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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好!欢迎,欢迎!”
老公爵又在原位坐下,不再理睬被他弄得眼泪汪汪的女儿。
“您为什么从不到安娜·舍勒家去呢?”小公爵夫人问阿纳托里,“啊!我知道,知道,”她挤挤眼说,“您哥哥伊波利特把你们的事全讲给我听了。哼!”她举起一个手指指指他,“您在巴黎的胡闹我也知道了!”
“那还用说!”
保尔康斯基公爵坐到他惯坐的沙发角里,替华西里公爵拉过一把扶手椅,请他坐下,接着就向他打听时局和新闻。他仿佛专心地听着华西里公爵讲话,眼睛却不停地望着玛丽雅公爵小姐。
“这一点我们要瞧瞧,”他出声说,“这一点我们要瞧瞧。”
“那还用说,但您可别像安娜那样老跟我谈政治!”
布莉恩小姐也因阿纳托里的到来而感到极度兴奋。她有她的想法。这个没有社会地位、没有亲戚朋友、甚至没有祖国的年轻漂亮的姑娘,当然不想一辈子侍候老公爵,给他读书,充任玛丽雅公爵小姐的女伴。布莉恩小姐早就期待着遇到一位俄国公爵,这位公爵一眼就能看出她比那些面貌丑陋、服饰难看、举止笨拙的俄国公爵小姐优越得多,他会爱上她,并把她带走。现在,这位俄国公爵终于来了。布莉恩小姐记得一个故事,那是她从姑母那里听来而由她自己补充完整的。她喜欢反复想这个故事:一个姑娘受人诱骗,她那可怜的母亲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母亲责备她不该没结婚就委身于人。布莉恩小姐常常在想象中向他,一个引诱她的人,讲这个故事,自己常常感动得流泪。现在,这个他,一位真正的俄国公爵,真的出现了。公爵把她带走,然后可怜的母亲来了,最后他同她结了婚。布莉恩小姐头脑里就这样编造着未来生活的故事,但嘴里却同他谈着巴黎。指导布莉恩小姐行动的不是什么计划和打算(她连一分钟也没想过她该做什么),一切办法在她心里早已酝酿成熟。现在阿纳托里一来,她的注意力自然集中在他身上,她竭力想讨他的喜欢。
老公爵在书房里从容不迫地换衣服,皱起眉头,考虑他该怎么办。这两个客人的到来使他生气。“华西里公爵父子同我有什么相干?华西里公爵是个牛皮大王,废料,儿子准也是个宝货。”他暗自嘟囔着。他生气的是,这两个客人的到来又勾起他一桩心事:是不是有一天他得跟玛丽雅公爵小姐分手,让她出嫁。老公爵一向把这问题压在心里,从来不敢正面提出,因为知道他得作出公正的解答,而公正的解答不仅违反他的心愿,而且会破坏他的生活。尽管保尔康斯基公爵似乎并不宝贝玛丽雅公爵小姐,但要是少了她,他的生活将不堪设想。“她为什么要出嫁?”老公爵想,“她出嫁准不会幸福,瞧丽莎嫁了安德烈(现在恐怕很难找到比他更好的丈夫了),难道她对她的命运感到满意吗?有谁会出于爱情娶她呢?她又丑又笨。人家娶她无非是为了地位和财产。不是有人一直不出嫁吗?她们反而过得幸福!”保尔康斯基公爵一面想,一面换衣服,而那个一再被耽搁的问题却要求他立刻作出决定。华西里公爵把儿子带来,显然是来求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会要求当面答复的。论门第和地位还可以。“好吧,我不反对,”保尔康斯基公爵自言自语,“但他要配得上她。这一点我们要瞧瞧。”
“你这是为客人才这样打扮的吗?”老公爵说,“好看,很好看。你在客人面前梳这种新式头,可我要当着客人的面对你说,以后没有我的许可不准改变打扮。”
“不,我调到陆军了。”阿纳托里回答,好容易才忍住笑。
“礼貌真周到!”公爵小姐想,“难道艾米莉(布莉恩小姐的名字)以为我会吃她的醋而不珍重她对我的一片深情和忠诚吗?”她走到布莉恩小姐面前,使劲吻了吻她。阿纳托里走过去要吻小公爵夫人的手。
华西里公爵跟老公爵单独在一起,立刻向他吐露了来意和希望。
“噢,噢,好的,我们等着瞧吧。”
阿纳托里吻了吻老头儿,好奇而镇定地对他瞧瞧,看他会不会像他父亲所说的那样发怪脾气。
“我对他是不是太冷淡了?”玛丽雅公爵小姐想,“我竭力克制自己,因为觉得我内心同他已太接近了。但他不知道我对他的想法,也许还以为我讨厌他呢。”
保尔康斯基公爵挽住华西里公爵的手臂,领他到书房里。
玛丽雅公爵小姐把自己的相貌和发式抛诸脑后。那个可能成为她丈夫的男人英俊开朗的脸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觉得他善良、勇敢、刚毅、心胸开阔,有男子汉气概。她对此深信不疑。她的头脑里接二连三地出现未来家庭生活的种种幻象。她把它们一一驱散,竭力避开。
“哦!她真是女中豪杰,公爵小姐!”华西里公爵对公爵小姐说。
“好样的,好样的!”他说,“喂,过来吻吻我。”他把自己的脸颊凑过去。
“你想到哪儿去了,难道我会不放她,不让她离开我吗?”老公爵怒气冲冲地说,“亏你们想得出!她就是明天走,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向你声明一点,我要好好了解了解我的女婿。你知道我的规矩:什么事都公开!我明天要当着你的面问问女儿:她要是愿意,就让阿纳托里住下来。让他住下来,我要看看。”老公爵哼了一声,“让她出嫁好了,我不在乎!”他用送别儿子时一样尖锐的声音嚷道。
“那您喜不喜欢我们这里的茶会?”
“友谊不怕走千里,”华西里公爵照例迅速、自信而亲昵地说,“这是我家老二,请多多关照。”
“不,公爵。我们的团已出发了,而我刚刚列入编制。我列入了什么编制,爸爸?”阿纳托里笑着问爸爸。
“哦,老弟,听说你留过学,不像我和你父亲是跟教会职员认的字。告诉我,老弟,你现在是不是在近卫骑兵队服务?”老头儿凑近阿纳托里,凝视着他问。
小公爵夫人好像一匹老战马,一听见号声,就忘记自己已怀了孕,不由自主地想卖弄起风情来。她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或内心斗争,而只是出于天真轻佻的禀性。
“不行,不行!等您爸爸来信告诉我,您是个正派人,我才让您吻我的手。这以前可不行。”小公爵夫人说着举起一个手指,笑眯眯地走出屋子。
玛丽雅公爵小姐进来的时候,华西里公爵父子俩已在客厅里同小公爵夫人和布莉恩小姐谈话了。她脚跟着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两位男客和布莉恩小姐欠起身,小公爵夫人指着她向两位男客说:“瞧,玛丽雅来了!”玛丽雅公爵小姐看见所有的人,而且看得很仔细。她看见了华西里公爵的脸。华西里公爵一看见公爵小姐就绷紧了脸,但又立刻露出微笑。接着她又看到小公爵夫人的脸。小公爵夫人好奇地观察着客人们的脸,看玛丽雅给了他们什么印象。玛丽雅公爵小姐也看见布莉恩小姐,她头上扎着缎带,脸蛋长得很美,目光熠熠地盯着他;但玛丽雅公爵小姐却无法看见他,她只看见进屋时有一个俊美的庞然大物向她逼近。华西里公爵先走过来,玛丽雅公爵小姐吻了吻俯向她手上的秃头,回答他说她不但没有忘记而且很记得他。然后阿纳托里走到她跟前,但她还是没有看见他。她只觉得有一只柔软的手紧握着她的手,她微微碰到他那覆盖着搽过油的亚麻色头发的白净前额。她对他望了一眼,他的俊美使她吃了一惊。阿纳托里把右手大拇指伸到制服纽扣下,挺起胸膛,轻轻晃动一条向后伸的腿,微微低下头,快乐地默默瞧着公爵小姐,其实心里根本不在想她。阿纳托里生得并不机灵,也不善于辞令,但具有上流社会所欣赏的那种镇定沉着、满怀信心的风度。一般自信心不强的人,初次同人见面往往想不出话来,但又觉得沉默是不礼貌的,就竭力找话说,结果往往弄巧成拙。但阿纳托里默不作声,只摇摇腿,快乐地察看着公爵小姐的发式。看样子,他能镇静地长久保持沉默。他的神气仿佛表示:“要是有人觉得这样沉默很难受,那就请先开口吧,我可不愿意。”此外,阿纳托里在女人面前有一种特殊本领,他能激发她们的好奇、恐惧,甚至爱慕。这种本领就是目空一切的优越感。他的神气仿佛在说:“我了解你们,了解你们,但我何必为你们费神呢?你们自己快乐就是了!”他遇到女人时也许并没这样想(多半不会这样想,因为他平常很少动脑筋),但他的神气、他的态度却给人这样的感觉。公爵小姐感觉到这一点,她仿佛要使他明白,她不敢奢望引起他的注意,就向华西里公爵转过身去。大家一起谈得很热闹,这得归功于小公爵夫人的清脆声音和露出雪白牙齿、长着毫毛的嘴唇。她对待华西里公爵,就像那些喜欢夸夸其谈的人,仿佛他们两人早就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趣闻和往事,其实却根本没有这样的事。现在,小公爵夫人和华西里公爵之间的情况就是这样,华西里公爵毫不犹豫地附和这种语气;小公爵夫人把她几乎不认识的阿纳托里也吸引过来回忆他一无所知的有趣往事。连布莉恩小姐和玛丽雅公爵小姐也高兴地被吸引来参加回忆。
阿纳托里笑得更加响亮。保尔康斯基公爵忽然皱起眉头。
于是玛丽雅公爵小姐竭力想对这位新客人表现得更殷勤亲切,可是她不会。
“啊!好事情。这么说,老弟,你愿意为沙皇和祖国服务?现在是战争年月,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应该服役,应该服役。那么,你上过前线吗?”
“我看公爵小姐梳这种发式倒挺合适。”华西里公爵说。
布莉恩小姐一听到巴黎两字,就抓住机会加入大家的回忆。
“我为他尽了我的力。老实对您说,那边的教育比我们这里好得多。”
“亲爱的公爵,现在我们可以趁机向您请教了,”小公爵夫人对华西里公爵说,当然用的是法语,“这里可不像安娜·舍勒家的晚会,您在那里常常溜掉。您记得那位可爱的安娜吗?”
“喂,小公爵,老弟,你叫什么名字?”保尔康斯基问阿纳托里,“过来,咱们谈谈,认识认识。”
“可怜的姑娘!她丑得可怕。”阿纳托里暗自想。
“您完全可以自便,”保尔康斯基公爵姑息儿媳妇说,“可她不用丑化自己,她已经够丑的了。”
就像长期不接触男性的女人那样,老公爵家的三个女人在阿纳托里来到后都感到她们以前的生活简直不是生活。她们思想、感觉和观察的能力一下子增强了十倍。她们仿佛长期生活在黑暗中,如今突然被一片全新的令人精神振奋的光辉照亮了。
尽管阿纳托里常感到被女人追求得有点腻烦,现在看到自己对这三个女人的影响,他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满足。此外,他对美丽撩人的布莉恩产生了强烈的兽性的情欲。这种情欲一旦出现,总是势如潮涌,促使他做出最粗野大胆的行动来。
“那么,伊波利特有没有对你说过?”华西里公爵说。他转身对着儿子,同时抓住小公爵夫人的手臂,仿佛她要逃跑,而他好容易才把她捉住,“他没有告诉你,他伊波利特自己为了公爵夫人害相思病,她怎样把他轰出门吗?”
“她多么爱我!”玛丽雅公爵小姐想到布莉恩小姐,“我现在多么幸福,同这样的朋友和丈夫在一起将会多么幸福!难道他真的是我的丈夫吗?”她想,不敢看他的脸,但始终感觉到那向自己射来的目光。
“太好了,太好了。‘我列入了什么编制?’哈,哈,哈!”保尔康斯基公爵说着笑起来。
喝过茶后,大家都来到起居室。大家要求公爵小姐弹古钢琴。阿纳托里臂肘支着钢琴,站在布莉恩小姐旁边,眼睛快乐地含笑瞧着玛丽雅公爵小姐。玛丽雅公爵小姐发觉他的目光,感到又难受又兴奋。心爱的奏鸣曲把她带到一个充满诗意的世界,而他的目光又使这个世界的诗意更浓。阿纳托里的目光虽然对着她,却不在注意她,而在注意布莉恩小姐一只小脚的动作——这时他正用自己的脚在钢琴下踢踢布莉恩小姐的脚。布莉恩小姐也瞧着公爵小姐,但在她美丽的眼睛里却出现了玛丽雅公爵小姐觉得陌生的又惊又喜、满怀希望的神情。
阿纳托里笑着又走到女人群里。
他走到华西里公爵面前。
她冒昧地问阿纳托里离开巴黎有多久,他是否喜欢这个城市。阿纳托里高高兴兴地回答法国女人的问题,笑眯眯地望着她,同她谈她祖国的情况。阿纳托里一看见漂亮的布莉恩,就认定在童山这里也不会寂寞。“长得真不错!”他打量着布莉恩小姐,想,“这位女伴真不错。我希望玛丽雅嫁给我的时候把她一起带来。她长得不错,真不错。”
晚饭后大家分散时,阿纳托里吻了吻玛丽雅公爵小姐的手。公爵小姐自己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敢对直瞧了瞧那张在她近视眼旁的俊美的脸。接着阿纳托里走过去吻了吻布莉恩小姐的手(这是不合礼仪的,但他却做得若无其事)。布莉恩小姐的脸刷地红了,她惶恐地看了一下公爵小姐。
“我坦白对您说,”华西里公爵说,语气就像一个狡猾的人,知道在一个明察秋毫的对手面前耍不得花招,“我知道,您有本领一眼把人看透。阿纳托里不是天才,但是个诚实善良的小子,待家里人很亲切。”
“这么说,他们已从波茨坦来信了?”他重复着华西里公爵最后一句话,突然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
保尔康斯基公爵打量了一下阿纳托里。
“是啊,如今一切都变了样,一切都换了新花样。真是个好孩子!好孩子!怎么样,到我屋里去吧。”
“你把他送到国外去受了教育,是吗,华西里公爵?”老公爵问华西里公爵。
“好,你去吧。”他对阿纳托里说。
“这是我的错,爸爸。”小公爵夫人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
老公爵照例健步走进客厅,对在座的人迅速地扫了一眼,发现小公爵夫人换了衣服,布莉恩小姐系了头带,玛丽雅公爵小姐梳了难看的发式,布莉恩和阿纳托里满面春风,女儿在大家谈话时被撇在一边。“打扮得像个傻瓜!”老公爵怒气冲冲地瞧了女儿一眼,想。“真不要脸!人家根本不愿理她!”
“啊,这下子好戏开场了。”阿纳托里想,笑嘻嘻地坐到老公爵旁边。
等到威罗特单调的宣读声一停止,库图佐夫就睁开眼睛,好像一个磨坊主在催人欲眠的磨盘声停止时醒过来。他留神听着朗热隆的话,仿佛在说:“你们还在说废话!”接着又连忙闭上眼睛,把头垂得更低。
这个作战部署很复杂,很难懂。德文全文是这样开始的:
“他要是能进攻我们,今天就进攻了。”威罗特说。
“诸位,明天的也可以说是今天的(因为已经过了半夜)作战部署不可能改变了,”库图佐夫说,“你们都听见了,我们都要恪尽各自的职责。而在交战之前最重要的是……(他停了停)睡一个好觉。”
普尔杰贝歇夫斯基带着不亢不卑的神气一只手罩住对着威罗特的耳朵,仿佛在全神贯注地听。个儿矮小的陶赫杜罗夫坐在威罗特对面,样子很用心和谦逊,俯身在摊开的地图上,认真研究作战部署和他不熟悉的地形。他几次要求威罗特重复他没有听清的字句和难记的村名。威罗特满足他的要求,陶赫杜罗夫就把这些地名记下来。
库图佐夫坐在高背安乐椅上,肥胖的脖子从敞开的军服领子里露出来,他那双浮肿的老人的手对称地搁在椅子扶手上,他差不多睡着了。他听见威罗特的声音,勉强睁开他那只独眼。
“既然这样,他等待我们进攻,岂不是自取灭亡?”朗热隆带着含蓄的嘲笑说,又回头看看旁边的米洛拉多维奇,希望得到他的赞同。
作战部署读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这时,朗热隆又放下鼻烟壶,眼睛没看威罗特和别的人,说执行这个作战部署有困难,因为敌军在移动,无法断定他们的阵地究竟在哪里。朗热隆的反驳是有道理的,但反驳的目的显然是要威罗特将军感觉到,他煞有介事地宣读作战部署,好像在给小学生上课,其实他面前坐着的都不是傻子,而是在军事问题上可以教教他的人。
“季特,快去打谷!”那个爱开玩笑的车夫说。
他做出要起身的样子。将军们都鞠躬告辞,时间已过了半夜,安德烈公爵也走了。
“不错,”米洛拉多维奇说,“明天在战场上就会见分晓了。”
“嗯!”老头子回答。
晚上九点多钟,威罗特带着他的计划来到库图佐夫行辕。军事会议将在这里举行。各纵队指挥官都被召到总司令部,除了巴格拉基昂公爵拒绝出席外,其余的人都按时到达。
朗热隆竭力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威罗特作为战术制订者的自尊心,证明拿破仑会轻易地变被动为主动,因此制订这样的作战部署毫无意义。威罗特始终用轻蔑的微笑来回答,显然他早有思想准备,不论人家怎样反驳,他都一笑置之。
“一堂地理课。”朗热隆似乎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响得别人都能听见。
“呸,滚你的蛋!”老头子的回答被勤务兵的一片哄笑声所淹没。
由于敌军左翼以树木稠密的山岭为依据,右翼通过柯贝尔尼茨和索科尔尼茨伸展到池塘后面,而我军左翼比敌军右翼占优势,利于进攻敌军右翼,尤其是如我军占领索科尔尼茨和柯贝尔尼茨两村,就能攻击敌军侧翼,并在施拉巴尼茨和丘拉斯森林间的平原上追击敌军,而避开施拉巴尼茨和贝洛维茨间掩护敌军前线的隘路。为此目的须……第一纵队前进……第二纵队前进……第三纵队前进……
“这怎么行?……”安德烈公爵问,他早就在等待机会表示疑虑了。
威罗特宣读道。
“他最多只有四万人。”威罗特好像一位医生听到巫婆向他指点治疗方法,含笑回答。
《攻击柯贝尔尼茨和索科尔尼茨后面敌军阵地的作战部署,一八〇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威罗特又冷笑了一下,仿佛在说,作战部署会遭到俄国将军们的反对,这一点不仅他个人深信不疑,就连两国皇帝也深信不疑,因此他觉得又可笑又奇怪。
“不论怎么说,我就是喜欢打败所有的人,我只珍惜飘浮在我头上迷雾中的神秘力量和荣誉!”安德烈公爵想。
库图佐夫醒过来,用力咳嗽了一阵,回头看看将军们。
威罗特显然忙得连对总司令都忘了礼貌:他打断总司令的话,说得又快又含糊,既没看对方的脸色,也没回答向他提出的问题。他一身泥浆,样子疲惫可怜,但仍十分自负。
库图佐夫住在奥斯特里茨附近的一座贵族小城堡里。在权充总司令办公室的大客厅里聚集了库图佐夫、威罗特和军事会议成员。大家喝着茶,只等巴格拉基昂公爵一到就开会。七点多钟,巴格拉基昂的传令官带来消息,说公爵不能出席。安德烈公爵进来向总司令报告这事,因为总司令事先准许他列席会议,他就在客厅里留下来。
“那么,您以为他没有力量吗?”朗热隆说。
如果与会的人起初以为库图佐夫是装睡,那么后来宣读计划时他的鼻息声表明,尽管他身为总司令,很想对作战计划表示蔑视,但他克服不了人类无法克制的睡眠的欲望,真的睡着了。威罗特现出分秒必争的紧张神态望了望库图佐夫,确信他已睡着了,就拿起文件,单调地高声宣读未来会战的部署,连标题都没有漏掉。
夜雾很浓,月光神秘地从雾里漏下来。“是的,明天,明天!”他想,“对我来说,到明天也许一切都完了,再不会有什么回忆,不论什么回忆对我都毫无意义。我预感到,明天,很可能就是明天,我就有机会大显身手。”他想象战斗和伤亡的情景,战斗集中在一个点,指挥官们乱成一团。这就是幸福的时刻,就是他期待已久的土伦。他明确地向库图佐夫、向威罗特、向皇帝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大家都认为他的见解正确,但却没有人肯实行他的建议。他要了一个团或者一个师,预先讲定不让人家干涉他的指挥。于是他就带领一师人冲向决定胜负的地点,并且单独取得胜利。“要是遇到死亡和痛苦呢?”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但安德烈公爵不理这问题,继续做他的胜利梦。下次会战的部署由他独自制订。他名义上是库图佐夫的值日官,其实事无大小都由他亲自处理。他单独打赢了下一次的会战。库图佐夫被免职,他被任命……“那么,以后呢?”那另一个声音又说话了,“以后呢,即使你能逃过十次负伤、十次死亡和十次受骗的磨难,那么以后呢?”安德烈公爵自己回答说:“哦,以后吗……我不知道以后将怎样,我不想知道,我也无法知道。但即使我要荣誉,要出名,要得到人家的爱,那也不能算什么错,我就有这样的愿望,就有这样的愿望,我活着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是的,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这一点我对谁也不说,可是,天哪!如果我不爱别的,我只爱荣誉,只要得到人家的爱,那又有什么办法!牺牲、负伤、家破人亡,我什么也不怕。尽管我爱许多人——父亲、妹妹、妻子,爱我最亲的亲人,但说来也怪,为了片刻的荣誉,为了战胜敌人,为了获得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们的爱,我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的亲人。”安德烈一面听库图佐夫在院子里说话,一面想。从库图佐夫的院子里可以听见在收拾行李的勤务兵的谈话声,还有一个车夫正在戏弄安德烈公爵认识的库图佐夫的老厨子季特,说:“季特,是季特吗?”
“对,对,请开吧!要不就晚了。”他说着点点头,接着又垂下头,闭上眼睛。
“敌人熄了灯火,但从营地里不断发出喧闹声,”威罗特说,“这说明什么?不是后撤(这是我们唯一应该害怕的),就是转移阵地。”他冷笑了一声,“但即使他们占领了丘拉斯阵地,只会使我们省去许多麻烦,我们的全部计划丝毫不用改变。”
威罗特奉命全权指挥即将到来的会战,他精神兴奋,动作匆忙。库图佐夫勉强主持军事会议,心情不佳,睡意惺忪。两人形成鲜明的对照。威罗特显然自以为是领导这场势在必行的会战的首脑。他好像一匹拉车下山的马,不知道是他在拉车还是车在推他,他只是拼命飞跑,没有时间考虑这场会战的结果。那天晚上,威罗特两次亲自视察敌军前沿阵地,两度向俄皇和奥皇报告情况,并在办公室里用德语口授作战部署。他累得精疲力竭,这会儿来到库图佐夫的住所。
但米洛拉多维奇这时显然并不在考虑两位将军所争论的事。
“是的,明天我很可能被打死。”安德烈公爵想。一想到死,一连串最久远和最亲切的往事就突然涌上脑海。他想起最后一次同父亲和妻子的别离;他想起他最初同妻子恋爱的日子;想起她的怀孕,他不禁为她难过,也为自己难过。他怀着感伤而激动的心情走出跟聂斯维茨基合住的房子,在屋前来回踱步。
“巴格拉基昂公爵既然不来,我们可以开会了。”威罗特说,急急地站起来,走到摊着布尔诺地区大地图的桌子旁。
安德烈公爵未能如愿地在军事会议上讲出自己的意见,这次会议使他感到迷惑不解和惊惶不安。究竟谁对,是陶尔戈鲁科夫同威罗特一方,还是反对进攻计划的库图佐夫同朗热隆等人一方,他不知道。“难道库图佐夫不能向皇上面陈他的想法吗?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难道由于朝廷和某些人的想法就得拿几万人的生命,也包括我的生命,去冒险吗?”他想。
将军们看来都不太愿意听这种晦涩难懂的作战部署。淡黄头发的高个子布克斯赫弗登将军背靠墙站在那里,眼睛盯住燃烧的蜡烛,似乎没有在听,甚至不想让人觉得他在听。威罗特对面坐着米洛拉多维奇,他脸色红润,留着两撇上翘的小胡子,肩膀耸起,两手雄赳赳地放在膝盖上,臂肘向外,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盯住威罗特。他始终保持沉默,望着威罗特的脸,直到这位奥国参谋长读完了才不再看他。这时米洛拉多维奇意味深长地望望另外两位将军。但从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中看不出他同意还是不同意这个作战部署,对它满意还是不满意。坐在威罗特旁边的是朗热隆伯爵。在宣读作战部署时,他那张法国南方人的脸上一直挂着微妙的笑容,眼睛盯住正在转动一个带肖像的金鼻烟壶的细长手指。在宣读一个长句子时,他停止摆弄鼻烟壶,抬起头来,薄嘴唇角上露出虚假的敬意,打断威罗特,想说些什么。但威罗特没有停止宣读,只怒气冲冲地皱了皱眉头,摆动臂肘,仿佛在说:“等一下,等一下把您的想法告诉我,现在请您看好地图,听我讲。”朗热隆带着困惑的神情向上抬起眼睛,回头看了看米洛拉多维奇,仿佛在寻求解释,但一遇见米洛拉多维奇意味深长而莫测高深的目光,就颓丧地垂下眼睛,又摆弄起鼻烟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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