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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早,整洁漂亮的军队排列在要塞前的田野上整队。一会儿,千万只脚和千万把刺刀在迎风招展的军旗下行进,按照军官的口令立定,转身,变换队形,绕过穿不同军服的其他步兵队伍;一会儿,穿蓝色、红色、绿色镶边军服的骑兵,骑着黑色、棕色、灰色的马,跟着服装鲜明的军乐队,发出整齐的马蹄声和刀枪声;一会儿,炮兵拉着铿锵发响、铜器擦得闪亮的大炮,散发出点火杆的气味,在步兵和骑兵之间缓缓前进,开到指定的地点。不仅将军们穿着礼服,不论腰身粗大或细瘦都把腰束得紧得不能再紧,脖子被硬领撑得发红,身上挂着绶带和各种勋章;不仅军官们头上擦了发油,身上穿着讲究的军服,就连士兵都个个把脸刮得精光,把武器擦得耀眼。每匹马都刷得像缎子一般溜光闪亮,润湿的鬃毛梳得一根不乱。人人都感觉到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大庆典。每个将军和每个士兵都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只是人海中的一滴水,但同时又感到自己是这人海的组成部分,因而强大有力。
尼古拉在随从中间发现安德烈无精打采地骑在马上。尼古拉想起昨天同他的争吵,心里浮起一个问题:该不该找他决斗。“当然不应该,”尼古拉想,“在眼下这样的时刻还值得提这种事吗?在这样热爱、狂欢和忘我的时刻,我们的争吵和委屈又算得了什么!?现在我爱一切人,宽恕一切人。”尼古拉想。
突然,像一阵风吹过树叶似的传出一片激动的低语:“来了!来了!”听得见胆怯的声音。全军在作最后准备,发出一片骚动声。
“你们获得了圣乔治军旗,一定要保持这个荣誉。”
年轻英俊的亚历山大皇帝身穿近卫骑兵制服,头戴帽边翘起的三角帽。他那喜气洋洋的脸和洪亮而不高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检阅完毕后,新来的军官和库图佐夫部下的军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论奖赏,谈论奥军和他们的军服,谈论他们的战线,谈论拿破仑,说他眼看就要倒霉,因为爱森军团就要开到,普鲁士也将站在我们一边。
“保罗格勒团,好样的!”皇帝说。
皇帝转身对军官们说:
皇帝在骠骑兵前面站了几秒钟,仿佛有点犹豫不决。
一清早,大家就紧张地忙碌起来,十点钟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队伍在广大的田野上排好队列。全体人马分成三个横队,前面是骑兵,后面是炮兵,最后面是步兵。
每两个横队之间像隔着一条街。组成这支大军的三部分——库图佐夫的战斗部队(保罗格勒骠骑兵团排在前排右翼),刚从俄国开来的作战部队加上近卫军的几个团,还有奥国军队——界线分明,但都站在一个横队里,受统一指挥,保持同一队形。
皇帝在保罗格勒团前站住,用法语对奥国皇帝说着什么,微微一笑。
尼古拉在马背上弯下腰,用足力气大叫,只要能表达他对皇上的狂热感情,情愿喊破喉咙。
人人只有一个愿望:皇帝统率他们尽快向敌人开去。在皇帝亲自指挥下一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检阅以后,尼古拉和多数军官都有这样的想法。
尼古拉觉得每一个字都是从天而降的福音。现在他要是能为沙皇牺牲生命,那该是多么幸福哇!
尼古拉站在库图佐夫军队的前排,也就是皇帝首先来到的地方。尼古拉像队伍里所有的人那样也产生了一种忘我的为国家强大而自豪的感情,并向促成这次盛大阅兵的人热烈致敬。
保里斯同尼古拉见面后第二天,奥国军队和俄国军队举行了阅兵式。接受检阅的包括刚从俄国开来的和随同库图佐夫出征回来的部队。俄国皇帝带着皇太子,奥国皇帝带着大公,一起检阅了八万联军。
但在人群中谈得最多的是亚历山大皇帝,大家模仿他的每句话,模仿他的每个动作,对他赞叹不已。
“乌拉!乌拉!乌拉!”四面八方响起一片欢呼声,一个团接一个团奏起进行曲来欢迎皇帝,然后又是高呼“乌拉”,又是奏进行曲,又是高呼“乌拉”。这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高,汇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真愿意死,愿意为他而死!”尼古拉想。
“天哪!要是皇上跟我说话,我会怎么样!”尼古拉想,“我会快活死的。”
他觉得只要这个人一开口,这支庞大的队伍(他是其中的一粒砂子)就会赴汤蹈火,就会杀人行凶,就会视死如归,建立丰功伟绩,因此一想到就要听到那句话,就不免浑身哆嗦,心脏停止跳动。
尼古拉站在号手附近,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老远就认出了皇帝,并看着他渐渐走近。皇帝离他只有二十步了。尼古拉仔细察看皇帝年轻、英俊和喜气洋洋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空前未有的柔情。他觉得皇帝的每个特征和每个举动都使他入迷。
尼古拉是一名出色的骑手。他还没走到皇帝面前,就刺了两下贝督因,使贝督因疾驰起来。贝督因兴奋时总是这样的。贝督因似乎也觉察到皇上的目光,把喷沫的嘴俯到胸脯,伸展尾巴,仿佛脚不着地在空中腾飞,姿势优美地更换腿子向前跑去。
皇帝犹豫不决的神色只出现了一刹那。皇帝穿着当时流行的尖头靴,用脚碰了碰短尾栗色马的腹部,他那戴白手套的手拉起缰绳。他在一大群杂乱的副官护送下走开去。他越走越远,在每个团前面都停留一下。最后,尼古拉只看见被一群随从簇拥着的皇帝的白翎子。
“诸位,我衷心感谢大家。”
在皇帝尚未来到的时候,每个团都保持肃静,好像没有生命的躯体。但等皇帝一走近,这个团就活跃起来,它的呼喊声就跟皇帝已经走过的横队的呼喊声融成一片。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在一块块化石般的方阵之间,几百名随从对称地排列着,自由自在地骑马跑过。他们前面是两位皇帝。在这支大军里,人人都克制着热情,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
皇帝检阅了几乎所有的团以后,军队以分列式从他面前走过。尼古拉骑着新近向杰尼索夫买来的骏马贝督因,走在他的骑兵连后面,也就是显眼地单独从皇帝面前走过。
“皇上怎么能犹豫不决呢?”尼古拉想,随后觉得就连这种犹豫不决的神态也是庄严迷人的,因为他觉得皇帝的一举一动都是庄严迷人的。
尼古拉向后蜷起腿,收紧肚子,觉得自己仿佛同马合成一体。他皱着眉头,露出杰尼索夫所说的魔鬼般幸福的神气,从皇帝面前跑过。
“天哪!要是他现在命令我冲进火海,我该多么幸福哇!”尼古拉想。
皇帝还说了些什么,尼古拉没有听清。士兵们都声嘶力竭地高呼:“乌拉!”
检阅以后,大家对胜利的信心比打了两次胜仗还要强。
尼古拉看见这个笑容,不由得也笑了,心里涌起一阵更强的对皇帝的爱戴之情。他想用什么方式表示对皇上的热爱,但知道没有办法,他真想哭。皇帝召见团长,对他说了几句话。
在这一片肃静中只听见嘚嘚的马蹄声。这是两位皇帝的随从来了。两位皇帝来到侧翼,第一骑兵团的号手就吹起了进行曲。这仿佛不是号手在吹军乐,而是全军看见皇帝驾临,欢声雷动。在这些声音中可以听见亚历山大皇帝年轻的亲切的声音。皇帝向大家问好,于是第一骑兵团就震耳欲聋、欢天喜地地不断高喊“乌拉”,连他们自己都被众多的人数和巨大的威力所震惊。
前面,在奥洛莫乌茨那里出现了一群渐渐临近的人。尽管那天没有刮风,这时却有一阵微风拂过军队,吹动矛缨,吹得军旗拂打旗杆,仿佛军队用这种轻微的活动来欢迎皇帝的驾临。这时只听得一声口令:“立正!”然后,就像公鸡报晓一样,四面八方接二连三地喊了起来,接着又是一片肃静。
尽管没有一个纵队指挥官到队伍里来同士兵们谈谈话(就像我们在军事会议上看到的那样,纵队指挥官情绪不佳,对当前的战斗不满,因此只是奉命办事,不关心鼓舞士气),尽管如此,士兵们还是高高兴兴去作战,尤其是向敌人进攻。不过,在浓雾中走了一小时光景,大部分军队不得不停下来。这时队伍里传播着一种混乱不快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怎样传播开来的,很难断定,但确实在传播着,并且像水往低处流那样,不知不觉、却又无法遏止地迅速流开来。如果俄军没和同盟军在一起,这种混乱的感觉也许会传播得慢一点,但现在大家都乐于把混乱的原因归咎于德国人,认为是那些爱吃香肠的家伙造成了危险的混乱。
前面,一个奥军纵队向导同一个俄国将军发生冲突。俄国将军高声叫嚷,要骑兵停下来;奥国军官却说,这不能怪他,要怪最高指挥部。这时军队停下来,感到无聊,情绪低落。一小时后,军队又向前移动,走下山去。山上的雾开始消散,但山下的雾却更浓。前面,在雾中,传出一声枪响,又是一声,开头不均匀,稀稀拉拉:嗒啦嗒……嗒,然后越来越匀,越来越密。于是哥德巴赫河上的战斗开始了。
俄军没想到在河边遭遇敌人,并且在雾中碰上。他们听不到上级长官的勉励,又普遍感到他们行动迟缓,主要是在浓雾中前后左右什么都看不见,又不能及时得到指挥官和副官的命令,就走走停停,没精打采地同敌军对射一阵。而指挥官和副官不熟悉地形,在雾里转来转去找不到自己的部队。第一、第二和第三纵队已经下山,他们就这样开始战斗。库图佐夫所在的第四纵队驻扎在普拉岑高地。
“那你们为什么还待在这里?你们早就该到前面去了,这样到晚上也到不了啦。真是愚蠢的命令,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军官说着骑马走了。
雾越来越浓,天色虽然亮起来,但十步开外还是看不清。看上去灌木好像大树,平地好像峭壁和斜坡。任何地方,十步开外都可能遭遇看不见的敌人。但俄军各纵队一直在浓雾中走着,下山上山,经过花园和围墙,在陌生的地方哪里也没有碰上敌人。相反,士兵们知道,前后左右都有俄军纵队在朝一个方向前进。士兵们个个感到高兴,因为知道有许许多多自己人都在往那个未知的地方走去。
“咳,该死的德国佬,连自己的地方都不认得。”另一个军官说。
混乱的原因是,奥国骑兵在左翼运动时,最高指挥部发现我军中路离右翼太远,就命令骑兵转移到右侧。几千名骑兵在步兵前面移动,步兵就只好等待。
“他叽哩咕噜啰唆什么,谁也听不懂,”一名士兵模仿着跑开的将军,说,“我真想把他们都毙了,这些混蛋!”
“好哇,弟兄们,我们的部队来了多少!晚上一看,到处都是火光,望不到边。简直就像莫斯科!”
早晨五点钟,天色还一片漆黑。中路部队、后备队和巴格拉基昂的右翼还没有出发,但在左翼,步兵、骑兵和炮兵纵队已经起床,开始活动,按照计划他们应该首先下坡去攻击法军右翼并把他们驱逐到波希米亚山中。一切多余的东西都被扔到篝火里,篝火的烟把大家的眼睛都刺痛了。天又冷又黑。军官们匆匆地喝着茶,吃着早餐。士兵们嚼着面包干,使劲顿足取暖。他们聚集在篝火周围,把残余的棚子、椅子、轮子、木桶和其他无法带走的东西统统投到火里烧掉。奥军纵队向导在俄军中间走来走去,充当前驱。奥国军官在团长营地附近一出现,全团就行动起来:士兵们离开篝火,把烟斗插进靴筒里,行囊放到车上,拿起枪,排好队。军官们扣上衣服,佩好剑,挂上背囊,一边叫嚷,一边巡视队伍。辎重兵和勤务兵套好马,把行李装上车,捆绑好。副官、营长和团长都骑上马,画了十字,对留在后面的辎重兵发出最后的指示和命令,交代好任务。于是几千只脚就一起发出单调的响声。各纵队向前运动,但不知道往哪里去,并且由于周围的人、烟和越来越浓的雾,看不见他们离开的地方,也看不见他们要去的地方。
“我真想把他们全赶到前线。他们多半都挤在后方。这下子我们只好在这里挨饿了。”
“十八师。”
“怎么样,快过去了吗?据说是骑兵把路堵住了。”一个军官说。
在开始交火的洼地上依旧浓雾弥漫,高地上明朗一点了,但前面的情况还是一点也看不见。敌人的全部人马是像我们估计的那样在十俄里以外,还是就在这片雾海里,九时前谁也不知道。
“先是急急忙忙地催我们出发,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停在野地里,都是该死的德国佬在捣鬼,这些笨蛋!”
“你瞧,库尔斯克团也过去了。”队伍里有人说。
“没有,没听说,要是碰上,会开枪的。”
“命令我们九点以前到达目的地,可我们连一半路都没走到。这叫什么命令!”四面八方都发出类似的牢骚。
“怎么停下来了?路堵住了?还是碰上了法军?”
“你们是哪个师的?”一个副官骑马过来,嚷道。
军队出发时的高昂士气变成对糊涂命令和德国人的恼怒。
当太阳完全从雾中豁露出来,把耀眼的金光投向田野和迷雾上时——他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个发动战役的时刻——他从好看的白手上拉下手套,向元帅们作了个手势,命令开火。元帅们带着副官往不同的方向驰去。几分钟后,法军主力迅速地向普拉岑高地移动,而普拉岑高地上的俄军则不断后撤,往左边洼地退去。
接着,一位将军骑马跑来,生气地嚷嚷着,他说的不是俄语。
在行军中,士兵被他们的团所包围、限制和引导,就像水兵在军舰里一样。不论他们走多远,也不论他们走到什么奇怪、陌生和危险的地方,周围总是那些伙伴、那个队伍、那个司务长、那条军犬和那些长官,就像水兵周围总是甲板、桅樯和缆索一样。士兵平时不太关心他们在什么地方,但一旦交战,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精神世界就会变得严肃紧张,预感到生死攸关的庄严时刻临近,并且产生异常的好奇心。在战斗的日子里,士兵们精神抖擞,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越出他们所在的团,他们会用心细听,留神察看,急切地打听周围发生的一切。
今天是拿破仑大喜的日子——加冕一周年。天亮以前他睡了几个小时,感到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心情愉快,仿佛他什么事都能办到,什么都能成功。他骑上马,来到野外。他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眺望着雾中的高地。他那冷峻的脸上现出自信和得意的神色,好像一个堕入情网的幸福少年。元帅们都站在他后面,不敢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时而瞧瞧普拉岑高地,时而望望从雾里浮现出来的太阳。
早晨九点钟。洼地上浓雾像一片茫茫的海洋,但在拿破仑和他的元帅们所在的施拉巴尼茨村郊的高地上,天气完全晴朗了。拿破仑头上是一片明朗的蓝天,巨大的太阳像一个红色大浮筒荡漾在乳白色的雾海上。不仅全部法军,连拿破仑和他的参谋,都不在我们企图占领阵地和开始战役的索科尔尼茨村和施拉巴尼茨村小河和洼地上,而是在离我军很近的这一边,近得拿破仑用肉眼都能分辨我们的骑兵和步兵。拿破仑身穿出征意大利时穿的蓝色军大衣,骑一匹灰色阿拉伯小马,站在元帅们前面。他默默地凝视从雾海里浮出的小山丘——俄军远远地在那上面运动——谛听着洼地里的射击声。他那当时还很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肌肉在抽动,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住一个地方。他的预测是正确的。俄军一部分已走到池塘和湖泊那里的洼地上,一部分已扫清他们准备攻击并认为是关键的普拉岑高地。拿破仑通过迷雾看见,在普拉茨村附近的谷地里,俄军纵队刺刀闪闪,一直朝洼地移动,一队又一队地消失在雾海里。根据昨晚得到的情报,根据前哨在夜间听到的车轮声和脚步声,根据俄军各纵队移动的杂乱情况,根据种种迹象,拿破仑清楚地看到,联军以为他远在他们前面,在普拉岑附近运动的纵队是俄军的中心,而这个中心已大为削弱,很难向他进攻。但他还是没有发动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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