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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出上校雷普宁公爵的名字。
“您是亚历山大皇帝近卫骑兵团团长吗?”拿破仑问。
“了不起的人民!”拿破仑望着一个阵亡的俄国掷弹兵说。那个兵脸着地,后脑勺发黑,远远伸出一条僵硬的手臂,伏在那里。
在普拉岑高地,安德烈公爵躺在他手擎旗杆倒下的地方,身上不断流血,嘴里不自觉地发出孩子般可怜的轻微呻吟。
“要是一切都像玛丽雅公爵小姐所想的那么简单明了,”安德烈公爵看了http://www.danseshu.com看妹妹那么热情虔诚地替他挂上的圣像,想,“那就好了。要是能知道今生哪里可以得到帮助,死后将会怎样,那该多好!要是此刻我能说:‘主哇,可怜我吧!’那该多么幸福,多么安心啊!……但这话我能对谁说呢!是向那不明确、不理解、无法称呼,甚至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力量——伟大的万有或虚无——说呢,还是向玛丽雅公爵小姐缝在这护身符里的神说呢?除了我所理解的微不足道的一切,和我无法理解但十分重要的伟大事物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是可靠的!”
“年轻对勇敢无碍。”苏赫吉仑断断续续地说。
尽管五分钟前安德烈公爵已能对抬他的士兵说几句话,此刻他却直视着拿破仑,一言不发……在这一刹那,他觉得比起他所看见和理解的高邈、公正和仁慈的天空来,拿破仑所关心的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这个英雄怀着的庸俗虚荣心和胜利的欢乐都是那么渺小,以致他不屑回答他。
“炮弹打光了,陛下!”从轰击奥格斯特村的炮兵队来的一个副官这时走过来报告说。
“你们团光荣地尽了职。”拿破仑说。
“哦!他还活着,”拿破仑说,“把这个年轻人抬到救护站去!”
安德烈公爵也被抬到法国皇帝面前,以凑足俘虏的人数。他不能不引起拿破仑的注意。拿破仑显然记得在战场上见过他,又像上次那样称他年轻人。
“他同我们打仗还太年轻。”
“今天俘虏那么多,俄军几乎全部被俘,他恐怕看够了。”另一个军官说。
“哼,不见得!据说这一个是亚历山大皇帝近卫军的司令官呢。”第一个护送官指指那个负伤的穿近卫骑兵白军服的俄国军官说。
骑马过来的是拿破仑和伴随他的两名副官。拿破仑巡视战场,发了加强炮击奥格斯特堤坝的最后命令,查看着战场上伤亡的士兵。
“得在这里停一下,皇上马上就要打这儿过了,他看见这些被俘的先生一定会高兴的。”
“下令到后备队里去取。”拿破仑说,走了几步,在仰面躺着、旗杆弃在一边(军旗已被法军作为战利品取去)的安德烈公爵身旁站住。
拿破仑说完这话,骑马向兰纳元帅驰去。兰纳元帅脱下帽子,含笑走到皇帝面前向他祝贺胜利。
“回答得好,”拿破仑说,“年轻人,您前程远大!”
安德烈公爵没看到谁把东西还给他,只感到细金链吊着的圣像突然又回到军服胸口上。
“伟大统帅的称赞是军人最好的奖赏。”雷普宁说。
拿破仑飞驰过来,在旁边勒住马。
安德烈公爵就同其他没有希望的重伤员一起,留下来交给当地居民照顾。
傍晚,他不再呻吟,完全安静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突然他又清醒过来,觉得头痛欲裂。
“这人神经质,肝火旺,”拉雷说,“好不了啦。”
安德烈认出是雷普宁公爵,以前在彼得堡社交界见过他。他旁边站着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也是个负伤的近卫骑兵军官。
担架抬走了。每一下颠簸都使他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发烧更厉害,他开始昏迷。父亲、妻子、妹妹和未来的儿子、他在交战前夜体验到的柔情、微不足道的拿破仑的矮小身材、尤其是高邈的天空——这一切是他昏迷中胡思乱想的主要内容。
拿破仑对他瞧了瞧,笑着说:
安德烈公爵清醒后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法国押送官急急地说的:
抬送安德烈公爵的法国兵原已把玛丽雅公爵小姐挂在哥哥脖子上的小金圣像取下,这时看见皇帝这样优待俘虏,连忙把圣像还给他。
安德烈公爵明白,这是在说他,说话的就是拿破仑。他听见这个说话的人被称作陛下。但他听这话,就像听苍蝇在嗡嗡叫一样。他不仅对此不感兴趣,而且不加注意。立刻就把它忘记了。他的头火烧火燎,他觉得他在流血,他看见头上那高邈、永恒的天空。他知道这是拿破仑,他心目中的英雄,但是此刻,同他的心灵和浮云飘飞的苍穹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比起来,他觉得拿破仑十分渺小,微不足道。此刻不论谁站在他身边,不论说什么,他都不在乎。他高兴的只是有人站在他旁边,他只希望这些人帮助他回生,因为现在他对生命有了新的理解,他觉得生命是如此美好。他竭尽全力想动一动,发出一点声音。他稍稍动了动脚,发出微弱无力的可怜呻吟。
拿破仑脸上焕发出得意扬扬的神色。
“死得漂亮!”拿破仑瞧着安德烈说。
失血过多引起的虚弱和痛苦,以及死亡的临近,使安德烈产生一些严肃而壮丽的想法。同这种想法比起来,一切都显得渺小和无聊。安德烈公爵望着拿破仑的眼睛想:伟大其实毫无价值,生命(谁也无法理解它的意义)也毫无价值,而死亡(活人中谁也无法理解它的意义,无法加以解释)更是毫无价值。
“我带领一个骑兵连。”雷普宁回答。
“那片天空在哪儿?今天我第一次看到的那片高远的天空在哪儿?”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这样的痛苦以前我从未尝到过,”他想,“是的,以前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现在我在哪儿?”
“叫他们照顾这些先生,把他们抬到我的宿营地,叫我的拉雷医生给他们治伤。再见,雷普宁公爵。”他说完便催动马匹,飞快跑开了。
他想起了童山上平静的生活和安宁的家庭幸福。他正在享受这种幸福,突然出现了那个矮小的拿破仑,他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冷漠地瞧着别人的苦难。于是安德烈公爵又感到疑虑和痛苦,只有天空许给他安慰。黎明时分,种种幻象交织成一片混乱和没有知觉的黑暗。据拿破仑的医生拉雷说,他的结局多半是死亡而不是复原。
他留神细听,听见渐渐逼近的马蹄声和说法语的人声。他睁开眼睛。他头上又是那片高远的天空,上面高高地飘着一片片浮云,浮云中间露出深邃的蓝天。他没有转过头去,只从马蹄声和说话声中听出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但他没有看见他们。
后来的事安德烈公爵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他被放上担架抬走,救护站探伤时引起的剧痛使他失去了知觉。直到傍晚他和其他负伤的和被俘的俄国军官被送到医院。这时他才清醒过来。在搬运途中,他精神稍微好一点,能向四周环顾,甚至说话了。
法国皇帝没等回答就转过身,一面走,一面对一个军官说:
雷普宁公爵说了苏赫吉仑中尉的名字。
“我愿意给你们这个奖赏,”拿破仑说,“您旁边那个年轻人是谁?”
“怎么样,年轻人?”拿破仑对安德烈说,“您觉得怎么样,我的勇士?”
“哪一个最大?”拿破仑看见俘虏问。
“哦,你别这样说!她这姑娘很善良,很可爱,而且挺可怜。她没有亲人,一个也没有。说实在的,我不需要她,同她也合不来。你知道,我这人一向孤僻,这毛病现在更厉害了。我爱孤独……爸爸很喜欢她。爸爸对她和米哈伊尔·伊凡内奇两人总是很亲切,很和气,因为他是他们的恩人。斯特恩说得好:‘我们爱那些给过我们好处的人,不如爱那些受过我们好处的人。’爸爸从街上领来她这个孤女。她心地很好。爸爸喜欢听她朗诵。她天天晚上读书给他听。她朗诵得很好。”
“一切都会照您的吩咐办的,爸爸。”安德烈说。
“再见,玛丽雅!”他悄悄地对妹妹说,手拉着手同她接了吻,快步走出屋子。
“他一向很严厉,我觉得现在他变得越发叫人受不了。”安德烈公爵稍稍指责父亲,显然有意使妹妹为难,或者看看她的反应。
安德烈公爵说着站起来,走到妹妹面前,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前额。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耀出聪明、善良和异样的光芒,但他没有看妹妹,却从她头上望着门外的一片黑暗。
安德烈公爵没作声,但公爵小姐发觉他脸上现出嘲弄和轻蔑的神气。
“吻这里,”老公爵指指一边脸颊,“谢谢,谢谢!”
“安德烈,你要是有信心,你就祷告上帝吧,求他赐给你你所缺乏的爱心。上帝会听见你的祷告的。”
“安德烈,你就为了我……”
“啊,我亲爱的哥哥!我只是祈祷上帝,希望他能听到我的祷告。安德烈,”玛丽雅公爵小姐停了停,怯生生地说,“我对你有一个要求。”
安德烈公爵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回答。
老公爵停下笔,好像不明白儿子的话,目光严厉地盯住他。
玛丽雅公爵小姐听到这问题,吃了一惊,接着又感到害怕。
安德烈公爵第二天傍晚动身。老公爵没有改变生活秩序,饭后回到书房。小公爵夫人在小姑房里。安德烈公爵身穿旅行装,不戴肩章,同跟班一起在屋里收拾行李。他亲自检查了马车,监督跟班装好行李,然后吩咐套马。房间里只剩下安德烈公爵的随身行李:一只手提箱、一个大银餐具箱、两把土耳其手枪和一柄马刀——父亲从奥恰科夫带回来的礼物。安德烈公爵的随身行李很整齐:崭新,干净,套着呢套子,还用带子仔细捆住。
“当然,我会死在你的前头。记住,这是我写的备忘录,我死后你把它交给皇上。这是当铺证券和信:谁写成苏沃洛夫战史,就把这作为奖金发给谁。你把它转送到科学院。这是我的笔记,等我死后,你读一下,对你会有用处的。”
“听我说,”他说,“不用牵挂媳妇:凡是办得到的,我都会办。现在听我说:你把这信交给库图佐夫。我在信里写了,要他派给你一个适当的差事,副官别当得太久,这是没出息的!你对他说,我想念他,喜欢他。以后来信告诉我,他待你怎么样。要是他待你好,你就干。我尼古拉·保尔康斯基的儿子决不看人脸色办事。好,现在你过来。”
一辆六驾马车停在大门口。屋外是漆黑的秋夜。车夫连车杠都看不见。几个仆人拿着灯笼在台阶上忙碌着。巨大的邸宅灯火辉煌,高大的窗子亮着灯光。家奴们聚集在前厅,准备给小公爵送行。全家人都站在大厅里,包括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布莉恩小姐、玛丽雅公爵小姐和小公爵夫人。安德烈公爵被召到父亲书房里,老头子想单独同儿子话别。大家都在等他们出来。
“丽莎在哪里?”安德烈问,对她的问题只用微笑来回答。
哥哥怀疑地摇摇头。
“我听说你已吩咐人套马,”玛丽雅公爵小姐气喘吁吁地说(她显然是跑来的),“可我还想同你单独再谈一谈。天知道咱们这一别几时才能再见。我来,你不生气吧?我的好安德烈,你变得多了。”她补了一句,仿佛说明为什么她要这样说。
玛丽雅公爵小姐向门口走去。她站住了。
“我很不喜欢她,你们那位布莉恩。”安德烈公爵说。
玛丽雅公爵小姐的前额、颈子和双颊上的红斑显得更红了。她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来。哥哥猜到:小公爵夫人饭后向小姑哭诉过,她预感会是难产,心里害怕,怪命不好,怪公公和丈夫不管她。她哭过以后睡着了。安德烈公爵有点可怜妹妹。
“你住在乡下,可你并没觉得乡下的生活很可怕。”安德烈公爵说。
“安德烈,你要走了!”小公爵夫人说,她脸色发白,恐惧地望着丈夫。
“使我?……使我?!……使我难堪?!”她说。
“来向您辞行。”
“我知道,要是老天爷不帮忙,谁也帮不了忙,”安德烈公爵说,显然有点不知所措,“当然,事故的可能性只是百万分之一。但她和我都有点提心吊胆。有人对她说了些什么,她自己也做过梦,她有点害怕。”
“您不必对我说这话,爸爸!”儿子微笑着说。
儿子叹了一口气,算是承认父亲了解他。老头儿继续把信折好,封好,敏捷地拿起火漆、封印和纸,又把它们放下。
“不管你信不信,上帝都会拯救你,保佑你,使你相信他,因为只有在他身上才有真理和平安。”玛丽雅公爵小姐激动得声音打颤说,神情庄严地把一个用精致的银链系着的椭圆形黑脸银袍古圣像捧到哥哥面前。
“我媳妇临产时,请您派人到莫斯科请个产科医生来……让他照看一下。”
“只有一件事使我难过,安德烈,我对你实说,就是父亲对宗教的看法。我真不懂,像他这样大智大慧的人竟会看不到光天化日般清楚的道理,执迷不悟,只有这件事使我感到难过。不过这方面近来他也有所改进。近来他的冷嘲热讽已不那么尖刻了,最近他还接见了一位修士,同他作了一次长谈。”
“哦,我的朋友,我怕你和修士都白费力气。”安德烈公爵嘲弄而亲切地说。
“哦,说实在的,玛丽雅,爸爸的脾气有时使你难堪,是吗?”安德烈公爵突然问。
老头子不作声了。
“告别完了……走吧!”老公爵忽然说,“走吧!”他愤怒地大声嚷着,打开书房的门。
安德烈公爵听到妻子在别人面前这样议论和嘲笑祖波夫伯爵夫人恐怕已有五六次了。他悄悄走进屋里。小公爵夫人身体微胖,脸色红润,手拿针线活,坐在安乐椅上,滔滔不绝地讲彼得堡的往事和当时的谈话。安德烈公爵走到她跟前,摸摸她的头,问她是否从旅途劳顿中休息过来了。她回答了一声,继续讲她的话。
“好,那么再见了!”他把手伸给儿子亲吻,又拥抱了他,“记住,安德烈公爵:你要是被打死,我老头子会觉得伤心……”他突然停住,接着厉声说:“但我要是知道你的行为不像尼古拉·保尔康斯基的儿子,我会感到……羞耻!”他大声说。
“不要计较小的缺点,谁没有缺点哪?安德烈!你别忘了,她是在上流社会长大的。再说,她现在的处境也不太如意。我们应该设身处地替人家想想。谁了解人,谁就能原谅人。你应该想想,她这个可怜的人离开了过惯的生活,现在又要和丈夫分离,孤零零待在乡下,又怀了孩子,这是什么滋味?她一定很痛苦。”
“我没对你说什么,但有人对你说过什么了。这使我很难过。”
“什么要求,我的朋友?”
她说“我的好安德烈”时,微微一笑。这个严肃的美男子就是从前那个瘦小淘气的孩子,也是她童年的玩伴。想到这一点,她觉得挺好玩。
“哦!我还以为您在自己屋里呢!”她说,不知怎的涨红了脸,垂下眼睛。
“是这样的,你先答应我你不会拒绝。这事不会给你添一点麻烦,也不会使你失面子。你就让我放心吧。答应我,我的好安德烈。”玛丽雅公爵小姐说,一只手伸到提包里,握住一样东西,但不拿出来,仿佛这东西就是她所要求的,而在他没有答应之前不能把它拿出来。
在动身远行、改变生活的时刻,凡是对自己的行为深思熟虑的人,总是心情严肃。在这种时刻,人们总是回顾过去,展望未来。安德烈公爵现出沉思和温柔的神色。他背着双手,在房间里迅速地走来走去,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眼睛望着前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不知他是害怕去打仗呢,还是舍不得离开妻子?也许两者都是,但他显然不愿让人家看出他的心情。他听见门廊里有脚步声,连忙放下手,站到桌旁,装作在捆绑箱子套,脸上又现出平常那种镇定自若而又难以捉摸的表情。原来是玛丽雅公爵小姐的沉重脚步声。
“我不明白。”安德烈公爵说。
“媳妇!”老公爵简短而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事麻烦,爸爸?”
“好了。”他对妻子说。这一声“好了”带有冷嘲的意味,仿佛说:“如今要看您的了。”
安德烈公爵小心地移开她靠着的肩膀,看了看她的脸,留神地扶她坐到安乐椅上。
“谢谢你,我的朋友!”
他签上名,突然向儿子转过身笑起来。
安德烈没对父亲说,他一定还能活很久。他知道,不用说这种话。
玛丽雅公爵小姐脸上泛出红斑,没有作声,仿佛自己犯了什么过错。
“你听我说,玛丽雅,我没责备我的妻子,以前没责备过,今后也永远不会责备她。我待她,也没什么可责备自己的。不论我处境怎样,这种情况都不会改变。但你要是想知道真相……你要是问,我是不是幸福?不。她是不是幸福?也不。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
“我媳妇……留下来请您照顾,真是过意不去……”
“哼……哼……”老公爵嘟囔着,继续写字,“我会办的。”
“哈,您想想,祖波夫老伯爵夫人戴了一头假发,装了一口假牙,好像不肯服老……哈,哈,哈,玛丽雅!”
“安德烈,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自命不凡,”玛丽雅公爵小姐说,她说话不是根据谈话的逻辑,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这是一大罪过。我们怎么可以评论父亲呢?就算可以,那么,对爸爸这样的人,除了崇拜还能有什么别的感情呢?同他在一起,我感到十分满足,十分幸福。我衷心希望你们大家都和我一样幸福。”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的朋友,”老公爵说,“女人都是这样的,你不可能离婚。你不用怕,我不会对别人说,可你自己要明白。”
她那双大眼睛闪耀善良而羞怯的光芒。这双眼睛使她清瘦的病容焕发光辉,变得美丽。哥哥伸手去接圣像,但被她拦住了。安德烈会意,就画了个十字,吻了吻圣像。他脸上露出亲切(他被感动了)而又嘲弄的神色。
他用骨瘦如柴的小手抓住儿子的手,摇了摇,同时用一双洞察人心的锐利眼睛对直瞧了瞧儿子的脸,又发出冷冷的笑声。
“因为你没有耽搁,没有被娘儿们的裙带绊住。公务至上。谢谢,谢谢!”老公爵继续使劲写字,墨水从沙沙响的笔尖溅开来,“你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说好了。我可以一边写,一边听。”他补充说。
“什么事?什么事?”小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看见安德烈和探出身来的身穿白睡袍、戴老花眼镜、不戴假发、愤怒地叫嚷的老头子,连忙问。
玛丽雅公爵小姐吻了吻哥哥的前额,又在沙发上坐下。他们都默不作声。
“我又当别论。提我干什么!我不想改变生活,我也想不出怎么改变,因为不知道另一种生活是怎样的。可是你得替她想想,安德烈,她年纪轻轻,过惯社交生活,现在却要她把最好的年华埋葬在乡下,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因为爸爸总是忙,我呢……你也知道,过惯社交生活的女人会觉得我这人枯燥乏味。只有布莉恩小姐……”
“安德烈,我用这圣像替你祝福。你要答应我永远不把它摘下……你答应吗?”
她用恳求的目光怯生生地望着哥哥。
“她累坏了,在我房里沙发上睡着了。哦,安德烈!你太太真是太好了,”玛丽雅公爵小姐说着,在哥哥对面沙发上坐下,“她完全像个孩子,那么快乐,那么可爱。我真喜欢她。”
安德烈公爵拥抱了她。她大叫一声,昏倒在他的肩上。
安德烈公爵在去妹妹房间的途中,在连接两座房子的走廊里遇见了满脸笑容的布莉恩小姐。这天他已第三次在无人的过道里遇见这位带着兴奋而天真的笑容的小姐了。
“有什么办法呢?她长得美!事情我都会办的,你放心好了。”老公爵一面封信,一面断断续续地说。
老公爵说得很急,话常常只说半句,但儿子听惯了,能懂得他的意思。他把儿子带到写字台前,打开盖子,拉出抽屉,取出一个他用粗犷笔迹写的稿本。
“你要走了?”他说着,继续写字。
“我们到她那里去吧,该同她告别了。或者你先去把她叫醒,我这就来!”接着安德烈公爵唤听差:“彼得鲁施卡,来搬行李。这个放在座位上,这个放在右边。”
安德烈公爵严厉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突然现出愤怒的神色。他没有搭理她,却避开她的眼睛,轻蔑地望望她的前额和头发,弄得法国女人脸涨得更红,一言不发地走了。他走到妹妹房间门口,小公爵夫人已经醒了,她那愉快的声音连续不断地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她说得很急,仿佛要补偿长久沉默失去的时间。
“如果它没有两普特重,不会拖断脖子的话……为了使你满意……”安德烈公爵说,但看到妹妹听了这玩笑脸色阴沉,他感到后悔,“我很乐意,真的很乐意,我的朋友。”他添加说。
“走了吗?走了就好!”老公爵生气地望望晕过去的小公爵夫人,带着责备意味摇摇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您谢我什么?”
“好吧,究竟什么事?”
“事情有点麻烦,是吗?”
“我还想求您一件事,”安德烈公爵继续说,“要是我被打死了,要是我有个儿子,您别让他离开,像我昨天对您说的,让他在您身边长大……拜托了。”
“不让他跟你媳妇过吗?”老头儿说着笑起来。
安德烈不作声:父亲了解他,这使他又高兴又不高兴。老头子站起来,把信交给儿子。
“如果这事将给我添很大的麻烦……”安德烈公爵仿佛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回答说。
安德烈公爵望着妹妹微笑着,就像我们听知心朋友说话时那样。
“我对你说过,安德烈,你一向忠厚宽容,现在对丽莎也不要太苛求,”玛丽雅公爵小姐说,“她那么善良,那么可爱,现在的处境又那么痛苦。”
“哦,真的吗?”安德烈公爵说,“去吧,玛丽雅,我这就来。”
“说什么废话?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玛丽雅,我好像没对你说过,我有什么事责备过我妻子,或者对她表示不满。你为什么老对我说这种话?”
玛丽雅公爵小姐画了十字,吻了吻圣像,把它递给安德烈公爵。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知道你这人跟爸爸一样。不管你怎么想,这事你就答应我吧。你就答应我吧!这东西还是爸爸的爸爸,我们的祖父,每次上战场都带在身上的……”玛丽雅公爵小姐还是没把手提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那么,你答应我吗?”
安德烈公爵走进书房,老公爵正戴着老花眼镜,穿着白睡袍(他穿着这种衣服,除了儿子,是谁也不接见的),坐在桌旁写字。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公爵夫人躺在安乐椅上,布莉恩小姐揉着她的太阳穴。玛丽雅公爵小姐扶着嫂嫂,她那双哭肿的美丽眼睛一直望着安德烈公爵走出去的门,为他画着十字。书房里一再传来老头子像开枪一样愤怒地擤鼻涕的声音。安德烈公爵一出去,书房门就立刻打开,穿白睡袍的老头子又从门里探出身来。
他们默默地面对面站着。老头儿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儿子的眼睛。老公爵的下半部脸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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