到了视线的边缘,不一会儿便完全消失。如今他的眼中只有黑暗的太空,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圆没有端点,如果这个圆周的起点是端点星,若想找出它的另一端,那就势必会回到端点星上。当年,第二基地果然在那里被发现,它跟第一基地竟然处于同一个世界。
“嗯——也许并不是全部的三干亿颗吧。但是一定包括每个住人行星所属的恒星,也可能每一个属于K型光谱,以及更热的恒星都包括在内,这就代表至少有七百五十亿颗。”
“那么陨石呢?”
裴洛拉特突然问道:“你在制造什么幻象吗?为什么会有个蓝色圆圈?”
崔维兹马上记起自己首次离开大气层时,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感受。
转向!
裴洛拉特却什么也没说,崔维兹只好在黑暗中笑了笑。他突然想到,许多事情必须等待时机成熟,才有可能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姑且暂时不提这件事吧。于是他故意改变话题说:“我想试试看能否操纵时间。”
裴洛拉特说:“也许纪录中用的是另一个名称。”
“那一个,”崔维兹说:“就是川陀的太阳。”
所谓的“钻石群”,指的是几颗距离端点星不远,而且光度够强,因而能在夜空显出中等亮度的恒星。这一小簇星辰在天球的范围不超过二十度,夜晚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地平线之下。除了这个钻石群之外,夜空各处还散布着些许黯淡的星辰,用肉眼仅能勉强看见。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模糊的乳白色银河。由于端点星位于银河螺旋臂最外环的端点,所以住在这种世界上的居民,夜晚抬头所见到的天象,必然就是这个样子。
崔维兹立刻追问:“什么另一个名称,詹诺夫?”
裴洛拉特两眼瞪得老大,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他笑了两声之后才说:“我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葛兰。”
接着,在银河心脏地带群星丛聚之处,突然进现出一个闪亮的黄色光点。这个光点并非位于正中央,而是较为偏向端点星。
“你到过川陀吗,葛兰?”裴洛拉特问道,话中带着明显的羡慕之意。
此时,远星号正沿着弧形轨道飞入夜面阴影,因此端点星看起来是一弯明亮的半月形。崔维兹突然起了一股冲动,想要以大弧度飞到这个行星的日面,看看它整体的美感,不过最后总算按捺住了。
“当然啦,还有另外一个吗?”
这都是因为哈里·谢顿一开始就说过,第二基地将设在“银河的另一端”,一个名为“群星尽头”之处。
崔维兹开始与电脑接触,感到电脑热情而亲切地握住了他的手。
灯光逐渐暗下来,终至完全熄灭,裴洛拉特在黑暗中显得相当不安。
“银河中每一颗恒星的空间座标,电脑记忆库里一定都有。”
圆盘变得越来越亮,不过尺度却始终固定。端点星所属的恒星系位在“银河盘面”之上,因此他们看到的并不是银河的正侧面。如今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影像,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银河双螺旋,对应于自极遥远的宇宙观测银河的结果。在靠近端点星的一侧,许多黑暗星云的罅隙呈现出弧形的暗纹。核心处则是乳脂状的雾气,由于距离太远,几乎收缩成了一点,看起来毫下显眼。
“你过去怎么可能看得到呢?端点星的大气层挡在你和银河之间,你根本无法看见外面那一半,也几乎看不到银河核心。”
各处都有一些较大的恒星,在逐渐膨胀成红巨星的过程中,颜色越变越红,光焰越来越强。然后在中央星丛里,一颗恒星无声地爆炸,发出了令人目眩的光芒,而下一瞬间随即烟消云散。但在那极短暂的时间中,整个银河都为之黯然失色。接着,在某个螺旋臂中,又出现了一次这般的爆炸,不久之后附近又爆了一颗。
“的确如此,”崔维兹说:“不过我有点吃不消了。除非找到一种不那么吃力的方法,否则这个游戏我没法再玩多久。”
“你当然会犹豫,詹诺夫,因为你不知道将会看到什么。试试看!来啊!到我的房间去!”
裴洛拉特道:“我只是突然想到,葛……葛兰,想到那种空无的……”
“我可不愿意打包票,也许不是全部。总之,在哈里·谢顿的时代,就已经存在二千五百万个住人星系——听起来虽然很多,其实只是所有恒星系的一万二千分之一。而谢顿时代距今已有五个世纪,帝国的崩溃并没有阻碍人类继续殖民,我认为这反倒有鼓励作用。银河中还有许多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所以如今或许存在有三千万个住人星系。在基地的纪录中,很可能会漏掉一些新的世界。”
但他并没有想到要侦察一下,看看是否有哪艘船舰特别不同;是否还有一艘同样使用重力推进的太空艇,跟他们的轨迹太过接近,而且绝非只是偶然的巧合。
银河动了——缓慢地、庄严地,顺着将螺旋臂旋紧的方向,银河开始旋转了。
“完整的舆图,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样?”
“够了!难道你曾经听说过,由于陨石的袭击或放射线的伤害,而造成的太空意外吗?我是说最近有吗?我的意思是说,基地的船舰遭遇过这种意外吗?”
崔维兹闭起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此时他们正穿过大气层最外围,刚刚掠过最后一股稀薄的空气。他能够感知端点星正在逐渐缩小,也能够感知附近太空中每一艘船舰。
“没有吗?没有地球?”
在银河的另一端!崔维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之际,一条细微的蓝线已经出现在显像中。蓝线以端点星为起点,一路延伸至银河中心,在穿过了中心黑洞之后,又一直达到对角的边缘。崔维兹差点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并未直接下令叫电脑画出这条线,却曾经清楚地想到这点,而这对电脑来说就已足够了。
“哎,端点星周围也同样是一片空无。我们生活在行星表面,和头上空无的太空之间,隔的也只是一层稀薄的空气。我们现在的行动,只不过是穿过那薄薄的一层而已。”
“超新星。”崔维兹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样的景象,必须在距离此地超过五万秒差距的太空中才能见到,电脑怎么有办法显现出来?”裴洛拉特问道。伹他随即压低了声音:“请原谅我问这种问题,我对这一切全部一无所知。”
“当然只是个普通的景象。”崔维兹说:“就是因为如此,才没有人好好看过。如果你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又何必专门挑个时间详加观察呢?不过现在你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而且是从太空中眺望,你将看到前所未见的新面貌。从端点星表面观察天象,总是会受到云雾的干扰。不论你如何发挥目力,不论星空多么晴朗,不论周围多么黑暗,你以前所看到的银河,保证无法跟这回媲美。我多么希望自己从未到过太空,这样我就能像你一样,在今天首次目睹银河赤裸的美感。”
“我猜想大概是自己想错指令,可是这又不大可能。我认为,现可能的解释,是地球的资料并未收录在电脑中。”
崔维兹说:“我对这套电脑的了解,其实比你多不了多少。不过,即使是一台简单的电脑,也具有调整座标的功能,可以从它感测的真正位置——也就是电脑在太空中的方位——所看到的银河景象,变换到其他任何方位所见的银河。当然啦,电脑只能利用它观测得到的资料,所以当转换成广角镜头时,显像中就会出现隙缝与模糊之处。不过,现在……”
“那就是我们的太阳,”他兴奋地说道:“就是端点星所环绕的恒星。”
假如他能让电脑分析微波数据,再转换成一个可见光模型,端点星上一万个住人岛屿都能一览无遗。其中只有一个岛比较大,勉强可以算是大陆,而端点市便位于其上……
“那就是端点星吗?我们真的已经距离它那么远了?”裴洛拉特的声音充满着敬畏。
难道说,电脑有本事精确预测恒星会在何时爆炸?抑或它只是使用某种简化的模型,概略地显现群星未来的命运,而不是做出精准的预测?
说完他就放弃了。银河的旋转随即慢了不来,然后趋于静止,接着又开始倾斜,直到回复侧面的影像才停止。这正是他们一开始见到的银河。
当他转动心念时,电脑立即有了反应,在巨大漩涡的极边缘处,出现了一颗闪亮的红色菱形光线。
裴洛拉特睁大眼睛瞪着崔维兹,似乎有些畏缩。他那张长方形的脸孔一片空洞,除了显得极不自在之外,完全看不出任何其他情绪。
缩影!
“不对,”崔维兹以轻蔑的口气说:“如果我凭藉本身的感官与反应操纵电脑,那么很可能在我还浑然不觉的时候,我们就被陨石击中了。其实真正在工作的就是电脑,它的反应速率比你我快上千百万倍。”他突然伸出手抓住裴洛拉特,“詹诺夫,来,我让你看看这台电脑能做些什么,同时我要让你看看真正的太空是什么样子。”
“这些新闻我倒从未真正注意,不过我是个历史学家,孩子,听以——”
他说做就做,当他在驱动意念时,全身肌肉也不自禁地紧绷起来。仿佛是他一手抓住整个银河,用力推动它,扭转它,使它克服了骇人的阻力而开始旋转。
“我猜没错,当然,我无法保证。但是如果有哪个历史悠久的住人星系,在纪录中竟然查不出来,我会感到十分惊讶。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希望我有足够能力控制电脑。”
足足愣了一会儿或两会儿之后,裴洛拉特才说:“你在开玩笑吗?”
裴洛拉特清了清嗓子,然后说:“我希望你能把端点星再找回来,亲爱的孩子,我现在感觉像个瞎子。”他的声音中透着紧绷的气息。
崔维兹抓着对方的手,将他半推半拉到自己房间。崔维兹一坐到电脑前面便问道:“你曾经见过银河吗,詹诺夫?你曾经仔细看过吗?”
崔维兹赶快试着将这个新的想法压下去,不过电脑的反应比他快了无数倍。那条直线随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环绕银河边缘的蓝色圆周,圆弧刚好穿过那个深红色光点——也就是端点星的太阳。
崔维兹说:“人类从事太空旅行,至今已经有两万年之久,我相信——”
他推了一张椅子给裴洛拉特,“坐下来,詹诺夫,这得花一点时间,我必须慢慢适应这台电脑。根据我已经感觉到的讯息,我知道显像是全讯式的,所以我们不需要任何萤幕。显像会直接输入我的大脑,不过我想可以叫它再产生一个客观影像,让你也能够看到——请你把灯关上好吗?不,我真笨,我可以叫电脑做这件事,你坐在那里就行了。”
“并不一定非得如此,电脑可以显现出各个方向所见的银河。我只要表示出这个愿望——而且不必多么费力地想。”
在黑暗中,那个新月形就悬垂在他们眼前。起初有一点黯淡,光影也有些晃动,不过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亮。
“没有,让我试试看。”
这个意念就等于一个明确的指令。当银河的影像开始慢慢改变时,他的心灵继续指导着电脑,让它依照自己的心意运作。
“很抱歉。”他说。
“我想有吧,可是为什么要仔细端详呢?那只是个普通的景象啊。”
然而,假若实际上,它根本没有真正被找到,万一所谓的“寻获第二基地”只不过是个幌子,那又该怎么办?这个谜语的谜底,除了直线与圆周之外,还能有什么合理的答案呢?
又是一次意念的运用,银河随即向后退却,仿佛是将望远镜倒转过来,并且不单色书网断增加缩小的倍率。银河一直不停地收缩,最后变成一个光度变换不定的圆盘。
整个银河缓缓地转向,他们的视线终于来到银河盘面的正上方。现在看起来,银河展成一个闪烁的巨大漩涡,其中有许多黑暗的曲线与光灿的节点,中心处则是近乎无形的炽焰。
崔维兹双手向下微微用力,手掌似乎陷得更深,被电脑抓得更紧。其实他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做,他只需要轻松地在心中默念:端点星!
崔维兹说:“别紧张,詹诺夫。我正在试着控制这台电脑,也许我会碰到一些小麻烦,不过我会步步为营,所以你得耐心一点。你看到那个东西没有?那个新月形?”
“我只是在测试对电脑的控制——你想不想找出地球的位置?”
裴洛拉特说:“你是指天上的那个?”
“对,太空船运动得非常快。”
“我见过,每个人都见过。只要抬起头来就能看到。”
不过,当然,这条跨越银河两端的直线,尽头处不一定就是谢顿所说的“另一端”。艾卡蒂·达瑞尔曾经使用“圆没有端点”这句话(只要愿意相信她的自传的话),来说明一个目前所公认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由你控制电脑的话?”
裴洛拉特用沙哑的声音轻轻说道:“银河看起来好像一个生物,正在太空中不停地爬行。”
时间以不可思议的脚步掠过两人眼前。那是一种虚幻的、人工的时间。随着这个人工时间迅速地流逝,星辰也不再永恒不变,全部化作了过眼云烟。
“真可惜,我们只能从侧面来看。”
“你并没有瞎,看!”
裴洛拉特以敬畏的口吻,轻声地说道:“你说对了,我从未见过像这样子的银河,我作梦也想不到它的结构那么复杂。”
又叹了一声之后,裴洛拉特才说:“你确定吗?可是,人们总是说川陀位于银河的中心。”
“每一个住人星系所属的恒星?”
崔维兹试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反应。
裴洛拉特也许会觉得那是新奇的经验,不过那种美感实在也很平凡。数不尽的相片、舆图、天体仪上都有这种画面,每个小孩都晓得端点星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它是一颗多水的行星——水分多于大多数行星——水源丰富而矿藏贫乏,适宜农业而不利重工业。然而它的精密科技与微型化工业,却是全银河最先进的。
“陨石又怎么样?”
调高亮度!
他尽可能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詹诺夫,”(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称呼老教授,不过这回是老手安慰新手,所以自己非要装得“老大” 一点不可)“我们会十分安全,我们是在基地舰队战舰的肚子里头。虽然它毫无武装,可是我们行遍银河,不论到什么地方,基地的名号都足以保护我们。即使有哪艘船舰发了狂,想要攻击我们,我们也可以在瞬间脱身。而且我向你保证,我发现自己可以完全掌握这艘太空船。”
转换座标!
“我们在这里照样能够呼吸。跟端点星的自然大气层比较起来,太空船内的空气更清洁、更纯净,而且会永远保持这般的清洁纯净。”
“大气层可以帮我们阻挡陨石的侵袭,同理,也可以挡住放射线。”
“啊——”裴洛拉特发出低沉而颤抖的叹息。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显像。我猜这台电脑一定贮存有整个银河的完整舆图,所以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显像,都能够做得一样好。”
“银河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天体,端点星要花上将近五亿年的时间,才能绕行银河一大圈。当然啦,越是接近中心的星体,转完一周的时间也越快。每一颗恒星相对于中心黑洞的运动,也许电脑中部有纪录,果真如此的话,就有可能叫电脑将那些运动加快千百万倍,让我们看到整体的旋转效应。我可以试着做做看——”
“时间?我们怎么办得到?”
说完,崔维兹怀着忧郁的心情,凝视着面前的银河影像。在骡出现的那段期间,整个银河都在寻找第二基地,当时有多少人绞尽脑汁参研银河舆图?过去一个多世纪以来,记载、讨论、演绎这段历史的书籍又有多少?
“其实我也没去过,不过我观赏过川陀夜空的全讯模型。”
然后,他的眼珠开始向右瞥——又一路转到最左侧。
“历史上,没错,的确发生过这种事情,可是科技在不断进步。任何大到足以危害我们的陨石,只要接近到某个距离,我们一定会采取必要的闪避措施。假如有四颗大陨石,同时从四个不同的方向袭来,就像来自正四面体的四个顶点,而太空船位在中心处,那我们倒有可能会被击中。不过如果你计算这种事件的机率,那么你将发现,想要观察到这种有趣的现象,在你老死一兆兆次之后,机率还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
一团半透明的蒙胧浓雾,陡然间跃入他们的视野。浓雾渐渐扩散,变得越来越耀眼,直到整个舱房好像都燃烧起来。
“每一颗恒星?”裴洛拉特感到难以置信。
“但是那些老的呢?它们当然应该全都在里面,不会有任何例外。”
“两万两千年。如果我们根据《霍尔布拉克年表》,显然可以追溯到——”
“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我们呼吸的空气可都在那里啊。”
“你曾经在黑暗、晴朗的夜晚,当钻石群在地平线下的时候,仔细地端详过银河吗?”
“就某方面而言,它的确如此。在所有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中,川陀是最接近中心的一颗,远比任何主要的住人星系更为接近。银河系真正的中心,其实被一个巨大的黑洞占据,它的质量接近一百万个恒星,所以银河中心是个去不得的地方。根据我们现有的资料,那个实际的中心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也许根本不容许有生命存在。川陀位于螺旋臂的最内环,而且请你相信,如果你有机会目睹它的夜空,必定会认为它的确位于银河中心,因为它的四面八方,全都被无数稠密的星丛层层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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