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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恭候命令啦,大人。”
骠骑兵什么也没有回答。
“请您相信我,”陶尔戈鲁科夫公爵对巴格拉基昂说,“这不过是耍花招:敌人撤退了,命令后卫点火呐喊来迷惑我们。”
士兵们!俄军正在向你们进攻,替乌尔姆奥军复仇。这些部队就是被你们在霍拉勃隆打垮、一直被追击到这里的。我们的阵地坚不可摧,俄军要从右方绕过我们,就会把侧翼暴露在我们面前!士兵们!我将亲自指挥你们的队伍。如果你们能发扬素有的大无畏精神击溃敌军,我就将远离火线,但如果你们对胜利有丝毫怀疑,你们就将看到你们的皇帝亲临火线,面对敌军的第一次进攻,因为对胜利的信心不能有丝毫动摇,特别是在事关法国步兵荣誉和法国民族荣誉的今天。
“你叫什么?”
“我们的骑兵连明天要留作后备队,我求您把我调到第一骑兵连去。”
“看来他们还没有走光,公爵,”巴格拉基昂说,“等到天亮吧,天一亮就什么都清楚了。”
“尼古拉伯爵。”
直到将要走近巴格拉基昂时,尼古拉才放马奔跑,举手敬礼,驰到他跟前。
“我会下令的。”
尼古拉的马也骚动起来,蹄子踩着冻结的地面,竖起耳朵听着声音,望着火光。呐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汇合成一片千军万马的轰鸣。火光沿着法军营地的方向不断蔓延开来。尼古拉已不想睡了。敌军那种得意扬扬的呐喊声刺激了他。“皇上万岁!万岁!”尼古拉现在已清楚地听到喊声了。
陶尔戈鲁科夫仍然认为法军已撤退,只是为了蒙骗我们才点火。
“哦,很好!那就留在我这里当传令官吧。”
“山上有哨兵,大人,还是在晚间那个地方。”尼古拉欠身向前,举手敬礼,报告说,克制不住由于奔驰,尤其是由于子弹啸声而引起的欢笑。
“好的,好的,”巴格拉基昂说,“谢谢您,军官先生。”
“大人,”尼古拉说,“我想求您一件事。”
巴格拉基昂停下来,没有回答,竭力想在雾中看清尼古拉的脸。
但尼古拉没有回答他。
“这是什么声音?你说呢?”尼古拉问旁边的骠骑兵,“那不是敌人发出的声音吗?”
那天晚上,尼古拉带一排骠骑兵在巴格拉基昂分队前面布置侧防线。骠骑兵一对一对地分散在前沿,他自己骑马沿着侧防线走去,竭力克制难以驱除的睡意。他后面有一大片开阔地带,我军的营火在雾中朦胧地发光,他的前面是雾蒙蒙的夜色。不论尼古拉怎样努力分辨雾霭弥漫的远方,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一会儿仿佛有个灰乎乎的东西;一会儿仿佛有个黑黝黝的东西;一会儿在敌人那儿有几点火星;一会儿他觉得这只是他眼睛发花。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会儿出现皇帝,一会儿出现杰尼索夫,一会儿出现莫斯科的往事。他连忙睁开眼睛,看见他坐骑的头和耳朵,有时看见六步开外骠骑兵的黑影,而远处始终是那片雾蒙蒙的夜色。“怎么不可能呢?”尼古拉想,“很可能皇帝遇见我,他也像对其他军官那样对我说:‘你去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他偶然遇见一个军官,就把他留在身边。这样的事是常有的。要是他把我留在身边,那该多好啊!哦,我一定竭力保卫他,对他绝对忠诚,揭穿一切欺骗他的人!”尼古拉生动地想象他对皇帝的无限热爱和忠诚,设想遇见一个敌人或者德国骗子,他不仅痛快地把他杀死,而且当着皇帝的面打他的嘴巴。突然远处一声呼喊把尼古拉惊醒。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
“这说明什么呢?”尼古拉跑近时,陶尔戈鲁科夫说,“他们可能在撤退时把哨兵留下。”
尼古拉刺了刺马,叫来费德青科中士和两名骠骑兵,命令他们跟他走,接着便向传来喊声的山下驰去。他带着三个骠骑兵奔向那先前没有人去过的神秘而危险的雾蒙蒙的远方,感到又恐惧又高兴。巴格拉基昂从山上向他喊话,叫他不要过小河,但尼古拉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儿向前奔去,不断错把灌木当作大树,把沟渠当作人,并且不断发现自己上了当。他奔下山,已看不见我方和敌人的火光,只听见法国人的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楚。他在洼地上看见前面好像有一条河,但跑近一看,发现是一条大路。他来到大路旁,勒住马,决不定沿大路跑,还是穿过大路,从漆黑的田野上山。沿着在雾中比较明亮的大路走比较安全,因为容易看清前面的人。可是他却喊道:“跟我来!”接着就穿过大路向山上驰去,那里傍晚有法军放哨。
“好,您去看看。”巴格拉基昂停了停,说。
“大概不远了,就在小河对面,是吗?”他对身旁的骠骑兵说。
骠骑兵什么也没回答,只叹了一口气。生气地咳嗽了几声。骠骑兵的散兵线那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夜雾中突然出现一个骠骑兵军士的影子,高大得像一头巨象。
“也许是敌人,也许不是,”骠骑兵说,“天黑,看不清。喂,站住!”他吆喝胯下烦躁不安的马。
不要借口运送伤员而扰乱自己的队伍!人人都要下定决心,打败对我国怀有刻骨仇恨的英国雇佣军。这次胜利将结束我们的远征,我们将回到冬季营地,并在那里同我们的新兵会合。到那时我将缔结一个无愧于我国人民、无愧于你们和我自己的和约。
拿破仑
“什么事?”
“那天……哦,娜塔莎,妹妹,黑眼睛。娜……塔莎……(我要是告诉她我见到过皇帝,她准会大吃一惊!)娜塔莎……拿大厦……”——“靠右,大人,这里有树。”尼古拉在马上打着瞌睡,听见旁边骠骑兵的声音。尼古拉抬起几乎垂到马鬃上的头,在骠骑兵身旁停下来。他无法遏制孩子般的瞌睡,“哦,我想什么来着?可不能忘记。我该怎样同皇上说话?不,不对,那是明天的事。对了,对了!拿大厦,拿下什么?骠骑兵……胡子兵……那个留胡子的骠骑兵在特维尔大街上跑,就在古里耶夫家对面……古里耶夫老头……哦,杰尼索夫是个好小子!对,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皇上眼下在这里。他怎样望着我,他想说话,可是他不敢……不,是我不敢。这些都无关紧要,主要是别忘记我想到的要紧事,是的。拿大厦,我们要拿下,是的,是的,是的。这很好。”尼古拉的头又垂到马脖子上。他忽然觉得有人在向他开枪,“什么?什么?什么!……杀!什么?……”尼古拉说着醒过来。尼古拉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他听见敌军那边有成千上万人在呐喊。他的马和旁边骠骑兵的马都竖起耳朵听。在发出呐喊声的地方亮起一个火光,熄灭了,接着又是一个,山上法军全线亮起了火光,呐喊声越来越响了。尼古拉听见有人说法国活,但是听不清。声音太杂太响。只听到一片啊啊啊、呃呃呃的声音。
“明天很可能派我去给皇上送信,”尼古拉想。“感谢上帝!”
“你是罗斯托夫伯爵的儿子吗?”陶尔戈鲁科夫问。
尼古拉继续瞧着火光,听着呐喊声,同时和军士一起去迎接几个沿散兵线骑马跑来的人。其中一个骑着白马,原来是巴格拉基昂公爵。他和陶尔戈鲁科夫公爵带着副官跑出来观察敌军那里的古怪火光和喊声。尼古拉跑到巴格拉基昂跟前,向他做了报告,然后同副官们一起听将军们谈话。
“大人,有敌人!”后面一个骠骑兵说。
“就方向来说,应该是敌人,是吗?”尼古拉又说。
尼古拉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在雾中突然出现的黑东西,那里就闪出一道火光,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嗖地一声像诉怨似地在雾中高高飞过,接着就消失了。另一枪没有打响,只是闪了一下火光。尼古拉拨转马头,急忙往回跑。随后又陆续传出四声枪响,子弹发出不同的啸声没入雾中。尼古拉勒住像他一样听见枪声而兴奋的马,一步一步走回来。“好,再来几枪,再来几枪!”他心里有一个快乐的声音在叫喊。但枪声没有了。
“傍晚在那里,现在不知道,大人。请您下令,让我带几个骠骑兵去看看。”尼古拉说。
“不见得,”巴格拉基昂说,“傍晚我还看见他们在那个山岗上,如果他们撤退,那也该离开那里了。军官先生,”巴格拉基昂对尼古拉说,“敌人的侧翼哨兵还在那里吗?”
“是,大人。”
敌军阵地上发出叫声和火光原来是因为,法军在宣读拿破仑命令时,拿破仑正亲自骑马来巡视军营,士兵们一看见皇帝,就点上火把,并且跟在他后面高呼:“皇上万岁!”拿破仑的命令是这样的:
“大人,将军们来了!”军士骑马跑到尼古拉跟前,说。
“怎么,难道你没听见?”尼古拉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听见回答,又问。
“谁知道呢,大人。”骠骑兵不高兴地回答。
“我这是来到哪儿啦?是的,在侧防线上。口令和回答是‘车杠,奥洛莫乌茨’。我们的骑兵连明天要当后备队了,真没劲……”尼古拉想,“我要请求上火线。这也许是见到皇上的唯一机会。是的,现在快换班了。我再巡逻一次,回去向将军提出要求。”他在马鞍上坐坐好,催动坐骑又绕着骠骑兵兜了一圈。他觉得天亮了一些。他看见,左边有一片被照亮的缓坡,对面是一个陡直的黑山岗。山岗上有一个白点子,看不清那是被月光照亮的林中空地,还是一片积雪,还是白色的房子。他甚至觉得白点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动。“那大概是雪,一片白雪。”尼古拉想。
“啊,我亲爱的公爵小姐,我的卡嘉妹妹,”华西里公爵说,内心显然不是没有斗争,“现在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得考虑考虑。得考虑考虑未来,考虑考虑你们……我爱你们像爱自己的孩子那样,这一点你一定知道。”
“对,应该这样,”华西里公爵不耐烦地继续说,擦擦秃顶,又怒气冲冲地把推开的小桌子拉回来,“但问题……问题在于,你也知道,去年冬天伯爵立了遗嘱,把全部财产留给了皮埃尔,却没有留给直系继承人,没有留给我们。”
“还来得及,我的朋友。你别忘了,卡嘉,他这一切都是在生气、害病的时候做的,过后也就忘了。我们的责任,亲爱的表妹,是纠正他的错误,减轻他临终时的痛苦,不让他做出不公正的事来,不让他临终时想到他伤害了那些……”
华西里公爵送走总司令,独自坐在大厅里,高高地架起腿,臂肘支着膝盖,用手蒙住眼睛。他这样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惊惶的眼睛朝四下里看了看,便大踏步穿过长廊,到后院大公爵小姐那里去。
“这人是谁?是总司令吗?”房间另一头有人问,“多么年轻啊!……”
二公爵小姐哭肿了眼睛从病人屋里出来,在劳兰医生旁边坐下。劳兰医生臂肘支在桌上,姿态优美地坐在叶卡德琳娜像下。
“不过,亲爱的卡嘉,这事是一清二楚的。到那时他就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你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你应该知道,亲爱的朋友,遗嘱和信有没有写过,后来有没有销毁。要是这两样东西因故被遗忘了,那你应该知道在哪里,要把它们找出来,因为……”
“问题就在这里,这事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公爵小姐用枯瘦的手把小狗抱在膝上,留神地瞧着华西里公爵的眼睛,但可以看出,就是要她沉默到天亮,她也决不会先开口的。
“岂有此理!”公爵小姐打断他的话,尖刻地嘲笑着,没有改变她的眼神,“我是个女人;照您看来我们女人都是愚蠢的;但就我所知,私生子是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她补充说,仿佛说了法语私生子这个词,就足以证明伯爵的话是毫无根据的。
“也许还能拖到明天早晨吧?”德国人用拙劣的法语问。
“总有人愿意继承的。”德国人笑嘻嘻地回答。
“那么我们的份儿呢?”公爵小姐嘲讽地含笑问,仿佛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唯独这件事不可能发生似的。
华西里公爵不再说下去,两颊神经质地抽动,忽左忽右,这使他的脸很不招人喜欢。这种情况在客厅里时可不曾有过。他的眼神也跟平时不一样:忽而蛮横无礼,忽而惊恐不安。
“这样倒好,”公爵小姐说,“我以前没想到要什么,现在也不想要什么。”
“他原来是个精力多么充沛的汉子啊!”副官说,“这一大笔财产将归谁啊?”他低声问。
“人家为他作了牺牲,他竟这样感谢人家,报答人家!”她说,“好哇!太好了!我什么也不需要,公爵。”
“你以为我就好过吗?我累得像匹驿马,但不管怎样,我得同你谈一谈,卡嘉,认真谈一谈。”
“亲爱的表妹,”华西里公爵把小桌子拉到面前,忽然激动地迅速说,“但要是伯爵写信给皇上,要求立皮埃尔为嗣,那怎么办?你要明白,就伯爵的功劳来说,他的要求会被批准的……”
公爵小姐得意地微微一笑,就像一般自认为比对方更了解内情的人那样。
“他吃药了没有?”
公爵小姐的腰身又细又长,同她的腿很不相称,一双灰色的暴眼睛茫然直视着公爵。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望望圣像。这种神态又像表示悲哀和虔诚,又像表示疲劳和希望赶快得到休息。华西里公爵认为她是疲劳了。
劳兰考虑了一下。
“我知道有个人行过七次终敷礼。”
“不,我心地狠毒。”
富丽堂皇的会客室里坐满了人。总司令单独同病人待了半小时。当他从病室里出来时,大家都肃然起立。他微微点头答礼,尽快从医生、神父和亲戚们盯住他的目光中走掉。这几天华西里公爵又消瘦,又苍白,陪送总司令出来,几次低声对他说着什么。
“这都是您的被保护人,您那个亲爱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搞的鬼,她就是给我当丫头使唤我也不要,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
劳兰把嘴一撇,板着脸,举起一个手指在鼻子前面摇摇,表示不可能。
“我正为一件事不断祷告上帝,亲爱的表哥,”公爵小姐回答,“求上帝怜悯他,让他高贵的灵魂平静地离开这个……”
“啊,您别说了!去年冬天她闯到我们这里来,在伯爵面前说了我们那么多恶毒的坏话,特别是说莎菲的坏话,我简直无法重复,结果害得伯爵生了病,整整两个星期不愿见我们。我知道他就是在那时写了那张可恶的文件,但我想那张纸是一钱不值的。”
华西里公爵用疑惑的目光望望公爵小姐,弄不懂她是在考虑他的话,还是只是望着他……
“是啊,但这不仅关系到你一个人,还关系到你的两位妹妹。”华西里公爵回答。
公爵小姐依旧茫然望着他。
她把小狗从膝盖上推下,理理衣服的皱褶。
“天气真好,天气真好,公爵小姐,”医生回答说,“莫斯科简直像乡下一样舒服。”
“大限到了,”老神父对旁边那位天真地听他说话的太太说,“大限到了,在劫难逃哇。”
“我知道遗嘱是立过的,但我也知道它是无效的。您似乎把我看作一个十足的傻瓜,亲爱的表哥。”公爵小姐脸上的表情,就像一般女人自以为说了什么俏皮话那样。
“在他枕头底下那个镶花文件夹里。现在我明白了,”公爵小姐说,没有回答他的话,“是的,要是我有罪,有滔天大罪,那只是恨这个贱货,”公爵小姐完全忘乎所以,大声嚷道,“她闯到这里来干什么呀?我要当面对她说个明白,说个明白。总有那么一天的!”
公爵小姐想站起来,但公爵拉住她的手。公爵小姐的神情似乎对全人类都感到绝望;她恶狠狠地盯着华西里公爵。
“六十开外了!哦,听说伯爵已认不得人了,是吗?要行终敷礼吗?”
“我想没出什么事吧?”公爵小姐说,带着她那一向像化石般的表情坐在华西里公爵对面,准备听他说话。
“最后也该考虑考虑我的家庭!”华西里公爵怒气冲冲地推开面前的桌子,眼睛没望她,继续说,“你知道,卡嘉,你们马蒙托夫家三姐妹,再加上我的妻子,只有我们才是伯爵的直系继承人。我知道,我知道,谈这种事,考虑这种问题,对你是很痛苦的。但我也不好受,不过,我的朋友,我已是五十出头的人了,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准备。不瞒你说,我派人去找皮埃尔了,伯爵直指着他的肖像要他来。”
“好啦,好啦,你镇静点儿。我知道你这人心地善良。”
“哦,怎么样,亲爱的表妹?”华西里公爵说,抓住公爵小姐的手,习惯成自然地把它往下拉。
她站起来,理理头发。她的头发一向非常光滑,头发和头仿佛用同一种材料做成,上面还涂过油漆。
“他立过的遗嘱可多啦!”公爵小姐镇静地说,“但他不能把财产留给皮埃尔。皮埃尔是私生子。”
“问题不在这里,亲爱的表妹。”
“我从没听说过,”德国医生用德语腔的俄语对副官说,“中风了三次还能活下来。”
“没什么,还是那样。卡嘉,我只是来跟你谈一件事,”华西里公爵说,在她让出来的安乐椅上颓然坐下,“你把椅子都坐热了。你坐过来,让我们谈谈。”
“夫人,圣礼可是大礼啊!”神父回答,摸摸有几缕向后梳的花白头发的秃头。
“你怎么还不明白,卡嘉!你这人这样聪明,怎么会不明白:要是伯爵写过信给皇上,要求承认他的儿子是嫡亲的,那么,皮埃尔就不是皮埃尔,而是别祖霍夫伯爵了。到那时他就可以根据遗嘱继承全部财产。要是不把遗嘱和信销毁,那么,你除了获得贤惠的美德和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外,就一无所得。这是真的。”
这时门咯吱一响,大家回过头去。原来是二公爵小姐照劳兰医生的吩咐配好药水送去给病人。德国医生走到劳兰面前。
“拿一杯开水,放一小撮(他用细小的手指表示一小撮有多少)酒石……”
这时,华西里公爵推开大公爵小姐的房门。
看得出,公爵小姐的思想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的薄嘴唇发白(她的眼神没有变),说话的声音像打雷一样,这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是的,这我早就知道。但如今已经淡忘了。在这个家里,除了卑鄙、欺骗、嫉妒、阴谋,除了忘恩负义,最无耻的忘恩负义,不可能期望还有别的……”
“我还有话对你说,”华西里公爵抓住她的手继续说,“信已经写好,但还没有寄出,不过这事皇上也已经知道了。问题只在于这封信有没有销毁。要是没有销毁,不久就什么都完了,”华西里公爵叹了一口气,借此让她明白“什么都完了”是什么意思,“伯爵的文件一旦开封,遗嘱和信就会上达皇上,他的要求准会被首肯。皮埃尔就可以作为后嗣得到全部财产。”
“你知不知道那个遗嘱在哪里?”华西里公爵问,他的脸颊抽动得更厉害了。
“哦,原来是您,表哥!”
医生看了看怀表。
在罗斯托夫家大厅里,困乏的乐师们已演奏得走了调,大家跳着第六节英格兰舞,疲劳的侍仆和厨师正在准备晚餐。就在这时候,别祖霍夫伯爵第六次中风。医生们宣布已没有康复希望;神父让病人作了无声的忏悔,并让他接受了圣餐,正准备举行终敷礼;家里照例是一片忙乱和不安。棺材商麇集在大门口,避让着驶来的马车,希望揽到伯爵阔绰的葬礼。莫斯科军区总司令不断派副官来探听伯爵的病情,晚上又亲自跑来同叶卡德琳娜朝代的大臣别祖霍夫伯爵告别。
“现在我全明白了。我知道这是谁搞的鬼。我知道了。”公爵小姐说。
“我想,行终敷礼还不晚吧?”那位太太用教会尊称问神父,对这事似乎毫无主见。
“我亲爱的卡嘉公爵小姐!”华西里公爵不耐烦地说,“我来看你,不是为了同你彼此挖苦,而是为了要同一个亲戚,一个真诚善良的亲戚,谈谈有关她切身利益的事。我对你说过十遍了,要是伯爵文件里确实有那封给皇上的信和有利于皮埃尔的遗嘱,那么,你,亲爱的表妹,和两位令妹就不是继承人了。你要是不相信我,那也该相信专家:我刚才同德米特里(他们的家庭法律顾问)谈过了,他也这样说。”
“哦,怎么样”这句话显然意味深长,但彼此都心领神会。
“今天晚上,不会再晚了。”他低声说,因为能确定病情而现出得意的微笑。说完就走了。
“那些为他牺牲一切的人,”公爵小姐接口说,又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公爵没有放开她,“他从来不会珍惜。不,亲爱的表哥,”她又叹着气说,“我将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别想得到报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没有公道。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阴险毒辣。”
但公爵小姐并没有听他。
“是吗?”公爵小姐叹气说,“那么可以给他喝水吗?”
屋里光线暗淡,只有圣像前点着两盏神灯,弥漫着神香和鲜花的香气。屋里摆满小巧的衣柜、书架和桌子。屏风后面有一张垫羽绒褥子的高床,床上铺着白色床罩。一只小狗叫起来。
“吃了。”
“我想睡觉,表哥,可就是睡不着。”
“我们不要耽误时间了。”
“我知道你有良心,”公爵又说,“我重视你的友谊,希望你对我也有同样的看法。你安静点儿,让我们好好谈谈,现在还有时间——也许还有一天,也许还有一小时。有关遗嘱的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主要是遗嘱放在哪里,这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就把遗嘱拿去给伯爵看看。他一定把它忘记了,现在他想起来,一定会把它销毁。你明白,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诚心诚意照他的意志办,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到这里来,就是要帮助他和帮助你们。”
“是的,我真傻,我相信人,热爱人,不惜牺牲自己。可是只有卑鄙的小人才一帆风顺。我知道这是谁搞的鬼。”
“什么事,出什么事了?”她问,“可把我吓坏了。”
会客室里灯光暗淡,人们在惴惴不安地低声交谈。每当有人进出临终病人的房间,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声时,大家就停止谈话,用充满疑问和期待的目光望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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