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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沿着前沿阵地奔驰。有几个骑马的人迎面跑来。这是我们的近卫枪骑兵,因队伍溃散,败退回来。尼古拉从他们旁边驰过,无意中发现其中一个在流血,接着他又向前跑去。
“那里的情形怎样,我不知道,但一切都会顺利的!”尼古拉想。
别尔格还在往下说,但尼古拉没听完他的话,就骑马走了。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尼古拉想,“这里,皇上随时都会看见他们……不会的,这只是少数几个坏蛋干的。这就会过去的,没什么了不起,不会出乱子的,”他想,“但愿快一点,快一点离开他们!”
“把他们打退了!”保里斯兴奋地说,话多起来,“你没想到吧?”
“要是我在看到总司令之前先看到陛下,那怎么办,大人?”尼古拉举手敬礼,说。
在早晨的清新空气中,不再像原来那样,先是两三下稀稀落落的步枪声,然后是一两下大炮声,现在从普拉岑前面山坡上传来的枪声里还夹杂着密集的炮声,有时几声炮响简直分不开来,而汇成一片轰隆的巨响。
“打德国人!”有人叫道。
“这是怎么回事?”尼古拉想,“敌人到了我军后方啦?不可能,”尼古拉想,突然为自己也为整个会战的结局感到担忧,“但不论怎样,”他想,“现在已经用不着绕着走了。我要在这里找到总司令。要是全完了,那我的使命也就完了。”
尼古拉在小山上勒住马,想看看前面的情况。但不论他怎样聚精会神,都弄不懂、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硝烟中有人在移动,前前后后都有一群群军队在移动,但是为什么移动?是些什么人?到哪里去?却无法了解。这些景象和这些声音不仅没使他沮丧或者胆怯,反而使他增加了力量和决心。
“这是亲王,可我要见总司令或者皇上。”尼古拉说,又要催马前进。
尼古拉经过一些奥军队伍,发现前面的部队(这是近卫军)已在作战。
尼古拉头脑里不可能产生失败和逃跑的念头。尽管在他奉命去普拉岑高地找总司令时,在那里看见了法国大炮和军队,他却不能、也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哦,原来如此!”尼古拉说,“打得怎么样?”
“您就向陛下请示。”陶尔戈鲁科夫连忙抢在巴格拉基昂之前,回答说。
尼古拉越是深入普拉茨村外有各种部队驻扎的空地,他心头的不祥预感就越来越得到证实。
尼古拉交卸了放哨任务,天亮前睡了几个小时,觉得高兴、勇敢、刚强、浑身有劲,对幸福充满信心。总之,心情愉快,认为什么事都轻而易举,什么事都容易办到。
巴格拉基昂用他那双睡意未消的毫无表情的大眼睛环顾他的随从,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尼古拉那张因兴奋和希望而发呆的孩子脸。巴格拉基昂就派尼古拉去。
“我何必羡慕他们呢?我的机会没有失掉,也许我马上就会看见皇上了!”尼古拉想着,往前驰去。
“伯爵,伯爵!”别尔格像保里斯一样兴奋,从另一边跑来,“伯爵,我右手负伤了,”他说着伸出他那用手帕包着的流血的手,“但我不下火线。伯爵,我用左手握剑。伯爵,我们别尔格一家个个都是好汉。”
“鬼才知道他们!全垮啦!全完啦!”逃跑的人群用俄语、德语和捷克语回答,也像他一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保里斯给尼古拉指指一百步外戴头盔、穿骑兵服的亲王。亲王耸起肩膀,皱着眉头,正对一个穿白军服、脸色苍白的奥国军官叫嚷着。
这天早晨,他的一切愿望都实现了:有他参加的大会战开始了;他当上最勇敢的将军手下的传令官。不仅如此,他还奉命去见库图佐夫,也许还能见到皇帝本人。早晨天气睛朗,他骑的又是一匹好马。他感到十分快乐和幸福。接到命令后,他就纵马飞驰,沿散兵线跑去。他先是沿着还没有投入战斗、停留在原地的巴格拉基昂部队的阵地走,然后来到乌瓦罗夫骑兵团的驻地。这里已能看到军队调动和准备战斗的迹象。他经过乌瓦罗夫骑兵团,就清楚地听见前面的炮声和枪声。射击声越来越猛烈。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向谁射击?谁在射击?”尼古拉遇到混乱地逃跑、挡住他去路的俄奥士兵,一再问。
巴格拉基昂指挥的右翼到九点钟还没有开始战斗。巴格拉基昂公爵不愿附和陶尔戈鲁科夫开战的要求,又想逃避责任,就建议陶尔戈鲁科夫派人去请示总司令。巴格拉基昂知道,两翼相距差不多有十俄里,就算派去的人不被打死(这是很可能的),就算他能找到总司令(这是很困难的),天黑以前他也赶不回来。
几个伤员在路上走过。咒骂、叫嚷、呻吟汇合成一片喧哗。射击声停了。尼古拉后来才知道,这是俄奥两军在相互射击。
“真见他们的鬼,叛徒!”
尼古拉经过近卫军,穿过一片空地。为了避免又落到受近卫重骑兵攻击的第一线,就沿着后备队行列,远远地避开枪炮声最激烈的地方。突然从他前面和我军后面传来很近的枪声。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地方会有敌人。
“这些该死的俄国佬!……”德国人用德语嘀咕道。
“这不关我的事!”尼古拉想。他才跑了几百步,左面就有大批骑黑马穿漂亮白军服的骑兵向他飞驰而来。尼古拉纵马全速奔驰,想给骑兵让路。他本来可以避开他们,要是他们能保持原来的跑法,但他们不断加快速度,其中有些马已在大跑了。尼古拉越来越清楚地听见他们的马蹄声和武器的铿锵声,越来越分明地看出他们的马、他们的身体,甚至他们的脸。这是我们的近卫重骑兵前去迎战法国骑兵。
“喏,他就在这里!”保里斯说。他听错了,以为尼古拉说的是“殿下”,而不是“陛下”。
他跑到近卫步兵旁边,发现炮弹频频从他们头上和身边飞过。这并不是因为他听见炮弹声,而是看见了士兵脸色惊惶不安,军官们露出不自然的严肃表情。
近卫重骑兵大跑起来,但还是勒着马。尼古拉已看见他们的脸,听见一个骑骏马飞驰的军官喊着口令:“冲啊,冲啊!”尼古拉担心被他们撞倒或者被卷进对法军的冲锋,就沿前线策马飞跑,但还是没能避开他们。
近卫重99lib.net骑兵驰过尼古拉身边,在硝烟中消失了。尼古拉犹豫了一下,他跟他们一起跑呢,还是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去。这是近卫重骑兵一次威名显赫的冲锋,使法国人大吃一惊。尼古拉后来听说,这群骑着千金骏马的好汉(其中有富家子弟、军官和士官生),在冲锋后只剩下十八个人。这消息使他不寒而栗。
领先的近卫重骑兵是个麻脸的彪形大汉,他看见前面的尼古拉准会同他相撞,愤怒地皱起眉头。要不是尼古拉用鞭子向近卫重骑兵的马眼晃了一下,尼古拉准会从贝督因身上被撞下来(尼古拉在这些大汉和高头大马前面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和软弱)。这匹高大的黑马贴住耳朵,惊了一下,但麻脸的近卫重骑兵用大马刺猛刺了一下马腹,那马便摆了摆尾巴,伸长脖子,跑得更快了。近卫重骑兵刚从尼古拉身旁驰过,他就听见他们呼喊着“乌拉”。尼古拉回头一看,看见他们前面的人马已同戴红肩章的外国骑兵(大概是法国的)混在一起。别的东西再也看不见了,因为有个地方紧接着就开了炮,硝烟把一切都遮没了。
“哼,我们上过第一线!我们的团打过冲锋了!”保里斯说,露出青年人第一次上火线的幸福微笑。
“尼古拉!”
“什么?”他回答,没有认出是保里斯。
他经过一个近卫步兵团的阵地,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哦,加油,加油!”尼古拉心里说,又纵马沿着前沿阵地跑去,越来越深入军队交战的地区。
“给陛下送信。”
山坡上的枪烟仿佛在互相追逐,大炮的硝烟袅袅升起,扩散开来,彼此融合。凭着刺刀的闪光,还可以看见移动着的步兵和一行行拖着绿色弹药车的炮兵。
“你上哪儿去?”保里斯问。
“这样更好!我要到近处去看看。”他想。
于是保里斯开始讲述近卫军怎样进了阵地,看见前面有军队,以为是奥军。突然从那里飞出炮弹来,才知道他们已到了第一线,不得不立刻投入战斗。尼古拉没有听完保里斯的话,就催动了马。
尼古拉站住。
伯爵夫人想皱眉头,但是皱不起来。阿赫罗西莫娃竖起一个粗手指吓唬她。
“阿赫罗西莫娃阿姨!什么冰淇淋?我不喜欢奶油冰淇淋。”
“真见鬼,我们为什么要同拿破仑打仗啊?”申兴说,“他已经把奥地利的傲气打掉。现在恐怕要轮到我们遭殃了。”
“冰淇淋,但不给你吃。”阿赫罗西莫娃说。
“这才像个真正的骠骑兵,年轻人!”上校拍拍桌子,大声说。
“好!您说得太好了!”坐在他旁边的裘丽赞叹说。尼古拉说话的时候,宋尼雅浑身哆嗦,脸红到耳根,红到耳后,红到脖子和肩膀。皮埃尔听着上校的话,赞同地点点头。
“俗话说得好:‘叶列马,叶列马,与其出门乱闯,不如在家纺纱。’”申兴皱着眉头微笑着说,“这话用在我们身上很合适。连苏沃洛夫都被打得一败涂地,如今苏沃洛夫又在哪里?我向您请教。”他不停地用法语夹俄语的混杂话说。
“为什么?阁下,”他用德语腔的俄语说,“皇帝陛下知道为什么。他在诏书里说,看到俄国面临的危险不能无动于衷,事关帝国的安全、帝国的尊严和同盟的神圣。”他说,不知怎的特别强调“同盟”两个字,仿佛关键就在于同盟。
“哼,我让你尝尝!”伯爵夫人说。
多数客人望着年老的一辈,对娜塔莎这种行为不知该怎么办。
阿赫罗西莫娃和罗斯托夫伯爵夫人笑起来,客人们也都笑起来。大家不是笑阿赫罗西莫娃的回答,而是笑娜塔莎的大胆和机灵,笑她胆敢这样对阿赫罗西莫娃说话。
“老是谈战争,”伯爵从桌子那一端嚷道,“您可知道,阿赫罗西莫娃,我的儿子要走了,要走了?”
娜塔莎直到人家告诉她是菠萝冰淇淋才罢休。上冰淇淋之前先给大家斟了香槟酒。音乐又演奏起来,伯爵吻了吻伯爵夫人。于是客人们纷纷起立向伯爵夫人祝贺,隔着桌子同伯爵和孩子们碰杯,又相互碰杯。侍仆们又忙碌起来,又响起一片推开椅子的声音,客人们按照原来的次序回客厅和伯爵书房,他们的脸都喝得更红了。
“哥萨克!”她威胁说。
“我说的是实话。”骠骑兵上校笑着说。
“你们在那儿吵什么?”从桌子那一端忽然传来阿赫罗西莫娃低沉的声音。“你拍桌子干什么?”她问骠骑兵上校,“你在对谁发脾气?是不是法国人就在你面前?”
“妈妈!我们吃什么甜点心?”娜塔莎更大胆地问。
“你就不敢问,”小弟弟彼嘉对娜塔莎说,“你就不敢问!”
上校是个体格魁伟、脾气暴躁的日耳曼族人,显然是个爱国的老军人。他听了申兴的话很气愤。
“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尼古拉回答,脸涨得通红,断然转动盘子,挪开酒杯,仿佛此刻他正面对重大的危险,“我坚决认为,俄国人不获胜,毋宁死。”他说了这话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就像一般人说了太激烈的过头话那样。
谈话停止了。
“我就要问!”娜塔莎回答。
“妈妈!我们吃什么甜点心?”娜塔莎任性地大胆叫道,相信人家会欣赏她这种行为。
她的脸忽然涨红,现出快乐而大胆的决心。她欠起身,眼睛盯住坐在对面的皮埃尔,要他注意听,接着对母亲说:
宋尼雅和小胖子彼嘉低下头窃笑。
“原因就在这里,阁下。”他教诲式地总结说,喝完一杯酒,望着伯爵,等待他的赞许。
娜塔莎知道这事没有什么了不起,因此连阿赫罗西莫娃也不怕。
“不会的,究竟是什么冰淇淋?阿赫罗西莫娃阿姨,什么冰淇淋?”娜塔莎几乎叫起来,“我要知道!”
“妈妈!”她那小姑娘的胸音响彻整个餐桌。
“哦,太好了!”皮埃尔说。
“你看,我不是问了?”娜塔莎对小弟弟和皮埃尔说。她又瞥了一眼皮埃尔。
“我们应该战斗到最后一滴血,”上校拍拍桌子说,“为我们的皇帝陛下而死,这样就无往而不胜了。至于议论要尽——可——能(他说这两个字特别拖长声音),尽—可—能少发。”他说完这话,又转身对伯爵说:“我们老骠骑兵的看法就是这样。那么,年轻人,年轻的骠骑兵,你们有什么意见?”他转身问尼古拉。尼古拉一听见谈战争,就撇下交谈的女伴,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上校说话。
餐桌上,男客那一端的谈话越来越热烈了。上校说,宣战诏书已在彼得堡公布,他亲眼看到一份诏书今天已由专使送给了总司令。
于是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他背诵诏书的引言:“皇帝的愿望和唯一目的是在欧洲建立持久和平,为此决定把部分军队派往国外,重新作出努力,以期达此目的。”
“我有四个儿子都在部队里,可我并不替他们担心。躺在床上也会死,上战场却不一定死,全凭上帝的意旨。”阿赫罗西莫娃低沉的声音毫不费力地从桌子那一端传过来。
“这话有理。”
“胡萝卜冰淇淋。”
谈话又集中起来,妇女们在桌子一端,男人们在另一端。
“你要什么?”伯爵夫人惊惶地问,但从女儿的脸上看出她在淘气,就严厉地对她摆摆手,摇摇头,制止她的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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