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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又说:“您并没有遭到逮捕,议员先生。”
然后车子就开动了。
可是事到如今,再来反省是否应该先彻底了解康普,却是为时已晚。当初自己应该谨遵一个简单的通则:任何人都不能信任。
“我们奉命护送您回家。”
“有什么天灾吗?或是有什么人祸?”
“你的意思是说,我将被软禁在家中。”
“我不是律师,议员先生,我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
崔维兹说:“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在我家里?一个军团吗?”
“那么我就不必跟你们走了,对不对?”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来覆去转个不停,警卫进来的时候,他还未能从这些不断循环的徒劳思绪中解脱。
可是谁又会想到,布拉诺竟然如此大胆,敢在议场中明目张胆地逮捕一名议员——而且竟然没有任何议员愿意挺身而出,保护他们其中的一份子?即使这些议员打心眼里不意崔维兹的见解,即使他们不惜用身上的每一滴鲜血,来打赌布拉诺才是正确的一方,可是原则上,为了维护自己崇高的权利,他们也不应该如此保持沉默。许多人称她为“铜人布拉诺”,她行事果真心狠手辣……
车子停在崔维兹位于富列克斯纳郊区的小房子前。目前他欠缺一位女伴——在他当选议员之后,生活变得极不规律,芙勒薇拉在忍无可忍之下离他而去——所以他知道没有人会在家里等他。
然而,一个人一生之中,难道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我是艾瓦德·索佩娄中尉,议员先生。”
在被拘禁的这四个多小时中,崔维兹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里踱来踱去,痛定思痛地反省一切。
“没有那么多,议员,”屋内传出一个严厉而沉稳的声音。“除了你现在见到的,只不过多了一位,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三更半夜?”
崔维兹瞪着她说:“费了这么大的周章,结果……”
“我们没有奉命干涉您的任何行动,议员先生,但是我们奉命持续保护您。”
“持续保护我?这话怎么说?”
“为了我的安全?”
不!这样子疑神疑鬼,迟早会得妄想症!
崔维兹说:“等我回到家以后,想必能还我自由了吧——比方说,如果我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出门。”
“我奉命知会您,一旦您回到家以后,就不得再离开家门。您上街可能会发生危险,而我必须对您的安全负责。”
“我先下车,议员先生,然后我们护送您进去。”
“是的,阁下。”
“这就是我们等到半夜才来的原因。阁下,现在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必须请您跟我们走。我得提醒您一句话,当局已经授权我们,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武力。这并不是威胁,只是据实相告。”
“可能会有暴民集结,我们必须保护您的安全。”
“现在您得跟我们走,议员先生。”开口的是较年长的那名警卫,他的口气严肃,不带半点感情,由胸章可以看出他是一名中尉。这位中尉右颊有个小疤,看来满脸倦容,好像是嫌这份差事干得太久,却始终不能有什么作为——在维持了一个多世纪太平岁月的世界中,任何军人都难免有这种感觉。
在安全局总部的一个小房间里,崔维兹一直待到午夜,才有两名警卫将他带了出来。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一间很豪华的房间,不过外面却上了锁,不管怎么说,它真正的名字就是“牢房”。
自己为什么要信任康普?
“你应该知道你的行为已经违法了,索佩娄中尉,你无权逮捕一名议员。”
除非,她本身已经受到了控制……
崔维兹发现有人侵入他的住宅,最初的反应是怒不可遏,但是转念一想,也就只好认了。今天在议会厅中,整个议会都无法保护他,自己的家当然更算不上什么堡垒。
“我自己认识路。”
为什么不呢?他似乎显然同意自己的观点——不对,不是这么回事。他好像很容易被说服——不对,也不是那么回事。他看起来好像很蠢,很容易受人左右,明显地缺乏思想与主见,所以,崔维兹喜欢把他当成一个乖顺的“共鸣板”。由于有康普时常跟他讨论,崔维兹才能不断修正、改良自己的理论。他实在算是一个很有用的朋友,而崔维兹之所以信任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罢了。
于是崔维兹说:“请别介意,中尉,我并不是怀疑你说的话。”
“现在我可以下去了吗?”崔维兹问。
“并且负责沿途保护您。”
在前门内侧,已有另外两名警卫守在那里。屋里渗出少许夜灯的光芒,但由于窗玻璃被调成不透明,从外头根本瞧下见屋内的情形。
崔维兹注意到他们两人随身带了神经鞭,他只好缓缓起身,尽可能维持自己的尊严。“那么,就带我回家去吧——或者,到头来我会发现被你们带进了监狱。”
中尉直视前方,可是手肘却紧挨着崔维兹的身侧。崔维兹稍有动静,中尉一定会察觉。
崔维兹一动不动,只是问道:“中尉,贵姓大名?”
一辆车子已经等在外面,街头空空荡荡,毫无人迹,更不用说有什么暴民。不过中尉刚才并未撒谎,他没有提到外面有一群暴民,或者有一群暴民将要集结,他说的是“可能会有暴民集结”,他只是说“可能”而已。
中尉回答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阁下。”
来到外面后,中尉谨慎地将崔维兹夹在车子跟他之间,崔维兹想要掉头逃跑都不可能。等崔维兹一上车,中尉立刻钻进车中,跟他一起坐在后座。
答案显然是不得不如此。
“这不重要。没有人能命令你逮捕一名议员。你必须了解,这样做将使你面临军法审判。”
然而……
“我们并未奉命对您说谎,阁下。”中尉以傲然的口气说。崔维兹这才发觉,对方是个一板一眼的职业军人,就连说谎也需要先有上级的命令。他现在说的应该都是实话,否则他的表情与语气一定瞒不了人。
赫拉·布拉诺——端点市的市长,此时正站在起居室门口。“是我们该谈谈的时候了,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四名警卫随即敬礼,接着就转身离去,房间中便只剩下崔维兹与布拉诺两人。
布拉诺却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安静点,议员——你们四个,出去,出去!这里没你们的事啦。”
“身为议员,我就有这样的权利,市长。”
布拉诺双手一合,抬起头来,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崔维兹议员,你无端挑起这场争辩,根本不符合会议的程序。不过,我还是请你表明自己的意见,然后我会立刻答覆。”
“请你注意,在谢顿计划的范畴中,并没有任何言论自由的限制,只是计划本身限制了我们某些行动。在谢顿影像出现并做出最后决定之前,每个人都可以对当前的问题,提出各种不同的解释。然而谢顿公布他的决定之后,即使是在议会中,也不得再有任何质疑。当然,在谢顿现身前,也不可以有人提出诸如:‘假使哈里·谢顿这么、那么说的话,他就大错特错了。’这样的言论。”
无论如何,即使对于忠实的谢顿信徒而言,这也表示存在千分之二一八的机率,对应于首都已迁移到接近基地联邦中心的位置。刚才,谢顿也略述了该项行动将带来的悲惨后果。这个机会约占八分之一的事件没有发生,无疑应该归功于布拉诺市长。
“那么,你又是凭什么呢?”
“那么他仍旧可以提出来——假如他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在私底下讨论这个问题的话。”
会场中扬起一片低声的交头接耳,不过市长几乎连头部没抬。她根本用不着看,就知道结果必定是全体通过。她对议会的各个成员都一清二楚,当然知道每位议员会有的反应。她刚刚赢得全面性的胜利,现在绝不会有任何人敢反对她。明年或许又会有麻烦,但是现在却不可能。明年的问题,留到明年再解决好了。
她是这个行星上最能干的管理者。虽然,跟基地头两个世纪的大功臣塞佛·哈定与侯伯·马洛比较之下,她绝对要略逊一筹,却从未有人敢如此比较。当然,也不会有人将她跟骡之前的基地世袭市长——一代不如一代的茵德布尔家族联想到一块。
“市长女士,是否能够允许我指出,你所提到的这项原则,历年来引用的次数极少,而且都是针对议会的某些特殊议题。像谢顿计划这种没有定论的大题目,从来都未曾受到它的规范。”
“政府无权干涉言论自由,任何人都有权利讨论当今的政事——这其中,当然包括在座的各位议员先生女士。选民托付我们的就是这件差事。而任何的政治议题,则一律脱离不了谢顿计划的范畴。”
“我们今日能有如此的成就,全拜哈里·谢顿之赐:而往后的岁月,我们亦将仰赖他当年的明智洞见。从现在开始,各位议员,真正的危险只在于我们自己。因此,大家都不应该再对这个计划产生怀疑。让我们现在就达成一个共识,心平气和而又坚决地达成共识!——今后对于伟大的谢顿计划,不会再有任何公开的质疑、批评或诬蔑。我们必须彻底支持这个计划,因为它已经自我验证了五百年。它是人类安全的唯一凭藉,不容受到任何阻挠。各位都同意吗?”
崔维兹不由得皱起眉头,大厅中此时则是一片死寂。(难道说,大家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只有他跟康普两人例外?)他转头望向出口,却没有看到什么,但他晓得布拉诺市长不是在虚张声势。
“可是假如某人的确有这种感觉呢,市长女士?”
根据谢顿的学说,历史的变迁极难脱出常轨。(不过,总是难免有不可测的意外发生,但大多数的谢顿信徒都忘了这一点,只有骡所造成的变异,是大家都记得的唯一例外。)因此,不论发生任何情况,基地都应该能一直定都在端点星上。不过,请注意“应该”这两个字。谢顿五百年前所录制的影像,刚才再度重现的时候,曾经以平静的口吻告诉大家,他们继续留在端点星的机率为千分之八七二。
不过,没有任何人真正相信她这番话。她在政治斗争中一向表现得游刃有余,这一点历代市长大多望尘莫及。如今谢顿影像已经出现过了,果然看不出她有任何打算退休的意思。
“我们在适当时机自然会提出来,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你是个极为鲁莽的年轻人。你应该了解一件事实——即使是你的朋友,也绝不会愿意加入你的叛变行动。”
赫拉·布拉诺市长站上了发言台,宣布会议正式召开。她的目光盯着所有议员,眼神中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然而在场的人却都知道,哪位议员出席与否,她心里已全都有数。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所提出的对言论自由的限制,是专门为了规范政府官员?”
“你的权利已经被褫夺了,议员先生。”
他火冒三丈,结结巴巴地说:“我代……代表一群不容忽视的选民,布拉诺市长……”
她说道:“谢顿危机已经过去了,基于一个睿智的传统,对于那些支持错误观点的人士,我们绝不会做任何言语或行动上的报复。许多正直的人士曾经相信,他们有很好的理由要求谢顿不欲见到的结果。如今,这些人如果要扳回颜面与自尊,唯一的办法就是否定谢顿计划本身,因此,任何人都不应该再羞辱他们。另一方面,曾经支持错误观点的人士,则应该以君子的风度,欣然接受失败的事实,不必再逞口舌之勇,这是政治人物的基本修养与风范。这件事情既然已成为过去,我们双方都应该将它抛到脑后。”
崔维兹猛地转向康普,康普那对蓝眼珠一动不动地瞪着他。
但是凡事难免会有例外……
“毫无疑问,他们必然会对你感到失望。”
“今天,大家还亲眼目睹计划仍在运作。”布拉诺市长说。虽然崔维兹的口气越来越慷慨激昂,她的声音反倒越来越平静。
“请问你是否相信,布拉诺市长——”崔维兹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一排排的议员。此时议场早已一片鸦雀无声,所有的议员似乎全屏住了气息,好像都在静待这场对决的结果。“请问你们是否相信,各位议员同仁,其实,我们有理由怀疑谢顿计划根本不存在?”
“就因为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它在运作,各位议员先生女士,所以我们才能看出所谓的谢顿计划——我们一向被强迫相信的这个计划——事实上根本就下存在。”
她的演讲并不怎么鼓动人心,也很少有夸张的手势,然而,她却具有做出稳当决定的能力。而且只要她坚信自己是对的,就会一直坚持到底。虽然看不出有什么领袖魅力,她总是有本事说服大多数选民,使大家都认为她的稳当决定是正确的。
“崔维兹议员,你完全违反了议事程序,我不准你再继续大发谬论。”
“思想控制吗,布拉诺市长?”葛兰·崔维兹一面大步沿着通道走下来,一面使劲大声问道,好像要代表所有噤声的议员发言一样。新科议员的座位在议场的最后一排,但他显然没有走到自己座位上的意思。
“正是如此,这并非基地法律的一项新原则,过去任何党派推选出来的市长,都一直沿袭着这项原则。个人私下的观点无足轻重,伹具有官方身份的人所表达的意见,就会受到他人的重视,因而足以构成危险。目前,我们还不能对这种行为坐视不顾。”
她的灰发仔细梳成一个特殊的发型,既没有女性的味道,也没有模仿男士的风格,总之就是她独一无二的发型。她的脸孔平庸,谈不上任何美貌,不过也从来没有人会注意这一点。
“你被人指控意图叛变,议员先生。为了表示对议会的尊重,我并不希望在议会厅中逮捕你。不过,安全局的人现在就等在门口,一旦你离开议场之后,他们就会立刻将你扣押。现在请你乖乖退席,如果你轻举妄动,那么,你就会被视为现行犯,安全局的人马上会进入议会厅,相信你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假使没有谢顿计划,新旧帝国之间的大断层时期,将无可避免地长达三万年。历经三万年的分崩离析,人类可能再也无力重建一个新的帝国。而整个银河中,或许只会剩下许多孤立、垂死的世界。”
现在,谢顿也已经表示支持她的观点,眼前她至少获得了绝对的政治优势。根据报导,她在一年前曾经表示过,如果即将出现的谢顿影像果真支持她的看法,她就会认为自己的工作已圆满结束。这样的话,她便要辞去市长职位,转任资政,免得日后再卷入前途难料的政争之中。
布拉诺还是没有抬起头来,她只是说:“你的看法呢,崔维兹议员?”
她当然不会允许这个企图得逞。过去,甚至在她声望下跌时期,她也始终坚决认为,端点星是基地的传统根据地,这个事实必须永远维持下去。由于布拉诺的态度如此坚决,她的政敌曾经在政治讽刺漫画中,把她坚毅的下巴画成了一大块花冈石。(不过老实讲,看起来倒还真是入木三分。)
“我宣布褫夺你的权利,议员先生,与我保护谢顿计划的提议无关。”
她说话的声音极为清晰,带着浓重的“基地口音”而毫不脸红。(她曾经担任基地驻曼缀斯的大使,却没有学到旧帝国的腔调,虽然这种腔调目前最为流行——过去在帝政时代,由于帝国半强迫性地推行,内围星省一律使用这种腔调。)
“你不能褫夺我的权利。你刚才提出的对言论自由的限制,并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这个提案尚未经过议会表决,市长。而即使表决通过之后,我仍然有权质疑它的合法性。”
“你有什么证据,对我提出如此荒谬的指控?”
“谢顿计划尤其需要保护,任何质疑都可能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讲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以稳重的目光环视议场中每一张脸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各位议员,预定的历程已经过了一半,距离新银河帝国的诞生,如今只剩下五百年。过去的历史充满无数的艰难险阻,然而我们已经走过一段很长的路。如今,我们几乎可以算是另一个银河帝国,而且再也没有强大的外敌存在。”
葛兰·崔维兹立即转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到出口。他才刚跨出议会厅,就有两名身穿制服、全副武装的安全人员,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布拉诺市长又以平静的口气说:“我请所有在场人士作证,在我刚才陈述时,崔维兹议员曾转身向康普议员望去。你现在愿意退席了吗,议员先生?还是说,你要强迫我们在议场拘捕你,让你尊严尽失呢?”
赫拉·布拉诺冶然地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蠕动嘴唇,轻声吐出了两个字:“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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