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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啊—啊!”响起一片呐喊声。
“赶快行动,赶快行动!”尼古拉想,觉得进攻的时机终于来到,他可以尝到常从骠骑兵伙伴那儿听到的冲锋的欢乐了。
“您太放肆了,上校。我不是来寻开心的,不许您说这种话。”
尼古拉料到马会这样飞驰,越来越高兴。他发现前面有一棵孤零零的树,这棵树本来在那条可怕的线的中央。如今他们越过了这条线,不仅不觉得有什么可怕,而且感到越来越高兴。“哼,我要把他们砍个落花流水!”尼古拉紧握着刀柄,想。
第六猎骑兵团的进攻掩护了右翼的撤退。在中央,被遗忘的土申炮兵连轰得申格拉本起了火,阻挡了法军的进攻。法军扑灭被风扇旺的大火,给了俄军撤退的时间。中央地段俄军经过峡谷撤退,虽很喧闹,但很顺利,队形也没有打乱。然而由亚速步兵团、波多尔斯克步兵团和保罗格勒骠骑兵团组成的左翼,同时受到兰纳指挥的法军优势兵力的攻击和包围,陷入一片混乱。巴格拉基昂派热尔科夫到指挥左翼的将军那儿,命令将军立刻撤退。
“我再说一遍,上校,”将军说,“我不能把一半人马留在树林里。我请求您,我请求您,”他一再说,“占领阵地。准备进攻。”
“既然他的官阶比我高,”德国血统的骠骑兵上校涨红脸,对骑马过来的副官说,“他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啦。我可不能让我的骠骑兵去送死。号手!吹撤退号!”
“弟兄们,前进,上帝保佑,”杰尼索夫声音洪亮地喊道,“跑步——走!”
左翼凭资历由曾在布劳瑙受库图佐夫检阅的团长指挥,而陶洛霍夫就在那个团里当兵。极左翼由保罗格勒骠骑兵团长指挥——尼古拉就在那个团里服务——因此发生了误会。两个指挥官各不相让,彼此怄气,当时右翼早已开火,法军已开始进攻,而两个指挥官却忙于谈判,目的是要侮辱对方。他们的两个团,骠骑兵团也好,步兵团也好,对当前的战斗都准备不足。两团的人,从士兵到将军,都没做好战斗准备,若无其事地干着日常工作:骑兵喂马,步兵拾柴。
将军把上校的邀请看作对他勇气的挑战,挺起胸膛,皱起眉头,跟他一起骑马向前沿阵地跑去,仿佛他们的意见分歧只能在前沿阵地枪林弹雨下得到解决。他们来到前沿,有几颗子弹从他们头上飞过。他们默默地停下来。其实在前沿没什么可看的,因为从他们原来站立的地方也能看清,骑兵在灌木丛和峡谷里无法作战,而法军正在包抄左翼。将军和上校像两只准备相斗的公鸡,恶狠狠而又意味深长地对视着,徒然想在对方身上找寻怯懦的迹象。双方都经受了考验。因为无话可说,而且谁也不愿让对方说他首先离开火线。要不是这时他们后面的树林里突然响起枪声和混杂的呐喊声,他们原会长久停留在那里,相互考验对方的胆量。法军攻击在树林里拾柴的士兵。骠骑兵已无法跟步兵一起撤退。他们已被法军切断了左边的退路。现在不论地形多么不利,他们都得进攻,以打开一条道路。
上校骑马来到前线,怒气冲冲地回答了军官们提出的问题,但他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也发了一道命令。谁也没明确地说什么,但骑兵连却在传说要冲锋。指挥官发出列队的口令,马刀铿锵地出了鞘。但还没有人移动一步,左翼的军队,步兵也好,骠骑兵也好,都感到连长官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长官的迟疑不决也传染给了士兵们。
他来到左翼军队附近,没向前朝子弹横飞的地方跑,却到将军和他的参谋官不可能待的地方去找他们,因此没把命令传达到。
“这一定是我们的人被俘了……是的,难道我也要被俘吗?这是些什么人?”尼古拉一直想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真是法国人吗?”他望着那些渐渐逼近的法国人,尽管刚才他还在向法国人冲锋,要把他们一个个砍死,可这会儿他们那么逼近,使他害怕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跑来干什么?难道他们是来找我的吗?他们想干什么?要杀死我吗?要杀死我这个被大家钟爱的人吗?”他想起母亲、家人、朋友对他的疼爱,觉得敌人是不可能杀死他的。“但也许会杀的!”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秒钟,不明白自己的处境。领头的鹰钩鼻法国人跑得那么近,连他脸上的表情都看得清了。这人端着刺刀,屏住呼吸,轻快地向他跑来,他那激动的陌生的相貌使尼古拉害怕。尼古拉抓住手枪没有开,却拿它向法国人掷去,接着就竭尽全力向灌木丛跑去。现在他不像过恩斯河桥时那样怀着疑虑和斗争,却像一只逃避猎狗的兔子。他的整个身心就是为自己年轻而幸福的生命担忧。他像玩追逃游戏那样穿过田埂飞跑,偶然转过他那苍白的年轻善良的脸往回瞧,他的背上不禁掠过一阵阵寒颤。“不,还是不要回头看。”他想,但跑近灌木丛又回头望了望。法国人已落在后面。就在他回顾的一刹那,领头的法国人由奔跑改为行走,并且回头向后面的同伴大声叫嚷。尼古拉停住脚步。“不对,”他想,“他们不会杀死我的。”就在这时,他感到左臂十分沉重,仿佛上面挂着一个两普特重的铁锤。他再也跑不动。法国人也站住了,并且向他瞄准。尼古拉眯缝起眼睛,弯下身子。一颗子弹,又是一颗子弹从他旁边嘘溜溜地飞过。他竭尽全力用右手握住左臂,跑进灌木丛里。灌木丛里有几名俄国射手。
尼古拉从右边看见我方最前面几排骠骑兵,更远一点,有一道黑压压的影子,但看不清楚,他以为那是敌人。枪声听得见,但很遥远。
“可我请求您不要干涉别人的事,”上校暴躁地回答,“既然您是骑兵……”
前排马匹的臀部波动起来。白嘴鸦扯动缰绳,自动往前走去。
“我不是骑兵,上校,我是俄国将军。您要是不知道这一点……”
尼古拉所服务的骑兵连刚上马,就被敌军迎面堵住。又像在恩斯河桥上那样,骑兵连和敌军之间一无所有,他们中间只隔着一条未知与恐惧的可怕界线,好像是一条生与死的界线。人人都感觉到这条界线,但要不要跨过去以及怎样跨过去,这问题却使大家忐忑不安。
“快点跑!”传出了口令声。尼古拉感觉到,他的白嘴鸦摆动屁股,大跑起来。
但是情况紧急。在右边和中央,炮声和枪声混成一片,不绝于耳。兰纳指挥的穿法军外套的射击兵已越过磨坊堤坝,在两个步枪射程的地方列成队形。步兵上校脚步哆嗦地走到马前,上了马,挺直身子,跑到保罗格勒指挥官那里。两个团长见了面,表面上客客气气鞠躬,心里却满怀着怨恨。
“我很清楚,阁下,”上校突然叫起来,策动了马,脸涨得通红,“您最好上前沿阵地去看看,那里的阵地可说毫无用处。我可不愿糟蹋自己的人马来让您开心。”
“哼,现在不管谁落到我手里……”尼古拉想,刺了刺白嘴鸦,跑到所有的人前面,一个劲儿往前猛冲。前面已看得见敌人。突然好像有一把大扫帚从骑兵连头上扫过。尼古拉举起马刀准备砍杀,但就在这时,在他前面奔驰的士兵尼基京科撇下了他。尼古拉觉得就像在做梦一样继续飞驰着,而同时又停在原地不动。他认识的骠骑兵邦达尔丘克从后面赶上他,愤怒地对他瞧了瞧。邦达尔丘克的马猛地一闪,从他旁边跑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不会动了?我倒下了,我被打死了……”有那么一瞬间尼古拉自问自答。他已单独躺在原野上。他看不见跑动的马匹和骠骑兵的脊背,只看见周围一片一动不动的土地和残留的禾茬。他身下是一摊温暖的血。“哦,我负伤了,马被打死了。”白嘴鸦想用前腿撑起来,但倒下了,把骑马人的一条腿压在下面。血从马头里流出来。马挣扎着,但站不起来。尼古拉想站起来,但也倒下了:他的背囊挂住了鞍子。自己人在哪里,法国人在哪里,他都不知道。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尼古拉抽出脚站起来。“清楚地划分开两军的那条界线在哪里?在哪个方向?”他问自己,但回答不出,“我是不是已遭到了不幸?有这样的事吗?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他一面站起来,一面问自己,同时觉得他那麻木的左臂上挂着一样多余的东西。他的手臂好像已不属于他自己。他看看自己的手,上面没有血迹。“哦,有人来了,”他看见几个人向他跑来,高兴地想,“他们来救我了!”跑在前面的那个人戴着古怪的高筒帽,穿着蓝色的大衣,脸色黧黑,长着鹰钩鼻。后面还有两个人跑来,接着还有许多人跑来。其中一个说着古怪的话,不像俄语。在后面戴高筒帽的人中间,有一个俄国骠骑兵。他被人捉住两臂,他的马在后面被人牵着。
热尔科夫举手敬礼,敏捷地策马前进。但他一离开巴格拉基昂,就浑身瘫软。他难以克服心中的恐惧,不敢到危险地区去。
“大人,这里有两件战利品,”陶洛霍夫指指法国长剑和弹药盒,说,“我俘虏了一个军官。我拦住了一个连。”陶洛霍夫累得气喘吁吁,说话断断续续,“全连都可以作证。请您记住,大人!”
“看,他们乱成一团了!起火了!看那烟!太棒啦!妙极啦!好大的烟,好大的烟!”炮手们欢腾起来。
“我们被包围了!被切断了!我们完了!”人们一面跑,一面嚷。
“没什么,一颗榴弹……”他回答。
“刚才来了一位长官,一来就溜了,”一个炮兵军士对安德烈公爵说,“他和您大人不一样。”
个儿矮小的土申,动作软弱笨拙,要勤务兵“为此再装一斗烟”。他从烟斗里敲落火星,跑到前面,用小手搭起凉棚观察法军。
“喂,马特维夫娜,老姑娘,别丢我的脸!”他从大炮旁边走开去说,这时有个陌生的声音在他头上叫道:
“听,又喘气了,又喘气了。”他自言自语。
“您有什么吩咐,大人?”一个炮兵军士站在他旁边,听见他在嘟囔着什么,问道。
土申惊恐地回头一看。原来就是那个把他从格仑特酒店里赶出来的校官。校官气喘吁吁地对他嚷道:
“我……没什么……”他把两个手指举到军帽旁说,“我……”
士兵都笑起来。过了一分钟,副官骑马带来同样的命令。
由于周围我方几门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由于敌人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声,由于炮手们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围着大炮忙碌的情景,由于人马血流成河的景象,由于敌军方面不时冒起一团团硝烟(每次冒烟后就有一颗炮弹飞过来,落在地上打中人、炮或者马匹)——由于这种种景象,他的头脑里出现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使他陶醉。在他的幻想中,敌人的大炮不是大炮,而是烟斗,有一个看不见的吸烟者正断断续续地喷出一口口烟来。
我们的炮兵沉浸在大火引起的天真的快乐和向法军射击成功的兴奋中,没有发现敌军的这个大炮阵地。直到两颗炮弹、接着又是四颗炮弹落在大炮中间,一颗打倒两匹马,另一颗打掉弹药车车夫的一条腿,才发现它。大家的兴奋劲儿并没减退,只是表现的方式变了。拉后备炮车的马匹被换上去,伤员被抬走,四门大炮掉过头来对付敌军大炮阵地的十门炮。土申的助手军官战斗一开始就阵亡了。一小时里,四十名炮手中伤亡十七名,但炮兵们还是那么兴高采烈。他们两次看见法军出现在离他们很近的下方,就用霰弹轰击。
尽管有这种可怕的轰鸣,土申因为要集中精神,紧张行动,丝毫不感到恐惧,也根本没想到他可能被打死或者受重伤。相反,他变得越来越兴奋。他觉得,他发现敌人和打第一炮即使不是昨天,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他站着的地面也是他早就熟识的亲切的地方。尽管他记得一切,考虑过各种问题,并且做过一个最优秀的军官处于他的地位所能做的一切,他始终处于狂热或陶醉的状态。
“看,又冒烟了,”土申低声自言自语,这时从山上飘下一团烟,被风吹成一长条,向左边飘去,“这下子炮弹就要来了,我们把它扔回去。”
门门大炮都自动对准起火的地方射击。每发一炮,士兵们就仿佛互相鼓励似地叫道:“妙极啦!打得好!你看……太棒啦!”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开到村外的法军纵队这时都回去了。敌人为了报复这次失利,在村庄右边架起十门大炮,向土申的炮兵连射击。
“好,好!”团长回答,继续对埃科诺莫夫少校说话。
团长一听到射击声和后面的呐喊声,立刻明白他的团遭了殃。他想到,他这个供职多年、从无过错的模范军官,可能被司令部斥为玩忽职守和指挥无方,不禁大惊失色。他忘记了那个桀骜不驯的骑兵上校和自己身为将军的尊严,尤其忘记了当前的危险和自卫的本领。他抓住鞍鞒,刺动坐骑,冒着四周纷纷落下的弹雨,向他的团飞奔而去。他只有一个愿望: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要是他犯了什么错误,那就千方百计加以纠正,免得他这个供职二十二年从未受过批评的模范军官被迫承认错误。
但上校来不及把话说完。一颗炮弹贴近他飞过,他赶快低下头,趴在马背上。他停顿了一下,刚想说下去,另一颗炮弹又阻止了他。他拨转马头跑开了。
“再见,好朋友!”土申说,“可爱的人!再见,好朋友!”土申不知怎的突然热泪盈眶。
团长好不容易穿过法国军队,驰到树林外面的田野里。我们的士兵不听命令,正通过树林,跑下山去。精神状态决定战斗的胜负,而现在已到了决定的时刻:我们的士兵是听从团长的命令呢,还是回头看他一下继续往前跑。不管士兵们一向觉得十分威严的团长怎样声嘶力竭地叫喊,也不管他怎样气得脸色发紫,拼命挥动长剑,士兵们还是一个劲儿地逃跑,互相说着话,向空中开枪,不听他的命令。在决定胜负的精神状态中,恐惧显然占了上风。
“撤退!全体撤退!”他从远处叫道。
他想象自己是个魁梧强壮的汉子,双手能把炮弹掷到法国人那里。
但陶洛霍夫没有走开;他解开头上的手绢,拉下来,让团长看头发上的凝血。
“哦,他们干吗老跟我过不去?……”土申怯生生地望着长官,心里想。
“打,弟兄们!”他说,亲自抓住方向盘转动着。
将军由于叫喊和硝烟而咳嗽起来,绝望地站住了。战斗似乎已经输定,但就在这时,向我军进攻的法军突然无缘无故往回跑,从林边消失,树林里出现了俄国射手。这是基莫兴的连队。只有这个连队遵守纪律,埋伏在林中沟渠里,这时突然向法军进攻。基莫兴狂叫着向法军扑去,不顾死活地对敌人挥舞长剑。法国人猝不及防,只好丢下武器逃跑,陶洛霍夫在基莫兴旁边跑着,打死一个迎面跑来的法国兵,最先抓住一个投降军官的领子。逃跑的俄军回来了,几个营重新集合在一起。原先把左翼俄军切成两半的法军一下子被击退了。后援部队会合了,逃跑的士兵停下来。团长和埃科诺莫夫少校站在桥旁,让退却的几个连从身边走过。这时有个士兵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马镫,几乎靠在他身上。这个兵身穿蓝呢大衣,没挂背囊,也没戴帽子,头上扎着绷带,肩上挎着法军弹药盒。他手里拿着一把军官长剑。这兵脸色苍白,一双蓝眼睛大胆地直视着团长的脸,嘴角含着微笑。团长虽忙于向埃科诺莫夫少校发命令,也不由得注意起这个士兵来。
“土申大尉!大尉!”
“来吧,我们的马特维夫娜。”他自言自语。在他的想象中,最靠边那门老式大炮就是马特维夫娜。他觉得聚集在大炮周围的法国人好像一群蚂蚁。在他看来,第二尊炮的一炮手,美男子和酒鬼是位叔叔,土申对他看得最多,欣赏着他的每个动作。山下步枪对射,时起时伏,他觉得好像是什么人的呼吸。他倾听着这时起时落的枪声。
安德烈公爵没有跟土申说一句话。他们两人都很忙碌,彼此好像没看见。炮兵们把四门炮中两门完好的套上前车,弃下一门被打坏的炮和一门独角兽炮,向山下移动。这时安德烈公爵骑马来到土申跟前。
“嗯,再见了。”安德烈公爵同土申握手,说。
几个步兵团在树林里突然受到袭击,从那里跑出来。几个连队互相混杂,乱成一片,往后退却。一个士兵惊慌失措,喊出了在战争中可怕而毫无意义的话:“我们被切断了!”这喊声和恐惧感顿时传染给了所有的人。
“这是被刺刀刺伤的,但我没下火线。请您记住,大人。”
土申的炮兵连被遗忘了,直到战斗结束还听见中央阵地的炮声,巴格拉基昂公爵这时才派值班校官,接着又派安德烈公爵命令炮兵连尽速撤退。掩护土申炮兵连的部队不知根据谁的命令中途撤退了,但炮兵连仍继续开炮,而它之所以没有被法军攻下,只因为敌人不信四门毫无掩护的大炮能那么大胆地进行射击。相反,由于这个炮兵连的猛烈射击,敌人以为中央阵地集中了俄军主力。他们两次进攻这个据点,但两次都被单独留在高地上的四门大炮用霰弹击退。
巴格拉基昂公爵撤退不久,土申就把申格拉本轰得起火。
“您怎么,疯了吗?两次命令您撤退,可您……”
这是安德烈公爵。他来到土申炮兵连阵地,首先看到一匹卸套的断腿马。它在一群套马具的马匹旁嘶鸣着。血从它的腿里像泉水般汩汩流出来。炮车之间躺着几个死人。安德烈公爵跑近他们的时候,炮弹接二连三地从他头上飞过,他觉得脊梁上一阵寒战。但一想到他不该害怕,就又鼓起勇气来。“我不能害怕。”他想,在大炮中间不慌不忙地下了马。他传达了命令,但没离开炮兵连。他决定当场撤下大炮,立即撤离阵地。他跟土申一起在尸体中间走着,在法军猛烈炮火下撤走大炮。
在一片硝烟中,在每次都震得身子颤动、耳朵发聋的炮轰声中,土申没有放下他的短烟斗。他从这门炮跑到那门炮,时而瞄准,时而数炮弹,时而下令调换死伤的马匹,并用他那微弱尖锐和迟疑不决的声音叫喊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兴奋了。只在有人负伤或被打死的时候,他才皱皱眉头,转过脸去,愤怒地斥责照例迟迟没把伤员和尸体搬走的人。士兵多半是英俊的小伙子(在炮兵连里他们照例总是比他们的长官高两个头,身体宽一倍),他们都像孩子遇到困难似地望着连长,而连长脸上的表情总是一成不变地反映到他们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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