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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不到,库图佐夫来到皇帝行辕,在那里待了没多久,然后去见御前大臣托尔斯泰伯爵。
他想把自己拟定的进攻计划讲给陶尔戈鲁科夫听。
军事机器同钟表的结构一样,运动一旦开始,就会不可遏止地进行到底,而在没有转动以前,各部分木然不动,也像钟表的各个零件一样,轮子在轴上响着,齿轮彼此咬住,滑轮飞快地呼呼转动,可是旁边的轮子仍然默不作声,一动不动,仿佛要这样沉睡几百年,但到杠杆捉住轮子,它就服服帖帖地发出响声,转动起来,纳入统一的行动,虽然不知道运动的目的和结果是什么。
“那么我们应该从哪里向敌人进攻?我今天到过前哨,但不能判断他们的主力在哪里。”安德烈公爵说。
十七日黎明,一个举着军使旗的法国军官求见俄皇,从前哨被带到维绍。这个军使名叫萨瓦里。皇帝刚刚入睡,萨瓦里只得等待。中午,萨瓦里被皇帝召见。一小时后,萨瓦里同陶尔戈鲁科夫公爵一起骑马去到法军前哨。
回家的路上,安德烈公爵忍不住问默默地坐在他旁边的库图佐夫,他对明天的会战有什么想法。
传说,萨瓦里的使命是建议订立和约和亚历山大皇帝同拿破仑会面。皇帝拒绝亲自会面,这使全军感到满意和自豪。而维绍城下的胜利者,陶尔戈鲁科夫公爵,奉命随萨瓦里去同拿破仑谈判,如果对方确有和平愿望的话。
“不过,库图佐夫今晚要开一次军事会议,您可以在会上把这些意见讲一讲。”陶尔戈鲁科夫说。
“尽管我十分尊敬库图佐夫老人,”陶尔戈鲁科夫继续说,“但现在敌人已经落在我们的掌心里,如果我们观望不前,给他们机会逃走或者上他们的当,那才叫好看呢。是的,我们不能忘记苏沃洛夫和他的信条:不要使自己被动挨打,要主动进攻。我认为,在战争中精力充沛的小将常常比患得患失的老将更能指出正确的道路。”
“哦,您好,老弟,”陶尔戈鲁科夫同比利平坐在一起喝茶,说,“明天可以庆祝一番了。您那个老头子怎么样?情绪不好吗?”
安德烈公爵利用这机会到陶尔戈鲁科夫那里打听详细军情。安德烈发觉库图佐夫心情不佳,有什么事使他不高兴,而行辕里的官员对他也不满意。他们说话的语气都显示他们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因此安德烈想去找陶尔戈鲁科夫谈谈。
“我想,这会儿库图佐夫该出来了,”安德烈公爵说,“诸位,祝你们幸福,成功!”他补充说,握了握陶尔戈鲁科夫和比利平的手走出去。
“诸位,你们操什么心?”直到此刻一直含笑听着他们谈话的比利平,这时显然想开开玩笑了,“不管明天胜败如何,俄军的荣誉是保得住的。除了你们的库图佐夫,各纵队连一个俄国指挥官都没有。现在的指挥官是威姆普芬将军阁下、朗热隆将军、里赫顿斯坦公爵、霍恩洛厄公爵……还有一串波兰名字。”
“是的,我见到他了,我相信他最怕会战,”陶尔戈鲁科夫一再重复说,显然很重视他在会见拿破仑后得出的这个总结论,“如果他不怕会战,那他何必会见皇上,进行谈判,尤其是何必后退?后退是完全违反他的战术的。请您相信我,他害怕,害怕大会战,他的末日到了。我敢肯定。”
“是的,您见到他了?”安德烈公爵问,“那么,拿破仑怎么样?他给您的印象怎么样?”
十九日中午以前,一切活动、兴奋的谈话,奔走忙碌,副官的派遣,都只限于皇帝行辕以内。那天午后,这种活动就扩大到库图佐夫总司令部和各纵队参谋部。傍晚,这种活动又通过副官扩展到全军各部。十九日到二十日夜间,八万联军从宿营地动身,人声嘈杂,浩浩荡荡绵延九俄里,向前推进。
十一月十八日和十九日,部队继续向前行军,敌军前哨经过短暂交火就向后撤。从十九日中午起,军队调动频繁,直到第二天,十一月二十日早晨,也就是发生值得纪念的奥斯特里茨会战的那一天。
库图佐夫严厉地望了望他的副官,沉默了一下,回答说:
“我看会战要失败,我把这话告诉了托尔斯泰伯爵,并请他转告皇上。你猜他怎样回答我?‘哦,亲爱的将军!我忙于米饭和肉饼,军事要由您来管’,瞧……他就这样回答我!”
“闭嘴,毒舌头,”陶尔戈鲁科夫说,“不对,现在已经有两个俄国人了:米洛拉多维奇和陶霍杜罗夫,还可能有第三个,阿拉克切耶夫伯爵,但他神经太脆弱了。”
“哦,这完全无关紧要,”陶尔戈鲁科夫马上说,同时站起来,打开桌上的地图,“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了:他要是在布尔诺……”
傍晚,陶尔戈鲁科夫回来,直接去见皇帝,在皇帝那里单独留了好久。
于是陶尔戈鲁科夫匆忙而含糊地讲着威罗特的侧翼包抄计划。
“我不能说他情绪不好,但他希望人家听听他的意见。”
“我一定这么办。”安德烈公爵说着从地图旁走开去。
“那您讲讲,他的模样怎么样?”安德烈公爵又问。
第二天,皇帝停留在维绍,御医威利耶几次应召去探视,在总司令部和附近部队里传布着圣体违和的消息。据侍从们说,皇上那天没有进食,晚上睡得不好。圣体违和的原因是,伤亡人员的悲惨景象强烈地刺激了皇上那颗仁慈善感的心。
好像钟表一样,无数轮子和滑轮复杂运动的结果,只是使时针缓慢而均匀地报时,十六万俄国军队和法国军队,带着他们的热情、愿望、悔恨、屈辱、痛苦、骄傲、恐惧和狂欢,进行全部复杂活动的结果,只是形成所谓三皇大战的奥斯特里茨战役的失败,也就是人类历史钟面上时针的缓慢移动。
安德烈公爵那天值班,一直待在总司令身边,寸步不离。
早晨,从皇帝行辕开始的中心运动,好像钟楼上大钟主轮的起动,逐步推动各部分运转。一个轮子缓缓地转动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轮子、滑轮和齿轮越转越快。于是时钟发出当当的响声,跳出报时的小人,时针缓缓地移动,表示运动的结果。
“他身穿灰色礼服,想要我称他‘陛下’,但他感到失望,因为我根本没有称呼他。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此而已。”陶尔戈鲁科夫回答安德烈,含笑回头看看比利平。
“在军事会议上,大家听过他的意见,只要他讲得有道理,大家还是会听他的。但现在正是拿破仑最害怕会战的时候,不能再观望和等待了。”
安德烈公爵反对这个计划,并且说明他的计划不比威罗特的计划差,但遗憾的是威罗特的计划已批准了。安德烈公爵刚要说明后者的缺点和前者的优点,陶尔戈鲁科夫公爵却没再听他说下去,也没看地图,只漫不经心地望着他的脸。
“好,那么再见了!”他把手伸给儿子亲吻,又拥抱了他,“记住,安德烈公爵:你要是被打死,我老头子会觉得伤心……”他突然停住,接着厉声说:“但我要是知道你的行为不像尼古拉·保尔康斯基的儿子,我会感到……羞耻!”他大声说。
他签上名,突然向儿子转过身笑起来。
“说什么废话?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什么事?什么事?”小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看见安德烈和探出身来的身穿白睡袍、戴老花眼镜、不戴假发、愤怒地叫嚷的老头子,连忙问。
老头子不作声了。
“当然,我会死在你的前头。记住,这是我写的备忘录,我死后你把它交给皇上。这是当铺证券和信:谁写成苏沃洛夫战史,就把这作为奖金发给谁。你把它转送到科学院。这是我的笔记,等我死后,你读一下,对你会有用处的。”
“我们到她那里去吧,该同她告别了。或者你先去把她叫醒,我这就来!”接着安德烈公爵唤听差:“彼得鲁施卡,来搬行李。这个放在座位上,这个放在右边。”
“好了。”他对妻子说。这一声“好了”带有冷嘲的意味,仿佛说:“如今要看您的了。”
“听我说,”他说,“不用牵挂媳妇:凡是办得到的,我都会办。现在听我说:你把这信交给库图佐夫。我在信里写了,要他派给你一个适当的差事,副官别当得太久,这是没出息的!你对他说,我想念他,喜欢他。以后来信告诉我,他待你怎么样。要是他待你好,你就干。我尼古拉·保尔康斯基的儿子决不看人脸色办事。好,现在你过来。”
“哦,你别这样说!她这姑娘很善良,很可爱,而且挺可怜。她没有亲人,一个也没有。说实在的,我不需要她,同她也合不来。你知道,我这人一向孤僻,这毛病现在更厉害了。我爱孤独……爸爸很喜欢她。爸爸对她和米哈伊尔·伊凡内奇两人总是很亲切,很和气,因为他是他们的恩人。斯特恩说得好:‘我们爱那些给过我们好处的人,不如爱那些受过我们好处的人。’爸爸从街上领来她这个孤女。她心地很好。爸爸喜欢听她朗诵。她天天晚上读书给他听。她朗诵得很好。”
“来向您辞行。”
“我媳妇……留下来请您照顾,真是过意不去……”
安德烈没对父亲说,他一定还能活很久。他知道,不用说这种话。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知道你这人跟爸爸一样。不管你怎么想,这事你就答应我吧。你就答应我吧!这东西还是爸爸的爸爸,我们的祖父,每次上战场都带在身上的……”玛丽雅公爵小姐还是没把手提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那么,你答应我吗?”
安德烈公爵听到妻子在别人面前这样议论和嘲笑祖波夫伯爵夫人恐怕已有五六次了。他悄悄走进屋里。小公爵夫人身体微胖,脸色红润,手拿针线活,坐在安乐椅上,滔滔不绝地讲彼得堡的往事和当时的谈话。安德烈公爵走到她跟前,摸摸她的头,问她是否从旅途劳顿中休息过来了。她回答了一声,继续讲她的话。
“如果它没有两普特重,不会拖断脖子的话……为了使你满意……”安德烈公爵说,但看到妹妹听了这玩笑脸色阴沉,他感到后悔,“我很乐意,真的很乐意,我的朋友。”他添加说。
“你要走了?”他说着,继续写字。
“你听我说,玛丽雅,我没责备我的妻子,以前没责备过,今后也永远不会责备她。我待她,也没什么可责备自己的。不论我处境怎样,这种情况都不会改变。但你要是想知道真相……你要是问,我是不是幸福?不。她是不是幸福?也不。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
“什么要求,我的朋友?”
“我媳妇临产时,请您派人到莫斯科请个产科医生来……让他照看一下。”
“我不明白。”安德烈公爵说。
“什么事麻烦,爸爸?”
安德烈公爵望着妹妹微笑着,就像我们听知心朋友说话时那样。
在动身远行、改变生活的时刻,凡是对自己的行为深思熟虑的人,总是心情严肃。在这种时刻,人们总是回顾过去,展望未来。安德烈公爵现出沉思和温柔的神色。他背着双手,在房间里迅速地走来走去,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眼睛望着前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不知他是害怕去打仗呢,还是舍不得离开妻子?也许两者都是,但他显然不愿让人家看出他的心情。他听见门廊里有脚步声,连忙放下手,站到桌旁,装作在捆绑箱子套,脸上又现出平常那种镇定自若而又难以捉摸的表情。原来是玛丽雅公爵小姐的沉重脚步声。
“哦,真的吗?”安德烈公爵说,“去吧,玛丽雅,我这就来。”
“哼……哼……”老公爵嘟囔着,继续写字,“我会办的。”
小公爵夫人躺在安乐椅上,布莉恩小姐揉着她的太阳穴。玛丽雅公爵小姐扶着嫂嫂,她那双哭肿的美丽眼睛一直望着安德烈公爵走出去的门,为他画着十字。书房里一再传来老头子像开枪一样愤怒地擤鼻涕的声音。安德烈公爵一出去,书房门就立刻打开,穿白睡袍的老头子又从门里探出身来。
“一切都会照您的吩咐办的,爸爸。”安德烈说。
安德烈公爵第二天傍晚动身。老公爵没有改变生活秩序,饭后回到书房。小公爵夫人在小姑房里。安德烈公爵身穿旅行装,不戴肩章,同跟班一起在屋里收拾行李。他亲自检查了马车,监督跟班装好行李,然后吩咐套马。房间里只剩下安德烈公爵的随身行李:一只手提箱、一个大银餐具箱、两把土耳其手枪和一柄马刀——父亲从奥恰科夫带回来的礼物。安德烈公爵的随身行李很整齐:崭新,干净,套着呢套子,还用带子仔细捆住。
一辆六驾马车停在大门口。屋外是漆黑的秋夜。车夫连车杠都看不见。几个仆人拿着灯笼在台阶上忙碌着。巨大的邸宅灯火辉煌,高大的窗子亮着灯光。家奴们聚集在前厅,准备给小公爵送行。全家人都站在大厅里,包括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布莉恩小姐、玛丽雅公爵小姐和小公爵夫人。安德烈公爵被召到父亲书房里,老头子想单独同儿子话别。大家都在等他们出来。
“玛丽雅,我好像没对你说过,我有什么事责备过我妻子,或者对她表示不满。你为什么老对我说这种话?”
“因为你没有耽搁,没有被娘儿们的裙带绊住。公务至上。谢谢,谢谢!”老公爵继续使劲写字,墨水从沙沙响的笔尖溅开来,“你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说好了。我可以一边写,一边听。”他补充说。
玛丽雅公爵小姐吻了吻哥哥的前额,又在沙发上坐下。他们都默不作声。
玛丽雅公爵小姐脸上泛出红斑,没有作声,仿佛自己犯了什么过错。
“好吧,究竟什么事?”
“安德烈,你要是有信心,你就祷告上帝吧,求他赐给你你所缺乏的爱心。上帝会听见你的祷告的。”
“我知道,要是老天爷不帮忙,谁也帮不了忙,”安德烈公爵说,显然有点不知所措,“当然,事故的可能性只是百万分之一。但她和我都有点提心吊胆。有人对她说了些什么,她自己也做过梦,她有点害怕。”
“您谢我什么?”
“哦,我的朋友,我怕你和修士都白费力气。”安德烈公爵嘲弄而亲切地说。
“哈,您想想,祖波夫老伯爵夫人戴了一头假发,装了一口假牙,好像不肯服老……哈,哈,哈,玛丽雅!”
“我听说你已吩咐人套马,”玛丽雅公爵小姐气喘吁吁地说(她显然是跑来的),“可我还想同你单独再谈一谈。天知道咱们这一别几时才能再见。我来,你不生气吧?我的好安德烈,你变得多了。”她补了一句,仿佛说明为什么她要这样说。
“事情有点麻烦,是吗?”
他们默默地面对面站着。老头儿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儿子的眼睛。老公爵的下半部脸颤动了一下。
儿子叹了一口气,算是承认父亲了解他。老头儿继续把信折好,封好,敏捷地拿起火漆、封印和纸,又把它们放下。
“我还想求您一件事,”安德烈公爵继续说,“要是我被打死了,要是我有个儿子,您别让他离开,像我昨天对您说的,让他在您身边长大……拜托了。”
老公爵停下笔,好像不明白儿子的话,目光严厉地盯住他。
安德烈公爵说着站起来,走到妹妹面前,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前额。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耀出聪明、善良和异样的光芒,但他没有看妹妹,却从她头上望着门外的一片黑暗。
安德烈公爵小心地移开她靠着的肩膀,看了看她的脸,留神地扶她坐到安乐椅上。
“丽莎在哪里?”安德烈问,对她的问题只用微笑来回答。
“不要计较小的缺点,谁没有缺点哪?安德烈!你别忘了,她是在上流社会长大的。再说,她现在的处境也不太如意。我们应该设身处地替人家想想。谁了解人,谁就能原谅人。你应该想想,她这个可怜的人离开了过惯的生活,现在又要和丈夫分离,孤零零待在乡下,又怀了孩子,这是什么滋味?她一定很痛苦。”
“我又当别论。提我干什么!我不想改变生活,我也想不出怎么改变,因为不知道另一种生活是怎样的。可是你得替她想想,安德烈,她年纪轻轻,过惯社交生活,现在却要她把最好的年华埋葬在乡下,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因为爸爸总是忙,我呢……你也知道,过惯社交生活的女人会觉得我这人枯燥乏味。只有布莉恩小姐……”
安德烈公爵走进书房,老公爵正戴着老花眼镜,穿着白睡袍(他穿着这种衣服,除了儿子,是谁也不接见的),坐在桌旁写字。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对你说什么,但有人对你说过什么了。这使我很难过。”
她说“我的好安德烈”时,微微一笑。这个严肃的美男子就是从前那个瘦小淘气的孩子,也是她童年的玩伴。想到这一点,她觉得挺好玩。
“哦!我还以为您在自己屋里呢!”她说,不知怎的涨红了脸,垂下眼睛。
“只有一件事使我难过,安德烈,我对你实说,就是父亲对宗教的看法。我真不懂,像他这样大智大慧的人竟会看不到光天化日般清楚的道理,执迷不悟,只有这件事使我感到难过。不过这方面近来他也有所改进。近来他的冷嘲热讽已不那么尖刻了,最近他还接见了一位修士,同他作了一次长谈。”
“他一向很严厉,我觉得现在他变得越发叫人受不了。”安德烈公爵稍稍指责父亲,显然有意使妹妹为难,或者看看她的反应。
“是这样的,你先答应我你不会拒绝。这事不会给你添一点麻烦,也不会使你失面子。你就让我放心吧。答应我,我的好安德烈。”玛丽雅公爵小姐说,一只手伸到提包里,握住一样东西,但不拿出来,仿佛这东西就是她所要求的,而在他没有答应之前不能把它拿出来。
他用骨瘦如柴的小手抓住儿子的手,摇了摇,同时用一双洞察人心的锐利眼睛对直瞧了瞧儿子的脸,又发出冷冷的笑声。
“她累坏了,在我房里沙发上睡着了。哦,安德烈!你太太真是太好了,”玛丽雅公爵小姐说着,在哥哥对面沙发上坐下,“她完全像个孩子,那么快乐,那么可爱。我真喜欢她。”
安德烈公爵没作声,但公爵小姐发觉他脸上现出嘲弄和轻蔑的神气。
安德烈公爵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回答。
“您不必对我说这话,爸爸!”儿子微笑着说。
“如果这事将给我添很大的麻烦……”安德烈公爵仿佛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回答说。
“再见,玛丽雅!”他悄悄地对妹妹说,手拉着手同她接了吻,快步走出屋子。
“有什么办法呢?她长得美!事情我都会办的,你放心好了。”老公爵一面封信,一面断断续续地说。
“使我?……使我?!……使我难堪?!”她说。
“安德烈,你就为了我……”
“吻这里,”老公爵指指一边脸颊,“谢谢,谢谢!”
玛丽雅公爵小姐的前额、颈子和双颊上的红斑显得更红了。她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来。哥哥猜到:小公爵夫人饭后向小姑哭诉过,她预感会是难产,心里害怕,怪命不好,怪公公和丈夫不管她。她哭过以后睡着了。安德烈公爵有点可怜妹妹。
“走了吗?走了就好!”老公爵生气地望望晕过去的小公爵夫人,带着责备意味摇摇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哦,说实在的,玛丽雅,爸爸的脾气有时使你难堪,是吗?”安德烈公爵突然问。
安德烈公爵在去妹妹房间的途中,在连接两座房子的走廊里遇见了满脸笑容的布莉恩小姐。这天他已第三次在无人的过道里遇见这位带着兴奋而天真的笑容的小姐了。
“安德烈,你要走了!”小公爵夫人说,她脸色发白,恐惧地望着丈夫。
“安德烈,我用这圣像替你祝福。你要答应我永远不把它摘下……你答应吗?”
玛丽雅公爵小姐向门口走去。她站住了。
哥哥怀疑地摇摇头。
“啊,我亲爱的哥哥!我只是祈祷上帝,希望他能听到我的祷告。安德烈,”玛丽雅公爵小姐停了停,怯生生地说,“我对你有一个要求。”
老公爵说得很急,话常常只说半句,但儿子听惯了,能懂得他的意思。他把儿子带到写字台前,打开盖子,拉出抽屉,取出一个他用粗犷笔迹写的稿本。
“我对你说过,安德烈,你一向忠厚宽容,现在对丽莎也不要太苛求,”玛丽雅公爵小姐说,“她那么善良,那么可爱,现在的处境又那么痛苦。”
“不让他跟你媳妇过吗?”老头儿说着笑起来。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的朋友,”老公爵说,“女人都是这样的,你不可能离婚。你不用怕,我不会对别人说,可你自己要明白。”
玛丽雅公爵小姐画了十字,吻了吻圣像,把它递给安德烈公爵。
“媳妇!”老公爵简短而意味深长地说。
“不管你信不信,上帝都会拯救你,保佑你,使你相信他,因为只有在他身上才有真理和平安。”玛丽雅公爵小姐激动得声音打颤说,神情庄严地把一个用精致的银链系着的椭圆形黑脸银袍古圣像捧到哥哥面前。
安德烈公爵严厉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突然现出愤怒的神色。他没有搭理她,却避开她的眼睛,轻蔑地望望她的前额和头发,弄得法国女人脸涨得更红,一言不发地走了。他走到妹妹房间门口,小公爵夫人已经醒了,她那愉快的声音连续不断地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她说得很急,仿佛要补偿长久沉默失去的时间。
玛丽雅公爵小姐听到这问题,吃了一惊,接着又感到害怕。
“你住在乡下,可你并没觉得乡下的生活很可怕。”安德烈公爵说。
安德烈公爵拥抱了她。她大叫一声,昏倒在他的肩上。
“安德烈,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自命不凡,”玛丽雅公爵小姐说,她说话不是根据谈话的逻辑,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这是一大罪过。我们怎么可以评论父亲呢?就算可以,那么,对爸爸这样的人,除了崇拜还能有什么别的感情呢?同他在一起,我感到十分满足,十分幸福。我衷心希望你们大家都和我一样幸福。”
安德烈不作声:父亲了解他,这使他又高兴又不高兴。老头子站起来,把信交给儿子。
“告别完了……走吧!”老公爵忽然说,“走吧!”他愤怒地大声嚷着,打开书房的门。
她用恳求的目光怯生生地望着哥哥。
她那双大眼睛闪耀善良而羞怯的光芒。这双眼睛使她清瘦的病容焕发光辉,变得美丽。哥哥伸手去接圣像,但被她拦住了。安德烈会意,就画了个十字,吻了吻圣像。他脸上露出亲切(他被感动了)而又嘲弄的神色。
“我很不喜欢她,你们那位布莉恩。”安德烈公爵说。
“谢谢你,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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