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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带着这个,我就算准备好了。”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举起一个银色塑胶封套,那里面装着一个正方晶单色书片,边长大约二十公分。崔维兹这才想起来,自从离开家门之后,裴洛拉特就一直拎着这个东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始终不肯放下来。当他们在半途停下,匆匆吃了一顿早餐时,那个东西也没离开过他的手。
“没有,绝对没有,我是说真的,这是第一批完全重力推进的太空船。”
“这艘是小型的。不过,跟其他同样大小的太空船比起来,它的内部空间却大上许多。”
至于裴洛拉特,现在则惊奇得几乎心神恍惚。“你相信吗?”在准备登上远星号的时候,他伸出一根手指轻抚着船体。“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靠近一艘太空船。”
远星号远比崔维兹想像中更为先进。他还记得,当这类新型太空艇正式公开时,有关单位曾经大肆宣传,然而百闻果然不如一见。
过去类似的太空艇,必须要十几个人才能伺候,远星号却只要一个驾驶员便能应付自如,甚至可以做得更好。如果还有一两个人轮班执勤,单单一艘这种太空艇,就能够击败异邦大型星舰组成的小型舰队。此外,它的速度敢夸天下第一,能够轻易摆脱任何船舰的追击。
“铜人布拉诺”——他悲愤不已地寻思——设计了一个阴险的诡计,迫使自己从事一项重大无比却危险至极的任务。如果不是她精心策划这样一个圈套,让他主动向她表明自己能证明什么,他也许根本不会接受这个安排。
“怎么可能呢?你是看我什么都不懂,故意跟我开玩笑。”
“或许是走霉运吧,”崔维兹说:“好啦,教授,你准备好了吗?”
“那是什么,教授?”
天色正逐渐转亮,不过距离日出还有半个小时。
“嗯,”崔维兹说:“我们的确是在走运。”
“教授,只要是你说的话,我当然都相信。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让我们试试看吧,裴洛拉特教授。在数万年的太空飞航史中,人类曾经使用过化学能发动机、离子发动机、超核发动机,这些发动机都是庞然大物。旧帝国星际舰队的星舰,动辄长达五百公尺,可是内部的活动空间却小得可怜,还不到一个小房间的容积。好在基地自建立以来,一直致力于微型化的研究,这都要拜资源缺乏之赐。这艘太空船便是我们的登峰造极之作,它使用反重力作为推进动力,推进系统根本不占任何空间,完全隐藏在船体中。如果不是我们还需要超核……”
整个船体光润如玉,里里外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每一立方公尺的容积都发挥到了极限,使得内部空间宽广得不可思议。不论市长原先如何强调这趟任务的重要性,崔维兹如今感到最惊讶的一点,却是自己竟然要亲自驾驶这艘太空艇。
“我的私人图书馆啊,我所拥有的一切资料,一律按照主题与出处分门别类,那些资料全都放进一片晶片中。如果你认为这艘太空船巧夺天工,我这个晶片又如何?我所有的藏书!我所搜集的一切!太妙啦!太妙啦!”
此时一名安全警卫走了过来,对他们说:“该登上太空船了,两位先生!”
“老实跟你说,我自己也不大清楚,亲爱的伙……我是说,亲爱的崔维兹,我想是因为自己对研究工作太过投入。你也知道,一个人家里如果有一台非常精良的电脑,可以靠它跟银河中所有的电脑联线,那么他就根本不必走出家门。可是,我总以为太空船应该更大一点。”
令他惊叹不已的并非太空艇的尺寸(因为它的确相当小)。它的设计强调机动性、高速率、完全重力推进,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尖端的电脑化操控。所以它根本不必造得太大,否则反而会使性能大打折扣。
“是的,议员,你将发现里面一应俱全。”
“我猜想,衣物不可能太合身,也可能不合我的品味。”
崔维兹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问道:“我的行李都装上去了吗?”
警卫突然露出带着稚气的笑容,回答道:“我想不至于,过去三、四十个小时,市长命令我们加班,拿你原有的衣服作样本尽量搜购类似的服装,费用毫不考虑。我跟你们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亲切,同时赶紧环顾四周,像是想确定没有人在注意他。“你们两个运气实在太好了,这是全世界最棒的太空船。除了没有武装之外,设备齐全得令人难以置信,你们简直太走运了。”
“那又是什么意思?如果牵涉到太多的物理学,那就请你不必解释,我相信你就是了。就像昨天,我们在讨论人类是单一的物种、人类发源于单一世界时,你无条件接受我的说法一样。”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勇气,使他能够坚持到底。开始的时候,他的报告根本无法送达圆桌会议,总是在半途就遭到搁置。后来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只好(自暴自弃地)去找圆桌会议中最资浅的成员,最后,史陀·坚迪柏终于有了回应。
坚迪柏非常有耐性地听取他的报告,而且从那时候开始,两人之间就建立起一种特殊的关系。康普之所以继续与崔维兹维持友谊,就是为了替坚迪柏搜集情报;而也是在坚迪柏的指示之下,康普诱使崔维兹一步步走入陷阱,最后终于令他遭到放逐。唯有透过坚迪柏,康普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感到已经有希望了),在有生之年调升到川陀去。
他是在大学时代认识崔维兹的,起先,康普只是将他当作一个乐观活泼、心思敏捷的好朋友。不料有一天早上,康普突然从昏睡中惊醒,在半睡半醒的无我境界中,他的意识之流在脑海中激荡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崔维兹竟然未被第二基地吸收,这是何等令人遗憾的事。
直到骡出现之后,才打破了他们这种错觉。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突变异种所发动的攻势,令第二基地(第一基地当然也一样,不过这点并不重要)措手不及,使他们根本就束手无策。足足过了五年之后,第二基地才策划出反击行动,牺牲了许多性命,才终于遏止住骡的攻势。
康普无法判断他的发现有何意义,可是从此之后,他就循着这条线索观察崔维兹的言行举止。不久他就察觉,崔维兹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能够根据看似不够充分的资料,做出正确的结论。
康普不晓得银河中总共有多少位观察员,甚至连端点星上有多少也不知道,因为这并非他应该知道的事情。在理想的状况下,两名观察员之间不能有明显的联系,以避免互相株连。第二基地派驻在外的每一位观察员,都是直接与川陀的高层成员联系。
再次碰头时,康普立刻钻人崔维兹的心灵深处,终于发现了那个使他不安的真正原因。崔维兹的心灵结构极其特殊,许多方面都与他学过的规则不符,他还发现崔维兹的心灵一而再、再而三地闪避他。当他观察这个心灵的运作时,他又看到了许多空隙,不,不是真正的空隙,不是一无所有的真空,而是心灵中异常深邃的部分,使他有深不见底的错觉。
既然崔维兹不具备成为第二基地成员的资格,而且早已过了被吸收的年龄,康普又为何会关心这个问题呢?
假如这个危机获得圆满解决——这点他绝对可以肯定,谁又会忘记是他首先发现崔维兹异于常人的呢?(这指的是崔维兹的心灵,而并非他的外表,后者谁都能够看得出来。)
想到这里,康普送出了一道超波讯号。
康普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踏上川陀。虽然他明白这种机会极小,却也知道的确曾有观察员调升到川陀。然而那些都是罕见的特例,一位优秀观察员所具备的条件,绝不足以使他成为圆桌会议的一员。
康普是第二基地的“观察员”,第二基地的任何成员遇到他,立刻就能辨识他的身分。这代表康普熟悉精神力学,可以跟第二基地人用他们的方式沟通到某种程度,不过在第二基地的成员中,他只算是最低的阶层。他也能够窥视他人的心灵,但是无法进行调整或改造,他所接受的训练从未达到那个境界。他只是个观察员,并非一名执行者。
曼恩·李·康普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被第二基地吸收的。原因之一是当时他年纪还小,原因之二是第二基地的特务行事极为谨慎,一向尽可能湮灭形迹。
然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准备工作,都是为了要把崔维兹送到川陀。如今崔维兹竟然擅自改变行程,这着实令康普大吃一惊,而且(康普相信〕这也是坚迪柏未曾预见的发展。
就拿坚迪柏做个例子,他比康普年轻四岁,想必跟康普一样,自小即被第二基地吸收。然而不同的是,坚迪柏被直接带往川陀,如今已成为一名发言者。对于坚迪柏的年少得志,康普从未怀疑有什么不公平,从两人近来的频繁接触中,康普深深体会了这位老弟的心灵力量,他非常清楚,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自己连一秒钟也无法抵挡。
在帕佛的领导之下,又花了令人痛心的极大代价,谢顿计划才得以完全回到正轨。痛定思痛之余,帕佛终于决心采取适当措施,在避免暴露行迹的前提下,大举扩张第二基地的活动,因此成立了“观察员团”。
在第二基地的最初两个世纪,它的成员低估了任务的困难度,认为只要有少数的组成分子,就足以监控整个银河;只需要偶尔在某些地方做最轻微的调整,就能维护谢顿计划的正常运作。
就以康普自己来说,他求学的过程始终一帆风顺,而且很容易交到许多优秀的朋友。他也能轻易地挪用精神力学的技巧,来增强自己与生俱来的直觉(他十分肯定,自己当初会被吸收,就是由于具有天生的直觉)。藉着这种能力的帮助,他成了超空间竞逐的明星,进而成为大学中的英雄人物,这就等于在政治生涯中迈开了第一步。一旦度过目前这个危机,他的政治前途将更难以限量。
既然有这种可能,他就要把握这个机会,康普遂冒险从事似乎超越了自己权限的行动。反正,只要自己猜得正确……
对于自己低下的地位,康普并没有常常感到自卑,无论如何,所谓的低下,只是就第二基地的标准而言(他想,其他观察员的情况一定也差不多)。但在川陀以外的世界,在不受精神力量主导的社会中,每个观察员都很容易获致极高的社会地位。
当然,崔维兹根本不可能被第二基地吸收。他是端点星上生土长的居民,不像康普,是生在其他世界的移民。即使不考虑这个因素,如今也为时已晚,唯有十几岁的少年才有足够的塑性,能够接受精神力学的传授。过去,第二基地的确曾将这门技艺(这个名词比“科学”更为适切),强行灌输到成年人僵固的大脑中,不过这仅限于谢顿之后的最初两代。
可以做什么?康普本身的知识无法提供适当的建议。对于崔维兹所拥有的这种能力,他几乎可以看出其中的意义,不过并非完全清楚。他得到了一个直觉式的结论,或许只能说是一个猜测——崔维兹可能会成为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因此,他最多只能成为第二基地的二等成员,不过这点他倒不在意——并不很在意。他晓得自己在一个大计划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如今,坚迪柏已经匆匆赶来与康普会合,这使得危机的气氛更浓了。
这是否跟他心灵中的空隙有关呢?当然,这是精神力学中一个深奥的问题,绝对超出康普的能力范围,也许,这问题只有圆桌会议的成员能够解答。事实上,崔维兹对于自己这种能力也不十分明了,这使康普产生一种焦虑,并且想到自己也许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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