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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公爵环顾了一下房间,也不顾尼古拉像孩子那样恼羞成怒,对他说:
“您刚才大概在讲申格拉本的战斗吧?您到过那里吗?”
“你看!”尼古拉说。
“因为既然进了军界,就该努力争取个光辉的前程。”
“不瞒您说,伯爵,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错。老实说,伯爵,不是我吹牛,所有的军令我都能背诵,操典也知道得像‘我们在天上的父’一样熟。因此,伯爵,我的连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一点差错。所以我心里很踏实。我就去见他。”别尔格站起来,当场表演他怎样举手敬礼。说真的,他的神态恭敬得不能再恭敬,自负得不能再自负了。“亲王果然破口大骂,破口大骂,骂得人灵魂出窍,又是‘阿尔巴尼亚佬’,又是‘活见鬼’,又是‘把你流放到西伯利亚去’,”别尔格调皮地笑着说,“我知道我做得对,因此不作声。您说是不是,伯爵?他喊道:‘你怎么啦,是哑巴吗?’我还是不说话。您猜怎么样,伯爵?第二天命令里也没有提这事,遇事冷静就有这样的好处。就是这样,伯爵。”别尔格抽着烟斗,吐着烟圈,说。
就在这一天,尼古拉接到保里斯的信,信中告诉他伊兹梅尔团在离奥洛莫乌茨十五俄里的地方宿营,保里斯在那里等他去取信和钱。尼古拉现在特别需要钱,因为军队出征归来,驻扎在奥洛莫乌茨附近,营地充满随军商贩和奥籍犹太人,他们备有各种诱人的商品。保罗格勒团连日不断举行酒宴,庆祝他们出征得奖,并到匈牙利女人卡罗林娜在奥洛莫乌茨新开的有女招待的酒馆吃喝。尼古拉不久前庆祝过自己晋升为骑兵少尉,向杰尼索夫买了一匹叫贝督因的骏马,因此欠了同事和随军商贩一身债。尼古拉接到保里斯的信,和一个同事一起骑马来到奥洛莫乌茨。在那里吃了饭,喝了一瓶酒,然后独自到近卫军营地去找童年的朋友。尼古拉还没来得及购置军官服。他穿着一件带士兵十字章的旧士官生军服、一条被皮带磨损的马裤,佩着一把带穗子的马刀。他骑着一匹顿河马,那是行军途中向一个哥萨克买的。他头上豪气十足地歪戴着一顶压皱的骠骑兵军帽。他跑近伊兹梅尔团营地时想,他那副久经沙场的骠骑兵模样一定会使保里斯和近卫军同事们大吃一惊。
“对了,让我把钱和信交给你。”保里斯又说。
尼古拉又凝神瞧了瞧保里斯的眼睛,叹了一口气。别尔格回来了。三个军官对着一瓶酒,谈话就热闹起来了。两个近卫军军官给尼古拉讲他们行军的情况,以及他们在俄国、波兰和国外受到的尊敬。他们还谈到担任指挥官的亲王,说他又仁慈又暴躁。别尔格在谈到与他无关的事时照例不吭声,但一谈到亲王的暴躁行为,他就津津有味地讲到,有一次亲王在加利西亚视察军队,发现他们有犯规行为而大发雷霆,那时他曾和亲王说过话。他笑容可掬地讲到,亲王怎样怒气冲天,骑马跑到他跟前叫道:“阿尔巴尼亚佬!”(亲王发火时,喜欢用这个词骂人)并要传见连长。
“哦,原来如此!”尼古拉嘴里这样说,心里显然在想别的事。
家信中还附了一封给巴格拉基昂公爵的推荐信。这是老伯爵夫人听从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劝告,通过熟人弄来的。她要尼古拉按址送去,好好利用这个关系。
“一封推荐信,我要它屁用!”
“为什么?”
这时门开了。
“哦,老弟!你可变得多了!”保里斯站起来迎接尼古拉,但站起来时没忘记把倒下的棋子扶起来放好。他想拥抱朋友,但尼古拉避开了他。尼古拉怀着青年人喜欢标新立异的心理,不愿按照长辈们装腔作势的姿态,而用独特的方式来表示同朋友重逢的喜悦:他想捏他一把,捅他一下,但决不像一般人那样吻他。保里斯正好相反,镇静而友好地搂抱尼古拉,吻了他三次。
“您看,我是不是其中的一个?”安德烈公爵泰然而愉快地笑着说。
“唉,我简直是畜生!”尼古拉看着信,嘟囔道。
“听我说,别尔格,”尼古拉说,“要是您接到家信,或者遇到一位亲人要向他打听情况,我要是在场,一定立刻走开,免得妨碍你们。听我说,现在请您走开,走开,到哪儿去都行……真见鬼!”尼古拉嚷道,但又马上抓住别尔格的肩膀,亲切地瞧着他的脸,显然想冲淡自己粗暴的口气,添加说:“我说,您不要生气!哦,宝贝,我是把您看作老朋友,才这样直说。”
“可我要对您说,”安德烈公爵用沉着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他的话,“您要侮辱我,如果您没有足够的自尊心,我认为这很容易做到。但您得同意,您选择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最近一两天里,我们都要参加一次更严酷的大决战。此外,我的面貌不幸长得不讨您喜欢,这事同您的老朋友保里斯毫无关系。不过,”安德烈公爵说着站起来,“您知道我的名字,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但您不要忘记,”他补充说,“我认为我并没有受到侮辱,您也没有受到侮辱。我年纪比您大,我劝您别把这事放在心上。那么,保里斯,星期五检阅以后我等您。再见!”安德烈公爵向两人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这不是说您,”尼古拉说,“我不认识您,老实说,也不想认识您,我说的是一般的参谋部人员。”
安德烈注意到骠骑兵的这种情绪,觉得挺好玩。他略带轻蔑地微微一笑。
“嗯,你不是看到了。到现在为止一切顺利;但说句实话,我倒很愿意当个副官,我不愿留在前线。”
“大概要继续进军。”安德烈公爵回答,显然不愿在陌生人面前说得更多。
“哦,对不起,伯爵,我很理解您。”别尔格站起来,用喉音低声说。“到房东家去吧,他们请您去。”保里斯插嘴说。
“现在去把别尔格找来好吗?”保里斯说,“他可以陪你喝,我不行。”
别尔格穿上一尘不染的清洁礼服,对着镜子把鬓脚梳得像亚历山大皇帝那样往上翘。他发觉尼古拉注意到他的礼服,就愉快地笑着走出屋去。
“嚯,给您寄来的钱可不少哇,”别尔格望着沉甸甸压在沙发上的钱包,说,“可是,伯爵,我们就光靠干饷过日子。就拿我来说吧……”
“嚯,真了不起,真了不起!”保里斯笑眯眯地说,“我们这次行军也挺不错。不瞒你说,皇太子常常骑马同我们的团一起走,因此我们得到不少方便和照顾。在波兰为我们举行了出色的酒会、宴会和舞会,我简直无法对你形容。皇太子待我们全体军官很亲切。”
“你怎么这样大声叫嚷!你会把她们吓坏的,”保里斯说,“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他添加说,“我昨天才通过一个熟人——库图佐夫的副官安德烈——寄给你一封信。我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把信送到你手里……那么,你怎么样?已经上过阵了?”保里斯问。
保里斯看出尼古拉要取笑别尔格,就巧妙地把话题岔开,他要尼古拉讲讲,他怎样负的伤,在哪里负的伤。尼古拉很高兴,就讲了起来,而且越讲越兴奋。他向他们讲他在申格拉本作战的情况,就像一般参加过战斗的人,信口开河,就像讲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那样,竭力讲得有声有色,但与事实完全不符。尼古拉是个正派的青年,绝不是存心撒谎。他开头想讲实话,但不知不觉说溜了嘴。要是他对他们说实话,那么他们(他们和他自己都听过许多类似的冲锋故事,明白冲锋是怎么一回事,此刻也准备听这种故事)就会或者不相信他,或者,更糟糕,认为他没有遇到一般骑兵冲锋时常遇到的事,还得怪他自己不好。他不能那样平平淡淡地对他们讲,当时大家都纵马狂奔,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手臂脱了臼,并且为了逃避一个法国兵的追击拼命向树林里跑。此外,要把全部真相讲出来,就必须控制自己只讲实话。讲实话是很困难的,青年人难以做到。他们希望听到的是,他当时怎样热血沸腾,把一切置诸脑后,像一阵狂风似地冲进敌阵,左右砍杀,他的马刀怎样开了荤,他怎样砍得筋疲力尽,跌下马来,等等。他就这样对他们讲了许多。
“是啊!现在流传着许多有关这场战役的故事。”
“您的事,”安德烈公爵对保里斯说,“我们以后再谈,”接着他打量了一下尼古拉,“检阅以后您来找我,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怎么会?”
“哦,她挺漂亮,是吗?”尼古拉挤挤眼说。
“这是为什么呀?”保里斯问。
“啊,你们这些该死的公子哥儿!打扮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就像刚参加舞会回来,不像我们这些有罪的大兵。”尼古拉用保里斯觉得新鲜的上低音说,同时用军人的姿态指指自己沾泥的马裤。
别尔格趁机彬彬有礼地问,连长的粮草津贴现在是不是像传说那样将增加一倍?对这个问题,安德烈公爵含笑回答说,对政府的这种重要决定,他不能随便发表意见。别尔格听罢快乐地笑起来。
“让我想想办法。”别尔格回答,摸了摸卒子,又把它放下。
“走啊,看您怎样逃掉?”保里斯问。
“怎么说屁用?”保里斯拾起信,看了看收信人的名字,说,“这封信对你很有用。”
这时,在尼古拉心中,愤怒和对这个人镇定沉着的敬意交织在一起。
十一月十二日,驻扎在奥洛莫乌茨附近的库图佐夫野战军准备次日接受俄国沙皇和奥国皇帝的检阅。刚从俄国调来的近卫军在离奥洛莫乌茨十五俄里的地方宿营,将于次日早晨十时开到奥洛莫乌茨郊外接受检阅。
“去把他找来,去把他找来!这个德国佬怎么样?”尼古拉嘲笑着说。
尼古拉用询问的目光凝视着朋友的眼睛,仿佛在寻求某种问题的答案,但是徒然。
加夫利洛老头拿来了酒。
“这是侍候人的差事!”
“他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正派人。”保里斯说。
“哦,近卫军!”尼古拉说,“我说,派人去弄点酒来。”
“您怎么把信扔掉?”保里斯问。
他们差不多有半年没见面了。在这刚踏上人生道路的年纪,他们在对方身上都发现了巨大的变化。这些变化也就是他们刚踏进的社会的最新反映。自从上次见面以来,他们身上都有了许多变化,他们就想尽快让对方看到这些变化。
“是啊,真有两下子!”尼古拉微笑着说。
尼古拉接过信,把钱扔在沙发上,双臂搁在桌上,开始看信。他看了几行,恶狠狠地瞅了别尔格一眼。尼古拉遇到别尔格的目光,就用信纸遮住脸。
保里斯皱起眉头。
“哦,他到底来了!”尼古拉叫道,“别尔格也在这里!喂,孩子们,睡觉觉吧!”他学奶妈说话的腔调,对他们大声说。他同保里斯以前常嘲笑奶妈这种别扭的法语。
两个朋友互相讲述他们的情况:一个讲骠骑兵的饮酒作乐和战斗生活,另一个讲在达官贵人手下供职的乐趣和好处。
“如果你一定要喝的话。”他说。
他的故事讲到一半,正讲到“你不能想象,一个人在冲锋的时候会产生多么疯狂的感情”时,保里斯期待中的安德烈公爵走了进来。安德烈公爵一向喜欢庇护青年,并且以别人有求于他为荣。保里斯昨天讨他的喜欢,他对保里斯就很有好感,愿意满足他的要求。安德烈公爵奉命把库图佐夫的公文送到皇太子那里,顺道来看望保里斯,希望能单独见见他。他走进屋来,看见一个骠骑兵正在吹嘘战斗经历(安德烈公爵最不喜欢这种人)。他对保里斯亲切地微微一笑,皱起眉头,眯缝起眼睛,对尼古拉微微点了点头,没精打采地坐到沙发上。他碰上这伙讨厌的人,心里有点不快。尼古拉看出这一点,脸涨得通红。但他不在乎,因为安德烈是个陌生人。尼古拉望了望保里斯,发现他似乎也在为他这个骠骑兵害臊。尽管安德烈公爵态度并不友好,带着嘲讽意味,尽管尼古拉从战斗部队的观点看不起参谋部里的小副官(进来的人看来是个小副官),他不免也有点狼狈,涨红了脸,不再作声。保单色书里斯打听参谋部里有什么消息,有什么不属保密范围的打算?
保里斯走到床边,从干净的枕头底下掏出钱包,派人去买酒。
“你仍旧是个外交家。但问题不在这里……那么,你怎么样?”尼古拉问。
“哼,故事!”尼古拉大声说,那双突然变得疯狂的眼睛一会儿瞧瞧保里斯,一会儿望望安德烈,“不错,故事很多,但我们的故事讲的都是在敌人炮火下出生入死的英雄事迹,是有分量的,可不像参谋部里那些无功受奖的公子哥儿的故事。”
“唉,我简直是头猪!我从来不写信,一写信又把他们吓了一大跳。唉,我简直是头猪!”尼古拉突然涨红脸,反复说,“好吧,派加夫利洛去买酒!行,我们来喝一点!”尼古拉说。
“我看你仍旧是个幻想家。”保里斯摇摇头说。
“我参加了!”尼古拉怒气冲冲地说,仿佛想以此侮辱副官。
尼古拉没有回答,只晃了晃挂在军服上的士兵圣乔治十字章,又指指自己扎着绷带的手臂,笑嘻嘻地瞧了瞧别尔格。
德国女房东听见尼古拉的洪亮声音,从门后探出头来。
“真无聊!我才不干呢!”居古拉说着把信扔到桌子底下。
尼古拉直到安德烈走后,才想到该怎样回敬他。他因为刚才忘记说这话,更加生气。他立刻叫人备马,冷冷地跟保里斯告别,回住处去。明天他要到总司令部去向那个倔强的副官挑战,还是真的把这事搁开?这个问题一路上一直使他烦恼。一会儿,他怒气冲冲地想,他要是看到这矮小、文弱、骄傲的人在他的手枪下惊恐万状,那该多么痛快;一会儿,他惊奇地发现,他很想同这个可恨的副官交个朋友,不管对谁,他都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愿望。
“我什么也不需要。我谁的副官也不当。”
近卫军行军好像游山玩水,一路上炫耀着队伍的整洁和纪律。他们每天的行程不长,背囊由大车运送,奥国当局一路上还给军官们准备精美的伙食。部队出入城镇都有乐队奏乐,并且奉亲王命令,士兵一路正步前进,军官按照规定的位置步行。近卫军都以这种行军方式自豪。在行军过程中,保里斯一直同现已升任连长的别尔格同行同住。别尔格在行军中升任连长。他办事勤奋认真,得到上级信任,经济方面也安排得很得当。保里斯在行军中结识了许多可能对他有用的人,又凭皮埃尔的介绍信认识了安德烈公爵,并希望通过安德烈的关系在总司令部里谋得个位置。白天行军后,别尔格和保里斯在分配给他们的屋子里休息了一下,然后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坐在圆桌旁下棋。别尔格双膝夹着一根冒烟的烟管。保里斯一向喜欢整齐,他用又白又细的手指把棋子排成金字塔,等别尔格出棋。他瞧着对手的脸,显然在考虑棋局,因为他不论做什么事都很专心。
军队那么密集地往回跑,一旦落在人群中间,就很难脱身。有人在喊:“走啊,为什么不动了?”有人转过身来朝天开枪。有人打着库图佐夫所骑的马。库图佐夫好容易才从左边的人流中挣扎出来,带着少了一大半的随从,向附近发出炮声的地方跑去。安德烈公爵摆脱逃跑的人群,竭力跟住库图佐夫,看见硝烟弥漫的山坡上还有一个俄国炮兵连在开炮,法国兵正向他们冲去。较高的地方有一批俄国步兵,他们既没有前去支援炮兵,也没有随着人流后退。一位将军骑马离开步兵向库图佐夫跑来。库图佐夫的随从只剩下四个人。个个脸色发白,面面相觑。
“您瞧,您瞧!”这个副官没望远处的军队,而看前面山下的地方,说,“这是法国人!”
两个将军和副官们互相争夺一架望远镜。个个脸上都变了色,露出恐惧的神情。原以为法军在两俄里以外,没料到他们突然出现在面前。
越来越多的人群杂乱地跑回五分钟前从皇帝面前经过的地方。不仅很难挡住这股人流,而且不可能不随着他们后退。安德烈竭力跟着库图佐夫。他环顾四周,感到困惑,弄不懂面前发生了什么事。聂斯维茨基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对库图佐夫叫嚷,他要是不立刻走开,准会被俘。库图佐夫站在原地不动,没有搭理他,只掏出一块手帕。他脸上在流血。安德烈公爵挤到他跟前。
果然,另一个法国兵端着枪跑到那两个搏斗的人跟前。红头发炮兵还不明白即将发生的事,得意扬扬地夺回炮膛刷,其实他的命运眼看就要决定了。但安德烈公爵没看到这事的结局。他仿佛觉得旁边有个士兵抡起一根大棒猛击他的脑袋。他感到有点疼,这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使他看不见正在看的事。
“伤不在这里,伤在那里!”库图佐夫拿手帕捂住受伤的面颊,指着逃跑的士兵。
他跟着纵队走了半俄里光景,在岔路口一座孤独的废弃房子(原来大概是家酒店)前停下。两条路都通到山下,两条路上都有军队在行进。
“叫他们站住!”库图佐夫叫道,但这在这一刹那,他大概明白无法拦住他们,就策马向右边跑去。
又有一大群逃跑的人涌过来,裹着他向后退。
“他们在做什么?”安德烈公爵瞧着他们,想,“红头发炮兵既然没有武器,为什么不跑?法国人为什么不用刺刀捅他?要是法国人想到用刺刀捅他,他就跑不掉了。”
迷雾开始消散,对面两俄里外高地上的敌军隐约可见。左下方射击声越来越清楚了。库图佐夫停下来同一个奥国将军说话。安德烈公爵站在稍后一点,望着他们,想向一个副官借望远镜。
“这是敌人吗?……不!……是的,您瞧,他……大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传出几个人的声音。
但是没等库图佐夫说完这句话,安德烈公爵就感到羞耻和愤怒的眼泪堵住了喉咙,他跳下马,向军旗跑去。
果然,他只独自跑了几步。士兵便一个个行动起来,全营人都嘴里喊着“乌拉”向前冲去,追上他。营里一名军士跑过来,接过在安德烈公爵手里重得摇摇晃晃的军旗,但立刻被打死了。安德烈公爵又拾起旗,拖着旗杆跟全营人一起冲锋。他看见前面我们的炮兵,其中一部分在打仗,另一部分弃下大炮迎面跑来。他看见法国步兵夺取拉炮车的马,把大炮掉过头来。安德烈公爵和那个营离大炮已有二十步了。他听见子弹不断在头上呼啸,左右两边都有士兵呻吟着倒下来。但他没有对他们瞧,他只望着前面发生的事,望着炮兵连。他清楚地看见一个红头发的炮兵,歪戴着高筒军帽,在跟一个法国兵争夺炮膛刷,他抓住一头,法国兵抓住另一头。安德烈公爵清楚地看见两个脸上慌张而愤怒的神色,他们显然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得命令阿普雪隆团停下来,大人!”安德烈公爵叫道。
“好了,关键时刻到了!我的机会来了!”安德烈公爵想,策马向库图佐夫跑去。
“机会来了!”安德烈公爵抓住旗杆,欢欣鼓舞地听着显然向他飞来的子弹的啸声,想。有几个士兵倒下了。
“啊——啊!”库图佐夫绝望地呻吟着,向周围环顾了一下。“安德烈,”他喃喃地叫道,因为感到自己年老体弱而声音颤抖,“安德烈,”库图佐夫指指溃乱的一营人和敌军,喃喃地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就在这一刹那,一片硝烟遮没了一切,附近发出了射击声。离安德烈公爵两步外的地方,有个天真的声音恐惧地叫道:“哦,弟兄们,完蛋了!”这声音好像一个口令,大家听到了撒腿就跑。
库图佐夫在副官们簇拥下骑马跟着卡宾枪手缓步前进。
法国人向炮兵连进攻,一看见库图佐夫,就向他射击。随着这排枪声,团长抱住自己的一条腿;几个士兵倒下去,举旗的准尉放掉军旗,军旗摇晃了一下倒下来,挂在旁边几个士兵的枪上。士兵们不等命令就开起枪来。
“乌拉!”安德烈公爵叫道,勉强举着沉重的军旗往前跑,深信一营人都会跟着他前进。
“弟兄们,前进!”他用孩子般尖锐的声音喊道。
“您受伤了?”他问,克制不住下巴颏的颤动。
安德烈公爵用肉眼就看见右下方有一个密集的法军纵队迎着阿普雪隆团冲来,离库图佐夫站着的地方不到五百步。
“拦住这些混蛋!”库图佐夫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逃兵对团长说,但就在这时,像是为了这句话惩罚他,子弹像一群小鸟,呼啸着向部队和库图佐夫的随从飞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倒下了?我的腿不中用了?”安德烈想着,仰天倒下来。他睁开眼睛,想看看法国兵和炮兵之间的搏斗怎样结束。他想知道,红头发炮兵有没有被打死,大炮有没有丢失。可是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头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高高的天空,虽不清澈,但极其高邈,上面缓缓地飘着几片灰云。“多么宁静、多么安详、多么庄严,一点不像我那样奔跑,”安德烈公爵想,“不像我们那样奔跑、叫嚷、搏斗,一点不像法国兵和炮兵那样现出愤怒和恐惧的神色争夺炮膛刷——云片在无边无际的高空中始终从容不迫地飘翔着。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高邈的天空?如今我终于看见它了,我是多么幸福!是啊!除了这无边无际的天空,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但就连天空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宁静,只有安详。赞美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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