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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申大尉!大尉!”
士兵都笑起来。过了一分钟,副官骑马带来同样的命令。
“您有什么吩咐,大人?”一个炮兵军士站在他旁边,听见他在嘟囔着什么,问道。
“我……没什么……”他把两个手指举到军帽旁说,“我……”
“您怎么,疯了吗?两次命令您撤退,可您……”
巴格拉基昂公爵撤退不久,土申就把申格拉本轰得起火。
但陶洛霍夫没有走开;他解开头上的手绢,拉下来,让团长看头发上的凝血。
在一片硝烟中,在每次都震得身子颤动、耳朵发聋的炮轰声中,土申没有放下他的短烟斗。他从这门炮跑到那门炮,时而瞄准,时而数炮弹,时而下令调换死伤的马匹,并用他那微弱尖锐和迟疑不决的声音叫喊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兴奋了。只在有人负伤或被打死的时候,他才皱皱眉头,转过脸去,愤怒地斥责照例迟迟没把伤员和尸体搬走的人。士兵多半是英俊的小伙子(在炮兵连里他们照例总是比他们的长官高两个头,身体宽一倍),他们都像孩子遇到困难似地望着连长,而连长脸上的表情总是一成不变地反映到他们的脸上。
“看,他们乱成一团了!起火了!看那烟!太棒啦!妙极啦!好大的烟,好大的烟!”炮手们欢腾起来。
“嗯,再见了。”安德烈公爵同土申握手,说。
门门大炮都自动对准起火的地方射击。每发一炮,士兵们就仿佛互相鼓励似地叫道:“妙极啦!打得好!你看……太棒啦!”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开到村外的法军纵队这时都回去了。敌人为了报复这次失利,在村庄右边架起十门大炮,向土申的炮兵连射击。
尽管有这种可怕的轰鸣,土申因为要集中精神,紧张行动,丝毫不感到恐惧,也根本没想到他可能被打死或者受重伤。相反,他变得越来越兴奋。他觉得,他发现敌人和打第一炮即使不是昨天,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他站着的地面也是他早就熟识的亲切的地方。尽管他记得一切,考虑过各种问题,并且做过一个最优秀的军官处于他的地位所能做的一切,他始终处于狂热或陶醉的状态。
由于周围我方几门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由于敌人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声,由于炮手们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围着大炮忙碌的情景,由于人马血流成河的景象,由于敌军方面不时冒起一团团硝烟(每次冒烟后就有一颗炮弹飞过来,落在地上打中人、炮或者马匹)——由于这种种景象,他的头脑里出现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使他陶醉。在他的幻想中,敌人的大炮不是大炮,而是烟斗,有一个看不见的吸烟者正断断续续地喷出一口口烟来。
几个步兵团在树林里突然受到袭击,从那里跑出来。几个连队互相混杂,乱成一片,往后退却。一个士兵惊慌失措,喊出了在战争中可怕而毫无意义的话:“我们被切断了!”这喊声和恐惧感顿时传染给了所有的人。
将军由于叫喊和硝烟而咳嗽起来,绝望地站住了。战斗似乎已经输定,但就在这时,向我军进攻的法军突然无缘无故往回跑,从林边消失,树林里出现了俄国射手。这是基莫兴的连队。只有这个连队遵守纪律,埋伏在林中沟渠里,这时突然向法军进攻。基莫兴狂叫着向法军扑去,不顾死活地对敌人挥舞长剑。法国人猝不及防,只好丢下武器逃跑,陶洛霍夫在基莫兴旁边跑着,打死一个迎面跑来的法国兵,最先抓住一个投降军官的领子。逃跑的俄军回来了,几个营重新集合在一起。原先把左翼俄军切成两半的法军一下子被击退了。后援部队会合了,逃跑的士兵停下来。团长和埃科诺莫夫少校站在桥旁,让退却的几个连从身边走过。这时有个士兵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马镫,几乎靠在他身上。这个兵身穿蓝呢大衣,没挂背囊,也没戴帽子,头上扎着绷带,肩上挎着法军弹药盒。他手里拿着一把军官长剑。这兵脸色苍白,一双蓝眼睛大胆地直视着团长的脸,嘴角含着微笑。团长虽忙于向埃科诺莫夫少校发命令,也不由得注意起这个士兵来。
个儿矮小的土申,动作软弱笨拙,要勤务兵“为此再装一斗烟”。他从烟斗里敲落火星,跑到前面,用小手搭起凉棚观察法军。
这是安德烈公爵。他来到土申炮兵连阵地,首先看到一匹卸套的断腿马。它在一群套马具的马匹旁嘶鸣着。血从它的腿里像泉水般汩汩流出来。炮车之间躺着几个死人。安德烈公爵跑近他们的时候,炮弹接二连三地从他头上飞过,他觉得脊梁上一阵寒战。但一想到他不该害怕,就又鼓起勇气来。“我不能害怕。”他想,在大炮中间不慌不忙地下了马。他传达了命令,但没离开炮兵连。他决定当场撤下大炮,立即撤离阵地。他跟土申一起在尸体中间走着,在法军猛烈炮火下撤走大炮。
“再见,好朋友!”土申说,“可爱的人!再见,好朋友!”土申不知怎的突然热泪盈眶。
“这是被刺刀刺伤的,但我没下火线。请您记住,大人。”
“没什么,一颗榴弹……”他回答。
安德烈公爵没有跟土申说一句话。他们两人都很忙碌,彼此好像没看见。炮兵们把四门炮中两门完好的套上前车,弃下一门被打坏的炮和一门独角兽炮,向山下移动。这时安德烈公爵骑马来到土申跟前。
“来吧,我们的马特维夫娜。”他自言自语。在他的想象中,最靠边那门老式大炮就是马特维夫娜。他觉得聚集在大炮周围的法国人好像一群蚂蚁。在他看来,第二尊炮的一炮手,美男子和酒鬼是位叔叔,土申对他看得最多,欣赏着他的每个动作。山下步枪对射,时起时伏,他觉得好像是什么人的呼吸。他倾听着这时起时落的枪声。
团长好不容易穿过法国军队,驰到树林外面的田野里。我们的士兵不听命令,正通过树林,跑下山去。精神状态决定战斗的胜负,而现在已到了决定的时刻:我们的士兵是听从团长的命令呢,还是回头看他一下继续往前跑。不管士兵们一向觉得十分威严的团长怎样声嘶力竭地叫喊,也不管他怎样气得脸色发紫,拼命挥动长剑,士兵们还是一个劲儿地逃跑,互相说着话,向空中开枪,不听他的命令。在决定胜负的精神状态中,恐惧显然占了上风。
“好,好!”团长回答,继续对埃科诺莫夫少校说话。
“大人,这里有两件战利品,”陶洛霍夫指指法国长剑和弹药盒,说,“我俘虏了一个军官。我拦住了一个连。”陶洛霍夫累得气喘吁吁,说话断断续续,“全连都可以作证。请您记住,大人!”
土申的炮兵连被遗忘了,直到战斗结束还听见中央阵地的炮声,巴格拉基昂公爵这时才派值班校官,接着又派安德烈公爵命令炮兵连尽速撤退。掩护土申炮兵连的部队不知根据谁的命令中途撤退了,但炮兵连仍继续开炮,而它之所以没有被法军攻下,只因为敌人不信四门毫无掩护的大炮能那么大胆地进行射击。相反,由于这个炮兵连的猛烈射击,敌人以为中央阵地集中了俄军主力。他们两次进攻这个据点,但两次都被单独留在高地上的四门大炮用霰弹击退。
土申惊恐地回头一看。原来就是那个把他从格仑特酒店里赶出来的校官。校官气喘吁吁地对他嚷道:
“撤退!全体撤退!”他从远处叫道。
“哦,他们干吗老跟我过不去?……”土申怯生生地望着长官,心里想。
“喂,马特维夫娜,老姑娘,别丢我的脸!”他从大炮旁边走开去说,这时有个陌生的声音在他头上叫道:
“看,又冒烟了,”土申低声自言自语,这时从山上飘下一团烟,被风吹成一长条,向左边飘去,“这下子炮弹就要来了,我们把它扔回去。”
“我们被包围了!被切断了!我们完了!”人们一面跑,一面嚷。
但上校来不及把话说完。一颗炮弹贴近他飞过,他赶快低下头,趴在马背上。他停顿了一下,刚想说下去,另一颗炮弹又阻止了他。他拨转马头跑开了。
“刚才来了一位长官,一来就溜了,”一个炮兵军士对安德烈公爵说,“他和您大人不一样。”
“听,又喘气了,又喘气了。”他自言自语。
他想象自己是个魁梧强壮的汉子,双手能把炮弹掷到法国人那里。
我们的炮兵沉浸在大火引起的天真的快乐和向法军射击成功的兴奋中,没有发现敌军的这个大炮阵地。直到两颗炮弹、接着又是四颗炮弹落在大炮中间,一颗打倒两匹马,另一颗打掉弹药车车夫的一条腿,才发现它。大家的兴奋劲儿并没减退,只是表现的方式变了。拉后备炮车的马匹被换上去,伤员被抬走,四门大炮掉过头来对付敌军大炮阵地的十门炮。土申的助手军官战斗一开始就阵亡了。一小时里,四十名炮手中伤亡十七名,但炮兵们还是那么兴高采烈。他们两次看见法军出现在离他们很近的下方,就用霰弹轰击。
团长一听到射击声和后面的呐喊声,立刻明白他的团遭了殃。他想到,他这个供职多年、从无过错的模范军官,可能被司令部斥为玩忽职守和指挥无方,不禁大惊失色。他忘记了那个桀骜不驯的骑兵上校和自己身为将军的尊严,尤其忘记了当前的危险和自卫的本领。他抓住鞍鞒,刺动坐骑,冒着四周纷纷落下的弹雨,向他的团飞奔而去。他只有一个愿望: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要是他犯了什么错误,那就千方百计加以纠正,免得他这个供职二十二年从未受过批评的模范军官被迫承认错误。
“打,弟兄们!”他说,亲自抓住方向盘转动着。
“什么称呼?”
“但不称他皇帝而称他‘波拿巴将军’,这是有差别的。”安德烈说。
“好是好,可他会很不高兴的。”安德烈说。
“唉,真遗憾!”陶尔戈鲁科夫说,慌忙站起来,握了握安德烈公爵和保里斯的手,“说实在的,我很愿意为您和为这位可爱的年轻人出力,只要我能办到。”他又握了握保里斯的手,现出和蔼、诚恳和快活的表情,“但您看……改天再说吧!”
“那么,老弟,您还是想当副官吗?我一直在考虑您的事。”
“妙极了,”安德烈说,“您听我说,公爵,我带这个年轻人来,是想求您一件事。您知道……”
“他能写什么呢?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无非是想拖延时间。我老实对您说,他已落到我们的手心里了,真的!但最有意思的是,”陶尔戈鲁科夫忽然和善地笑起来,“就是想不出回信该怎么称呼他。如果不能称‘执政’,自然也不能称皇帝,那就只能称他‘波拿巴将军’了。”
“哦,老弟,我们打了个多漂亮的胜仗啊!但愿未来也能取得这样辉煌的战果。不过,老弟,”陶尔戈鲁科夫兴奋地说,“我应该承认我错怪了奥国人,特别是错怪了威罗特。他们办事真是精确,真是细致,对地形真是熟悉,对各种可能、各种条件、各种细节都估计得分毫不差!是的,老弟,再也想不出比我们现在更有利的条件了。奥军的精细同俄军的勇敢结合起来,就会天下无敌!”
安德烈公爵进去报告紫脸将军的事时,这位将军显然缺乏保里斯刚树立的那种不成文从属关系的观念,眼睛盯住这个妨碍他同副官谈话的放肆准尉,使得保里斯坐立不安起来。他转过身去,等待安德烈公爵从总司令办公室出来。
这天正好开过一次军事会议,御前军事参事和两国皇帝都参加了。会上违反库图佐夫和施瓦岑贝格公爵两位老将的意见,决定立刻进攻,同拿破仑进行决战。安德烈公爵带着保里斯到行宫找陶尔戈鲁科夫公爵时,军事会议刚刚结束。少壮派在会上取得了胜利,这使司令部里个个情绪昂扬。主张等待机会、暂缓进攻的稳健派被彻底压倒,他们的理由被进攻必胜的意见驳得体无完肤,以致军事会议上谈到未来的战斗和我方必胜,好像不是未来的事,而是既成事实。全部优势都在我们一方。我军已集结在一处,强大的兵力无疑超过拿破仑。我军受到两位皇帝御驾亲征的鼓舞,个个摩拳擦掌,士气大振。指挥军队的奥国威罗特将军对战略形势了如指掌。现在将要同法军作战的地方,碰巧去年奥军在那里演习过。这里的地形他们也十分熟悉,并且在地图上作过标记。拿破仑的力量显然削弱了,而且毫无准备。
检阅后第二天,保里斯穿上最漂亮的军服,接受了同事别尔格的祝福,到奥洛莫乌茨去找安德烈,希望利用他的交情为自己谋个好差事,最好能在要人手下当个副官,因为他觉得这是军队中最诱人的位置。他想:“尼古拉一次就从父亲那里收到一万卢布,他当然可以夸口不愿向谁低头哈腰,不愿给人家当差,可我除了自己的脑袋就一无所有,我只好自己努力,不放过任何机会,尽量加以利用。”
“是啊,他会很不高兴的!我哥哥认识他。他在巴黎不止一次在当今皇帝那里吃过饭。他对我说,他从没见过比他更精明狡猾的外交家了。可说是集法兰西的圆活与意大利的演技于一身!您知道他跟马尔科夫伯爵的逸事吗?只有马尔科夫伯爵一人能对付他。您知道手帕的故事吗?真是妙极了!”
“这是一个非常出色、但是我非常讨厌的人。他是外交大臣查多利日斯基公爵。”
于是健谈的陶尔戈鲁科夫就时而对着保里斯,时而对着安德烈公爵,讲到拿破仑怎样想试试我们的公使马尔科夫,故意把一块手帕丢在他前面。他停住脚步,看着马尔科夫,大概是希望马尔科夫替他效劳。马尔科夫立刻把自己的手帕丢在旁边,然后捡起来,却没捡拿破仑的手帕。
陶尔戈鲁科夫快活地哈哈大笑。
“问题就在这里,”陶尔戈鲁科夫笑着插嘴说,“您认识比利平吧,他这人很聪明。比利平建议称他为‘篡位的奸臣和人类的公敌’。”
当他们走进两国皇帝和随从下榻的奥洛莫乌茨行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保里斯微微一笑,仿佛安德烈公爵所暗示的事是众所周知的。其实他是第一次听到威罗特这个名字,连“作战部署”这个词也还是第一次听说。
“很抱歉,昨天失迎了。昨天我整天在跟德国人打交道。我跟威罗特检查作战部署去了。德国人一旦认起真来,就没有个底!”
陶尔戈鲁科夫是主攻派里的激进分子。他刚开完军事会议回来,精疲力竭,但心情兴奋,为胜利而自豪。安德烈公爵向他介绍保里斯,但陶尔戈鲁科夫只客气地紧握了一下保里斯的手,对他没说一句话,显然还摆脱不掉萦绕在他头脑里的那些思想。他用法语对安德烈公爵说话。
保里斯觉得他现在已接近上层,非常兴奋。他意识到,他在这里接触到领导整个庞大运动的发条,他觉得他在团里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零件。安德烈和保里斯跟着陶尔戈鲁科夫公爵来到走廊里,看见一个文官从皇帝的办公厅里出来,而陶尔戈鲁科夫正往那里走去。这个文官个儿不高,相貌聪明,下巴颏突出,但突出的下巴颏并不损害他的仪表,反而使他的神态显得更加机灵活泼。这个文官像对自己人那样对陶尔戈鲁科夫点了点头,又冷冷地凝视着安德烈公爵,向他迎面走去,显然要安德烈公爵向他鞠躬或者让路。安德烈公爵既不向他鞠躬,也不给他让路,脸上现出愤恨的神色。年轻的文官就转身从走廊旁边走掉了。
“法国政府首脑,法国政府首脑,”陶尔戈鲁科夫公爵严肃而得意地说,“不是挺好吗?”
第二天军队开拔了。直到奥斯特里茨战役,保里斯既没有看见安德烈,也没有看见陶尔戈鲁科夫,只好暂时留在伊兹梅尔团里。
“不过,比利平还是想出了一个适当的称呼。他这人真是聪明机智……”
“这是什么人?”保里斯问。
“原来如此!他写了些什么?”安德烈问。
“那么,进攻已最后决定了?”安德烈问。
保里斯进去的时候,安德烈公爵轻蔑地眯着眼(露出勉强提起精神的疲劳神态,仿佛表示,要不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可连一分钟也不愿同你说话),正在听取一个俄国老将军的报告。那将军身上挂满勋章,踮着脚尖,挺着身子,紫色的脸上现出士兵般阿谀的神态。
但没等安德烈公爵说完,就有一个副官走来,说皇帝召见陶尔戈鲁科夫。
安德烈公爵在引导青年、帮助青年取得社会地位上一向很热情。他自尊心很强,从来不接受别人帮助,但借帮助别人的机会,他靠拢那个给人成功、也吸引他自己的圈子。他很愿意提携保里斯,就带他去见陶尔戈鲁科夫公爵。
“是的,我想,”保里斯不知怎的涨红了脸,说,“我想请求总司令,华西里公爵替我写了一封推荐信给他。我想提出要求,因为,”他像道歉似地补充说,“我怕近卫军没有机会上前线。”
“没有别的称呼了?”安德烈问。
“听我说,老弟,我考虑过您的事,”当他们走进有钢琴的大厅时,安德烈公爵说,“您不用去找总司令了,他会对您说一大套客气话,会请您到他那里去吃饭(保里斯想:“按照不成文的从属关系来说,这样的态度也不坏。”),但再不会有别的结果,因为我们这些副官和传令官快有一个营了。我们还是这样办吧:我有一个好朋友,叫陶尔戈鲁科夫公爵,现任侍从武官长,是个极好的人。您也许不知道他,但问题是现在库图佐夫和他的参谋官以及我们全体人员都做不了主。现在一切权力都集中在皇上手里。我带您去见陶尔戈鲁科夫,我正有事要找他。我已同他谈起过您。让我们瞧瞧,他能不能把您留在身边,或者为您找个靠近皇上的位置。”
“好!好!我们回头再细谈,”安德烈公爵说,“等我先把这位先生的事报告上去,我就来陪您。”
“很好,请您等一下!”安德烈公爵用带着法国腔的俄语对将军说(当他要表示轻蔑的时候,就用这种腔调说话)。他一看见保里斯,就不再理会将军,尽管将军跟在他后面,要求他再听听。安德烈公爵愉快地含笑对保里斯点头致意。
那天保里斯在奥洛莫乌茨没有碰到安德烈公爵。奥洛莫乌茨驻有总司令部和外交使团,两位皇帝带着由朝臣和亲信组成的随从也住在那里。那里的气氛更加强了他想挤进上层社会的欲望。
“告诉您,老弟,我认为拿破仑方寸已乱。今天接到他给皇上的一封信。”陶尔戈鲁科夫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尽管他穿着华丽的近卫军军服,但那些大官都戴着翎子,佩着绶带和勋章,乘着华丽的马车在街上来来去去,他们比他这个近卫军小官地位要高得多,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到库图佐夫总司令行营里打听安德烈,所有的副官和勤务兵都对他翻白眼,仿佛向他表示,像他这样往这里跑的军官太多了,使他们感到厌烦。虽然如此,或者说正因为如此,第二天,十五日,饭后他又来到奥洛莫乌茨库图佐夫行营,打听安德烈的行踪。安德烈公爵正好在家,保里斯被领到一个大厅。这里以前大概是个舞厅,现在放着五张床和桌、椅、钢琴等家具。一个身穿波斯式睡袍的副官坐在近门的桌旁写字。另一个副官,脸色红润,身体肥胖,双手枕着头躺在床上,同坐在旁边的军官说笑。他就是聂斯维茨基。第三个副官在钢琴上弹维也纳圆舞曲。第四个靠在钢琴上跟着曲子唱。安德烈不在这里。这些老爷看到保里斯,没有一个改变姿势。写字的副官,也就是保里斯招呼的那一个,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对他说,安德烈在值班,如果要见他,可以从左边门到接待室去。保里斯道了谢,走进接待室。接待室里有十来个军官和将军。
“唉,就是这批人,”他们走出行宫时,安德烈情不自禁地叹息说,“就是这批人决定着民族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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