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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原因是,奥国骑兵在左翼运动时,最高指挥部发现我军中路离右翼太远,就命令骑兵转移到右侧。几千名骑兵在步兵前面移动,步兵就只好等待。
俄军没想到在河边遭遇敌人,并且在雾中碰上。他们听不到上级长官的勉励,又普遍感到他们行动迟缓,主要是在浓雾中前后左右什么都看不见,又不能及时得到指挥官和副官的命令,就走走停停,没精打采地同敌军对射一阵。而指挥官和副官不熟悉地形,在雾里转来转去找不到自己的部队。第一、第二和第三纵队已经下山,他们就这样开始战斗。库图佐夫所在的第四纵队驻扎在普拉岑高地。
“十八师。”
今天是拿破仑大喜的日子——加冕一周年。天亮以前他睡了几个小时,感到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心情愉快,仿佛他什么事都能办到,什么都能成功。他骑上马,来到野外。他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眺望着雾中的高地。他那冷峻的脸上现出自信和得意的神色,好像一个堕入情网的幸福少年。元帅们都站在他后面,不敢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时而瞧瞧普拉岑高地,时而望望从雾里浮现出来的太阳。
在行军中,士兵被他们的团所包围、限制和引导,就像水兵在军舰里一样。不论他们走多远,也不论他们走到什么奇怪、陌生和危险的地方,周围总是那些伙伴、那个队伍、那个司务长、那条军犬和那些长官,就像水兵周围总是甲板、桅樯和缆索一样。士兵平时不太关心他们在什么地方,但一旦交战,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精神世界就会变得严肃紧张,预感到生死攸关的庄严时刻临近,并且产生异常的好奇心。在战斗的日子里,士兵们精神抖擞,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越出他们所在的团,他们会用心细听,留神察看,急切地打听周围发生的一切。
“好哇,弟兄们,我们的部队来了多少!晚上一看,到处都是火光,望不到边。简直就像莫斯科!”
尽管没有一个纵队指挥官到队伍里来同士兵们谈谈话(就像我们在军事会议上看到的那样,纵队指挥官情绪不佳,对当前的战斗不满,因此只是奉命办事,不关心鼓舞士气),尽管如此,士兵们还是高高兴兴去作战,尤其是向敌人进攻。不过,在浓雾中走了一小时光景,大部分军队不得不停下来。这时队伍里传播着一种混乱不快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怎样传播开来的,很难断定,但确实在传播着,并且像水往低处流那样,不知不觉、却又无法遏止地迅速流开来。如果俄军没和同盟军在一起,这种混乱的感觉也许会传播得慢一点,但现在大家都乐于把混乱的原因归咎于德国人,认为是那些爱吃香肠的家伙造成了危险的混乱。
“命令我们九点以前到达目的地,可我们连一半路都没走到。这叫什么命令!”四面八方都发出类似的牢骚。
“先是急急忙忙地催我们出发,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停在野地里,都是该死的德国佬在捣鬼,这些笨蛋!”
接着,一位将军骑马跑来,生气地嚷嚷着,他说的不是俄语。
“怎么停下来了?路堵住了?还是碰上了法军?”
早晨五点钟,天色还一片漆黑。中路部队、后备队和巴格拉基昂的右翼还没有出发,但在左翼,步兵、骑兵和炮兵纵队已经起床,开始活动,按照计划他们应该首先下坡去攻击法军右翼并把他们驱逐到波希米亚山中。一切多余的东西都被扔到篝火里,篝火的烟把大家的眼睛都刺痛了。天又冷又黑。军官们匆匆地喝着茶,吃着早餐。士兵们嚼着面包干,使劲顿足取暖。他们聚集在篝火周围,把残余的棚子、椅子、轮子、木桶和其他无法带走的东西统统投到火里烧掉。奥军纵队向导在俄军中间走来走去,充当前驱。奥国军官在团长营地附近一出现,全团就行动起来:士兵们离开篝火,把烟斗插进靴筒里,行囊放到车上,拿起枪,排好队。军官们扣上衣服,佩好剑,挂上背囊,一边叫嚷,一边巡视队伍。辎重兵和勤务兵套好马,把行李装上车,捆绑好。副官、营长和团长都骑上马,画了十字,对留在后面的辎重兵发出最后的指示和命令,交代好任务。于是几千只脚就一起发出单调的响声。各纵队向前运动,但不知道往哪里去,并且由于周围的人、烟和越来越浓的雾,看不见他们离开的地方,也看不见他们要去的地方。
雾越来越浓,天色虽然亮起来,但十步开外还是看不清。看上去灌木好像大树,平地好像峭壁和斜坡。任何地方,十步开外都可能遭遇看不见的敌人。但俄军各纵队一直在浓雾中走着,下山上山,经过花园和围墙,在陌生的地方哪里也没有碰上敌人。相反,士兵们知道,前后左右都有俄军纵队在朝一个方向前进。士兵们个个感到高兴,因为知道有许许多多自己人都在往那个未知的地方走去。
“咳,该死的德国佬,连自己的地方都不认得。”另一个军官说。
“没有,没听说,要是碰上,会开枪的。”
当太阳完全从雾中豁露出来,把耀眼的金光投向田野和迷雾上时——他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个发动战役的时刻——他从好看的白手上拉下手套,向元帅们作了个手势,命令开火。元帅们带着副官往不同的方向驰去。几分钟后,法军主力迅速地向普拉岑高地移动,而普拉岑高地上的俄军则不断后撤,往左边洼地退去。
“我真想把他们全赶到前线。他们多半都挤在后方。这下子我们只好在这里挨饿了。”
军队出发时的高昂士气变成对糊涂命令和德国人的恼怒。
“他叽哩咕噜啰唆什么,谁也听不懂,”一名士兵模仿着跑开的将军,说,“我真想把他们都毙了,这些混蛋!”
早晨九点钟。洼地上浓雾像一片茫茫的海洋,但在拿破仑和他的元帅们所在的施拉巴尼茨村郊的高地上,天气完全晴朗了。拿破仑头上是一片明朗的蓝天,巨大的太阳像一个红色大浮筒荡漾在乳白色的雾海上。不仅全部法军,连拿破仑和他的参谋,都不在我们企图占领阵地和开始战役的索科尔尼茨村和施拉巴尼茨村小河和洼地上,而是在离我军很近的这一边,近得拿破仑用肉眼都能分辨我们的骑兵和步兵。拿破仑身穿出征意大利时穿的蓝色军大衣,骑一匹灰色阿拉伯小马,站在元帅们前面。他默默地凝视从雾海里浮出的小山丘——俄军远远地在那上面运动——谛听着洼地里的射击声。他那当时还很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肌肉在抽动,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住一个地方。他的预测是正确的。俄军一部分已走到池塘和湖泊那里的洼地上,一部分已扫清他们准备攻击并认为是关键的普拉岑高地。拿破仑通过迷雾看见,在普拉茨村附近的谷地里,俄军纵队刺刀闪闪,一直朝洼地移动,一队又一队地消失在雾海里。根据昨晚得到的情报,根据前哨在夜间听到的车轮声和脚步声,根据俄军各纵队移动的杂乱情况,根据种种迹象,拿破仑清楚地看到,联军以为他远在他们前面,在普拉岑附近运动的纵队是俄军的中心,而这个中心已大为削弱,很难向他进攻。但他还是没有发动战役。
“你瞧,库尔斯克团也过去了。”队伍里有人说。
在开始交火的洼地上依旧浓雾弥漫,高地上明朗一点了,但前面的情况还是一点也看不见。敌人的全部人马是像我们估计的那样在十俄里以外,还是就在这片雾海里,九时前谁也不知道。
“怎么样,快过去了吗?据说是骑兵把路堵住了。”一个军官说。
前面,一个奥军纵队向导同一个俄国将军发生冲突。俄国将军高声叫嚷,要骑兵停下来;奥国军官却说,这不能怪他,要怪最高指挥部。这时军队停下来,感到无聊,情绪低落。一小时后,军队又向前移动,走下山去。山上的雾开始消散,但山下的雾却更浓。前面,在雾中,传出一声枪响,又是一声,开头不均匀,稀稀拉拉:嗒啦嗒……嗒,然后越来越匀,越来越密。于是哥德巴赫河上的战斗开始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待在这里?你们早就该到前面去了,这样到晚上也到不了啦。真是愚蠢的命令,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军官说着骑马走了。
“你们是哪个师的?”一个副官骑马过来,嚷道。
“哦,我的朋友,你这里是什么污迹?”伯爵夫人指着背心问,“大概是调料吧,”她含笑添加说,“我说,伯爵,我需要钱。”
“请伯爵到我这儿来一下。”
“我需要好多钱,伯爵,我需要五百卢布。”她说着,取出麻纱手帕擦擦丈夫的背心。
“啊,伯爵夫人!……”伯爵慌忙掏出皮夹子。
她脸上现出愁容。
“我说,老弟,”伯爵对恭恭敬敬地进来的青年说,“你给我拿……”他考虑了一下,“对了,拿七百卢布,对了。注意了,别像上次那样拿又破又脏的票子来,要拿好票子,是伯爵夫人要的。”
“您这是怎么啦,小姐,”她怒气冲冲地对来迟几分钟的使女说,“不想干了,还是怎么的?那我可以给您另找地方。”
“您有什么吩咐,伯爵夫人?”
“老爷,要什么时候送来?”米嘉问,“您知道……不过,您请放心,”他发现伯爵呼吸急促,知道就要发火,添加说,“我忘记了……是不是马上就拿来?”
“对,对,马上拿来。交给伯爵夫人。”
他坐到妻子旁边,潇洒地把臂肘支在膝盖上,搔着花白的头发。
“米嘉真是个好孩子,”等青年走了,伯爵笑眯眯地说,“他没有什么事办不到。我最不爱听人家说‘办不到’。什么都办得到。”
“这是我送给保里斯的治装费……”
“您哪,我的伯爵夫人,花钱大方是出了名的。”伯爵说,吻吻妻子的手,又回书房去了。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弯下腰,准备立刻拥抱伯爵夫人。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抱住她,哭了。伯爵夫人也哭了。她们哭,因为她们是好朋友,因为她们心肠都很好,因为她们虽是老朋友,却不得不为金钱这种脏东西操心,还因为她们的青春一去不返……不过,两人都哭得很痛快……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带着儿子到别祖霍夫伯爵家去后,罗斯托夫伯爵夫人拿手帕蒙住眼睛,独自坐了好一阵,最后她打了打铃。
“哦,怎么样,我的朋友?”伯爵夫人问。
伯爵夫人为朋友的贫穷苦恼而难过,逢到这种时候,她总是挖苦使女,用“您”和“小姐”称呼她。
“是我的不是,太太。”使女说。
当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从别祖霍夫家回来时,伯爵夫人面前的桌上已摆好了钱,全部是新票子,用手帕盖着。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发觉伯爵夫人有点心神不宁。
伯爵照例带着几分负疚的神气,摇晃着身子走到妻子面前。
“唉,他病得真厉害呀!简直认不出来了,可怕,真可怕;我只待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话……”
“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喂,来人哪!”伯爵叫喊的口气使人感到,凡是被他叫到的人都会应声跑来,“把米嘉给我找来!”
米嘉出身贵族,在伯爵家受的教育,如今是伯爵家的总管。这时他轻手轻脚走进来。
“唉,伯爵,钱哪钱,天下多少烦恼都是由于钱!”伯爵夫人说,“但这笔钱我很需要。”
“安娜,看上帝分儿上你别推辞。”伯爵夫人说,从手帕底下拿出钱,脸涨得通红,这在她已不年轻的瘦削而庄重的脸上是难得出现的。
“哦,我的伯爵夫人!烧松鸡加调料和马德拉酒真好吃,亲爱的!我尝过了;我花一千卢布把塔拉斯买来可没白花。值得!”
“是的,米嘉,费心拿点干净票子来。”伯爵夫人感伤地叹着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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