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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公爵经过库图佐夫的马车,经过侍从们疲乏的坐骑和大声谈话的哥萨克,走进门廊。他听说,库图佐夫跟巴格拉基昂公爵和威罗特在屋子里。威罗特是奥国将军,前来接替阵亡的施密特。在门廊里,身材矮小的科兹洛夫斯基蹲在文书前面。文书卷起制服翻袖,趴在一个倒放的桶上,急急地书写文件。科兹洛夫斯基脸色疲倦,他显然也一宵没睡。他瞧了一眼安德烈公爵,没向他点一下头。
“哦,这就是我们亲爱的正教军队。”安德烈想起比利平的话来。
“副官先生,帮帮忙吧。这是怎么回事啊?”军医太太叫道。
“另起一行……写完了吗?”科兹洛夫斯基继续向文书口授,“基辅掷弹兵,波多尔斯基……”
他忽然想起跟军医太太与辎重军官的冲突。
安德烈公爵走进屋里,看见聂斯维茨基和另一个副官在吃东西。他们立刻问安德烈有没有什么消息。安德烈公爵看见他所熟识的脸上都现出惊惶的神色。这种表情在聂斯维茨基一向笑眯眯的脸上特别显眼。
“根本没有这回事,战斗部署都发出了。”
巴格拉基昂个儿不高,身材瘦削,样子不老,生有一张刚毅呆板的东方人的脸,跟着总司令出来。
“英国的黄金从天涯海角把俄国军队运来,我们要让他们尝尝同样的命运(指乌尔姆全军覆没)。”安德烈公爵想起拿破仑出征前对军队的命令,这些话使他赞叹这位天才的英雄,同时也伤了他的自尊心,使他渴望取得荣誉。“万一只剩下死路一条怎么办?”他想,“如果这样,那也没有关系!我决不会做得比别人差。”
库图佐夫的脸色突然变得温和,眼睛里涌出泪水。他用左手把巴格拉基昂拉过来,戴戒指的右手习惯地给他画了个十字,同时把他的胖脸凑过去,但巴格拉基昂没吻他的脸,却吻了他的脖子。
“听说讲和了,投降了,这是真的吗?”聂斯维茨基问。
“我把要用的东西都打了包,驮在两匹马上,”聂斯维茨基说,“他们给我打了两个很好的包,就是爬波希米亚山也不怕了。老兄,情况不妙哇。您怎么啦?身子哆嗦,是不是病了?”聂斯维茨基发现安德烈公爵像触电似的浑身发抖,问道。
“请——放——她——过——去!”
“这种混乱的局面都是你们参谋官造成的,”那军官嘀咕说,“您瞧着办吧!”
“怎么样,写好了?”库图佐夫问科兹洛夫斯基。
“所以我要求把我派到那个部队去。”安德烈说。
“报告大人。”安德烈公爵大声说,把信递给库图佐夫。
“这下给小副官厉害瞧了。”后面有人说。
“基督保佑你!”库图佐夫又说了一遍,然后向马车走去,“跟我来!”他对安德烈说。
“慢一点,大人!”文书粗暴无礼地回答,望望科兹洛夫斯基。
“我一点也不知道。”聂斯维茨基说。
“你是什么人?”军官突然酒意十足地对他说,“你算老几?你(他特别刺耳地说你字)是长官吗?这里我是长官,不是你。你回去,要不我把你轧成肉酱。”军官又说了一遍,显然很欣赏这句话。
“现在啊,公爵,行李车找不着,什么也找不着,您的彼得也不知去向。”另一个副官说。
安德烈公爵跑进乡村,下了马,走到最近一所房子,想悄悄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好好思考一下刚才所受的屈辱。“这是一群无赖,不是军队。”他一面想,一面走近那所房子,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上车,”库图佐夫发现安德烈犹豫不决,说,“好军官我自己也需要,我自己也需要。”
军官摆摆手,连忙走开了。
“要投降吗?”
在布尔诺,皇亲国戚都在收拾行李,并把笨重的东西先送往奥洛莫乌茨。在埃萨斯多夫附近,安德烈公爵上了大路。俄军正沿这条大路撤退,慌慌张张,一片混乱。路上塞满大车,马车简直无法通行。安德烈公爵又饿又乏,向哥萨克军官要了一匹马和一名哥萨克兵,穿过辎重车,去找总司令和他的行李车。他在路上听说军队处境险恶,而官兵仓皇逃跑的景象证实了这样的消息。
库图佐夫没有回答。他似乎已经忘了刚才说过的话,坐在车上沉思。过了五分钟,库图佐夫摇摇晃晃地坐在柔软的弹簧车垫上,又向安德烈公爵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没有一丝激动。他以略带嘲弄的口吻向安德烈公爵打听觐见奥皇的详细经过,又问他宫廷对克雷姆斯战事有什么反应,还问起几个他们都认识的女人。
“哦,你从维也纳来吗?好的。等一下,等一下!”
安德烈公爵迫不及待地向科兹洛夫斯基提了些问题。
“啊,公爵,再见了,”库图佐夫对巴格拉基昂说,“基督保佑你。祝福你去建立丰功伟绩。”
安德烈公爵没抬起眼睛,匆匆离开那个称他为救命恩人的军医太太,嫌恶地详细回忆着刚才屈辱的一幕,就向据说是总司令所在的村庄跑去。
“我正要问你们哪。我好容易才跑到你们这里,我也一无所知。”
安德烈想向他们打听总司令的行踪,就骑马向车队跑去。迎面驰来一辆样子古怪的单马马车,又像大车,又像轻便马车,又像四轮马车,显然是由士兵们胡乱拼凑起来的。一个士兵赶着车,车上挂着皮帘子,里面坐着一个裹着围巾的女人。安德烈公爵骑马过去,正要问那个兵,忽然听见车里的女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负责辎重队的军官举起鞭子抽打驾车的兵,因为那驾车的兵想抢档赶过别的车辆,而鞭子正好打在车帘上。女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她一看见安德烈公爵,便从车帘下探出头来,又从羊毛围巾里伸出两只瘦手,不断挥动,嘴里叫道:
“马上就好,大人。”
“在这里,在那座房子里。”副官回答。
这时门里传来库图佐夫愤激的声音,它不时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从他们说话的语气,从科兹洛夫斯基轻蔑地瞧他一眼的神色,从疲劳的文书的不恭敬态度,从文书和科兹洛夫斯基蹲在总司令身边一个木桶旁的景象,以及从牵马的哥萨克在窗外高声说笑的样子,安德烈公爵看出来,准是出了大事。
“大本营在哪里?”
“我们要在茨那依姆过夜。”
“我只知道一点,一切都很糟,很糟,很糟!”安德烈公爵说着向总司令那儿走去。
“总司令在这里做什么?”安德烈公爵问。
“我对您说,放他们过去!”安德烈公爵咬咬嘴唇,又说。
安德烈公爵看出,这个军官怒气冲天,简直忘乎所以。他明白他庇护军医太太,可能成为笑柄,而这是他最害怕的,但本能鼓励他这样做。不等那军官说完话,安德烈公爵气歪了脸,骑马冲到他面前,举起鞭子:
当天晚上,安德烈辞别陆军大臣回去找部队,但不知道部队在哪里,又怕在去克雷姆斯途中被法军俘虏。
“以后要做的事多着呢!”库图佐夫脸上现出老年人洞察一切的神情,似乎一眼看出了安德烈的内心活动,说,“他的部队明天能有十分之一活着回来,我就要感谢上帝了。”库图佐夫仿佛自言自语地补充说。
安德烈公爵轻蔑地望着这没完没了的混乱队伍、行李车、辎重车、大炮,接着又是行李车。各种各样的车辆争先恐后,三四辆并进,阻塞了泥泞的道路。四面八方,前前后后,耳朵里听到的都是车轮的辘辘声,马车、大车和炮车的隆隆声,马蹄的嘚嘚声,马鞭的呼啸声,车夫的吆喝声,以及士兵、勤务兵和军官的咒骂声。道路两旁,到处都是剥去皮的和没有剥皮的死马,损坏的大车,车旁坐着一堆堆散兵游勇,在等待着什么。还有一些掉队的士兵,他们成群结队涌到附近村庄,从那里捉鸡牵羊,拿走干草和装满东西的袋子。在上下坡的地方,人群更密,闹声更加不绝于耳。士兵们陷在没膝的泥泞中,双手推着炮车和大车;鞭子劈啪作响,马蹄打滑,挽索绷断,人们都声嘶力竭地叫着。指挥行军的军官忽前忽后在车辆中间穿来穿去。在一片喧闹声中,他们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从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对制止混乱已经感到绝望。
“安德烈,安德烈!你没听见吗?快来呀!”他叫道。
“我要把你轧成肉酱,快回去!”军官怒气冲天地大声喝道,“快带着你那个臭娘们儿滚回去!”
库图佐夫跟巴格拉基昂一起走到台阶上。
安德烈公爵望了一眼库图佐夫,无意中看见一步以外库图佐夫鬓脚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疤痕(一颗伊兹梅尔子弹在这里穿过他的头)和那个空眼窝,“是的,他有权这样平静地谈到别人的死亡!”安德烈想。
“没什么,”安德烈公爵回答。
他们上了马车,默默地走了几分钟。
“我们这里啊,老兄,别提了!糟透了!对不起,老兄,我们以前嘲笑马克,如今自己可落得比他还糟的地步,”聂斯维茨基说,“请坐,来吃点东西。”
“大人,我希望留在这里效劳。请准许我留在巴格拉基昂公爵的部队里。”
安德烈公爵向传出说话声的门走去。他正要开门,屋里的说话声停止了。门打开,门口出现了胖脸膛、鹰钩鼻的库图佐夫。安德烈公爵面对库图佐夫站着,但从总司令独眼的眼神上可以看出,他忧心忡忡,正在苦苦思索什么,以致视而不见。他面对面看着自己副官的脸,但没认出他来。
“副官!副官先生!……看在上帝分上……帮帮忙吧……叫我们怎么办哪?……我是第七猎骑兵军医家眷……他们不让我们过去,我们落后了,同亲人失散了……”
安德烈转过身去。从一个小窗子里探出聂斯维茨基英俊的脸。聂斯维茨基鲜红的嘴嚼着东西,招招手叫他进去。
“让这辆车过去。您没看见上面坐着一位太太吗?”安德烈公爵骑马跑到那军官跟前,说。
“总司令在哪里?”安德烈问。
军官对他瞧了一眼,没有搭理,又转身对那士兵喝道:“我让你往前赶……回去!……”
“等一下,公爵,”科兹洛夫斯基说,“在给巴格拉基昂下书面命令呢。”
“讲下去,讲下去!”他说。
聚集在比利平书房里的都是快乐有钱的上流社会青年。他们在维也纳和在这里形成独立的圈子,比利平是他们的领袖。他称他们为咱们自己人。这个圈子几乎全是外交官,他们对战争和政治毫不关心,但对上流社会、某些女人和官样文章却很感兴趣。这些老爷显然愿意把安德烈公爵看作自己人——这种荣誉他们是难得给人的。他们出于礼貌,也为了展开话题,先问他一些军队和战斗的情况,接着就东拉西扯地说些笑话,发些不着边际的议论。
“总之,得让这位杀气腾腾的大兵多尝尝人情味!”比利平说。
“柏林内阁不能就联盟问题发表意见,”伊波利特煞有介事地环顾着所有的人,说,“不能发表意见……就像最近照会中所说的……你们明白……你们明白……除非皇帝陛下改变联盟的性质……”
“哦,我得让您欣赏欣赏伊波利特,”比利平悄悄地对安德烈说,“他谈起政治来真是妙不可言,您应该看看他那副自命不凡的神气。”
“诸位,你们的盛情我只能心领,现在我得走了。”安德烈看看表,说。
比利平和自己人瞧着伊波利特的眼睛,都哈哈大笑。安德烈公爵看出,伊波利特是这群人中的小丑,他得承认,以前他为了妻子差点吃他的醋。
“德摩斯梯尼,我从你金口里的石子就认出你来了!”比利平说,高兴得把他那头浓密的头发往后一甩。
“我很想称赞几句,但我知道实际情况,所以办不到,”安德烈笑着回答。
“上哪儿去?”
“啊,你这个唐璜!你这条毒蛇!”有几个人说。
“那好,再见,安德烈!”“再见,公爵,到我们这儿来吃饭。”几个人说,“我们会照顾您的。”
比利平坐到伊波利特旁边,额上现出皱纹,同他谈起政治来。安德烈公爵和别的人围住他们。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伊波利特抓住安德烈公爵的手臂,对他说,“我认为干涉比不干涉妥当。最后……我们十一月二十八日的通牒遭到拒绝,不能认为事情就此了结。”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醒得很迟。他回顾这几天的事,首先想到今天要去觐见弗朗茨皇帝,又想到陆军大臣、彬彬有礼的奥国御前侍从武官、比利平和昨晚的谈话。为了觐见皇帝,他穿上好久没穿的全套礼服,容光焕发,精神奕奕,一只手扎着绷带,走进比利平的书房。书房里有四位外交使团的官员。安德烈跟使馆秘书伊波利特公爵本来就认识;其他三位比利平替他作了介绍。
“好吧,总之您尽量多说说。他喜欢接见人,但他自己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回头您会知道的。”
“哦!哦!哦!”
大家都笑了。伊波利特笑得比谁都响。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忍不住狂笑,他那张绷紧的脸也因此放松了。
“您不知道,安德烈,”比利平对安德烈公爵说,“法军(我差一点说俄军)的罪行加在一起,都抵不上这个人在女人中间造的孽。”
伊波利特公爵躺在一张高背安乐椅上,双腿跷到扶手上,放声笑起来。
“但最恶劣的是,诸位,我要向你们揭发伊波利特:人家倒了霉,可是这个唐璜,这个魔鬼,还要趁火打劫!”
他松开安德烈的手,表示他的话完了。
“女人是男人的伴侣嘛!”伊波利特公爵说,用带柄眼镜望望自己跷起的双腿。
“好吧,诸位,”比利平说,“安德烈不论在我家里还是在布尔诺这里都是我的客人。我要好好招待他,让他好好尝尝这里的各种乐事。我们要是在维也纳,这事好办,可是在这里,在这个讨厌的摩拉维亚山洞里,就困难得多。所以要请大家帮忙。我们应当尽布尔诺地主之谊。你们陪他看戏,我负责社交,您,伊波利特,当然是应该给他介绍女人了。”
“您在皇帝面前要多称赞称赞军需供应及时,行军路上安排得好。”比利平把安德烈送到前厅,说。
“得让他看看阿美丽,嘿,真迷人!”一个自己人吻吻手指尖,说。
“但最妙的是,”有人讲到一个外交官的不幸遭遇,“最妙的是,奥国首相竟公然对他说,他被调往伦敦是升官,并希望他这样看待这件事。你们能想象他当时那副神态吗?……”
“去觐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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