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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拉!”安德烈公爵叫道,勉强举着沉重的军旗往前跑,深信一营人都会跟着他前进。
但是没等库图佐夫说完这句话,安德烈公爵就感到羞耻和愤怒的眼泪堵住了喉咙,他跳下马,向军旗跑去。
“弟兄们,前进!”他用孩子般尖锐的声音喊道。
“啊——啊!”库图佐夫绝望地呻吟着,向周围环顾了一下。“安德烈,”他喃喃地叫道,因为感到自己年老体弱而声音颤抖,“安德烈,”库图佐夫指指溃乱的一营人和敌军,喃喃地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果然,另一个法国兵端着枪跑到那两个搏斗的人跟前。红头发炮兵还不明白即将发生的事,得意扬扬地夺回炮膛刷,其实他的命运眼看就要决定了。但安德烈公爵没看到这事的结局。他仿佛觉得旁边有个士兵抡起一根大棒猛击他的脑袋。他感到有点疼,这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使他看不见正在看的事。
安德烈公爵用肉眼就看见右下方有一个密集的法军纵队迎着阿普雪隆团冲来,离库图佐夫站着的地方不到五百步。
“拦住这些混蛋!”库图佐夫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逃兵对团长说,但就在这时,像是为了这句话惩罚他,子弹像一群小鸟,呼啸着向部队和库图佐夫的随从飞来。
但就在这一刹那,一片硝烟遮没了一切,附近发出了射击声。离安德烈公爵两步外的地方,有个天真的声音恐惧地叫道:“哦,弟兄们,完蛋了!”这声音好像一个口令,大家听到了撒腿就跑。
果然,他只独自跑了几步。士兵便一个个行动起来,全营人都嘴里喊着“乌拉”向前冲去,追上他。营里一名军士跑过来,接过在安德烈公爵手里重得摇摇晃晃的军旗,但立刻被打死了。安德烈公爵又拾起旗,拖着旗杆跟全营人一起冲锋。他看见前面我们的炮兵,其中一部分在打仗,另一部分弃下大炮迎面跑来。他看见法国步兵夺取拉炮车的马,把大炮掉过头来。安德烈公爵和那个营离大炮已有二十步了。他听见子弹不断在头上呼啸,左右两边都有士兵呻吟着倒下来。但他没有对他们瞧,他只望着前面发生的事,望着炮兵连。他清楚地看见一个红头发的炮兵,歪戴着高筒军帽,在跟一个法国兵争夺炮膛刷,他抓住一头,法国兵抓住另一头。安德烈公爵清楚地看见两个脸上慌张而愤怒的神色,他们显然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您瞧,您瞧!”这个副官没望远处的军队,而看前面山下的地方,说,“这是法国人!”
法国人向炮兵连进攻,一看见库图佐夫,就向他射击。随着这排枪声,团长抱住自己的一条腿;几个士兵倒下去,举旗的准尉放掉军旗,军旗摇晃了一下倒下来,挂在旁边几个士兵的枪上。士兵们不等命令就开起枪来。
越来越多的人群杂乱地跑回五分钟前从皇帝面前经过的地方。不仅很难挡住这股人流,而且不可能不随着他们后退。安德烈竭力跟着库图佐夫。他环顾四周,感到困惑,弄不懂面前发生了什么事。聂斯维茨基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对库图佐夫叫嚷,他要是不立刻走开,准会被俘。库图佐夫站在原地不动,没有搭理他,只掏出一块手帕。他脸上在流血。安德烈公爵挤到他跟前。
“叫他们站住!”库图佐夫叫道,但这在这一刹那,他大概明白无法拦住他们,就策马向右边跑去。
库图佐夫在副官们簇拥下骑马跟着卡宾枪手缓步前进。
“这是怎么回事?我倒下了?我的腿不中用了?”安德烈想着,仰天倒下来。他睁开眼睛,想看看法国兵和炮兵之间的搏斗怎样结束。他想知道,红头发炮兵有没有被打死,大炮有没有丢失。可是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头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高高的天空,虽不清澈,但极其高邈,上面缓缓地飘着几片灰云。“多么宁静、多么安详、多么庄严,一点不像我那样奔跑,”安德烈公爵想,“不像我们那样奔跑、叫嚷、搏斗,一点不像法国兵和炮兵那样现出愤怒和恐惧的神色争夺炮膛刷——云片在无边无际的高空中始终从容不迫地飘翔着。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高邈的天空?如今我终于看见它了,我是多么幸福!是啊!除了这无边无际的天空,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但就连天空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宁静,只有安详。赞美上帝!……”
“伤不在这里,伤在那里!”库图佐夫拿手帕捂住受伤的面颊,指着逃跑的士兵。
两个将军和副官们互相争夺一架望远镜。个个脸上都变了色,露出恐惧的神情。原以为法军在两俄里以外,没料到他们突然出现在面前。
“这是敌人吗?……不!……是的,您瞧,他……大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传出几个人的声音。
“您受伤了?”他问,克制不住下巴颏的颤动。
又有一大群逃跑的人涌过来,裹着他向后退。
“机会来了!”安德烈公爵抓住旗杆,欢欣鼓舞地听着显然向他飞来的子弹的啸声,想。有几个士兵倒下了。
军队那么密集地往回跑,一旦落在人群中间,就很难脱身。有人在喊:“走啊,为什么不动了?”有人转过身来朝天开枪。有人打着库图佐夫所骑的马。库图佐夫好容易才从左边的人流中挣扎出来,带着少了一大半的随从,向附近发出炮声的地方跑去。安德烈公爵摆脱逃跑的人群,竭力跟住库图佐夫,看见硝烟弥漫的山坡上还有一个俄国炮兵连在开炮,法国兵正向他们冲去。较高的地方有一批俄国步兵,他们既没有前去支援炮兵,也没有随着人流后退。一位将军骑马离开步兵向库图佐夫跑来。库图佐夫的随从只剩下四个人。个个脸色发白,面面相觑。
他跟着纵队走了半俄里光景,在岔路口一座孤独的废弃房子(原来大概是家酒店)前停下。两条路都通到山下,两条路上都有军队在行进。
“得命令阿普雪隆团停下来,大人!”安德烈公爵叫道。
迷雾开始消散,对面两俄里外高地上的敌军隐约可见。左下方射击声越来越清楚了。库图佐夫停下来同一个奥国将军说话。安德烈公爵站在稍后一点,望着他们,想向一个副官借望远镜。
“他们在做什么?”安德烈公爵瞧着他们,想,“红头发炮兵既然没有武器,为什么不跑?法国人为什么不用刺刀捅他?要是法国人想到用刺刀捅他,他就跑不掉了。”
“好了,关键时刻到了!我的机会来了!”安德烈公爵想,策马向库图佐夫跑去。
我寄给您的那本神秘的书,您可以看看。这本书在我们这里很流行。虽然书里有些地方不是凡人简单的头脑所能理解的,但这是一本出色的书。看这本书能使人心平气和,灵魂高尚。再见了。谨向令尊大人请安,并向布莉恩小姐致意。衷心拥抱您。
他拿起自编的几何学讲义,用脚把椅子勾到身边。
巨大的书房里摆满各种随时需用的东西。一张放着许多书籍和图纸的大桌子,几个高高的玻璃书橱,橱门上插着钥匙,一张站着写字的高书桌,桌上摆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还有几样工具,一台车床,周围撒满刨花——这一切表明主人经常有条不紊地从事各种活动。从公爵穿绣银线鞑靼式靴子的小脚的动作上,从他筋脉毕露的瘦手的手劲上,都可以看出老公爵精神矍铄,体力还很健旺。他在车床上又踏了几转,才从踏板上挪开脚,拭了拭凿子,把它放到挂在车床上的皮口袋里,接着走到桌旁,叫女儿过去。他从来不为自己的子女祝福,只伸出今天还没刮过的长着硬胡子碴儿的脸给女儿亲,严厉而又关注地瞧了她一下,说:
玛丽
再见,亲爱的善良的朋友。但愿我们的救主和圣母把您置于他们神圣而万能的庇护之下。
女儿要走,他做了个手势拦住她,从高桌子上拿下一本未裁开的新书。
好吧,扯得够多的了。第二张信纸快完了,妈妈派人来找我去阿普拉克辛家吃饭。
“这又是你的爱洛绮丝寄给你的什么《奥秘解答》。一本宗教书。但我不干涉任何人的信仰……我翻了一下。你拿去。好,去吧,去吧!”
公爵小姐一见信,脸就红了。她连忙拿起信,低下头看。
“公爵小姐,我应该告诉你,”布莉恩小姐压低声音添加说,“公爵把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大骂了一顿,”她说的时候喉音特别重,有点自我欣赏,“他情绪很坏,很不高兴,您可得当心……”
亲爱的无价的朋友:您十三日的信给我带来极大的快乐。您依旧爱我,我的诗一般美的裘丽。您痛恨别离,但别离显然并没有影响您的精神。您抱怨别离,那么我失去了一切亲近的人又该——要是我敢的话——说些什么呢?唉,我们要是不能从宗教上得到慰藉,人生将是多么悲惨哪!您说到对那个青年的感情,为什么认为我会责备您呢?这方面我只是严以律己。但别人的这种感情我是能理解的。我没有体验过这种感情,即使不能赞成,也不会加以指摘。我只觉得,基督徒对亲人的爱,对敌人的爱,比小伙子美丽的眼睛在您这样诗意盎然的多情少女的心中引起的感情更加可贵,更加快乐,更加美好。
“是的,是裘丽写来的。”公爵小姐说,怯生生地望着父亲,怯生生地微笑着。
在莫斯科,大家谈的无非是战争。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已经在国外,另一个参加近卫军,正向边境开拔。我们仁慈的皇上离开彼得堡,听说陛下将不惜冒枪林弹雨之险,御驾亲征。全能的上帝恩赐一位天使当我们的君主,但愿他能降服这个破坏欧洲安宁的科西嘉怪物。且不说我的两个哥哥,这场战争还使我失去一个最亲近的朋友,我指的是年轻的尼古拉伯爵。他满腔热情,不甘心碌碌无为,离开大学从军去了。不瞒您说,亲爱的玛丽雅,尽管他年纪轻轻,他这次离家从军使我感到无限悲伤。去年夏天我同你谈到,在我们的时代二十岁的青年往往就暮气沉沉,而他却品德高尚,朝气蓬勃,这是十分罕见的!他为人坦率热情,而且纯洁无瑕,富有诗意,我们的交往虽然短暂,却使我这颗饱尝痛苦的可怜的心感到甜蜜和欢乐。以后我将告诉你我们分别的情景和说过的话。此情此景都历历在目……唉,亲爱的朋友!您是幸福的,因为您没有体验过那种烈火般的欢乐,也没有体验过那种烈火般的痛苦。您是幸福的,因为痛苦通常总比欢乐更强烈。我很清楚,尼古拉伯爵太年轻了,我同他不可能有超越朋友的关系。但这种甜蜜的友谊,这种如此富有诗意而纯洁的关系,正是我心灵所需要的。好了,这事谈得够了。近来轰动全莫斯科的新闻是老别祖霍夫伯爵的去世和他的遗产继承问题。您真不会想到,三位公爵小姐所得无几,华西里公爵一无所得,皮埃尔却继承了全部遗产,并被立为后嗣而获得别祖霍夫伯爵封号,拥有俄国最大的财产。据说,华西里公爵在这件事上扮演了卑劣的角色,最后狼狈不堪地回彼得堡去了。说实在的,遗嘱之类的事我所知甚少;我只知道,自从我们认识的那个叫皮埃尔的青年成为别祖霍夫伯爵和俄国首富后,我有趣地发现,那些有待字闺女的母亲和姑娘本人对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忽然变了。顺便说一句,我一向认为这人毫无出息。两年来他们一直兴致勃勃地替我物色对象(其中大部分我不认识),莫斯科的婚事新闻就认定我将成为别祖霍夫伯爵夫人。但您知道,我对此毫无兴趣。谈到婚事,不瞒您说,前不久我们共同的姨妈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极其秘密地告诉我,有人在安排您的婚事。对象不是别人,就是华西里公爵的儿子阿纳托里。他们要替他物色一位有钱的名门闺秀,他父母就选中了您。我不知道您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但我觉得有责任事先告诉您。据说,他长得很俊,是个出格的浪子。关于他的情况我就知道这些。
公爵小姐回答错了。
我不能同意您对皮埃尔的看法,因为我从小就认识他。我认为他有一颗美好的心,而这种品德我认为是最可贵的。他继承遗产一事和华西里公爵在这方面所扮演的角色,我认为对他们两人都是可悲的。哦,亲爱的朋友!我们的救世主说,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这真是至理名言!我可怜华西里公爵,但更可怜皮埃尔。他年纪轻轻接受这样一大笔财产,将要受到多少诱惑啊!要是有人问我,我活在世上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会回答说,我愿意做个最穷的穷人。亲爱的朋友,万分感谢您给我寄来那本在你们那里十分轰动的书。不过,既然您对我说,书里除了精彩之处还有凡人简单的头脑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么,我认为阅读无法理解的东西是多余的,因为不能给人带来任何益处。我一向不能理解有些人的嗜好,他们热衷于阅读神秘的书籍而把自己的思想搞乱。这种书籍只会增加他们的猜疑,激发他们的幻想,培养他们违反基督徒朴实本性的浮夸作风。我们最好还是读读《使徒行传》和《福音书》。我们不要到那些书里去寻找神秘的东西,因为我们的肉体同永生之间还隔着无法穿透的帘幕,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又怎能理解上帝神圣而庄严的秘密呢?我们还是研究研究救世主指导我们在人间行动的伟大教义吧。让我们努力遵守这些教义,并相信,我们越少胡思乱想,就越能获得上帝的欢心,上帝否定一切不是他所给予的知识;我们越少钻研他不愿让我们知道的东西,他就会越快地用他圣灵的智慧启示我们。
“哼,真笨!”公爵推开讲义,猛地转过身去,大声骂道,但接着站起来,来回走了一阵,双手摸摸公爵小姐的头发,又坐下来。
玛丽雅公爵小姐读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回头向右边的穿衣镜望了望。镜子映出她那衰弱难看的身子和瘦削的脸。她的眼睛一向忧郁,这会儿格外颓丧地瞧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她这是在恭维我。”公爵小姐想,转过身来继续看信。不过裘丽并不是在恭维朋友,公爵小姐的眼睛生得又大又深邃又明亮,有时射出温暖的光芒,确实很美丽。她的脸虽长得不好看,眼睛却富有魅力。可惜公爵小姐从未看到过自己美丽的眼神,因为她的眼神只有在她没想到自己时最美丽。她也像一般人那样,照镜子的时候脸部绷紧,不自然,显得难看。她继续看信:
公爵小姐看了看钟,发觉练钢琴的时间已过了五分钟,就慌忙向起居室走去。按照规定的作息时间,每天十二点到两点,公爵休息,公爵小姐弹琴。
“第三封,我说过,看第三封。”公爵斩钉截铁地大声说,把信推开,接着把臂肘搁在桌上,拉过画有几何图形的讲义。
一个戴敷粉假发的老仆人坐在接待室里,看见她,轻轻站起来,低声说:“请进。”
别祖霍夫伯爵去世的消息在您来信以前我们已听到了,家父为此感到很难过。他说,伯爵是我们这个伟大时代倒数第二个代表,接下去该轮到他了,但他要尽量使这事晚些轮到。但愿上帝别让我们遭到这样的不幸!
门里传来车床匀调的声音。公爵小姐怯生生地推了推灵活的房门,在门口站住。老公爵站在车床旁,回头看了一下,继续干他的活。
“等一下,你有一封信。”老头儿忽然说,从挂在桌子上面的信插里取出一封女人笔迹的信,扔在桌上。
父亲没有同我谈起过婚事,他只说接到华西里公爵的信,等候他来访。至于我的婚姻问题,亲爱的无价的朋友,我可以告诉您,我认为结婚是我们必须服从的神圣规定。假如全能的上帝要我负起做妻子和母亲的责任,无论这对我来说有多么艰难,我也将忠实履行而决不自寻烦恼,去考虑我对上帝赐予我做丈夫的人的感情。
公爵把椅子挪拢一点,继续讲课。
公爵小姐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模样完全变了。她忽然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桌前。她拿起信纸,迅速地在纸上书写起来。她用法文写了下面的回信:
在童山保尔康斯基公爵的庄园里,一家人天天都在盼望小安德烈公爵夫妇的到来。不过,老公爵家严格的生活秩序并没有因此而受到破坏。陆军元帅尼古拉·保尔康斯基公爵,在社交界绰号叫普鲁士王,自从保罗在位时被贬隐居乡间后,一直深居简出,同女儿玛丽雅公爵小姐和她的女伴布莉恩小姐生活在一起。到了新皇登基以后,他虽被准许进京,但还是深居简出,住在乡下。他说,谁要是需要他,可以从莫斯科赶一百五十俄里到童山来找他,而他则一无所需,也无求于人。他常说,人类罪恶的根源只有两种:懒惰与迷信。美德也只有两种:勤劳与智慧。他亲自教育女儿。为了在她身上培养这两大美德,他教她代数和几何,把她的生活安排得没有一点空暇。他自己也一天忙到晚:一会儿写回忆录,一会儿演算高等数学,一会儿在车床上车鼻烟壶,一会儿在花园里劳动,或者监督庄园里不断的建筑工程。勤劳的活动首先需要秩序,因此在他的生活方式中,秩序就达到最严格的程度。他每天准时吃饭,不仅钟点不变,简直一分钟都不差。对周围的人,从女儿到仆人,公爵总是既严厉又苛刻,因此,他虽不残酷,但大家都对他抱着敬畏的态度。要获得这样的敬畏,就是最残酷的人也难以做到。他虽已退休,在政府机关里没有什么权力,但本省的所有长官都认为有责任经常来拜见他,并且像建筑师、花匠或玛丽雅公爵小姐那样,在约定的时间里到高大的接待室等候公爵的接见。当书房高大的门打开,戴着敷粉假发的矮小老人出现时,接待室里的人便都肃然起敬,甚至胆战心惊。公爵的手又瘦又小,花白的眉毛倒挂,当他皱眉时,眉毛就遮蔽了智慧而又显得年轻的明亮眼睛。
“再放过两封,到第三封我可要看一看了,”公爵严厉地说,“我怕你们在信里胡说八道。第三封我要看一看。”
公爵小姐低下头看桌上的讲义。
又及:请把令兄和他可爱的夫人的情况告诉我。
亲爱的无价的朋友,别离是多么可怕多么痛苦的事啊!我常常想,我的一半生命和幸福都在您身上,尽管我们分隔两地,我们的心却紧紧相连。我恨命运,尽管我过着温饱懒散的生活,却无法克制我们分别以后内心的悲愁。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去年夏天那样,一起坐在您那大书房的蓝沙发上互诉衷肠?为什么我不能像三个月前那样,从您那温柔娴静、洞察一切的眼神中汲取新的精神力量?啊,我多么喜欢您的眼神,而此刻在给您写信的时候,我仿佛又看到了您的眼神。
小公爵夫妇归来那天早晨,玛丽雅公爵小姐照例在规定时间走进接待室向父亲请早安,并提心吊胆地画着十字,默诵祷文。她每天进来都要求上帝保佑,使她今天的见面平安无事。
公爵小姐恐惧地看看父亲逼近的目光炯炯的眼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显然一点也不懂。她心里十分害怕,越怕越听不懂父亲的讲解,尽管他讲解得十分清楚。不知这事得怪教师还是得怪学生,但情况天天相同:公爵小姐眼睛模糊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进,只觉得严父的瘦脸靠得很近,感觉到他的呼吸和气味。她一心巴望尽快离开书房,到自己房间里自由自在地思考习题。老头儿按捺不住,嘎地一声推开坐着的椅子,接着又把它拉拢。他竭力克制怒火,但几乎每次都发脾气,骂人,有时还扔讲义。
裘丽用法文写道:
“喂,小姐,”老头儿说,挨着女儿俯身在讲义上,一只手臂搁在公爵小姐坐椅的椅背上,这样,公爵小姐就处在她所熟悉的父亲的烟草味和浓郁的老人气的氛围中,“你看,小姐,这几个三角形都是相等的;请看角a b c……”
“这一封您也可以看,爸爸。”公爵小姐说,脸涨得越发红了,把信递给父亲。
“是爱洛绮丝写来的吧?”公爵问,冷笑时露出还很坚固的发黄的牙齿。
“哦,我亲爱的朋友,”玛丽雅公爵小姐回答,“我请求过您永远别提我爹的情绪。我自己不能批评他,也不希望别人批评他。”
裘丽
“哦,您要寄信吗,公爵小姐?我已寄过信了。我给我可怜的母亲写了信。”布莉恩小姐满脸笑容,声音悦耳地匆匆说。她使玛丽雅公爵小姐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情绪增添了轻松愉快、无忧无虑的因素。
玛丽雅公爵小姐带着难得消失的忧郁恐惧的表情——这种表情使她病态的丑脸更丑——回到自己房间里,在摆满微型肖像画、堆满书本和笔记的写字台旁坐下来。公爵小姐生活习惯上的杂乱无章同她父亲的有条不紊正好达到同样程度。她放下几何笔记本,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这封信是公爵小姐从小的好友,也就是那天参加罗斯托夫家命名日的裘丽写来的。
“不行,公爵小姐,不行,”他看见公爵小姐拿起笔记本要走,就说,“数学可是门大学问,我的小姐。我不希望看到你像我们那些笨姑娘那样。多学学,就来劲了,”他拍拍女儿的脸颊,“头脑就不会糊涂了。”
“身体好吗?……好,坐吧!”
他拍拍女儿的肩膀,等她一出去,就亲自关上门。
“这些明天教!”他说着,用硬指甲从一节到另一节画了个记号。
我接到家兄来信,他说将同嫂子一起来童山。这只是一次短暂的欢聚,因为他将撇下我们去参战,而这场战争只有上帝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卷入,以及怎样卷入。不仅在你们那里,在政治事件和社交活动的中心,而且在这里,在城市居民通常想象为一派田园风光的乡下,也听到了战争的回声,使人感到心情沉重。家父老是说到进军和调动,但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前天,我照例在村道上散步,看到一个撕裂肝肠的场面。我们这里有一队新兵应征入伍。真不忍看到那些离家出征的人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听到生离死别的人的啼哭!请想一想,人类竟把救世主要我们相亲相爱和互相宽恕的教义忘记了,而把互相残杀当作主要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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