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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洛霍夫从人群中向堤坝猛冲,推倒两个士兵,跑到池塘光滑的冰面上。
“皇上在哪里?库图佐夫在哪里?”尼古拉逢人就问,可是谁也没有回答他。
“但这不可能是他,他不会独自待在这荒野上。”尼古拉想。这时亚历山大回过头来。尼古拉看见了那深深铭刻在他头脑里的敬爱的容貌。皇帝脸色苍白,双颊下陷,两眼深凹,但他的模样显得更温文尔雅。尼古拉证实皇上负伤的消息不确,他感到幸福。他感到幸福,还因为亲眼看见了皇上。他知道他可以、甚至应该向皇上报告陶尔戈鲁科夫要他报告的事。
“再说,现在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仗已打败,我怎么还能请皇帝对右翼发布命令呢?是的,我绝对不该到他面前去,不该去打断他的沉思。宁可死一千次,也不愿看到他怒形于色,听到他厉声斥责。”尼古拉打定主意,悲伤而绝望地走开去,不断回顾依旧站在那里犹豫不决的皇帝。
他觉得他的悲伤是由自己的软弱造成的,就越发沮丧了。
“你找谁呀?”军官问,“找总司令吗?他被炮弹打死了,就在我们团里,胸部中了炮弹。”
尼古拉考虑了一下,就朝他们说他可能被打死的方向走去。
“哦!你说什么呀!”另一个士兵说,“他要到那里去,走那条路近一点。”
普尔杰贝歇夫斯基和他那个军放下了武器。其他几个纵队损失将近一半人,溃退下来。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又一次开了同样的玩笑。
尼古拉奉命到普拉茨村附近找寻库图佐夫和皇帝。但不仅库图佐夫和皇帝不在这里,连一个长官也找不到,只剩下一些溃散的兵种。他催着已经累坏的马,想赶快超越这些人群,但他越往前走,人群就越混乱。在他所走的大路上挤满各种马车,各兵种的俄国兵和奥国兵、负伤的和没有负伤的人员。他们在普拉岑高地法国炮兵打来的炮弹哀鸣声中乱成一团,发出一片喧哗。
“到冰上去!到冰上去!走!躲开!你没听见吗!走!”在炮弹打中将军后,好多人一起叫起来,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叫。
“什么事?”老头儿漫不经心地答应。
“说的是谁?是库图佐夫吗?”尼古拉问。
他前面走着库图佐夫的马夫,马夫牵着几匹披马衣的马。马夫后面是一辆大车,大车后面走着一个头戴便帽、身穿皮袄的罗圈腿老家奴。
“季特,快去打谷!”
尼古拉放开他的马,想往前走。这时,一个负伤的军官从他身旁经过,招呼他。
在荷斯吉拉迪克村,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俄军虽然还有点乱,但秩序已经好多了。法军的炮弹已打不到这地方,射击声离得很远。这里人人都知道仗打败了,并且直言不讳。尼古拉问了许多人,谁都不知道皇帝和库图佐夫在哪里。有人说,皇帝负伤的消息是确凿的。又有人说不是这么回事,皇帝的马车确曾从战场上跑过,但上面坐的是吓得面无人色的御前大臣托尔斯泰伯爵,他原来跟其他人随从皇帝一起上了战场,传说就是这样产生的。一个军官对尼古拉说,他在村后左方看见一位高级指挥官。尼古拉就往那里跑去,但对能找到什么人已不抱希望,只求问心无愧。尼古拉骑马跑了三俄里光景,赶过最后一批俄军,看见掘了壕沟的菜园旁边有两个骑马的人,他们面对壕沟站着。一个帽上插着白缨,尼古拉觉得有点面熟;另一个陌生人骑着一匹枣红马(尼古拉觉得以前见过这匹马)走到壕沟前,刺了刺马,放松缰绳,轻轻地跳过壕沟。只见壕沟边上有些泥土被后蹄踩落下来,他陡然掉转马头,又跳回壕沟这边,恭恭敬敬地向戴白缨帽的骑马人招呼,显然要他也回来。骑马的人(这人尼古拉觉得很面熟,不觉引起他的注意)摇摇头,摆摆手,尼古拉立刻认出这就是他所怜惜和崇拜的皇帝。
尼古拉扔下这个显然喝醉酒的士兵,拦住一个大人物的勤务兵(或马夫),向他打听情况。勤务兵说,大约一小时前,一辆马车把皇上从这条路上飞快地送走了,皇上伤势严重。
每隔十秒钟就有一颗炮弹冲开空气飞来,或者有一颗霰弹在稠密的人群中爆炸,炸死一些人,把血溅到旁边的人身上。陶洛霍夫臂上负了伤,带着他连里的十个士兵(他已是连长了)和团长一起骑着马。全团就剩下他们几个人。他们被人群推挤到堤坝口。这里四面八方都是人,他们被迫停下来,因为前面有一匹马倒在大炮下。人们正在把它拉开。一颗炮弹打死他们后面一些人,另一颗炮弹落在前面,溅了陶洛霍夫一身血。人群拼命向前挤,挤成一团,移动几步,又停下来。
“我亲眼看见的,”勤务兵自信地含笑说,“我当然认得皇上,我在彼得堡不知见过多少次了。他坐在马车上,脸色煞白。天哪,四匹黑马从我身边隆隆地跑过。那几匹御马和伊里亚我当然认识。老实说,除了皇帝爷,伊里亚是不肯给别人赶车的。”
但是,正像一个堕入情网的青年,当他梦寐以求的时刻到来,单独同意中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却浑身发抖,呆若木鸡,不敢说出朝思暮想的话。他只是目瞪口呆,全身哆嗦,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寻找帮助,或者拖延时间,乘机逃跑。现在尼古拉就是这样,他获得了他渴望的机会,却不知道怎样接近皇帝,而且想出成千条理由,认为这样做是不合适、不礼貌和不可能的。
就在尼古拉这样考虑着,伤心地离开皇帝的时候,冯托尔大尉刚好路过这地方,他看见皇帝,就跑过来为他效劳,帮助他走过壕沟。皇帝觉得不舒服,想休息一下,在一棵苹果树下坐下来。冯托尔就站在他旁边。尼古拉怀着羡慕和后悔的心情远远地瞧着冯托尔怎样热烈地对皇帝说了好一阵话,皇帝用手捂住眼睛哭着,同时握着冯托尔的手。
“没有被打死,是负了伤。”另一个军官纠正他说。
“只要再走一百步,就准能得救;再逗留两分钟,就非死不可。”人人都在这样想。
五点钟以后,只有在奥格斯特堤坝那里还听得到猛烈的炮击声,那是普拉岑高地斜坡上法军摆开许多大炮在轰击我们撤退的部队。
“季特,喂,季特!”马夫叫道。
冰能承受他,但有点下陷,发出格格的破裂声。显然,冰面不但承受不了大炮和人群,就是他一人站在上面也会破裂。大家都瞧着他,挤在堤坝上,不敢踩到冰上去。团长骑马站在堤坝口,举起一只手,张开嘴正要对陶洛霍夫说话。突然有颗炮弹从人群头上低低飞过,大家都弯下腰。那炮弹砰的一声落在潮湿的地方,那个将军随着从马上栽倒在血泊中。没有人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想把他扶起来。
下午四点多钟,会战全线失败了。一百多尊大炮落到法国人手里。
“呸,你这傻瓜!”老头儿怒气冲冲地吐了口唾沫,说。
“走这条路,大人,走那条路您准会被打死,”一个士兵对他叫道,“会把您打死的!”
他本来可以……不仅可以,而且应该去见皇帝。这是他向皇帝表忠心的唯一机会。可是他没有加以利用……“我干了什么啦?”尼古拉想。他掉转马头,往刚才看见皇帝的地方跑去,但那里已没有一个人了。只有一些车辆从那里驶过。尼古拉从一个车夫那里打听到,库图佐夫司令部离这里不远,就在车队去的村子里。尼古拉就跟着他们跑去。
法军本已停止射击这块伤亡累累的土地,因为这儿已没有一个活人,但一看到有个副官骑马走过,就对他开了几炮。惊心动魄的炮弹呼啸声和周围的尸体使尼古拉感到恐怖,他不禁自爱自怜起来。他想起母亲最近的一封来信。“她要是看见我现在处在这炮弹横飞的地方,”他想,“她会有什么想法?”
“现在反正无所谓:既然皇上都负伤了,我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尼古拉想。他跑进那个从普拉岑逃跑时死人最多的地带。法国人还没占领这地方,而活着的或负伤的俄国人早就离开那里了。在原野上,好像田地上的干草堆,每亩地上横着十到十五个伤亡的人。负伤的人三三两两爬在一起,间或发出不愉快的、尼古拉觉得是做作的叫喊和呻吟。尼古拉催马小跑,免得看见这些受罪的人。他感到害怕。他害怕的不是自己会送命,而是缺乏目睹这些不幸的人所需要的勇气。
朗热隆和陶霍杜罗夫的残部混合在一起,拥挤在奥格斯特村附近的池塘边和堤坝上。
炮弹依旧一颗接一颗地呼啸着,啪达啪达地落到冰上,落到水里,多数落到挤满提坝、池塘和河岸的人群中。
尼古拉一步步走着,不知道他现在去干什么,去找谁。皇帝负伤了,仗打败了。这一点现在不能不信。尼古拉朝着军官向他指出的方向走去,远远地看见塔楼和教堂。他还忙什么呢?就算皇帝和库图佐夫还活着,也没有负伤,他对他们还有什么好说呢?
“哎!老弟!他们早就跑了!”那士兵回答,不知为什么笑起来,挣脱了尼古拉的手。
“我本来可以像冯托尔一样!”尼古拉暗自想,勉强忍住怜悯皇帝的眼泪,颓然骑马往前走,不知道他现在该上哪儿去,去做什么。
“不会的,”尼古拉说,“大概是别的什么人。”
陶霍杜罗夫等人在后卫部队中集合了几营兵力,反击追击我军的法国骑兵。天色渐渐黑下来。在狭小的奥格斯特堤坝上,多少年来,头戴尖顶帽的老磨坊主曾悠闲地坐在那里钓鱼,而他的孙儿则卷起衬衫袖子,在网兜里捡着银光闪闪鲜蹦活跳的鱼。在这个堤坝上,多少年来,摩拉维亚人曾戴着皮帽,穿着蓝短褂,平静地赶着装小麦的双驾马车走过,然后又沾了一身面粉,赶着装满白面的大车回来。现在,就在这条狭小的堤坝上,在辎重车和大炮之间,在马蹄下,在车轮中间,麇集着无数被死亡吓得面无人色的人,他们临死前互相拥挤着,从奄奄一息的人身上踏过去,把他们踩死,只是为了再走几步也同样死掉。
最后他抓住一个士兵的领子,强迫他回答。
“不是库图佐夫,他叫什么来着?嗯,反正都一样,活下来的人不多了。喏,你往那儿走,到那个村子里去,长官们都在那www•99lib.net里。”军官指指荷斯吉拉迪克村说,说完就走了。
后面一尊大炮被拖到堤坝上,又转到冰面上。堤坝上的士兵纷纷跑到结冰的池塘里。前头的一个士兵踩破了冰面,他的一条腿落进水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反而陷到齐腰深的地方。旁边几个士兵都畏缩不前,炮车的驭手勒住马,但后面还是传来叫嚷声:“到冰上去!为什么站住?走啊!走啊!”人群里发出一片恐怖的叫声。炮车周围的士兵挥动缰绳,要马掉头前进。几匹马离开了堤坝。原来站着许多步行的人的冰面塌了一大块,冰上大约有四十来个人,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跑,相互把对方推下水。
“这像什么话!我好像要利用他孤独和沮丧的时机去接近他。在这悲伤的时刻,他看见一个陌生人也许会觉得不快,甚至觉得难受呢。再说,我现在一看见他就心头发慌,嘴巴发干,我还能对他说什么呢?”尼古拉头脑里想到过千言万语要对皇上说,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不过,他想到的话多半应该在别的场合说,多半应该在胜利和凯旋的时刻说,主要是在他负伤将死、皇上感谢他的英勇行为时说的。他要在临死前向皇上表示,他以实际行动证明他的一片忠心。
“到这儿来!”陶洛霍夫叫道,在开裂的冰面上跳着,“到这儿来!”他对拖大炮的人喊道,“这里冰厚!……”
“好样的,弟兄们!”巴格拉基昂公爵叫道。
“上帝保佑!”巴格拉基昂声音坚决而洪亮地叫道,他转身向前线看了看,微微摆动双手,迈着骑惯马的人的笨拙步伐,沿着高低不平的田野向前走去。安德烈公爵觉得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力量在引导他前进,他感到很幸福。
“走得倒挺神气!”巴格拉基昂的一个随从说。
团长转身请求巴格拉基昂公爵回去,因为待在这里太危险。“大人,请您看在上帝分上!”他一面说,一面用目光向随从军官求援,那随从军官正转过身去。“喏,请您看看!”他要他注意周围不断呼啸和尖叫的子弹。他的口气又是恳求又是责备,好像一个木匠对手拿斧头的老爷说:“这活我们干惯了,可您干,手上会磨出泡来的。”他说这话,仿佛子弹不可能打死他自己,而他那半开半闭的眼睛使他的话更有说服力。校官附和团长的规劝,但巴格拉基昂公爵没理会他们,只命令停止射击,改变队形,以便给开来的两个营腾出地方。他说话的时候,风从右向左刮来,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遮住谷地的烟幕拉开。于是对面山上移动着的法军就呈现在他们面前。一双双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盯住斜坡上向他们蜿蜒行进的法国纵队。已经看得见士兵毛茸茸的帽子,分辨得出士兵和军官,还可以看见旗杆上招展的军旗。
巴格拉基昂绕过旁边走着的队伍,下了马。他把缰绳交给哥萨克,把脱下的斗篷也递给他,伸了伸腿,戴正头上的帽子。由几名军官带领的法军纵队的头已出现在山下。
法军纵队的头已走下谷地。战斗将在这边山坡上发生……
身体瘦弱的老团长,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他那双老眼一半被眼皮遮住,使他显得格外和蔼可亲。他骑马跑到巴格拉基昂公爵面前,像欢迎贵宾那样欢迎他。他向巴格拉基昂公爵报告说,法国骑兵向他们进攻,虽然进攻已被打退,但他们的团伤亡过半。团长想了想他们团所遭遇的事该用什么军事术语,就说进攻被打退了,其实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半小时里所遭遇的究竟是进攻被打退了呢,还是他的团被对手的进攻击溃了。他只知道,战斗一开始,炮弹和榴弹向他的团飞来,打死了人,后来有人大叫“骑兵”,我方就开始射击。我们的士兵至今还在打枪,但不是打已消失的骑兵,而是打谷地里向我们开枪的法国步兵。巴格拉基昂公爵点点头,表示这一切都不出他所料,都是他所希望的。他转身命令副官,叫他把他们刚才遇见的第六猎骑兵的两个营从山上拉下来。这时,安德烈公爵看到巴格拉基昂公爵脸上的变化,感到很惊讶。巴格拉基昂公爵脸上现出快乐专注的决心,好像一个人在大热天跳入水中前跑最后几步时的神态。那种睡意未消的暗淡眼神没有了,那种做作的沉思神色也没有了,只有一双圆睁的刚毅的鹰眼兴奋而傲慢地望着前方,但并没有停留在一点上,虽然他的动作仍旧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下了立定和放下背囊的口令。
巴格拉基昂公爵骑马来到我军右翼的制高点,然后往下走,那里传来砰砰的枪声,但硝烟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他们越接近谷地,前面的景物越看不清,但越感觉到接近战场。他们开始见到伤员。一个伤兵,没戴帽子,头上直流血,被两个兵架着走。他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嘴里吐着血。看样子,子弹不是打在他的嘴里就是喉咙里。他们还遇见一个伤兵,没带枪,嘴里大声呻吟,挥动一条刚受伤的手臂,血汩汩地从手臂里流到他的军大衣上,但他倔强地独自走着。他脸上的表情是恐惧超过痛苦。他刚刚负伤。他们穿过大路,走下陡坡,看见坡上躺着几个人。他们还遇见一群士兵,其中有几个没负伤。士兵们喘着粗气往山上走,也不管将军在场,继续大声说话,做着手势。前面,透过硝烟可以看见一排排灰色军大衣。军官一看见巴格拉基昂,便追上去喝令那群退却的士兵,要他们回来。巴格拉基昂策马向队伍走去。队伍里时而这里时而那里不断发出枪声,压倒说话声和口令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士兵们的脸都被火药熏黑,但很兴奋。他们有的在捅枪筒,有的在药池里加火药,从火药盒里取火药,有的在射击。但他们在向谁射击,看不清楚,因为硝烟没有消散。枪弹悦耳的飕飕声和嘘溜声频频传来。“这算是什么?”安德烈公爵跑近那群士兵,想。“这不是散兵线,因为他们挤在一起!不是冲锋,因为他们不在跑;不是方阵,因为他们没有排列整齐。”
我们团的残部连忙列队向右移动。第六猎骑兵的两个营冲开掉队的士兵,从后面跑来。他们还没来到巴格拉基昂那里,但已可听到他们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左翼,离巴格拉基昂最近走着一个体格匀称、圆脸、表情快活而愚蠢的汉子,那就是刚才从棚子里跑出来的连长。这时,他显然什么也不想,只想从长官面前雄赳赳地走过去。
“为大——人——效——劳!……”左边,一个脸色阴沉的士兵,一边叫喊,一边双目注视巴格拉基昂,那副神气仿佛在说“我们自己知道”;另一个士兵没有回顾,好像怕分散注意力,张大嘴叫着走过去。
法军已经逼近。安德烈公爵走在巴格拉基昂旁边,已能看清法军的背带、红肩章,甚至他们的脸。(他清楚地看见一个年老的法国军官,穿半统皮靴,迈着八字脚,攀着灌木,困难地爬上山。)巴格拉基昂公爵没发新的命令,一直默默地在队伍前面走着。突然从法军那里传出来接二连三的枪声,从他们散乱的队伍里冒出来一片硝烟,响起了炮声。我方有几个人倒下,其中包括那个生气勃勃地走着的圆脸军官。但就在听到第一枪的时候,巴格拉基昂回头喊道:“冲啊!”
他像受检阅一样得意扬扬,毫不费力地挺直身子,像游泳一般轻快地迈着肌肉发达的两腿。他这种轻快的步伐,同合着他步子走着的士兵们沉重的步伐形成鲜明的对照。他佩着一把出鞘的长剑(一把不像武器的长剑),一会儿看看长官,一会儿望望士兵,灵活地转动强壮的身体,但脚步没有错乱。他竭力想以最威武的姿态从长官面前走过。他自以为做得很好,因此很得意。“一……二……一……”——他每走一步,心里仿佛都在叫着。按着这个拍子,几百名士兵带着各不相同的严肃脸色,背着背囊和步枪,像一堵墙似地行进着。每个人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数着:“一……二……一……”胖少校气喘吁吁,脚步错乱,绕着路旁一丛灌木走着。一个掉队的士兵现出惶恐的神色,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赶着他的连队。一颗炮弹劈开空气,从巴格拉基昂公爵和随从的头上飞过,合着“一……一”的拍子落在纵队里。“靠拢!”连长神气活现地叫道。士兵们绕过炮弹落下的地方排成弧形走去。侧翼,骑兵连的一个老军士在阵亡的士兵旁边停留了一下,又去追赶自己的队伍。他跳了跳,改正脚步,怒气冲冲地回顾了一下。在一片肃穆的沉默中,在单调而整齐的脚步声中,仿佛又听到“一……二……一……”的叫声。
“冲啊!”我军队伍呐喊着。士兵们越过巴格拉基昂公爵,你追我赶,散乱而兴奋地向山下混乱的法军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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