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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库图佐夫从侦察兵那里获悉,他的军队濒临绝境。侦察兵报告说,法军大量兵力通过维也纳桥,正向库图佐夫和从俄国开来的援兵之间的交通线推进。库图佐夫要是决定留在克雷姆斯,拿破仑的十五万大军就将切断所有的交通线,包围他的四万精疲力竭的军队,而他就会落到像马克在乌尔姆那样的下场。库图佐夫要是决定放弃那条连接俄国援兵的交通线,他就得挡住敌人的优势兵力,离开大路,进入陌生的波希米亚山区,失去同布克斯赫弗登会师的希望。库图佐夫要是决定沿大路从克雷姆斯退向奥洛莫乌茨,同俄国来的援兵会师,那他就得冒这样的风险:过维也纳桥的法军抢先到达这条大路,这样,他就要带着辎重同强大三倍的敌人作战,并且两面受敌。
据侦察兵报告,法军过了维也纳桥,正以急行军向茨那依姆推进。茨那依姆位于库图佐夫撤退的路上,离他还有一百多俄里。库图佐夫要是赶在法军之前到达茨那依姆,那么,军队得救就大有希望;要是让法军抢先到达茨那依姆,那么,他们将蒙受类似乌尔姆那样的奇耻大辱,甚至全军覆没。但要带着全军赶在法军之前到达是不可能的。法军从维也纳到茨那依姆的路,比俄军从克雷姆斯到茨那依姆的路,又近又好走。
拿破仑
俄国皇帝的侍从武官是个骗子……军官如没有得到授权,就什么事也不能做;他也没有这种权力……奥国人在过维也纳桥时上了当,你也上了俄皇侍从武官的当。
致缪拉亲王,申勃隆,一八〇五年雾月二十五日,上午八时。
库图佐夫选择了后一种方案。
拿破仑的副官带着这封措词严厉的信,策马赶往缪拉那里。拿破仑不信任他的将军们,亲自率领近卫军直奔战场,唯恐放过已落网的猎物。而巴格拉基昂的四千士兵却愉快地升起篝火,把衣服烘干,把身子烤暖,三天来第一次煮了粥。他们中间谁也不单色书网知道,也没有想到,即将落到他们头上的灾难。
接到消息的当天夜里,库图佐夫派巴格拉基昂四千人的前卫沿着山脉的右边从克雷姆斯——茨那依姆大道向维也纳——茨那依姆大道进发。巴格拉基昂必须马不停蹄地行军,到面向维也纳、背对茨那依姆的地方扎营。他若能抢在法军之前赶到,还得竭力阻止他们前进。库图佐夫亲自带着辎重向茨那依姆推进。
不过,俄国皇帝若批准那个协议,我也可以同意;但这只是个诡计。前进,去消灭俄国军队……你们定能夺取他们的辎重和大炮。
休战是库图佐夫赢得时间的唯一办法,可以让巴格拉基昂困乏的队伍休整一下,并使辎重队继续推进(对法军保守秘密),哪怕向茨那依姆再前进一站也好。休战的建议是挽救军队的唯一意外机会。库图佐夫一接到消息,立刻派侍从武官长文森海罗德到敌营去。文森海罗德不仅去接受休战,还要提出投降条件。同时库图佐夫还派几名副官去催促全军辎重队,要他们尽快沿克雷姆斯—茨那依姆大道前进。巴格拉基昂又饥又乏的队伍为了掩护辎重和全军行动,必须单独面对八倍于它的敌军而屹立不动。
巴格拉基昂带着饥饿的赤脚士兵,在暴风雨之夜,沿着没有道路的山地行军四十五俄里,路上丢失三分之一的士兵,比从维也纳来的法军早几小时到达维也纳—茨那依姆大道上的霍拉勃隆。库图佐夫带着辎重还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到达茨那依姆。因此,要拯救俄军,巴格拉基昂还得用他那四千又饥又乏的士兵和在霍拉勃隆相遇的法军周旋一个昼夜,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奇怪的好运使不可能的事成为可能。法军兵不血刃取得维也纳桥,这次骗术的成功使缪拉想用同样方式欺骗库图佐夫。缪拉在茨那依姆路上遇见巴格拉基昂力量薄弱的队伍,还以为这就是库图佐夫的全部军队。为了彻底消灭这支军队,他等待从维也纳开拔出来落在后面的部队,并因此建议休战三天,条件是双方军队停留原地不动。缪拉宣称,和谈已在进行,为了避免无谓的流血,他建议休战。据守前哨的奥国将军诺斯基茨伯爵听信了缪拉信使的话后撤,这样就暴露了巴格拉基昂的部队。另一个信使骑马来到俄军散兵线,也宣布和谈消息,建议俄军休战三天。巴格拉基昂回答说,他无权接受或拒绝休战,就派副官去向库图佐夫请示。
我找不到适当词句来表示对你的不满。你只不过负责指挥我的前卫部队,没有我的命令无权决定休战。你使我丧失全部战果。立即撕毁停战协议,向敌人进攻。你告诉他们,签署投降书的将军无权这样做,除了俄国皇帝,谁也没有权力这样做。
果然不出库图佐夫所料,投降的建议没有任何约束力,却为部分辎重的通过争取了时间,而缪拉的错误很快就会被发觉。当时拿破仑驻在离霍拉勃隆二十五俄里的申勃隆,一接到缪拉的报告以及休战和投降的草案,立刻看出其中有诈,就给缪拉写了下面这封信:
“土申大尉的,大人。”红头发雀斑脸的炮兵立正,快乐地说。
“真好玩,公爵先生。”值日官说。他记得法语公爵有一个专门用语,但他记不清楚了。
他还没到达构筑工事的地方,就在秋天苍茫的暮色中看见几个人骑马跑来。领头的一个身披毡斗篷,头戴羔皮帽,骑一匹白马。这是巴格拉基昂公爵。安德烈公爵停下来等他。巴格拉基昂公爵勒住马,认出是安德烈公爵,向他点点头。安德烈公爵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他,他一面听,一面仍旧望着前方。
“他们用这东西打人,是吗?”军法官问,“真可怕!”
“落下个什么来啦?”军法官天真地笑着问。
这时,他们来到土申的炮垒附近,正好有一颗炮弹在他们前面落地。
他刚走过去,那尊炮就发出一声巨响,震得他和他的随从耳朵发聋,硝烟一下子笼罩住大炮,从硝烟里可以看见炮手们扶住炮,急急地把它推回原位。身高肩宽的一炮手拿着炮刷,宽宽地叉开两腿,跳到轮子旁。二炮手双手哆嗦,把炮弹装进炮口。矮小而略显佝偻的军官土申在炮尾上绊了一下,向前跑去,没注意将军来到,只管用小手遮着眼睛向前眺望。
巴格拉基昂把他叫过来。土申怯生生地把三个手指举到帽边,不像在行军礼,倒像牧师在祝福,走到将军面前。虽然土申的几尊炮受命射击谷地,他却用烧夷弹轰击前方看得见的申格拉本村,因为大批法军正在村庄前推进。
“法国薄饼,”热尔科夫说。
他问“这是谁的连队”,其实他要问的是:“你们在这里怕不怕?”那炮兵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巴格拉基昂说。
谁也没命令土申向哪里射击和用什么射击。他同他器重的司务长扎哈尔谦科商量后,断定最好把村庄夷为平地。“好!”巴格拉基昂听了连长的报告说,环视着他面前的战场,仿佛在思考什么。法军右翼最逼近我们的阵地。在基辅团驻扎的高地下方,在小河流过的洼地里传来惊心动魄的步枪对射声。更右一点,在龙骑兵后面,随从军官指给巴格拉基昂公爵看一个正在包抄我们右翼的法军纵队。左边的地平线被近处一片树林遮没。巴格拉基昂公爵命令从中央抽调两营兵力去增援右翼。随从军官大胆对公爵说,若调开这两个营,那几尊炮就失去了掩护。巴格拉基昂公爵向随从军官转过身来,默默地用暗淡的目光向他瞧瞧。安德烈公爵觉得随从军官的意见是对的,确实无可指责。但这时一个副官从据守谷地的团长那里骑马跑来,说大量法军从山下涌来,我们的团溃不成军,正向基辅掷弹兵那里后撤。巴格拉基昂公爵低下头,表示同意和赞许。他骑马一步步向右方走去,派副官传令龙骑兵向法军进攻。但被派去的副官过半小时回来说,龙骑兵团长已经撤退到山谷后面,因为炮火向他猛轰,他徒然牺牲人员,因此下令狙击兵进入树林。
安德烈公爵骑马站在炮垒上,望着那尊刚刚射击过的古炮冒出的硝烟。他的目光扫过辽阔的原野。他只看见木然不动的法军活动起来,他们左边果然也有个炮垒。炮垒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开。有两个法国人,大概是副官,骑马在山上奔驰。敌军一个小纵队向山下移动,大概是去增援散兵线。第一团硝烟还没消散,又出现另一团硝烟,传来了炮声。战斗开始了。安德烈公爵拨转马头,驰回格仑特去找巴格拉基昂公爵。他听见背后的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我们的炮开始还击。山下,在早先信使们驰过的地方传来了枪声。
“这是谁的连队?”巴格拉基昂公爵问站在弹药箱旁的炮兵。
勒马拉带着拿破仑那封措辞严厉的信刚赶到缪拉那里。缪拉十分惶恐,急于补过,立即把军队调到中央阵地,并包抄俄军两翼,企图在天黑以前,不等皇帝驾临,就消灭面前那支力量薄弱的部队。
“哦,您别说了!”军法官带着天真而又调皮的开朗微笑说,仿佛被热尔科夫嘲笑感到荣幸,故意装得傻头傻脑。
巴格拉基昂公爵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一下,看见发生混乱的原因,又平静地转过身去,仿佛说:“小事一桩,也值得大惊小怪!”他以好骑手的洒脱姿势勒住马,身子略向前俯,把挂住斗篷的佩剑解开。这是一把老式长剑,和现在军官佩带的不同。安德烈公爵想起苏沃洛夫在意大利赠剑给巴格拉基昂的传说,心里感到特别亲切。他们来到安德烈公爵刚才观察战场形势的炮兵连。
“他要来看看打仗,”热尔科夫指指军法官,对安德烈说,“可是胸口已在作痛。”
“噢,噢!”巴格拉基昂一边说,一边想着心事。他走过一排前车,向边上一尊炮走去。
“哦,这下子开始了!打起来了!”安德烈公爵想,觉得血往心脏里直涌,“但我的土伦在哪里?怎样才能达到目的?”他想。
“再高两分就行了,”土申尖着嗓子叫喊,竭力想摆出雄赳赳的样子,但那模样同他的个子不相称,“二炮手,”他命令道,“狠狠地打,梅德维杰夫!”
他乐得心花怒放。他的话音刚落,突然又响起一个可怕的啸声,砰的一声落到一件软东西上——军法官右后方一个哥萨克连人带马摔倒在地上。热尔科夫和值日官伏在马鞍上,拨转马头跑了。军法官在哥萨克前面停下来,好奇地仔细打量着他。哥萨克死了,那匹马还在挣扎。
他走过一刻钟前还在吃粥喝酒的几个连队,看见处处都在同样迅速地排队和拿枪,人人脸上洋溢着他所感到的兴奋情绪。“战斗开始了!您瞧!又可怕又有趣!”每个士兵和军官的脸上都这样表示。
他离开炮垒的时候,左边树林里也响起了炮声。因为左翼太远,巴格拉基昂公爵来不及亲自赶到,他就派热尔科夫去给老将军(他的团在布劳瑙受过库图佐夫的检阅)传达命令,要他尽快撤退到峡谷后面,因为估计右翼不可能长时间挡住敌人的进攻。关于土申和掩护他的那个营却被忘记了。安德烈公爵留神倾听巴格拉基昂公爵同指挥官们的谈话和他所发的命令,但惊奇地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指导性的意见,巴格拉基昂公爵只是装模作样,仿佛这一切不论由于必然、偶然或长官们的意志,虽然不是出于他的命令,但是符合他的心意。安德烈公爵发现,凭着巴格拉基昂公爵的巧妙手腕,尽管这些情况出于偶然,同这位长官的意志无关,但他的亲临战场,作用还是很大。指挥官们神色慌张地来到巴格拉基昂公爵面前,但此刻都定了心,士兵和军官愉快地向他致敬,在他面前变得更活跃了,并且炫耀自己的胆量。
“战斗开始了!你瞧!”这种神情甚至表现在巴格拉基昂公爵刚毅的褐色脸上,表现在他那半开半闭、仿佛没有睡醒的浑浊眼睛里。安德烈公爵焦虑而又好奇地凝视着他那木然不动的脸,想知道他这时是不是在思想,有没有感觉,他在想些什么,有些什么感觉,“在这个毫无表情的面孔里面究竟有没有东西?”安德烈公爵瞧着他,暗自问。巴格拉基昂公爵低下头,表示同意安德烈公爵的话,嘴里说:“很好!”而脸上的神情仿佛表示,所有发生的事和向他报告的一切,都不出他所料。安德烈公爵骑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话还是说得很快。巴格拉基昂公爵带着东方口音,话说得特别慢,仿佛表示不用着急。不过,他还是催动坐骑,向土申的炮垒跑去。安德烈公爵和侍从跟在后面。跟在巴格拉基昂公爵后面的还有:侍从武官,公爵的私人副官热尔科夫,传令官,骑短尾骏马的值日校官,出于好奇心要求上战场的军法官。军法官是个脸圆圆的胖子,带着天真的快乐微笑环顾四周。他身穿粗呢外套,摇摇晃晃地骑着辎重队的马,夹在骠骑兵、哥萨克和副官们中间,显得怪模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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