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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什么?现在去哪里?停下来不走了吗?他感谢我们,是吗?”四面八方急切地传来各种问题。移动的人群突然挤在一起(前面的人显然站住了),传说有命令叫站住。大家都在泥泞的道路中间停下来。
这个士官生就是尼古拉。他一手托住另一只手,脸色苍白,下巴颏因发烧不断颤动。他们让他坐在“马特维夫娜”也就是刚才载过阵亡军官的那辆炮车上。垫在下面的大衣血迹斑斑,尼古拉的马裤和手臂上也沾满了血。
随后来了一个瘦削苍白的士兵,他脖子上扎着一条染血的包脚布,怒气冲冲地问炮兵要水喝。
屋角靠着一面缴获的法国军旗,军法官带着天真的神气摸摸军旗,困惑地摇摇头,也许他真的对军旗感兴趣,也许因为他饿着肚子看人家吃饭而没有自己的份感到难受。隔壁小屋里关着一个被龙骑兵俘虏的法国上校。几名俄国军官聚集在他周围打量着他。巴格拉基昂公爵向指挥官一一道谢,询问战斗和伤亡的详细情况。在布劳瑙受过检阅的团长向巴格拉基昂公爵报告,说战事一开始,他就从树林里撤退,把砍柴的士兵集合在一起,让法军从旁边经过,然后用两营人拼刺刀,把法军击溃。
团长心里很想这样做,又惋惜没来得及这样做,但他讲得似乎真有其事。是啊,也许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吧?在这一场混战中,谁能说得清什么事发生过,什么事没发生过?
“你没事吗,彼得罗夫?”一个士兵问。
“哼,真见鬼,把劈柴放在路上。”那个兵嘀咕道。
显然,这个士官生要求搭车已不止一次,但都遭到拒绝。他用一种迟疑的可怜声音要求道:
“很痛吗?”那个兵在篝火上方抖动衬衫问,接着不等回答,干咳了一声,添加说,“今天一天伤了多少人,真是可怕!”
土申吩咐给他一点水。后来又跑来一个快乐的士兵,为步兵讨个火。
“怎么?疼吗?”土申低声问尼古拉。
“疼。”
大家都没作声。土申怯生生地从将军们背后挤出来,出现在门口。他看见长官照例有点窘,在狭窄的农舍里绕过将军们,没注意旗杆,绊了一跤。有几个人笑起来。
“怎么,您负伤了,兄弟?”土申走到尼古拉躺着的炮车前,说。
“大人,这是那位军官流的血。”一个炮兵回答,用军大衣袖子擦着血,仿佛因为炮车肮脏而感到负疚。
“大人,我还应该向您报告,”团长想起陶洛霍夫同库图佐夫的谈话,以及他同这个降职的人的最后一次见面,说,“我亲眼看见降职当兵的陶洛霍夫俘虏了一名法国军官,他表现得特别勇敢。”
“看在上帝分上,让我搭搭车吧。”
这时巴格拉基昂公爵和土申都盯着激动而又克制地说话的安德烈。
尼古拉没听那兵说话。他望望在篝火上飞舞的雪花,想起俄罗斯的冬天,想起明亮温暖的家,想起厚厚的皮大衣、飞驰的雪橇、健康的身体,以及家里人对他的爱护和关怀。“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呀!”尼古拉想。
离炮兵篝火不远,巴格拉基昂公爵坐在为他准备的农舍里吃饭,同聚集在那里的几个指挥官谈话:一个小老头半闭着眼睛,贪馋地啃着一块羊骨头;一个供职二十二年无差错的将军,酒醉饭饱,红光满面;手上戴着有图章的指环的校官热尔科夫惊惶不安地环顾着所有的人;还有安德烈公爵,他脸色苍白,嘴唇紧闭,眼睛像发烧似地闪动着。
“怎么是你捡的!哼,真狡猾!”一个士兵哑着嗓子叫道。
“谁也不需要我了!”尼古拉想,“没有人帮助我,没有人可怜我。可从前我在家里多么强壮,快乐,招人喜爱。”他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巴格拉基昂公爵显然不愿使人觉得严厉,但又找不出话说;其他的人又不敢插嘴。安德烈公爵皱着眉头望着土申,手指神经质地抖动着。
“可以烤烤吗,大人?”他问土申,“我掉队了,大人。我自己也不知道来到哪里了。真倒霉!”
“老兄,狠狠地给了他们一家伙。他们再也不敢来了。”另一个士兵说。
原来黑暗中那条看不见的河流,如今变得像暴风雨后渐趋平静的昏暗海洋。尼古拉茫然望着和听着他面前和周围所发生的一切。一个步兵走到篝火旁,蹲下来伸手烤火,又转过脸去。
“没什么,有点擦伤。”
“给步兵一个火种!祝你们走运,老乡,谢谢你们,我们以后加倍奉还。”他说,拿着一块烧红的木柴隐没在黑暗中。
在这个士兵之后又来了四个士兵。他们用军大衣兜着一样重东西,从篝火旁走过。其中一个绊了一跤。
“我这就去,老弟。”
“有一门炮被打坏了,”值班校官回答,“另外一门,我可不知道,我一直在那里照管,刚刚离开……确实打得很厉害。”值班校官恭敬地补充说。
有几个人听了热尔科夫的话微微一笑,照例把它当作笑话,但发现他的话会使我军增光,就现出严肃的神态,虽然许多人都清楚,热尔科夫说的是一派谎言。巴格拉基昂公爵向老上校转过身去。
风停了,乌云低垂在战场上空,同地平线上的硝烟混成一片。天色黑了,两处大火显得格外明亮。炮声渐渐稀疏了,但后边和右边的步枪声却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土申带着大炮从伤员旁边和中间经过,刚刚出了火线,退到峡谷,就遇到几名长官和副官,其中包括值日校官和两次奉派到土申炮兵连却没有到达的热尔科夫。他们争先恐后地向他传达命令,往何处去,怎样去,并且责备他,批评他。土申没有发布任何命令,也没作声。他怕说话,因为一开口,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哭,就默默地骑着炮兵连的一匹驽马跟在后面走。虽然有命令把伤员丢下,许多伤员还是勉强跟在军队单色书后面,要求让他们坐炮车走。那个开火前从土申棚子里窜出来的雄赳赳的步兵军官,腹部中了枪弹,被放到“马特维夫娜”上面。山下一个脸色苍白的骠骑兵士官生,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走到土申跟前,要求搭炮车。
“我不知道……大人……当时没有人,大人。”
“我没有福气遇见您。”安德烈公爵冷冷地说。
安德烈公爵觉得又伤心又痛苦。一切都是那么古怪,出乎他的意料。
“一门大炮怎么扔掉的?”巴格拉基昂皱起眉头问。他并不是对大尉,而是对发笑的人皱眉头,在发笑的人当中,笑得最响的是热尔科夫。
此刻当着严厉的长官的面,土申才恐惧地意识到自己活着丢了两门大炮是一种失职和耻辱。他情绪非常激动,因为以前一直没想到这一层。军官们的笑声弄得他更加狼狈。他站在巴格拉基昂面前,下巴颏发抖,好容易说:
“人已经死了,还抬着他做什么?”其中一个说。
“抬下去了,完蛋了。”有人回答。
“大人,我在这里看见保罗格勒骠骑兵冲锋,”热尔科夫神色慌张地环顾着,插嘴说,其实这天他根本没看见骠骑兵,只听一个步兵军官说到他们,“他们冲破了两个方阵,大人。”
他们兜着那个东西在黑暗中消失了。
当时并没有掩护部队,但土申没有说。他怕因此连累别的军官,没有作声,眼睛呆呆地盯着巴格拉基昂的脸,好像一个答错考题的小学生望着主考人。
尼古拉迷糊了一会儿,在这短暂的昏迷中,他梦见了许多景象:他看见他的母亲和母亲又白又大的手,看见宋尼雅瘦削的肩膀,娜塔莎的眼睛和笑声,还有杰尼索夫和他的声音与小胡子,还有吉梁宁,以及他跟吉梁宁和波格丹内奇的事。这件事和那个尖嗓子的兵原来是一回事。这件事和那个兵那么痛苦、那么执拗地抓住和挤压他的手臂并且向一边拉也是一回事。他想从他们手里挣脱,但他们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连一秒钟也不放松。要不是他们硬拉他的肩膀,他也不会感到疼痛,可是他无法摆脱他们。
法军最后一次进攻被打退了。在一片漆黑中,土申的两门炮被喧闹的步兵团团围住,向前移动。
篝火升起来,说话声听得更清楚了。土申上尉向全连发了命令,派一个兵去为士官生找救护站或军医,然后在路边士兵们生起的篝火旁坐下来。尼古拉也瘸着腿走到篝火旁。他由于疼痛、寒冷和潮湿,像发高烧一样浑身哆嗦。他困得要命,但手臂上的剧痛使他辗转不安,难以入眠。他时而闭上眼睛,时而瞧瞧红得耀眼的篝火,时而望望佝偻着虚弱的身体、盘腿坐在旁边的土申。土申那双善良聪明的大眼睛充满同情和怜悯注视着他。他看到,土申满心想帮助他,但爱莫能助。
“您不是到过那里吗?”巴格拉基昂公爵问安德烈公爵说。
“大人,您要是允许我发表意见,”安德烈公爵继续说,“那么我想说,我们今天的胜利首先应归功于这个炮兵连的行动和土申大尉跟他连队的勇敢坚定。”安德烈公爵说完,不等人家回答,就离开餐桌。巴格拉基昂公爵望望土申,显然不愿意表示自己不相信安德烈的尖锐批评,同时又觉得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就向土申点点头,告诉他可以走了。安德烈公爵跟着他走出来。
“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打起自己人来了!看不清楚,一片漆黑,老兄。有没有喝的?”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们要什么?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了结?”尼古拉望着面前交替出现的人影,想。手臂上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他无法克服睡意,眼前出现一个个红圈,那些声音和那些人的脸、孤独感和疼痛交织在一起。这是他们,这些兵,负伤的和没负伤的兵,是他们在挤他,压他,抽他的筋,烧他的断臂和肩膀。为了摆脱这一切,他闭上了眼睛。
“哦,谢谢,好人,您救了我。”土申对他说。
他们在步兵帮助下好容易把大炮拖上山,到根特斯陶夫村停下来。天色黑了,十步之外都看不清士兵的服装,枪声也停了。突然右边不远处又响起呐喊声和炮击声。在黑暗中大炮发出闪光。这是法军最后一次进攻,驻在村子里的士兵在还击。大家又都冲出村庄,但土申的大炮无法移动。炮兵、土申和士官生都面面相觑,在那里听天由命。射击声停止了,从横街里涌出来一批兴奋地说话的士兵。
尼古拉睁开眼睛望望天空。黑色的夜幕悬在篝火上空一码的地方。在这条火光中,飘飘悠悠地下着细雪。土申没有回来,军医也没有来。尼古拉孤零零独自一人,只有一个兵光着身子坐在篝火前,烘着他那又瘦又黄的身体。
“上尉,看在上帝分上,我胳膊扭伤了,”他怯生生地说,“看在上帝分上,我走不动了。看在上帝分上!”
“大人,我看见一营已乱了阵脚,我就站在路上想:‘让他们撤走,然后迎头痛击法国人。’我就这样做了。”
“诸位,我感谢大家,步兵、骑兵和炮兵作战都很勇敢。中央阵地怎么扔掉了两门大炮?”他问,用眼睛找寻着什么人。(巴格拉基昂公爵没问到左翼的大炮,因为他知道,战事一开始,那里所有的炮都被扔下了。)“我好像是请您去的。”他对值班的校官说。
四面八方传来过路步兵的脚步声和散坐在周围的人们的说话声。说话声、脚步声、在泥地里行进的马蹄声和远近各处柴火的劈啪声,汇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喧闹。
“去你的!”
“坐吧!坐吧,兄弟,坐吧!安东诺夫,把大衣铺上。”
“难道要我像条狗那样死掉吗?”他说。
有人说,土申大尉就在这个村里,已派人去找了。
在黑暗中,低语声、说话声、马蹄声和车轮声汇成一片,好像一条看不见的昏暗的河在朝一个方向流动。在漆黑的夜里,伤员的呻吟声和说话声比其他喧闹声更清晰。他们的呻吟充满了这包围军队的黑暗,同夜色融成一片。过了一会儿,移动的人群中发生了骚动。一个骑白马的人带着随从跑来,一边跑,一边嘴里说着什么。
第二天,法军没有再发动进攻,巴格拉基昂的残部同库图佐夫的军队会师了。
“是啊,我们刚好错过。”值班校官对安德烈公爵愉快地微笑着说。
土申站起来,扣上军大衣,理理衣服,离开篝火……
一个脸上扎绷带的步兵连长带着一个士兵走到篝火跟前,请土申吩咐把炮稍微移开一点,好让大车过去。连长之后,又有两个兵跑到篝火旁。他们两人破口大骂,互相扭打,争夺着一只靴子。
“大人,将军要见您。他在这里农民家里。”一个炮兵走到土申跟前,说。
“您可以向掩护部队要人!”
“让他坐上,让他坐上!”土申说,“老弟,你把大衣给他铺上,”他对他所喜欢的一个士兵说,“那个负伤的军官呢?”
“怎么炮车上都是血?”土申问。
“大人,”安德烈公爵用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您派我去土申大尉的炮兵连。我到了那里,发现丢了三分之二人马,两门大炮也打坏了,根本没有什么掩护部队。”
安德烈非常谦逊地讲了那个战役和陆军大臣的接待,只字不提自己的功劳。
“我看是已经结束了。这里,头脑简单的大人物都这么想,可是不敢这么说。我在战事开始时就说过,战争不是由你们在杜仑斯坦交锋决定的,或者说,不是由火药决定,而是由制造火药的人决定的,”比利平说,一再重复他的妙语,舒展开额上的皱纹,停顿了一下,“事情要看亚历山大皇帝和普鲁士国王在柏林会谈的结果。要是普鲁士加入联盟,他们就会对奥地利施加压力,仗就会打起来。要不然,事情就只是商量在哪里签订新的康坡·福米奥和约的初步条款了。”
“我送去捷报,他们对待我,就像人们玩九柱戏时对待狗那样。”他结束说。
“今天早晨李赫顿费尔斯伯爵来过了,”比利平继续说,“他给我看了一封信,信里详细描写法军在维也纳的检阅。缪拉亲王之流……您瞧,你们的胜利并不怎么使人高兴,您也不会被人家当作救世主的……”
比利平仍旧说着法语,只有在他要蔑视什么时,才用俄语。
安德烈旅途劳顿,一路上见闻又不少,在被接见之后,特别是饭后感到头脑昏昏沉沉,不明白他听到的话的意思。
“好了,别开玩笑了,”安德烈公爵说,“您真的以为战事结束了吗?”“我是这样想的。奥国吃了亏,但它不会甘心。它要报复。它之所以吃亏,因为第一,几个省都遭到抢劫(据说正教徒抢劫得很凶),军队溃败,京城沦陷,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萨丁尼亚陛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因此,老朋友,咱们私下说一句,我凭本能感觉到,我们要受骗了,我凭本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同法国拉拉扯扯,打算缔结和约,秘密缔结和约。”
“为什么你们不替我们抓个把元帅来呢?哪怕抓一个也好!”
“不过,说句正经的,”安德烈公爵回答说,“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总比乌尔姆的情况好些吧……”
“那就等着瞧吧!”比利平说,舒展开额上的皱纹,表示谈话已告结束。
安德烈公爵盥洗毕,换了衣服,走进外交官的豪华书房,坐下来吃专为他准备的晚餐。比利平悠闲地坐在壁炉旁。
“可不是?你们把全部力量压在可怜的莫尔吉耶和他一师人身上,结果还是被他溜掉了,是不是?还谈得上什么胜利?”
“是这样的,老朋友。您要知道,老朋友,这是为沙皇,为俄罗斯,为信仰欢呼!这一切都挺好,但你们的胜利对我们,我是说对奥国宫廷,又有什么关系呢?您要是给我们带来卡尔大公或者斐迪南大公(这两位大公的地位不相上下)的捷报,哪怕只打败拿破仑一个消防连,情况也就不同了,我们就要鸣炮庆祝。现在你们的捷报就像有意要取笑我们。卡尔大公一事无成,斐迪南大公名誉扫地。你们放弃维也纳,不再保卫它,你们好像在对我们说,我们走运,你们和你们的京城就听天由命吧。你们听凭大家所爱戴的施密特将军饮弹而亡,还要来向我们祝贺胜利!……您得承认,再也想不出比您带来的消息更惹人生气的了。简直是有意捣蛋,有意捣蛋。再说,就算你们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就算卡尔大公也取得了胜利,能扭转大局吗?如今维也纳已被法军占领,大势已去了。”
“真是位出色的天才!”安德烈公爵突然握紧小手,往桌上敲了一拳,“这家伙真走运!”
比利平嗨地笑了一声,舒展开脸上的皱纹。
“不过,老朋友,”比利平说,远远地察看着自己的指甲,皱起左眼皮,“尽管我对东正教俄国的军队非常尊敬,但我认为你们这次胜利并不太辉煌。”
“那么,现在给我们讲讲你们的丰功伟绩吧。”比利平说。
“这我不在乎,真的,完全不在乎!”安德烈公爵说,开始懂得,他那克雷姆斯战斗的消息,跟奥国京城陷落这样的大事比起来,确实无足轻重,“维也纳究竟是怎么被占领的?那座桥,还有那个著名的桥头堡,还有奥古斯滕堡公爵怎样了?我们听说奥古斯滕堡公爵在守卫维也纳。”他说。
比利平爱说话也像爱工作一样,但一定要表现他的修养和风趣。在社交场中,他总是待机说几句俏皮话,而一旦有了机会,就加入谈话。比利平说话总是妙语如珠,别具一格,引人入胜。这些妙语都是比利平头脑里编造出来的,简短而生动,便于社交界凡夫俗子记忆,并从一个客厅搬到另一个客厅。真的,比利平的妙语风靡维也纳客厅,而且据说,往往能影响大局。
安德烈公爵走进为他预备的房间,穿上洁净的衬衣,躺到羽绒床垫上,枕着又香又暖的枕头,觉得他来报捷的那场战事离他已很远了。现在萦回在他头脑里的是:普鲁士加入联盟,奥地利背叛,波拿巴取得新胜利,弗朗茨皇帝明天上朝、检阅和接见。
“是的,这一切都发生过了!……”他说,像孩子般幸福地微笑着,随即进入年轻人的酣梦中。
安德烈公爵离家以来,特别是在行军过程中,一直没有过过从小过惯的清洁舒服的生活。这会儿,在奢华的生活环境中,重新获得了愉快的休息。此外,在受到奥国人冷淡的接待以后,能同一个俄国人说说话,即使不用俄语(他们说法语),他也觉得很愉快。何况这个俄国人也像一般俄国人那样对奥国人深感嫌恶,而在他心里这样的感觉现在特别强烈。
在布尔诺,安德烈公爵住在他的朋友俄国外交官比利平那里。
比利平对直望了望安德烈公爵,突然舒展开额上的皱纹。
比利平今年三十五六岁,独身,跟安德烈公爵属于同一个阶层。他们在彼得堡就认识,但自从安德烈公爵随同库图佐夫来到维也纳后,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密切了。安德烈公爵年轻有为,在军界很有前程;比利平同样年轻有为,在外交界的前程更加远大。别看他年纪轻轻,从事外交工作的资历可不浅了,因为他从十六岁起任职,在巴黎、哥本哈根等地待过,现在又在维也纳担任要职。奥国首相和俄国驻维也纳公使都认识他,而且很器重他。他不像多数外交官那样只有表面的优点,只知道遵守外交官纪律,说说法语。他是那种热爱本职工作而又有能力的外交官,虽然平时也有点懒散,但一旦需要,却能伏案工作,通宵不眠。不论什么工作,他都做得十分地道。遇到事情,他关心的不是“为什么要做”,而是“怎样把它做好”。不论什么外交工作,他做起来都同样认真。他起草通告、备忘录或报告,总是巧妙、恰当而漂亮,并且感到其乐无穷。比利平受到重视,不仅因为他擅长起草文件,还因为他在上层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谈吐应对彬彬有礼。
他醒了……
“不但被占领了,拿破仑都已到了申勃隆,而且,伯爵,我们亲爱的符尔勃拿伯爵,要到他那里去听命了。”
“我知道,”比利平插嘴说,“您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觉得抓个把元帅很容易。不错,是这样的,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抓呢?您也不必大惊小怪,事实上,不仅陆军大臣,就是至尊的皇帝兼国王弗朗茨陛下对你们的胜利也不会觉得太高兴。就连我这个俄国使馆的倒霉秘书也并不太兴奋呢……”
“为什么你们不通过外交途径说服拿破仑放弃热那亚呢?”安德烈公爵用同样的口气说。
“怎么被占领了?维也纳被占领了?”
“因为凡事很难预料,也不可能像检阅那样正规。我刚才对您说了,我们预定早晨七点钟以前包抄敌人后方,结果到傍晚五点还没到达。”
“但现在还不能说战事已经结束了。”安德烈公爵说。
“奥古斯滕堡公爵在河这一边,在保卫我们呢。我认为他保卫得很差,但毕竟在保卫。而维也纳在河那一边。不,桥还没被占领,我想它不会被占领,因为那里埋了地雷,并且下了炸桥的命令。要不然,我们早就到波希米亚山里去,而你们的军队也要尝尝腹背受敌的滋味了。”
“这不可能!”安德烈公爵说,“要不真是太卑鄙了。”
“您是说白拿伯吗?”比利平问道,皱起眉头,使人觉得他马上又要说出什么妙语来,“是说白拿伯吗?”他把白字说得特别重,“但我想,他现在在申勃隆为奥国制定法律,那我们就不再称他白拿伯。我当然要改革一番,从此称他波拿巴了。”
“哦,亲爱的公爵,再没有比您更受欢迎的客人了,”比利平说着出来迎接安德烈公爵,“弗朗茨,把公爵的行李放到我的卧室里去!”他对领安德烈公爵进来的仆人说,“怎么,您来报捷吗?太好了。可您瞧,我病了。”
他形容消瘦、憔悴、枯黄,脸上皱纹很深,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好像沐浴后的手指尖一样。脸部皱纹的活动是他的主要表情。一会儿,他额上出现宽阔的皱纹,眉毛高高扬起;一会儿,眉毛低垂,两颊形成粗大的皱纹。他那双不大的凹陷眼睛总是快乐地对直望着人。
他闭上眼睛,但耳边立刻响起炮声、枪声和车轮的辘辘声,火枪手又成单行从山上冲下来,法军又在射击,他觉得心在颤抖,他跟施密特一起骑马走在前头,子弹在他们周围欢快地呼啸,他十倍地体验到生的欢乐,那是他自小从未体验过的。
“现在可轮到我来问您‘为什么’了,老朋友!”安德烈说,“我得向您承认,我不明白,也许是外交的奥妙,不是我这简单的头脑所能理解的,但我确实弄不懂:马克全军覆没,斐迪南大公和卡尔大公毫无生气,连犯错误,到头来只有库图佐夫一人真正打了一次胜仗,打破了法军所向无敌的神话,可是陆军大臣连详细情况都不想知道!”
“那么你们为什么早晨七点钟还没赶到呢?你们应该早晨七点钟赶到,”比利平笑眯眯地说,“应该早晨七点钟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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