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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说正经的,爸爸,她长得很丑?是吗?”阿纳托里用法语问,仿佛在继续谈论旅途中谈过不止一次的话题。
小公爵夫人和布莉恩小姐已从使女玛莎那里得到必要的消息:大臣的儿子是个脸色红润、眉毛乌黑的美男子,他父亲上楼梯都很勉强,而他却像一头鹰,一步三级在他后面跑上楼。小公爵夫人和布莉恩小姐得到这些消息,还在走廊里就热烈地交谈着,走进玛丽雅公爵小姐的房间。
公爵打断他的话,勉强笑了。
他发现盘子不干净,指指上面的污点,把它扔了。季洪一把接住,交给餐厅侍仆。小公爵夫人身体并没不舒服,但她无法克服对公爵的极度恐惧。一听到他心情不好,就吓得不敢出来。
“不是的,爸爸。”
“算了,不要管我了。”玛丽雅公爵小姐说。
“雪很深,老爷。我已叫人把大道扫干净了。”
阿纳托里脱了斗篷,双手叉腰坐在桌旁,脸上挂着微笑,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漫不经心地凝视着屋角。他玩世不恭,认为生活是一场连续不断的儿戏,是有人特地为他安排的。现在,他把访问凶恶的老头和有钱而难看的女继承人也看成这样的一出戏。照他看来,这事一定会圆满结束,皆大欢喜。“既然她很有钱,为什么不娶她呢?又坏不了事。”阿纳托里想。
但当卡嘉把衣服拿来时,玛丽雅公爵小姐仍呆坐在镜前,瞧着自己的脸。在镜子里可以看到,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她的嘴在颤动,好像要哭出声来。
总之,小公爵夫人住在童山,对老公爵经常感到害怕和憎恶,但她没意识到憎恶,因为害怕得太厉害,她就没有感觉到这种憎恶。公爵对她也有点憎恶,但他的轻蔑超过憎恶。小公爵夫人在童山住惯了,特别喜欢布莉恩小姐,整天同她在一起,晚上同她一起睡,常常同她谈起公公,议论他的短长。
“你以为!”公爵叫道,话越说越急,越急越不连贯,“你以为……强盗!混蛋!……我这就来教你怎样以为,”公爵举起手杖朝总管挥去,总管要不是躲得快,就挨打了,“你以为!……混蛋!……”公爵急急地嚷道。总管虽然斗胆躲开了手杖,但不免还有点提心吊胆。他走到公爵面前,恭顺地垂下秃头。也许正因为如此,公爵继续嚷道:“混蛋!……把雪扫回路上去!……”但他没有再举起手杖,就快步走进屋里。
小公爵夫人从使女手里接过衣服,走到玛丽雅公爵小姐面前。
“填上了,老爷;看在上帝分上请您原谅,是我一时糊涂。”
“哦,您还是这副打扮吗?亲爱的公爵小姐!”她说,“客人来了,马上就会来通报。我们就得下楼去,您多少也该打扮一下啊!”
“至少得换一种发式。”小公爵夫人说,“我对您说过,”她带着责备的口气对布莉恩小姐说,“玛丽雅的脸型完全不适合梳这种发式。请您再换个样子。”
公爵说完走到侍仆室里。总管阿尔巴端奇低着头站在那里。
她已不穿平时早晨常穿的那件上装,而穿了一件十分漂亮的连衣裙。她的头发精心梳过,脸上神采飞扬,但仍掩饰不了憔悴苍白的脸色。她穿上这件参加彼得堡社交活动的衣裳,使她难看的容貌更加显眼。布莉恩小姐淡妆素抹,却使她清秀艳丽的容貌更加妩媚动人。
“哦,看来不用带玛丽雅出去交际,未婚的小伙子自动找上门来了。”小公爵夫人听到这消息,脱口而出。
不好看的不是衣服,而是公爵小姐的脸和整个身材,但布莉恩小姐和小公爵夫人没感觉到这一点。她们总以为只要头上扎一条浅蓝色缎带,头发梳得高一点,放下浅蓝色围巾,再配上棕色连衣裙,等等,这样就会使她变得好看。她们忘记了,丑陋的相貌和难看的身材是无法改变的,因此不论她们怎样改变衣服和装饰,这张脸仍然显得可怜而难看。玛丽雅公爵小姐听任她们几次三番给她换装,她的头发被梳得很高(这种发式完全改变了她的相貌,使她显得更难看),再系上浅蓝色围巾,穿上紫红连衣裙。小公爵夫人围着她转了两圈,用小手理理衣褶,拉拉围巾,低下头从这边看看,又从那边望望。
“公爵夫人呢?”他问,“藏起来了?……”
“那么好,好。”
“什么?大臣?什么大臣?谁吩咐你的?”保尔康斯基公爵声音尖锐地喝道,“你们不为我的女儿公爵小姐扫清道路,却为一个大臣扫路!我这里没有什么大臣!”
饭后公爵去看儿媳妇。小公爵夫人正坐在一张小桌旁同使女玛莎闲谈。她一看见公公就脸色发白。
保尔康斯基老头一向瞧不起华西里公爵的人品,近年来华西里公爵在保罗和亚历山大宫廷飞黄腾达,他就更加瞧不起他了。现在,从来信和小公爵夫人的暗示中,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心里对华西里公爵的蔑视就变成憎恨了。一谈到华西里公爵,他总是嗤之以鼻。华西里公爵到达那天,保尔康斯基公爵特别不高兴,心情特别恶劣。不知是因为华西里公爵的到来使他不高兴呢,还是华西里公爵正巧遇到他不高兴,总之,他情绪很坏。那天早晨,季洪就告诫建筑师别带报告去见公爵。
“他们为什么要写信来?丽莎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件事?这明明是不可能的!”玛丽雅公爵小姐照照镜子,自言自语,“我怎样走进客厅?即使他招我喜欢,我现在单独同他在一起也会感到不自在的。”一想到父亲的眼神,她就不寒而栗。
公爵瞧了一下女儿恐惧的脸色,哼了一声。
“你不舒服吗?还是害怕我们那个蠢货总管所说的大臣?”
“唔,好了,好了。”
“老爷,我以为……”
她的说话声、布莉恩小姐的笑声、卡嘉的笑声,三者汇合一起,像小鸟的鸣啭一般好听。
“哦,亲爱的公爵小姐,”布莉恩小姐说,“您再努力一下吧。”
“雪橇很难通过,老爷,”总管补充说,“听说,有位大臣要求拜访老爷,是吗?”
华西里公爵和阿纳托里被分别安排在两个房间里。
“把路填上了吗?”
“是的,有点不舒服。”公公问她觉得怎样,她这样回答。
“您需要点什么吗?”
玛丽雅公爵小姐清醒过来,对自己的幻想吃了一惊。下楼之前她先走进圣像室,凝视着被神灯照亮的救世主巨像的黑脸。她在胸前叠着双手面对圣像站了几分钟。她心里充满痛苦的疑虑。她能获得爱情的欢乐吗?能获得钟情男子的尘世欢乐吗?在想到婚姻问题时,玛丽雅公爵小姐幻想着家庭幸福,幻想着有自己的孩子,但她最强烈的梦想却是获得尘世的爱。这种感情她越想瞒过别人,甚至瞒过自己,就越强烈。“上帝呀,”她说,“我怎样才能压下心中这种鬼念头呢?怎样才能永远摆脱这种罪恶的念头,无所欲求地奉行你的旨意呢?”玛丽雅公爵小姐刚提出这问题,上帝立刻在她心里回答说:“不要存什么个人的愿望,不要追求什么,不要激动,不要妒忌别人。人类的前途和你的命运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你活着,就要准备忍受一切。如果上帝要在婚姻义务上考验你,你要遵奉他的旨意。”玛丽雅公爵小姐带着这种宽慰的念头(但仍希望获得她那被禁锢的尘世的幸福),叹了一口气,画了十字,走下楼去,根本没想到她的服装、发式,也没想到她该怎样走进客厅,说些什么话。这一切同上帝的旨意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我们都知道,没有上帝的旨意,人是连一根头发都掉不下来的。
不过,八点多钟,公爵还是身穿貂皮领丝绒大衣,头戴貂皮帽,照例出来散步。头天晚上下过雪。公爵平时散步的通向暖房的甬道已打扫过,扫过的雪地上看得出扫帚的痕迹。一把铁铲插在路边松软的雪堆上。公爵皱着眉头默默地穿过花房、下房和披屋。
“不,这样不行,”她双手一拍,断然说,“不,玛丽雅,您穿这件衣服实在不合适。我宁愿您穿平常穿的那件灰色连衣裙,看在我面上,您就换一换吧。卡嘉,”她对使女说,“你把公爵小姐那件灰色连衣裙拿来,布莉恩小姐,您等着瞧我怎样安排吧!”小公爵夫人带着一种艺术家的得意微笑说。
这时,下房里不仅知道大臣带着儿子来访的消息,而且还在详细描述两人的相貌。玛丽雅公爵小姐独自坐在房里,怎么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哼!哼!嘿!嘿!”公爵哼哼着,在桌旁坐下。
“玛丽雅,他们来了,您知道吗?”小公爵夫人说,摆动着大肚子,在扶手椅上沉重地坐下。
“别管我了,我反正都一样。”公爵小姐强忍着眼泪回答。
他照例用心刮了脸,洒了香水,带着天生和善而傲慢的神气,高昂起漂亮的头,走进父亲房间。两个侍仆正在替华西里公爵穿衣打扮。华西里公爵兴奋地左顾右盼,快乐地向进来的儿子点点头,仿佛说:“对了,我就是要你打扮成这样!”
保尔康斯基公爵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一八〇五年十二月,老保尔康斯基公爵接到华西里公爵来信,说他将带着儿子前来拜访。“我外出视察,为了拜访您,我尊敬的恩人,多走一百里路算不了什么,”华西里公爵写道,“小儿阿纳托里前去参军,将顺道陪送我。他同我一样对您深怀敬意。我希望您能允许他当面向您请安。”
“不行,真的不行,我的朋友,这件衣服不好看,”丽莎老远从侧面望着公爵小姐,说,“你不是有件紫红色衣服吗?对了!这件事可能关系到你一生的命运啊!这件颜色太淡了,不好看,不好看!”
当天傍晚,华西里公爵到了。车夫和仆人在大路上迎接他,吆喝着把他的雪橇从故意撒上雪的路上拉到厢房近旁。
“记住,这事关系到你的一生。”
“哼……傻丫头!……”公爵喃喃地说。
“我是为孩子担扰,”小公爵夫人对布莉恩小姐说,“天知道受惊吓对胎儿会发生什么影响。”
“得了,别说蠢话!主要是对老公爵要尽量表示尊敬,要显得懂事。”
布莉恩小姐和小公爵夫人心里不得不承认,玛丽雅公爵小姐这样打扮是很丑的,比原来更丑,但已经晚了。她带着她们所熟识的沉思而悲伤的神情望着她们。这种神情并没有使她们害怕玛丽雅公爵小姐(这种神情不会使任何人害怕)。但她们知道,当她脸上现出这种神情时,她总是一声不吭,而她的决心也不会动摇。
公爵伸手让阿尔巴端奇吻了吻,向书房走去。
“那一个没有来!准是她们向她说过什么坏话了。”公爵想到此刻不在餐厅里的小公爵夫人。
“雪橇过得来吗?”他问陪同他回家的总管。总管彬彬有礼,他的相貌和举动都有点像主人。
小公爵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打铃叫了使女,兴致勃勃地急忙考虑玛丽雅公爵小姐的装束,并且动手替她打扮。玛丽雅公爵小姐因求婚者到来而生气。这事伤了她的自尊心,而尤其使她难堪的是,她的两位同伴都认为势在必行。要是告诉她们,她为自己也为她们感到羞愧,这样就更暴露她内心的气愤。要是拒绝打扮,她们就会更加一味取笑她。同她纠缠个没完。她满脸通红,那双美丽的眼睛暗淡无光,脸上现出红斑以及常常在她脸上出现的那种殉道者的难看表情。她听任布莉恩小姐和丽莎摆布。这两个女人都诚心诚意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她长得那么丑,她们谁也不会把她看作敌手。女人们往往天真而固执地认为服装能使脸变得漂亮,布莉恩小姐和玛莎就动手替她换衣服。
公爵点点头,走到台阶旁。“感谢上帝,”总管想,“乌云总算过去了!”
“哼,这个大人是个毛孩子……他的差事是我替他谋得的,”公爵气愤地说,“他儿子来干什么,我真不明白,也许公爵夫人和玛丽雅公爵小姐知道;可我不知道他把儿子带来干什么。我不需要他。”公爵望望脸涨得通红的女儿。
午饭前,公爵小姐和布莉恩小姐知道公爵心情不好,就站在餐厅里等他。布莉恩小姐容光焕发,仿佛在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跟往常一样。”玛丽雅公爵小姐吓得脸色煞白,垂下眼睛。玛丽雅公爵小姐感到最痛苦的是,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做得像布莉恩小姐一样,但她办不到。她想:“我要是装得若无其事,他会以为我一点不同情他。我要是也闷闷不乐,他就会说我没精打采(这是常有的事)。”
“不需要什么,谢谢,爸爸。”
玛丽雅公爵小姐独自留在房里。她没有照丽莎的请求做,不仅没有改变发式,连镜子都没有再照一照。她颓然垂下眼睛和双手,默默地坐在那里沉思。她想象她有了丈夫,一个具有不可思议的特殊魅力的男人,突然把她带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幸福世界。她想象她怀抱着自己的孩子,像她昨天在奶妈的女儿那里看到的那样。丈夫站在旁边,温柔地瞧着她和孩子。“哦,不,这不可能,我长得太丑了。”她想。“请您用茶,公爵马上就出来。”门外传来使女的声音。
“好,这回我们一定要打扮得美观大方。”她说。
尽管布莉恩小姐的话题选得不合适,她还是侃侃而谈。她谈到花房,谈到一朵刚开的花有多美。因此公爵在喝过汤以后情绪有所好转。
“有客人要到我们这儿来,公爵,”布莉恩小姐说,用粉红的手指展开白餐巾,“我听说华西里公爵大人要带儿子来,是吗?”她问道。
公爵向总管转过脸来,皱着眉头盯住他。
小公爵夫人的样子完全变了。她不是变得好看,而是变得难看了。她两颊凹陷,嘴唇翘起,眼皮下垂。
接到信两星期后,一天晚上华西里公爵的仆人先期到达,第二天公爵父子俩也来了。
“您会换个式样的,是不是?”丽莎说。玛丽雅公爵小姐什么也没有回答,丽莎就走出她的房间。
“她身子不太舒服,”布莉恩小姐快乐地微笑说,“她不出来。在这种时候,她这样是可以理解的。”
“他要是骂人,我就走,”阿纳托里说,“我不能受这种老头子的气。呃?”
“您听他怎样走路,”季洪说,提醒建筑师注意他的脚步声,“用脚跟走路,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是那么严肃,那么伤心,小鸟的鸣啭立刻停止了。她们看见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充满泪水,饱含愁思,明亮而恳求似地望着她们。她们明白,再坚持下去不但无用,甚至是残酷的。
“好,我们一起去。我也要去向他们买点干酪和面包。”安德烈公爵说,他还没吃过东西呢。
“不过今天大概不会有战事。”巴格拉基昂说,仿佛宽慰安德烈公爵似的。
“卡里,马拉,塔发,萨斐,缪特,卡斯加。”西多罗夫急急地说,竭力说得抑扬顿挫,有声有色。
在另一个特别走运的连里(因为不是所有的连都有伏特加),士兵们围着宽肩的麻脸司务长。那司务长举着酒桶逐个倒满向他伸来的水壶盖。士兵都神态庄重地把水壶盖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舔舔嘴唇,用大衣袖子擦擦嘴,心满意足地离开司务长。人人脸上都很平静,仿佛此刻是在国内什么地方准备扎营,而不是面对敌人准备战斗,而且至少有半数人将倒在战场上。安德烈公爵经过一个猎骑兵团,来到雄赳赳的基辅掷弹兵队伍里,看见他们正忙着日常的活动。他从团长的高大棚子里来到掷弹兵排前,那里躺着一个光着身子的人。两个士兵按住他,另外两个士兵挥动柔软的树枝往他光脊背上抽打。挨打的人尖声狂叫。一个胖少校在队列前面走来走去,不理会他的狂叫,反复说:
西多罗夫挤挤眼,转身对着法国人,很快地说了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士兵们说,不穿靴子方便些。”土申大尉说,怯生生地微笑着,显然想用玩笑来摆脱尴尬的处境。
“您怎么不早说,公爵?不然我早就招待您了。”
陶洛霍夫用士兵的粗野俄语骂了一句,然后背起枪走了。
从清早起,虽然下令禁止接近散兵线,长官们还是无法驱散好奇的人们。散兵线上的士兵像展览什么宝贝似的,不再眺望法军,而观察着看热闹的人们,不耐烦地等待着换班。安德烈公爵停下来观察法军。
校官和安德烈公爵上马继续前进。
陶洛霍夫没回答连长。他一个劲儿同法国兵争论着。他们谈的当然是那场战争。法国人把奥国人和俄国人弄混了,说什么俄军投降了,从乌尔姆逃跑了。陶洛霍夫坚持说,俄军不但没有投降,而且揍了法国人一顿。
“哼,这是怎么回事,诸位!”校官斥责道,他的语气表示这事已说过几次了,“这样擅离职守是不允许的!公爵有过命令,谁也不准这样做。可是瞧您,大尉先生!”他对一个瘦小而肮脏的炮兵军官说。这个炮兵军官没穿靴子(他叫随军商贩拿去烘干),只穿袜子,看见有人进门就站起来,尴尬地傻笑着。
安德烈公爵越往前走,越接近敌人,军队的秩序就越好,士气就越旺盛。最混乱、士气最低落的是早晨他在茨那依姆附近看到的辎重队,那里离法军只有十俄里。在格仑特,人们也有点惊惶不安。但安德烈公爵越接近法军散兵线,我们的军队也越充满信心。穿军大衣的士兵列队站在那里,司务长和连长点着人数,指指每行最末一个兵的胸部,命令他举起一只手来,分散在场地上的士兵拖着木柴和树枝搭棚子,快乐地说笑着。篝火旁坐着一些兵,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膀子,他们在烘烤衬衣和包脚布,或者在修补靴子和大衣,都围着烧水和煮饭的锅子。一个连队已做好饭,士兵们都垂涎欲滴地望着热气腾腾的锅子,等司务员拿一木碗食物,让坐在棚子前木头上的军官检验。
一个青年军官脸上带着困惑和痛苦的神色,离开受罚的人,用疑问的目光回头望望过路的副官。
“呵,呵,呵!哈,哈,哈,哈!哦,哦!”士兵们发出健康的快乐笑声,不由得传染给了战线对面的法国人,仿佛从此以后大家都应该卸去枪弹,销毁弹药,赶快回家。
旁观者和旁听的法国人都笑起来。
“多谢,多谢!现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安德烈公爵说,想摆脱这个校官,“不麻烦您了。”
“让你们的皇上见他妈的鬼去吧!”
“当心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哥萨克,别统统被活捉了!”法国掷弹兵说。
他们指的那个兵就是陶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认识他,就停下来听他说些什么。陶洛霍夫是跟他的连长一起从他们团的左翼来到散兵线的。
“我们要打得你们团团转,就像苏沃洛夫时代那样……我们要打得你们团团转!”陶洛霍夫说。
“如果他是司令部里普通的公子哥儿,被派到这里来捞取十字勋章,那他留在后卫部队也可以得到。如果他要待在我身边,那就让他……如果是个勇敢的军官,倒是有用的。”巴格拉基昂想。安德烈公爵什么也没回答,只要求让他去巡视阵地,了解军队的部署,以便一旦接到任务,认识道路。值班军官是个美男子,衣着讲究,食指上戴着钻石戒指,喜欢说法语,但说得很糟。他自愿为安德烈公爵带路。
“士兵偷东西是耻辱,当兵应该诚实、高尚、勇敢。既然他偷自己弟兄的东西,他就不诚实,就是无赖。再打!再打!”
“啊,说下去,说下去!”连长鼓励他说,弯下身子竭力不漏掉每一句他听不懂的话,“请你再讲讲。他在说什么?”
“再打!再打!”少校说。
他们下了马,走进商贩的帐篷。几个军官满面倦容,脸色通红,坐在桌旁吃喝。
“啊,土申大尉,您怎么不害臊?”校官继续说,“您身为炮兵军官,应该做个榜样,可您没穿靴子。一旦拉警报,没穿靴子就要您好看了。”校官微微一笑,“都给我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诸位,都回去,都回去!”他用长官的口气补充说。
校官留在后面。安德烈公爵独自骑马走了。
“请大家回去!”校官竭力装出严肃的神气说。
神色忧伤、浑身湿透的军官到处可见。他们仿佛在找寻什么东西,士兵则从村子里拖来门板、板凳和围墙板。
于是鞭子的抽打声和假装的狂叫声又继续下去。
但枪弹并没有卸掉,房子和工事里的枪眼仍旧威严地望着前方,卸去前车的大炮仍旧互相瞄准着。
他们出了村子,不断赶上和遇见各种部队的士兵和军官,看见左边有露出红土的新筑的防御工事。几营士兵不管寒风,只穿一件衬衫,像白蚁似的在工事上挖土。一铲铲红土不断从土堤后面抛出来。他们骑马跑近工事,观察了一下,又跑开了。他们看见几十个士兵在工事里进进出出。他们不得不掩住鼻子,纵马奔驰,尽快离开这臭气熏天的地方。
“我们奉命要在这里把你们赶走,我们一定会把你们赶走的!”陶洛霍夫说。
安德烈公爵又瞧了一眼矮小的炮兵军官。他身上有一种同军人格格不入的特点,有点滑稽,但非常讨人喜欢。
“这就是兵营生活的乐趣,公爵。”值班军官说。
安德烈公爵骑马来到前沿阵地,沿阵地走去。左右两翼,我军散兵线和敌军散兵线相距很远,但在当中,在早晨使者往来的地方,散兵线相距很近,双方士兵可以看见对方的脸,甚至可以彼此交谈。这里,除了散兵线上的士兵,两边还有不少好奇的看热闹的人,他们嘲笑着打量古怪的陌生敌人。
他们跑到对面山上。从这座山上已看得见法国人了。安德烈公爵停下来观察。
“你瞧,你瞧!”一个士兵指给同伴看,有个俄国火枪兵跟军官走近散兵线,急促而热情地同一个法国掷弹兵谈话,“瞧他说得多么快!那法国佬都要跟不上他了。你瞧,西多罗夫!”
“瞧,法国话就是要这样说,”散兵线上的士兵们说,“你也试试,西多罗夫!”
安德烈公爵坚决要求库图佐夫让他下部队,得到了批准。下午三点多钟,他来到格仑特,见到了巴格拉基昂。拿破仑的副官还没到达缪拉那里,所以战斗还没有开始。在巴格拉基昂部队里,大家对全局一无所知,嘴里谈论和平,但不相信有讲和的可能。大家谈论战斗,但也不相信战事已经临近。
“他在吹什么牛呀?”一个法国人问。
但他还没说完,就发觉他的笑话不受欢迎,没起作用。他有点发窘。
“等一下,你听。讲得多流利!”西多罗夫回答,大家都认为他法国话说得好。
“我们的炮兵连就在那里,”校官指指最高点,说,“就是归那个没穿靴子的怪物指挥的;从那里什么都望得见,我们去吧,公爵。”
“不是拿破仑。是皇上!活见鬼……”法国人怒气冲冲地骂道。
“咱们走吧,伊凡·鲁基奇。”陶洛霍夫对连长说。
“翻陈年老账,”另一个法国人猜到是在谈过去的战争,说,“我们皇上要给你们的苏沃洛夫之流一点厉害看……”
安德烈公爵望了望土申大尉,不由得微微一笑。土申默默地微笑着,倒换着两只没穿靴子的脚,用他那双聪明善良的大眼睛询问似地一会儿望望安德烈公爵,一会儿望望校官。
巴格拉基昂知道安德烈是个得宠的副官,对他特别优待,并告诉他这一两天内将有战事,给了他充分自由,使他在战斗中可以留在他那里,也可以到后卫部队观察退却的情况,“那事也很重要”。
“拿破仑……”陶洛霍夫刚开口,就被法国人打断了。
“您瞧,公爵,拿这批人真没办法,”校官指指这些人说,“指挥官把他们惯坏了。您再瞧瞧,”他指指随军商贩的帐篷,“他们都聚集在这儿。今天早晨才把他们撵走,可是一转眼,他们又来了。公爵,我得去吓唬吓唬他们。一会儿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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