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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对可以肯定。”
“由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推导出两个引理。第一,我们可以合理地假定,他们对银河所做的各种干预行动,已经尽量减到了最低程度。由此我们又可以假设,他们不可能完全控制我们。即使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它的力量也必定有某种限制,如果控制了某一部分人,而使得其他人猜疑的话,谢顿计划便会遭到扭曲。因此,我们便能得出一项结论,那就是他们的干预会尽可能做得精巧、间接与分散。所以说我并没有受到控制,而你也一样没有。”
“我当然有数,你认识詹诺夫·裴洛拉特吗?”
“哦?这么说你的确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因此你的行动才会如此谨慎,以防范他们可能有的反应?”
布拉诺顿时动容,然后,在没有任何前兆下,发出了一阵沉稳的笑声。接着她继续说:“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议员,不会没注意到你有一对可爱的棕色眼珠,而且,如果是在三十年前,这一点也许就足以构成我的动机。不过现在,我不会为了拯救这对眼睛,或是你身上的其他部分,而伸出半公厘的援手。问题是,假如第二基地果真存在,而且你已经招惹了他们的注意,那么,他们绝不是解决了你就会善罢干休的。除了我自己这条老命,还有其他许多远较你更聪明、更具有价值的人,以及我们早就拟定好的所有计划,全都会遭到他们的威胁。”
她站起身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慢慢把手套戴上,然后向门口走去。门口立刻出现两名警卫,两个人都持械在手,他们站定后又赶紧往两旁一跨,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市长站在门口,转过头来说:“外面还有更多的警卫,千万不要惊动他们,否则你会为我们省掉许多麻烦。”
“试试看吧。”布拉诺皮笑肉不笑地说。
“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宇。”
“这么说的话,现在你自己也已经明白,我做事至少比你要谨慎一点。换句话说,你相信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可是你却随便乱讲,因为你是一个笨蛋;而我也相信它的存在,现在却也敢随便开口——因为我已经做好完善的防范措施。既然你似乎熟读艾卡蒂写的历史,你就应该记得她提到过,她父亲曾经发明了一种称为‘精神杂讯器’的装置。它可以作为一种精神防护罩,足以抵御第二基地的精神力量。这个装置并没有失传,反之,我们将它改良得更为有效,当然是在极机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此时此刻,这栋房子可说是相当安全,不怕被他们刺探到任何情报。现在你已经了解到这一点,我就可以告诉你,我将指派给你的任务是什么了。”
“什么任务?”
“我怎么能够一面去寻访他们,一面又能保守秘密?他们一定会随便找个办法害死我,这样对你根本没有好处。”崔维兹发现自己竟然说得结结巴巴。
布拉诺道:“这么说的话,你是想将第二基地彻底消灭?建立第二帝国的工作,如今我们已经完成一半,你想试试从此拒绝他们的协助,自己做自己的主人,以我们一己之力完成其余的工作,对不对?”
布拉诺一拳打在面前的桌上。“我当然相信,你这个天下无敌的笨蛋!如果我不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如果我没有使出浑身解数跟他们奋战的话,你拿这个题目大作文章,我又何必要管呢?假使第二基地只是子虚乌有,你到处宣扬他们的潜在威胁,难道又会什么关系吗?其实,早在几个月前,我就想趁你尚未公开这个问题时,设法让你三缄其口,可是对于一名议员,我却没有权力强行干涉。谢顿影像出现之后,让我顿时声望大振,使我的权力在无形中扩张——即使只是暂时而已。而就在这个时候,你果然当众引爆了这个问题,于是我毫不犹豫、立即采取行动。现在,如果你还不肯照我的话去做,而想有一丝一毫的反抗,我立刻就处决你。我不会有一点点良心不安,也不会有一微秒的犹豫。”
“当然!当然!这难道不也是你的希望吗?虽然你我看不见这一天的来临,可是你有儿孙,将来我也会有,而儿孙们还会再有儿孙,一代一代绵延不绝。我要他们享受我们辛苦努力的成果,我要他们在慎终追远时,将我们视为源头,对我们的成就赞美讴歌。我可不希望我们一切的心血,全都被谢顿设计的阴谋吸收——他并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告诉你,他对我们的威胁比骡还要可怕——如果我们真让他的计划完成的话。银河在上,我真希望当年的骡瓦解了整个计划,而且永远无法复原。他死了之后,我们仍能继续存活,无论如何,他的寿命有限,可是第二基地却似乎是打不死的。”
“如今,你我已经达成一个共识,我要你替我去证实它。你得去证实第二基地是否仍然存在,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你就要负责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地。这就是说,你必须离开端点星,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该去哪里找——即使最后的结果,是你发现第二基地就在我们身边,就跟艾卡蒂的时代一样,你也必须先到银河去转一圈。这也就代表说,在你得到我们需要的情报之前,绝对不可以回来。如果你始终未能有所发现,那么就永远不必回来,这样,端点星上至少可以少掉一个笨蛋。”
“我们当初摧毁第二基地的时候,假如漏网的第二基地分子不只一名,而是有好几十个,这似乎是很有可能的,那又会怎么样呢?难道他们不会重新会合,重建第二基地,再到处招兵买马,经过一段时间的励精图治,然后继续进行他们的工作,使我们再一次成为他们的傀儡?”
“那你就不要去找他们,天真的孩子,你可以去找别的东西。你干脆全心全意去找别的,这样他们就会懒得注意你。如果在寻找的过程中,你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那么就再好不过!你可以用密码送一个密封超波电讯给我们,这样子就等于是将功赎罪,你便可以回到端点星来了。”
“因为,假如你的确受到了第二基地的控制,我无论如何也是死路一条,这样发泄一下,至少也可以出一口气。而且,事实上,我仍然赌你并未受他们控制,只不过是无意中做出这些事而已。”
“我猜我要去找的那个‘别的东西’,你心里大概早就有数了。”
布拉诺以严肃的口气说:“你相信有这种可能吗?”
“假如我们并未将他们一举成擒,难道可以声称自己大获全胜吗?当年的骡能这么说吗?他先拿下了端点星,以及基地直接控制的所有世界,而当时独立行商世界仍在奋战;后来他打垮了那些行商世界,可是却溜走了三个人:艾布林·米斯、贝妲·达瑞尔,还有她的丈夫。骡将其中两人置于他的控制之下,却完全没有控制贝坦——独独放过了贝妲。如果我们愿意相信艾卡蒂写的小说,骡之所以如此做,乃是因为感情用事。而一个人就足以改变一切,根据艾卡蒂的记述,全银河中只剩下一个人——只剩下贝妲能够随心所欲。而她所做出的行动,果真使得骡无法找到第二基地,因此导致了他最后的失败。”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她实在很想赶快结束这场谈判,却也知道绝对不能着急。这个年轻人必须好好对付,她不希望让他把钓鱼线绷断。而且,她也不想白白将他作废,因为他或许可以先发挥一点功能。
“那是个更简单、更必然的结果。假如第二基地果真存在,却又希望保住这个秘密的话,那么有一点是绝对可以肯定的——如果有任何人认为它仍旧存在,并且与他人讨论这个可能,甚至在公开场合高谈阔论,闹到整个银河都知道这件事,他们就一定会立刻用某种巧妙的手法,将这个人解决掉、铲除掉、消灭掉。你难道不也是这么想吗?”
“真是难以想像,”崔维兹用极尽讽刺的口吻说:“原来是在为我着想?因为我有一对可爱的棕色眼珠?”
“可是请你告诉我,议员,他们又为何要自找麻烦?那些所剩无几的可怜虫,又何必死守着一个人人都不欢迎的计划?他们尽力使银河朝向第二帝国发展,这背后的原动力又是什么?假如他们这一小撮人,坚持一定要完成这件使命,我们又何必在乎?为什么不能就接受这个计划的安排,并且对他们心存感激呢?因为他们会尽一切的可能,不让我们的历史脚步偏向或迷路。”
“那样的话,我也不可能为你带回任何情报了。”崔维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将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是你并不知道该如何做。难道你就没想过,他们很可能会先下手为强?”
崔维兹道:“你将我逮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市长女士?为了保护我,不让我被第二基地谋害?”
“此时此刻,我早就应该安稳地进入梦乡,可是我却故意挑这个时间,跑到这里来跟你苦口婆心讲这么多,就是为了要让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我要让你知道,第二基地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仔细为你分析过了——就让我有足够的理由与动机,不给你任何受审的机会,便直接让你的脑波终止。”
“仅仅一个人保有自由意志,竟然就能令骡全盘皆输!那些围绕着谢顿计划的所有传说,都在强调个体根本不值一提,唯有群体的反应才有意义,但就这件事看来,个人的确能发挥重大的影响力。”
崔维兹只好又坐下来,然后说:“你这样做实在不合理,如果你相信第二基地依旧存在,就不应该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这番话。你说我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你自己就不可能希望受到相同的威胁。”他的声音中只带有轻微的颤抖。
崔维兹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我甚至曾经怀疑,连你也可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你准确地猜到谢顿影像将会说些什么,还有你后来对付我的那些手段,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的阴谋。你现在也许只剩下一副空壳子,里面早就已经被第二基地填满了。”
如果说,这番话真的让市长感到震惊,她脸上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崔维兹说:“这第一个引理我可以接受——也许,是基于一厢情愿的乐观。另一个又是什么呢?”
“那么,你为何还要跟我说这么多?”
她说:“有这种可能吗?那么你是说,艾卡蒂写的有关卡尔根之战的故事,以及第二基地被摧毁的经过,全都是假的?捏造的?是一个骗局?一堆谎言?”
崔维兹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尽管他年轻许多,却似乎比对方还要疲倦。然后,他瞪着市长说:“我无法相信你的话。难道你真的以为,第二基地是为了我们着想,才做出这一切的吗?难道他们是一群理想主义者?难道你不能根据政治常识,根据权力斗争与从政的实际经验,清清楚楚地看出一件事实——他们这么做,其实完全是为了他们自己?”
“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他会告诉你该去找的是什么。而且他会跟你一起走,乘坐我们最先进的船舰出发。只有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因为赌你们两条命就够了。如果你在尚未获得我们需要的满意答案之前,就试图返回此地的话,那么,在距离端点星一秒差距之外,你就会被击毁在太空中。就是这样,这次的谈话结束了。”
“我们只不过是冲锋陷阵的敢死队,只是整个机制的发动机与动力之源。我们拼命奋斗,流汗、流血又流泪,他们却只管控制与操纵——调整一下这个放大器,按动一下那个开关,工作既轻松又自在,而且不必亲身涉险。最后,等到一切大功告成,也就是说,经过一千年的辛苦努力,我们终于建立起第二银河帝国时,第二基地的人就会大摇大摆地出现,成为真正的统治阶级。”
“当然,讨论这些问题根本一点用也没有。我相信自己未曾受到控制,因此你也不得不买帐。不过,你想想看,第二基地如果真的存在,他们最大的愿望,一定就是希望能确定银河中没有人知道这个事实。唯有谢顿计划的棋子——也就是我们这些人,对于计划的内容毫不知情,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受支配,这个计划才能够顺利地进行。由于骡的出现,使得基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第二基地身上,因此第二基地才会在艾卡蒂的时代被摧毁——或者我应该说,是几乎被摧毁了。议员,你说对不对?”
崔维兹听到这里,立时准备起身。
布拉诺又说:“无论如何,你显然赌赢了。除了我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在控制我。可是话说回来,你如何能够确定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我的确受到第二基地的控制,自己难道会承认吗?我要是真被他们控制了,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噢,可不要轻举妄动。”布拉诺说:“我只是个老太婆,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可是在你碰到我一根汗毛之前,你就已经是个死人。我的手下正在暗中监视,傻里傻气的年轻人啊,难道你不晓得吗?”
崔维兹耸了耸肩,回答道:“那倒也不一定,这一点跟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无关。我们如果假定艾卡蒂的记述全部属实,她真的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假定所发生过的一切,跟艾卡蒂的描述完全一模一样,第二基地的巢穴的确被寻获,其中的成员也全部被捕。可是我们又凭什么能说,他们的每一个成员都落网了呢?别忘了,第二基地所操控的对象,乃是整个银河系,并不只是端点星上的历史,也并不仅限于第一基地。他们并非只对我们这个首都世界,或者整个联邦负责。一定还有某些第二基地分子,藏在一千秒差距之外——甚至更远的地方,我们有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吗?”
“然而你想要摧毁第二基地,是不是?”
“就某个角度而言,的确可以这么说。里奥诺·柯代尔精心为你录制的自白,不仅是为了向端点市与基地所有民众澄清,让大家不至于被你的妖言所惑;另一个目的,是想藉此让第二基地的人也能放心。假如他们真的存在,我不希望你引起他们的注意。”
“只要我知道该如何做!”
什么也没有!他的神经末稍在太空中不停地飞舞,却找不到任何栖身之所。
崔维兹说:“这个问题很有趣,真的。可是……可是……又怎么样呢?”
“胡说!我是想逗我自己开心。詹诺夫,如今你终于说服了一个人,从你刚刚那番话中,我发觉地球才是宇宙间最重要、最有趣、最吸引人的一个题目。”
“如果你看到的话,能够一眼认出来吗?”
“你是指我认为人类起源是个重要的课题?”
“我懂了,一点都不错。”
“当然,除非他们预先在太空船内植入一个超波中继器。那玩意能自动送出穿越超空间的讯号——一个对应这艘太空船的特定讯号,如此端点星当局就能永远知道我们位在何方。这也等于回答了你的问题,明白了吧。要真是这样,我们在银河中就无所遁形,不论我们做多少次超空间跃迁,都不可能避开他们的追踪。”
崔维兹感觉自己正在触摸……思,不完全是触摸,而是感触……嗯,又不完全是感触,而是……这并不重要,因为根本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裴洛拉特说:“我们在太空才待了两天,我却已经相当适应,感觉十分舒适。当然啦,我仍旧会怀念新鲜空气、大自然,以及地面的一切。怪啦!当那些东西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好像从来未曾注意过。不过这里有我的晶片,还有你那台了不起的电脑,就等于所有的藏书都跟着我,这样我就感到什么都不缺。而且,我现在对于身处太空这件事,已经连一点恐惧感也没了,真令人费解!”
“好吧,让我来为你解释一下,詹诺夫。我始终跟端点星保持着联络,至少我随时可以联络得上,而端点星也能够联络到我们。他们一直在观测这艘太空船的轨迹,所以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即使他们原先没这么做,也能随时将我们找出来。方法很简单,只要扫描近太空的质点,就能定出任何船舰或流星体的位置。他们还能进一步侦测能量型样,这样不但可以区别船舰与流星体,还能辨识每一艘船舰,因为没有两艘船舰使用能量的方式完全一致。总之,不论我们开启或关闭哪些设备或装置,这艘太空船的能量型样都有固定的特征。如果端点星没有某艘船舰的能量型样纪录,那当然无法辨识它的身分;反之,像我们这艘太空船,端点星上拥有完整的纪录,因此侦测到后就能立即辨识出来。”
“啊,我懂了——只不过,我还是不懂,什么是超波中继器?”
他“感到”已经与端点星取得了联络。虽然两者之间的距离,正以每秒约二十公里的速率越拉越远,联系却始终持续不断,仿佛行星与太空艇都静止不动,而且相互距离仅有数公尺而已。
“反之,也可能根本就没有超波中继器,所以你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在工作中体会出一个心得——我的工作当然与你的截然不同,不过这个道理或许可以类推。我的心得是,假如对某个问题猛钻牛角尖的话,结果反倒会弄巧成拙。为什么不把心情放轻松,跟我谈点什么别的,这样你的潜意识在没有密集思考的压力下,也许就会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崔维兹似乎又坠入冥想之中,裴洛拉特不得不将声量略微提高,以便超越那道心灵的障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他一句话也没说,便将联系切断了。他只是在测试通讯的“原理”,并非真正想做任何通讯。
“这正是目前的困难之一,我也许根本就认不出来。我知道超波中继器大概是什么样子,也知道如何测试可疑物件,然而这是一艘新型的太空船,专门为了特殊任务而设计,超波中继器也许成了机件的一部分,单从外表根本就看不出来。”
崔维兹先是露出厌烦的神情,随即又张口哈哈大笑。“嗯,有何不可呢?告诉我,教授,为什么你会对地球那么有兴趣?你怎么会有那种古怪的念头,认为人类全都发源于某个特殊的行星?”
“这对一位生物学家而言也许很有趣,可惜我却不是,懂了吧,所以你得原谅我。”
“啊!”裴洛拉特缓缓点着头,整个人浸淫在回忆中。“那可说来话长,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我刚进大学的时候,本来想成为一个生物学家,因为我对不同世界的物种变异特别感兴趣。这种变异,你应该知道——嗯,也许你并不知道,所以想必不会介意我从头说起。这种变异其实很小,银河各处的所有生命型态,至少目前我们接触到的一切生命,都是以水为介质的蛋白质/核酸生化结构。”
他立刻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同时挥手叫裴洛拉特http://www.danseshu•com一道来。
“根据我自己的经验,从来就没有任何感觉,而我所搭乘过的那些船舰,没一艘比得上现在这艘太空船。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到现在还没有进行跃迁,并不是因为超波中继器的关系,而是我们必须再离端点星远一点,也得离太阳远一点。我们距离巨大的天体越远,就越容易控制跃迁,也就越容易重返预定的普通空间座标。在紧急情况下,即使距离行星表面只有两百公里远,有时还是得冒险一跃,这时只能祈祷自己运气够好,可以平安到达目的地。由于在银河中,安全的空间比不安全的多很多,一般说来运气都不会太坏。不过,总是存在着某些随机变数,可能使你在重返普通空间时,出现在距离一颗巨大恒星几百万公里处,甚至掉进银河核心,你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就会发现已经被烤焦了。我们距离各个天体越远,那些因素的影响就会越小,不幸的事件就越不可能发生。”
裴洛拉特瞪着他足足有一分钟之久,然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并非真的感兴趣,对不对?怪啦!我发现好像没有任何人有兴趣。我想,这大概是我自己的错,虽然我自己被这个问题深深吸引,伹就是没办无法说得引人入胜。”
“还没有。如果给我找到了,我应该有办法使它失灵。”
老天啊!你曾经到过安纳克瑞昂。
“结论就是银河中有某个世界——单独一个世界,与其他世界截然不同。银河中有数千万个世界——没有人可以确定究竟有多少——都发展出了生命,不过都是些简单的、纤弱的、稀稀落落的生命,没有太大的变化,不容易存续,更不容易扩散。可是却有一个世界,那个唯一的世界,轻而易举地发展出几百万种生物,其中有些相当特化,演化成了高等生命,非常容易增殖与扩散,这里面就包括了我们在内。我们有足够的智慧形成文明、发展超空间飞行、殖民到整个银河系;而在扩展到整个银河的过程中,我们随身带了许多其他生物,那些生物彼此间都存在生物学上的渊源,跟人类也多少有些亲戚关系。”
“无聊?”崔维兹露出灿烂的笑容。“怎么可能!你我两人,詹诺夫,要好好聊一聊地球。”
崔维兹说:“可是,这样至少让你找到一个毕生的志业,所以你应该高兴,应该感谢那位教授的冥顽不灵。”
裴洛拉特面部的肌肉虽然没有动,脸上却露出明显的喜色。“我真高兴能够帮得上忙,这是否表示我们可以跃迁了?”
“嗯,这又怎么样?”
“当然啦,亲爱的伙伴。只不过,我也从未发现有任何生物学家对这个题目感兴趣。刚才说过,我本来主修的是生物,我曾经拿这个问题请教我的教授,可是他却一样兴趣缺缺,还劝我应该研究些实际的问题。这令我很反感,所以我索性转攻历史,反正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满喜欢阅读历史书籍。从此之后,我就从历史的角度来钻研‘起源问题’。”
安纳克瑞昂在八秒差距之外,除了端点星外,目前它是距离最近的一颗较大行星——就银河的尺度而言,它就是端点星的后院。若是仿照刚才与端点星联络的方式,以光速送出一道讯号,想要收到回讯的话,必须等上五十二个年头。
“我的天哪,竟然会毫无感觉吗?怪了!我反倒觉得有点失望。”
裴洛拉特道:“我有一种感觉,葛兰,文明的进步只不过是加强对隐私权的限制罢了。”
“不,不——噢,对,那也没错。不过我的意思是说,你刚才叫我别再拼命想那个问题,应当将心思转移到别处去,这个建议完全正确,而且真的很有效。当你正在讲述生命演化的方式时,我终于想到了该如何寻找那个超波中继器。假如它存在的话,我就一定能够找出来。”
“好吧,那么你还有两天时间可以利用。我能提供一个建议吗?”
“根据我们现在的速率和轨迹,我估计要等到出发后的第四天,我会用电脑算出正确的时间。”
“我认为那个结论是不恰当的,比较安全的说法,应该是至今尚未发现其他形式的生命;或者应该说,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辨识出任何其他形式的生命——你知道这点就成了。更令人惊讶的是,各个行星的‘固有物种’,也就是除了那个行星之外,其他世界都不存在的物种,数目竟然都非常少。现今存在的大多数物种,特别是‘现代智人’,在银河所有的住人世界几乎都能发现,而且无论就生物化学、生理学、形态学的角度而言,相互之间都有密切的关联。反之,固有物种的特征却有很大的差异,不同行星上的固有物种也几乎没有交集。”
“然而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得那个世界跟其他世界如此不同?”裴洛拉特的语气很激动,“到底是什么条件使它变得独一无二?”
崔维兹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正在低头沉思,根本没有注意到外界的一切。
“太空船上有电脑,我怎么会忘了呢?”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不考虑那个超波中继器的话,你准备在什么时候进行跃迁,我亲爱的兄弟?”
裴洛拉特说:“真的吗?你是想逗老头子开心吧?你的心地真好,实在是太好了。”
崔维兹感到心浮气躁,他正跟裴洛拉特坐在用餐区,两人刚吃完中饭。
“嗯——”崔维兹无言以对。
“难道你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科学研究题目?想想看,一个银河中独一无二的世界,只有在那个世界上,才能产生真正丰富的固有生态。”
“当然要,詹诺夫,可是只限于我们主动要求的时候。你刚才说过,文明的进步代表不断剥夺人类的隐私权,哼,我可不想那么进步。我希望有行动的自由,不希望随时随地都会被找到——除非我自己请求保护。所以说,假如这艘太空船上没有超波中继器,我心里会比较舒服,舒服千万倍。”
“不,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得再等两天。我们必须远离各个天体,还记得吗?这是一艘仍在实验中的新型太空船,而且我对它又完全没有概念,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也许得花两天时间来计算正确的程序——尤其是首度跃迁的恰当‘超推力’。不过我现在有个感觉,电脑将会完全代劳。”
崔维兹说:“我读的是军事学院,课程偏重核子学与重力子学,不过我并非那种知识狭隘的专才,我对生命的化学基础倒还略有所知。以前我们也学过,水、蛋白质与核酸是唯一可能的生命基石。”
“一点都没错,尤其是我在行动之前,实在很想先找到那个超波中继器——或是想办法说服自己超波中继器并不存在。”
“可是,葛兰,”裴洛拉特轻声说道:“难道我们不想要基地保护吗?”
崔维兹猛摇着头,回答道:“我真不应该让你产生这种疑虑,詹诺夫。这艘太空船没有什么不对劲,它表现得十全十美,我只是在寻找超波中继器。”
“什么?”
“大概只是偶然吧。毕竟,目前在数千万颗行星上,都可以发现人类和人类带去的其他生命型态,那些行星既然都能维持生命,所以条件一定都差不多。”
裴洛拉特平静的脸上,顿时露出几许被刺伤的神情。“你为什么要嘲笑我?”
联络!通话!他的神经末稍仿佛长出新芽,不断向外延伸,以不可思议的速率(当然是光速)伸展到太空中,开始尝试进行接触。
他试着联络端点星。如今他们已经距离端点星数万公里远。
“遇上麻烦?”崔维兹似乎回过神来,稍微皱了一下眉头。
“仔细想一想,”崔维兹以毫不惊讶的口气说:“我认为这种说法站得住脚。我的意思是说,这是个充满人类的银河,如果我们假设人类起源于单一世界,那么那个世界必定与众不同。这又有什么不对呢?生命的发展能够那么多样化的机率一定很小,也许只有一亿分之一,平均在一亿个能产生生命的世界上,才会出现一个那样的世界——顶多也只能有一个。”
“请说。”
“不明白,葛兰。”
“噢,那件事啊!”
“我的天哪!那我们会等得无聊死了。”
裴洛拉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这就是我们始终在太空中飘荡的原因,我一直在纳闷为什么还不进行跃迁。我听说过一些有关跃迁的传闻,老实说,我有一点紧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命令我系上安全带,或者吞一颗药丸,或是诸如此类的准备工作。”
“我不敢遽不断语,而且除非弄清楚了,否则我不想进行任何跃迁。”
崔维兹收回意念,对裴洛拉特说:“远星号上没有装置超波中继器,詹诺夫,我现在可以肯定了。假如我没有听从你的建议,不晓得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得到这个结论。”
“你这种说法也许有道理。不过,迟早我们必须进入超空间,否则我们这一辈子,就只能在距离端点星一两秒差距的太空中游荡,只能进行最低程度的星际旅行。而取道超空间,我们在普通空间的航迹就成为不连续的跃进,可以在瞬间由一处跳到另一处,我的意思是说,通常可以一举跨越几百秒差距。我们会突然出现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由于变换的方位极难预测,实际上我们再也不会被侦测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赞赏你的谨慎,我们不用急着赶去投胎。”
此时,崔维兹突然仰头大笑,笑得极为开心。
“我只需要试验它的通讯功能就行了。”他一面说,一面将双手放到电脑感应板上。
崔维兹勉强笑了笑。“根本不需要担心,现在不是古时候了。在这种船舰上,一切交给电脑就行了。你只需要下达指令,电脑便会完成一切工作。你不会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的变化只是太空景观陡然不同。如果你看过幻灯片,就应该知道当幻灯片跳到下一张的时候,它的投影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嗯,跃迁的感觉就跟这个大同小异。”
“我是指这艘太空船,既然它是最新型的,所以我猜也许是哪里出了问题。”裴洛拉特勉强露出一个迟疑的微笑。
想像它!想像它的模样!利用超波中继器,营造置身其上的感觉。
“不是你,詹诺夫,”崔维兹答道:“我是在笑我自己的愚蠢。我十分感激你的关心,你知道,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你找到了没有,葛兰?”
“对,我想这样说也有道理。而且这项毕生志业的确很有趣,我从来没有倦勤的感觉。不过我实在很想挑起你的兴趣,我恨透了老是这样自言自语。”
“不对!人类这个物种一旦演化成功,一旦发展出科技,一旦在艰难的生存斗争中磨练出头,就会具有很强的适应力,即使是最不适宜生存的世界,也一样能在上面落地生根,像端点星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可是你能相信端点星上会演化出什么智慧型的生命吗?当人类初到端点星时,也就是百科全书编纂者掌权的时代,端点星上最高等的植物,是生长在岩石上的藓类;而最高等的动物,海洋中的是珊瑚类生物,陆地上的则是类似昆虫的飞虫。我们来到之后不久,便几乎将那些生物一扫而光。我们在海洋中放生大量鱼类,又在陆地上繁殖兔子、山羊、草本植物、木本植物、五谷杂粮等等,当地的固有生命如今几乎全部绝种,只有在动物园、水族馆才能看得见。”
联络安纳克瑞昂!想像安纳克瑞昂!尽可能想像清楚。你知道它与端点星以及银河核心的相对位置:你研究过它的历史与行星表面学;在服役期间,你曾经推演过如何夺回安纳克瑞昂(如今,它绝不可能再遭到敌人占领,那只不过是个假想状况罢了)。
“对,那件事!我刚才一心一意想的就是那件事。我原先一直用传统的方式寻找,好像还在受训时的那艘老教练舰上,只用肉眼查看每个角落、寻找各个可凝物件。我忘了这是一艘最新型的太空船,是几万年科技进化的结晶,你明白了吗?”
裴洛拉特又轻声说道:“我并不想多管闲事,葛兰,可是我认为你没有真正在听。我知道自己不是个特别有趣的人——总是有点令人觉得乏味,这你是知道的。可是,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我们遇上麻烦了吗?你不必顾忌,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想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绝不会惊慌失措,亲爱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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