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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维兹双手一摊:“但我明明就是如此。我们心目中的那个谢顿计划,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大概早在两个世纪前,它就已经烟消云散。这件事我已经怀疑了好几年,而十二个小时之前,我们在穹窿中目睹的事实,恰好足以证明这一点。”
崔维兹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个魅力十足的笑容。这个上了年纪的对手,竟然用“孩子”来称呼他。下论她多么努力地把“孩子”一词当成羞辱,可是她面前的这个“孩子”,至少也拥有两方面的优势——一来比她年轻,二来生得英俊。而且他完全明白这两点。
“不论考虑到了没有,反正他就是出现了,因而使得谢顿计划偏离了既定的轨道。然而骡的统治时间并不长,而且他也没有继承者。他死了之后,基地很快就重新独立,同时也拾回了昔日的霸权。问题是经过这场波折之后,谢顿计划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它又怎么可能会回到正轨呢?”
布拉诺应道:“你的意思是说,谢顿的全讯影像根本就是伪造的?谢顿的录影是他人最近准备的,也许这个人正是我;而谢顿这个角色,则是由某个演员所扮演的。”
“你却偏偏选这一天向我挑战?选在我的声望如日中天的日子?在今天我可有办法把你赶出议会厅,再立刻逮捕你,而让其他的议员都噤若寒蝉,没一个敢站出来抗议。”
所以他故意对那番话充耳下闻,只是尽全力维持一副漠然的表情,仔细审视着对方。对面的老女人穿着一身中性服装——这种服饰已经流行了两代,不过穿在她的身上并不适合。这位市长,全银河的领袖——如果银河中还有领袖的话,当然非她莫属——看起来像个平庸的老太婆,甚至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个老头。她与男性唯一的差别,在于她将铁灰色的头发紧扎在脑后,而传统的男性发式则完全不束不系。
“那我就必须接受审判,我总能够等到在法庭出现的机会。”
他们彼此瞪视对方。布拉诺用她的灰眼珠盯着崔维兹,崔维兹则用驳杂的棕色眼珠回瞪着布拉诺。
“议会迟早会回过神来,然后就会向你提出抗议。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在进行抗议了。你这样迫害我,只会使他们更加听信我的话。”
“你别指望这一点,市长的紧急处分权可是非常大的,虽然市长通常都很少动用。”
“我想听你亲口说一遍。你对刚刚过去的谢顿危机有什么看法?”
“你凭什么宣布进入紧急状况?”
“没错,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个纪录就能派上用场,好让基地上上下下,都认为你从未真正站在反对的立场。”
“并非不可能,市长女士,然而这并不是我的意思。真相其实还要糟糕得多,我相信我们所看到的,的确是谢顿本人的录影,而他对于当代现况的描述,也的确是在五百年前所准备的。这些,我都已经向你的手下柯代尔讲过,可是他却故意跟我打哑谜,狡猾地引导我说些模棱两可的话。那些不用大脑的基地人,听了你们精心剪辑的录影之后,一定就会相信我也支持那些迷信。”
“那么你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市长说:“贝妲·达瑞尔当年之所以能击败骡,也许就是因为受到第二基地的暗中激励,虽然她的孙女一再强调并无此事。无论如何,在骡死去之后,银河历史能够重归谢顿计划,无疑是第二基地努力的成果,他们显然不辱使命。你究竟还想说些什么呢,议员?”
“你能相信这一点吗?根据艾卡蒂的说法,我们找到了第二基地的大本营,逮捕了其中所有的成员。那件事发生在基地纪元三七八年;也就是距今一百二十年前。过去整整五个世代,我们都认为第二基地不复存在,一切都是我们独立发展的结果。可是直到如今,我们仍然能够瞄准谢顿计划的目标,而你所说的话,和谢顿影像说的几乎如出一辙。”
“根据公认的说法,我们这个第一基地,设立的目的是保存所有的物理科学知识,进而继续发扬光大。我们的一切发展都光明正大,我们的历史依循着谢顿计划发展——不论我们知情与否都没有关系。不过除了我们之外,另外还有一个第二基地,它的功能是保存并发展各种心理科学,其中还包括了心理史学。而第二基地的存在必须保密,甚至连我们也不可以透露。这个第二基地,就是谢顿计划的微调机制,当银河历史的潮流偏离预定轨道时,它负责将历史重新导回正轨。”
“我读过艾卡蒂为她祖母写的传记——无论如何,那是学校的指定读物——我也看过她写的那些小说。此外,我还读过官方发布的‘骡乱’始末,以及‘后骡’时期的报告。我可不可以质疑这些文献?”
“我自然会想出名目来,这点智慧我还有,而且我也不怕面对政治危机。别逼我,年轻人,希望我们能在此地达成一个协议。否则你就永远别想重获自由,你将会遭到终身监禁,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市长女士,如果我们分析艾卡蒂·达瑞尔的说法,就可以发现一个明显的事实。第二基地在企图修正银河历史的过程中,无意间破坏了整个谢顿计划。因为在进行这项修正活动时,他们使自己曝了光,让我们这个第一基地发现了自己的镜像——第二基地存在的事实。由于我们不甘心受到他们的操控,因此千方百计找出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并且一举将他们消灭。”
“很好,如果这正是你想要听的——市长女士!”(“老太婆”一词差点就脱口而出)“谢顿影像所说的未免太正确了,过了五百年还能讲得那么准,实在是太不可能了。他这一次重现,我相信,是有史以来的第八次。过去有几次,当他的影像出现时,根本没有任何人在场。而至少有一次,在茵德布尔三世执政时期,他所讲的那一番话,与当时的实际情况完全不符——不过那是在骡崛起的时候,对不对?可是在过去七次当中,他哪一次曾经像今天这样,一切都预测得那么准确?”崔维兹故意微微一笑,“市长女士,根据我们拥有的纪录,谢顿从未能将现况描述得如此精确,连最小的细节也讲得分毫不差。”
“对不起,我无意对你的敏锐洞见表示怀疑。不过我却认为还有一个更明显的解释,那就是第二基地根本没有被摧毁。它依旧在操控着我们,依旧在支配着我们——那才是我们能重返谢顿计划正轨的真正原因。”
何况,她早已在政治斗争中锻炼得炉火纯青,了解只要一开始便将对手弄得手足无措,一场战争就等于赢了一半。不过这种战术想要收效,先决条件是必须有观众在场,可是如今连一个旁观者都没有,也就不会有人令他感到羞辱。算来算去,房间中也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这也许可以做如下的解释:我具有高瞻远瞩的敏锐洞见,可以洞察历史发展的深层意义。”
“正是如此。不要笑,这正是铁证。”
“谁也不会听到你讲什么。只要我认为你将继续我行我素,我就一定会继续视你为叛徒,将你从严法办。”
“你应该清楚得很,你不是一直在跟康普议员暗通声息,难道没有吗?”
“怎么质疑?”
“啊,你感到好奇了,这样就好多啦。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不必再一直大眼瞪小眼——你的看法究竟是什么?”
“他怎么可能预测得那么准?两个世纪以前,谢顿对当时现状的分析就完全错误。那时距离基地的建立超过了三百年,他的预测已经离谱得过分,完完全全离谱了!”
崔维兹觉得自己的脸涨得通红,只好拼命控制住怒火。市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马上就要满六十三岁了,这样一个年纪几乎长他一倍的老太婆,他实在不想跟她吵架。
布拉诺绷着一张老脸,两只苍老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你应该知道答案是什么。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基地,历史你总该读过。”
“关于这一点,议员,你自己刚才已经做过解释,那是因为骡的关系。骡是一个突变异种,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谢顿计划根本无法考虑到他。”
“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并没有发笑。说下去。”
“你晓得自己闯了什么祸吗?别鬼头鬼脑地站在那里,坐下来,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全神贯注,理智地回答我的问题。”
布拉诺点了点头,接下去说:“依照艾卡蒂·达瑞尔的说法,我们后来的确成功了。不过很明显的一点是,在此之前,一度为骡所搅乱的银河历史,已经被第二基地重新导回正轨,直到如今依然没有任何偏差。”
于是他说:“完全正确,我今年才三十二岁,所以当然还能算个孩子;而且身为一名议员,口没遮拦正是我的职责所在。关于第一点,我实在是莫可奈何;至于第二点,我只能说非常抱歉。”
“因为谢顿预测得过于准确?”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将自己看穿的真相说了出来。”
然后崔维兹问道:“什么样子的协议?”
可以做什么?康普本身的知识无法提供适当的建议。对于崔维兹所拥有的这种能力,他几乎可以看出其中的意义,不过并非完全清楚。他得到了一个直觉式的结论,或许只能说是一个猜测——崔维兹可能会成为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康普不晓得银河中总共有多少位观察员,甚至连端点星上有多少也不知道,因为这并非他应该知道的事情。在理想的状况下,两名观察员之间不能有明显的联系,以避免互相株连。第二基地派驻在外的每一位观察员,都是直接与川陀的高层成员联系。
在第二基地的最初两个世纪,它的成员低估了任务的困难度,认为只要有少数的组成分子,就足以监控整个银河;只需要偶尔在某些地方做最轻微的调整,就能维护谢顿计划的正常运作。
直到骡出现之后,才打破了他们这种错觉。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突变异种所发动的攻势,令第二基地(第一基地当然也一样,不过这点并不重要)措手不及,使他们根本就束手无策。足足过了五年之后,第二基地才策划出反击行动,牺牲了许多性命,才终于遏止住骡的攻势。
再次碰头时,康普立刻钻人崔维兹的心灵深处,终于发现了那个使他不安的真正原因。崔维兹的心灵结构极其特殊,许多方面都与他学过的规则不符,他还发现崔维兹的心灵一而再、再而三地闪避他。当他观察这个心灵的运作时,他又看到了许多空隙,不,不是真正的空隙,不是一无所有的真空,而是心灵中异常深邃的部分,使他有深不见底的错觉。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勇气,使他能够坚持到底。开始的时候,他的报告根本无法送达圆桌会议,总是在半途就遭到搁置。后来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只好(自暴自弃地)去找圆桌会议中最资浅的成员,最后,史陀·坚迪柏终于有了回应。
康普无法判断他的发现有何意义,可是从此之后,他就循着这条线索观察崔维兹的言行举止。不久他就察觉,崔维兹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能够根据看似不够充分的资料,做出正确的结论。
当然,崔维兹根本不可能被第二基地吸收。他是端点星上生土长的居民,不像康普,是生在其他世界的移民。即使不考虑这个因素,如今也为时已晚,唯有十几岁的少年才有足够的塑性,能够接受精神力学的传授。过去,第二基地的确曾将这门技艺(这个名词比“科学”更为适切),强行灌输到成年人僵固的大脑中,不过这仅限于谢顿之后的最初两代。
他是在大学时代认识崔维兹的,起先,康普只是将他当作一个乐观活泼、心思敏捷的好朋友。不料有一天早上,康普突然从昏睡中惊醒,在半睡半醒的无我境界中,他的意识之流在脑海中激荡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崔维兹竟然未被第二基地吸收,这是何等令人遗憾的事。
就以康普自己来说,他求学的过程始终一帆风顺,而且很容易交到许多优秀的朋友。他也能轻易地挪用精神力学的技巧,来增强自己与生俱来的直觉(他十分肯定,自己当初会被吸收,就是由于具有天生的直觉)。藉着这种能力的帮助,他成了超空间竞逐的明星,进而成为大学中的英雄人物,这就等于在政治生涯中迈开了第一步。一旦度过目前这个危机,他的政治前途将更难以限量。
就拿坚迪柏做个例子,他比康普年轻四岁,想必跟康普一样,自小即被第二基地吸收。然而不同的是,坚迪柏被直接带往川陀,如今已成为一名发言者。对于坚迪柏的年少得志,康普从未怀疑有什么不公平,从两人近来的频繁接触中,康普深深体会了这位老弟的心灵力量,他非常清楚,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自己连一秒钟也无法抵挡。
如今,坚迪柏已经匆匆赶来与康普会合,这使得危机的气氛更浓了。
曼恩·李·康普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被第二基地吸收的。原因之一是当时他年纪还小,原因之二是第二基地的特务行事极为谨慎,一向尽可能湮灭形迹。
对于自己低下的地位,康普并没有常常感到自卑,无论如何,所谓的低下,只是就第二基地的标准而言(他想,其他观察员的情况一定也差不多)。但在川陀以外的世界,在不受精神力量主导的社会中,每个观察员都很容易获致极高的社会地位。
既然有这种可能,他就要把握这个机会,康普遂冒险从事似乎超越了自己权限的行动。反正,只要自己猜得正确……
这是否跟他心灵中的空隙有关呢?当然,这是精神力学中一个深奥的问题,绝对超出康普的能力范围,也许,这问题只有圆桌会议的成员能够解答。事实上,崔维兹对于自己这种能力也不十分明了,这使康普产生一种焦虑,并且想到自己也许可以……
因此,他最多只能成为第二基地的二等成员,不过这点他倒不在意——并不很在意。他晓得自己在一个大计划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康普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踏上川陀。虽然他明白这种机会极小,却也知道的确曾有观察员调升到川陀。然而那些都是罕见的特例,一位优秀观察员所具备的条件,绝不足以使他成为圆桌会议的一员。
然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准备工作,都是为了要把崔维兹送到川陀。如今崔维兹竟然擅自改变行程,这着实令康普大吃一惊,而且(康普相信〕这也是坚迪柏未曾预见的发展。
既然崔维兹不具备成为第二基地成员的资格,而且早已过了被吸收的年龄,康普又为何会关心这个问题呢?
想到这里,康普送出了一道超波讯号。
坚迪柏非常有耐性地听取他的报告,而且从那时候开始,两人之间就建立起一种特殊的关系。康普之所以继续与崔维兹维持友谊,就是为了替坚迪柏搜集情报;而也是在坚迪柏的指示之下,康普诱使崔维兹一步步走入陷阱,最后终于令他遭到放逐。唯有透过坚迪柏,康普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感到已经有希望了),在有生之年调升到川陀去。
假如这个危机获得圆满解决——这点他绝对可以肯定,谁又会忘记是他首先发现崔维兹异于常人的呢?(这指的是崔维兹的心灵,而并非他的外表,后者谁都能够看得出来。)
在帕佛的领导之下,又花了令人痛心的极大代价,谢顿计划才得以完全回到正轨。痛定思痛之余,帕佛终于决心采取适当措施,在避免暴露行迹的前提下,大举扩张第二基地的活动,因此成立了“观察员团”。
康普是第二基地的“观察员”,第二基地的任何成员遇到他,立刻就能辨识他的身分。这代表康普熟悉精神力学,可以跟第二基地人用他们的方式沟通到某种程度,不过在第二基地的成员中,他只算是最低的阶层。他也能够窥视他人的心灵,但是无法进行调整或改造,他所接受的训练从未达到那个境界。他只是个观察员,并非一名执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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