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我现在马上就要走了。”
可是皇帝笑了笑打断他的话。
“您不是还要待两天吗?”
“也许是叛变吧。”安德烈公爵说,生动地想象着灰外套、伤兵、硝烟、炮声和等待着他的荣誉。
“法军放弃左岸了?”
“哦,哦,你得承认,这仗实在打得太漂亮了,”比利平说,“我是说泰波桥事件。他们没遇到任何抵抗就过来了。”
“听我说,老朋友,”比利平跟着他走进房间,说,“我替您想了想。您何必走呢?”
“有多少英里?”
“我说这话,可是出于对朋友的一片好心。您考虑一下吧!既然可以留在这里,您又何必走呢?您的面前有两种可能性,”比利平左鬓脚上的皮肤又皱起来,“一种是不等您回到部队,和约就签订了;另一种是跟库图佐夫一起全军覆没,丢尽面子。”
“据侦察兵报告,最后一批法军是夜间乘木筏过河的。”
“三英里半,陛下。”
皇帝打断他的话。
安德烈公爵完全摸不着头脑。
“草料供应不足……”
皇帝说他很感谢他,然后点了点头。安德烈公爵一出来,立刻被文武百官团团围住。他到处都看到亲切友好的眼神,听见亲切友好的话语。昨天那个御前侍从武官责怪他为什么不住在宫里,并且愿意把自己的房子让给他住。陆军大臣过来向他祝贺,因为皇帝授与他三级玛丽·泰利撒勋章。皇后的侍从请他去见皇后陛下。大公夫人也想见见他。他不知道回答谁好,便定了定神。俄国公使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窗口,同他交谈起来。
“怎么到这里?桥上既然埋了地雷,怎么没有炸掉?”
朝觐时,安德烈公爵被指定站在奥国军官中间。弗朗茨皇帝只是凝视着他的脸,长脑袋向他点了点。等朝觐结束后,昨天那个御前侍从武官恭敬地告诉安德烈,说皇帝要单独召见他。弗朗茨皇帝站在房间中央接见他。在谈话前,安德烈公爵看见皇帝似乎有点手足无措,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他感到有点纳闷。
“您何必走呢?我知道,部队处境危险,您觉得有责任赶回去。这一点我懂,老朋友,这是英雄本色。”
“大概七点钟。”
“请问,战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皇帝慌张地问。
“我无法向陛下报告,前线战斗在什么时候开始,当时我在杜仑斯坦,那里的军队是傍晚五点多钟开始进攻的。”安德烈说着兴奋起来,以为可以把预先考虑好的见闻如实报告一下。
比利平额上紧蹙着的皱纹迅速地舒展开来,脸上现出高兴的神色。他微微一笑,仔细察看着自己的指甲。
“哦,大人!”弗朗茨好容易把皮箱拖上车,用德语回答说,“我们要搬到更远的地方去。那强盗又追上来了。”
“我不是开玩笑,”比利平继续说,“没有比这事更真实更可悲的了。这几位老爷不带随从,骑马来到桥上,挥动白手绢,使人相信已经停战,他们几位元帅是来同奥古斯滕堡公爵谈判的。值班军官就放他们进入桥头堡。他们向他天花乱坠地胡扯一通,说什么战争结束了,弗朗茨皇帝约见拿破仑,他们想见见奥古斯滕堡公爵,等等。值班军官派人去找奥古斯滕堡。这几位老爷拥抱军官,说笑话,坐到大炮上。就在这时,一营法军悄悄来到桥上,把装着引火物的口袋扔到河里,向桥头堡逼近。最后,陆军中将,我们亲爱的奥古斯滕堡公爵来了。‘亲爱的敌人!奥国军队的精英,土耳其战争的英雄!战争结束了,我们可以握手言欢……拿破仑皇帝急于想认识奥古斯滕堡公爵’,总而言之,这帮老爷真是名副其实的骗子手,他们对奥古斯滕堡公爵花言巧语一通,奥古斯滕堡公爵被法国元帅们一见如故的情谊所迷惑,又被缪拉的外套和鸵鸟翎毛弄得眼花缭乱,结果只看到他们热情如火而忘记应该向他们开火。”比利平尽管说得有声有色,却没忘记停顿一下,好让大家有时间体味一下他的妙语,“一营法国兵进入桥头堡,堵住炮口,把桥占领了。不过,最妙的是,”他讲得有声有色,十分兴奋,这时他镇定一下,又继续说,“看守这门炮的中士负责发信号炸桥,这会儿正要开炮,但手被兰纳拉住。这个中士显然比他们的将军聪明些,他走到奥古斯滕堡面前说:‘公爵,您受骗了,您瞧,法国人冲过来了!’缪拉看出,要是让那中士再说下去,诡计就要被拆穿。他假装惊讶(真是个十足的骗子手),对奥古斯滕堡说:‘您要是允许下级这样对您说话,那我真看不出举世闻名的奥军纪律在哪里啦!’真是妙极了。奥古斯滕堡公爵觉得有失体面,就下令拘押那个中士。哦,您不能不承认,这泰波桥上的一幕真是太精彩了。这不能算愚蠢,也不能算卑劣……”
安德烈耸耸肩膀。
安德烈公爵吩咐手下人准备动身,就回到自己屋里。
“既然您是个哲学家,那就该做个彻底的哲学家。您得看看问题的另一个方面。您要明白,您的责任正好是保重自己。这事可以让那些别无用处的人去做……上面没有要您回去,这里也不放您走;所以您可以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到命里注定要去的地方。据说,要我们到奥洛莫乌茨去。奥洛莫乌茨这个城不错。我们可以一起舒舒服服坐我的马车去。”
“我走了。”
“克雷姆斯的草料够不够?”
“您没看见到处都在收拾行李吗?”
为了表示他的意见完全正确,比利平脸上的皱纹完全消失了。
安德烈公爵作了回答。接着皇帝又提了些类似的简单问题:“库图佐夫身体好吗?他离开克雷姆斯多久了?”等等。皇帝说话的神情仿佛表示,他的唯一目的就是提出一定数量的问题,而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并不感兴趣。
“出了什么事?哼,法军已过了奥古斯滕堡守卫的那座桥,桥没有炸掉,缪拉现在正顺着大路向布尔诺跑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要到这里了。”
“也不是。这把朝廷弄得太难堪了。这不是叛变,也不是卑劣,也不是愚蠢;这情况有点像乌尔姆……”比利平沉思起来,搜索着适当的词句,“这有点马克作风。我们都变成马克了。”比利平结束说,觉得自己又说了一句妙语,一句新鲜的妙语,它又会传诵一时。
“回部队。”
“别开玩笑了,比利平。”安德烈说。
安德烈公爵疑问地对他望望,什么也没回答。
“别再开玩笑了!”安德烈公爵说。
“从哪里到哪里,陛下?”
“这事我正要问您哪。这一点谁也不知道,连拿破仑都不知道。”
这个消息使他又伤心又高兴。他一听说俄国军队处于绝境,就想到他是唯一能替这支军队解围的人,而这个地方也就是能使他一举成名的土伦!他一面听比利平讲,一面心里琢磨着,他回到部队后将在军事会议上提出唯一能挽救军队的计划,然后他将奉命单独执行这项计划。
“完全不是。”安德烈公爵说。
“没看见……究竟出了什么事?”安德烈公爵焦急地问。
比利平觉得他的论点是驳不倒的,脸上的皱纹就又消失了。
“从杜仑斯坦到克雷姆斯?”
“别开玩笑了!”安德烈公爵忧郁而严肃地说。
“七点钟吗?太惨了!太惨了!”
“战斗是几点钟开始的?”皇帝问。
“老朋友,您真是位英雄!”比利平说。
“既然敌人过了桥,军队也就完了,它会被切断的。”安德烈说。
“施密特将军是几点钟阵亡的?”
“上哪儿去?”
同比利平的预料相反,安德烈带来的消息受到热烈欢迎。皇上下旨举行感恩礼拜。库图佐夫被授与玛丽·泰利撒大十字勋章,全军获得奖赏。安德烈收到各方面邀请,不得不整个上午都去拜会奥国的达官贵人。下午四点多钟,安德烈公爵拜会完毕,回比利平住所,途中考虑着怎样向父亲报告战斗和布尔诺之行的情况。比利平家大门口停着一辆装了半车东西的篷车,比利平的仆人弗朗茨费力地拖着一个皮箱从门里出来。(在回比利平寓所前,安德烈公爵到书店买了几本行军中要读的书,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这个我不能考虑。”安德烈公爵冷冷地说,心里却想:“我要去救我们的部队。”
“您到哪儿去了?城里马车夫都知道的事,您怎么还不知道?”
“你说什么?什么?”安德烈公爵问。
“问题就在这里,”比利平回答,“您听我说。我刚才对您说过,法军已进入维也纳。他们一帆风顺。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几位元帅大人:缪拉、兰纳、裴里亚骑马来到桥上(注意:三人都是牛皮大王)其中一个说:‘诸位,你们要知道,泰波桥埋了地雷和排雷装置,前面有可怕的桥头堡,还有一万五千名军人奉命炸桥,不让我们通过。但我们要是拿下这座桥,拿破仑皇帝陛下会高兴的。咱们三个去把这座桥拿下来!’另外两个也说:‘咱们去吧!’他们果然拿下桥,从桥上通过,他们的全部军队就来到多瑙河这一边,向我们,也向你们,向你们的交通线进攻。”
“这是怎么回事?”安德烈问。
“您上哪儿去?”比利平看见安德烈公爵站起来向自己房间走去,连忙问。
比利平出来迎接安德烈。他那一向镇静的脸上现出紧张的神色。
“我从大公夫人那里来。我在那里什么也没听到。”
“哦,怎么样,亲爱的表妹?”华西里公爵说,抓住公爵小姐的手,习惯成自然地把它往下拉。
“还来得及,我的朋友。你别忘了,卡嘉,他这一切都是在生气、害病的时候做的,过后也就忘了。我们的责任,亲爱的表妹,是纠正他的错误,减轻他临终时的痛苦,不让他做出不公正的事来,不让他临终时想到他伤害了那些……”
华西里公爵用疑惑的目光望望公爵小姐,弄不懂她是在考虑他的话,还是只是望着他……
“什么事,出什么事了?”她问,“可把我吓坏了。”
“我想,行终敷礼还不晚吧?”那位太太用教会尊称问神父,对这事似乎毫无主见。
“不,我心地狠毒。”
“好啦,好啦,你镇静点儿。我知道你这人心地善良。”
“天气真好,天气真好,公爵小姐,”医生回答说,“莫斯科简直像乡下一样舒服。”
公爵小姐想站起来,但公爵拉住她的手。公爵小姐的神情似乎对全人类都感到绝望;她恶狠狠地盯着华西里公爵。
公爵小姐用枯瘦的手把小狗抱在膝上,留神地瞧着华西里公爵的眼睛,但可以看出,就是要她沉默到天亮,她也决不会先开口的。
“这都是您的被保护人,您那个亲爱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搞的鬼,她就是给我当丫头使唤我也不要,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
“对,应该这样,”华西里公爵不耐烦地继续说,擦擦秃顶,又怒气冲冲地把推开的小桌子拉回来,“但问题……问题在于,你也知道,去年冬天伯爵立了遗嘱,把全部财产留给了皮埃尔,却没有留给直系继承人,没有留给我们。”
“我正为一件事不断祷告上帝,亲爱的表哥,”公爵小姐回答,“求上帝怜悯他,让他高贵的灵魂平静地离开这个……”
华西里公爵不再说下去,两颊神经质地抽动,忽左忽右,这使他的脸很不招人喜欢。这种情况在客厅里时可不曾有过。他的眼神也跟平时不一样:忽而蛮横无礼,忽而惊恐不安。
“问题不在这里,亲爱的表妹。”
“他立过的遗嘱可多啦!”公爵小姐镇静地说,“但他不能把财产留给皮埃尔。皮埃尔是私生子。”
“最后也该考虑考虑我的家庭!”华西里公爵怒气冲冲地推开面前的桌子,眼睛没望她,继续说,“你知道,卡嘉,你们马蒙托夫家三姐妹,再加上我的妻子,只有我们才是伯爵的直系继承人。我知道,我知道,谈这种事,考虑这种问题,对你是很痛苦的。但我也不好受,不过,我的朋友,我已是五十出头的人了,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准备。不瞒你说,我派人去找皮埃尔了,伯爵直指着他的肖像要他来。”
这时,华西里公爵推开大公爵小姐的房门。
“我知道你有良心,”公爵又说,“我重视你的友谊,希望你对我也有同样的看法。你安静点儿,让我们好好谈谈,现在还有时间——也许还有一天,也许还有一小时。有关遗嘱的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主要是遗嘱放在哪里,这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就把遗嘱拿去给伯爵看看。他一定把它忘记了,现在他想起来,一定会把它销毁。你明白,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诚心诚意照他的意志办,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到这里来,就是要帮助他和帮助你们。”
“是的,我真傻,我相信人,热爱人,不惜牺牲自己。可是只有卑鄙的小人才一帆风顺。我知道这是谁搞的鬼。”
“他吃药了没有?”
“总有人愿意继承的。”德国人笑嘻嘻地回答。
“你知不知道那个遗嘱在哪里?”华西里公爵问,他的脸颊抽动得更厉害了。
“问题就在这里,这事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屋里光线暗淡,只有圣像前点着两盏神灯,弥漫着神香和鲜花的香气。屋里摆满小巧的衣柜、书架和桌子。屏风后面有一张垫羽绒褥子的高床,床上铺着白色床罩。一只小狗叫起来。
华西里公爵送走总司令,独自坐在大厅里,高高地架起腿,臂肘支着膝盖,用手蒙住眼睛。他这样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惊惶的眼睛朝四下里看了看,便大踏步穿过长廊,到后院大公爵小姐那里去。
“那些为他牺牲一切的人,”公爵小姐接口说,又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公爵没有放开她,“他从来不会珍惜。不,亲爱的表哥,”她又叹着气说,“我将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别想得到报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没有公道。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阴险毒辣。”
“是啊,但这不仅关系到你一个人,还关系到你的两位妹妹。”华西里公爵回答。
“他原来是个精力多么充沛的汉子啊!”副官说,“这一大笔财产将归谁啊?”他低声问。
公爵小姐依旧茫然望着他。
“哦,怎么样”这句话显然意味深长,但彼此都心领神会。
但公爵小姐并没有听他。
“不过,亲爱的卡嘉,这事是一清二楚的。到那时他就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你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你应该知道,亲爱的朋友,遗嘱和信有没有写过,后来有没有销毁。要是这两样东西因故被遗忘了,那你应该知道在哪里,要把它们找出来,因为……”
“拿一杯开水,放一小撮(他用细小的手指表示一小撮有多少)酒石……”
“没什么,还是那样。卡嘉,我只是来跟你谈一件事,”华西里公爵说,在她让出来的安乐椅上颓然坐下,“你把椅子都坐热了。你坐过来,让我们谈谈。”
公爵小姐得意地微微一笑,就像一般自认为比对方更了解内情的人那样。
“亲爱的表妹,”华西里公爵把小桌子拉到面前,忽然激动地迅速说,“但要是伯爵写信给皇上,要求立皮埃尔为嗣,那怎么办?你要明白,就伯爵的功劳来说,他的要求会被批准的……”
“这样倒好,”公爵小姐说,“我以前没想到要什么,现在也不想要什么。”
看得出,公爵小姐的思想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的薄嘴唇发白(她的眼神没有变),说话的声音像打雷一样,这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在罗斯托夫家大厅里,困乏的乐师们已演奏得走了调,大家跳着第六节英格兰舞,疲劳的侍仆和厨师正在准备晚餐。就在这时候,别祖霍夫伯爵第六次中风。医生们宣布已没有康复希望;神父让病人作了无声的忏悔,并让他接受了圣餐,正准备举行终敷礼;家里照例是一片忙乱和不安。棺材商麇集在大门口,避让着驶来的马车,希望揽到伯爵阔绰的葬礼。莫斯科军区总司令不断派副官来探听伯爵的病情,晚上又亲自跑来同叶卡德琳娜朝代的大臣别祖霍夫伯爵告别。
医生看了看怀表。
会客室里灯光暗淡,人们在惴惴不安地低声交谈。每当有人进出临终病人的房间,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声时,大家就停止谈话,用充满疑问和期待的目光望着门。
“我从没听说过,”德国医生用德语腔的俄语对副官说,“中风了三次还能活下来。”
劳兰考虑了一下。
富丽堂皇的会客室里坐满了人。总司令单独同病人待了半小时。当他从病室里出来时,大家都肃然起立。他微微点头答礼,尽快从医生、神父和亲戚们盯住他的目光中走掉。这几天华西里公爵又消瘦,又苍白,陪送总司令出来,几次低声对他说着什么。
“岂有此理!”公爵小姐打断他的话,尖刻地嘲笑着,没有改变她的眼神,“我是个女人;照您看来我们女人都是愚蠢的;但就我所知,私生子是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她补充说,仿佛说了法语私生子这个词,就足以证明伯爵的话是毫无根据的。
“我们不要耽误时间了。”
“现在我全明白了。我知道这是谁搞的鬼。我知道了。”公爵小姐说。
“今天晚上,不会再晚了。”他低声说,因为能确定病情而现出得意的微笑。说完就走了。
“也许还能拖到明天早晨吧?”德国人用拙劣的法语问。
“人家为他作了牺牲,他竟这样感谢人家,报答人家!”她说,“好哇!太好了!我什么也不需要,公爵。”
“吃了。”
“那么我们的份儿呢?”公爵小姐嘲讽地含笑问,仿佛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唯独这件事不可能发生似的。
“我知道有个人行过七次终敷礼。”
“这人是谁?是总司令吗?”房间另一头有人问,“多么年轻啊!……”
“我还有话对你说,”华西里公爵抓住她的手继续说,“信已经写好,但还没有寄出,不过这事皇上也已经知道了。问题只在于这封信有没有销毁。要是没有销毁,不久就什么都完了,”华西里公爵叹了一口气,借此让她明白“什么都完了”是什么意思,“伯爵的文件一旦开封,遗嘱和信就会上达皇上,他的要求准会被首肯。皮埃尔就可以作为后嗣得到全部财产。”
“是的,这我早就知道。但如今已经淡忘了。在这个家里,除了卑鄙、欺骗、嫉妒、阴谋,除了忘恩负义,最无耻的忘恩负义,不可能期望还有别的……”
“哦,原来是您,表哥!”
二公爵小姐哭肿了眼睛从病人屋里出来,在劳兰医生旁边坐下。劳兰医生臂肘支在桌上,姿态优美地坐在叶卡德琳娜像下。
公爵小姐的腰身又细又长,同她的腿很不相称,一双灰色的暴眼睛茫然直视着公爵。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望望圣像。这种神态又像表示悲哀和虔诚,又像表示疲劳和希望赶快得到休息。华西里公爵认为她是疲劳了。
“我想睡觉,表哥,可就是睡不着。”
“啊,您别说了!去年冬天她闯到我们这里来,在伯爵面前说了我们那么多恶毒的坏话,特别是说莎菲的坏话,我简直无法重复,结果害得伯爵生了病,整整两个星期不愿见我们。我知道他就是在那时写了那张可恶的文件,但我想那张纸是一钱不值的。”
“你以为我就好过吗?我累得像匹驿马,但不管怎样,我得同你谈一谈,卡嘉,认真谈一谈。”
“在他枕头底下那个镶花文件夹里。现在我明白了,”公爵小姐说,没有回答他的话,“是的,要是我有罪,有滔天大罪,那只是恨这个贱货,”公爵小姐完全忘乎所以,大声嚷道,“她闯到这里来干什么呀?我要当面对她说个明白,说个明白。总有那么一天的!”
“我知道遗嘱是立过的,但我也知道它是无效的。您似乎把我看作一个十足的傻瓜,亲爱的表哥。”公爵小姐脸上的表情,就像一般女人自以为说了什么俏皮话那样。
“大限到了,”老神父对旁边那位天真地听他说话的太太说,“大限到了,在劫难逃哇。”
“你怎么还不明白,卡嘉!你这人这样聪明,怎么会不明白:要是伯爵写过信给皇上,要求承认他的儿子是嫡亲的,那么,皮埃尔就不是皮埃尔,而是别祖霍夫伯爵了。到那时他就可以根据遗嘱继承全部财产。要是不把遗嘱和信销毁,那么,你除了获得贤惠的美德和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外,就一无所得。这是真的。”
“是吗?”公爵小姐叹气说,“那么可以给他喝水吗?”
“六十开外了!哦,听说伯爵已认不得人了,是吗?要行终敷礼吗?”
“夫人,圣礼可是大礼啊!”神父回答,摸摸有几缕向后梳的花白头发的秃头。
“我亲爱的卡嘉公爵小姐!”华西里公爵不耐烦地说,“我来看你,不是为了同你彼此挖苦,而是为了要同一个亲戚,一个真诚善良的亲戚,谈谈有关她切身利益的事。我对你说过十遍了,要是伯爵文件里确实有那封给皇上的信和有利于皮埃尔的遗嘱,那么,你,亲爱的表妹,和两位令妹就不是继承人了。你要是不相信我,那也该相信专家:我刚才同德米特里(他们的家庭法律顾问)谈过了,他也这样说。”
“啊,我亲爱的公爵小姐,我的卡嘉妹妹,”华西里公爵说,内心显然不是没有斗争,“现在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得考虑考虑。得考虑考虑未来,考虑考虑你们……我爱你们像爱自己的孩子那样,这一点你一定知道。”
“我想没出什么事吧?”公爵小姐说,带着她那一向像化石般的表情坐在华西里公爵对面,准备听他说话。
劳兰把嘴一撇,板着脸,举起一个手指在鼻子前面摇摇,表示不可能。
她把小狗从膝盖上推下,理理衣服的皱褶。
她站起来,理理头发。她的头发一向非常光滑,头发和头仿佛用同一种材料做成,上面还涂过油漆。
这时门咯吱一响,大家回过头去。原来是二公爵小姐照劳兰医生的吩咐配好药水送去给病人。德国医生走到劳兰面前。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