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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摩斯梯尼,我从你金口里的石子就认出你来了!”比利平说,高兴得把他那头浓密的头发往后一甩。
“但最恶劣的是,诸位,我要向你们揭发伊波利特:人家倒了霉,可是这个唐璜,这个魔鬼,还要趁火打劫!”
比利平和自己人瞧着伊波利特的眼睛,都哈哈大笑。安德烈公爵看出,伊波利特是这群人中的小丑,他得承认,以前他为了妻子差点吃他的醋。
“您不知道,安德烈,”比利平对安德烈公爵说,“法军(我差一点说俄军)的罪行加在一起,都抵不上这个人在女人中间造的孽。”
他松开安德烈的手,表示他的话完了。
“讲下去,讲下去!”他说。
“啊,你这个唐璜!你这条毒蛇!”有几个人说。
“您在皇帝面前要多称赞称赞军需供应及时,行军路上安排得好。”比利平把安德烈送到前厅,说。
“得让他看看阿美丽,嘿,真迷人!”一个自己人吻吻手指尖,说。
“我很想称赞几句,但我知道实际情况,所以办不到,”安德烈笑着回答。
“去觐见皇帝。”
“柏林内阁不能就联盟问题发表意见,”伊波利特煞有介事地环顾着所有的人,说,“不能发表意见……就像最近照会中所说的……你们明白……你们明白……除非皇帝陛下改变联盟的性质……”
“那好,再见,安德烈!”“再见,公爵,到我们这儿来吃饭。”几个人说,“我们会照顾您的。”
“好吧,诸位,”比利平说,“安德烈不论在我家里还是在布尔诺这里都是我的客人。我要好好招待他,让他好好尝尝这里的各种乐事。我们要是在维也纳,这事好办,可是在这里,在这个讨厌的摩拉维亚山洞里,就困难得多。所以要请大家帮忙。我们应当尽布尔诺地主之谊。你们陪他看戏,我负责社交,您,伊波利特,当然是应该给他介绍女人了。”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伊波利特抓住安德烈公爵的手臂,对他说,“我认为干涉比不干涉妥当。最后……我们十一月二十八日的通牒遭到拒绝,不能认为事情就此了结。”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醒得很迟。他回顾这几天的事,首先想到今天要去觐见弗朗茨皇帝,又想到陆军大臣、彬彬有礼的奥国御前侍从武官、比利平和昨晚的谈话。为了觐见皇帝,他穿上好久没穿的全套礼服,容光焕发,精神奕奕,一只手扎着绷带,走进比利平的书房。书房里有四位外交使团的官员。安德烈跟使馆秘书伊波利特公爵本来就认识;其他三位比利平替他作了介绍。
大家都笑了。伊波利特笑得比谁都响。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忍不住狂笑,他那张绷紧的脸也因此放松了。
“上哪儿去?”
比利平坐到伊波利特旁边,额上现出皱纹,同他谈起政治来。安德烈公爵和别的人围住他们。
伊波利特公爵躺在一张高背安乐椅上,双腿跷到扶手上,放声笑起来。
“诸位,你们的盛情我只能心领,现在我得走了。”安德烈看看表,说。
“好吧,总之您尽量多说说。他喜欢接见人,但他自己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回头您会知道的。”
聚集在比利平书房里的都是快乐有钱的上流社会青年。他们在维也纳和在这里形成独立的圈子,比利平是他们的领袖。他称他们为咱们自己人。这个圈子几乎全是外交官,他们对战争和政治毫不关心,但对上流社会、某些女人和官样文章却很感兴趣。这些老爷显然愿意把安德烈公爵看作自己人——这种荣誉他们是难得给人的。他们出于礼貌,也为了展开话题,先问他一些军队和战斗的情况,接着就东拉西扯地说些笑话,发些不着边际的议论。
“哦!哦!哦!”
“女人是男人的伴侣嘛!”伊波利特公爵说,用带柄眼镜望望自己跷起的双腿。
“总之,得让这位杀气腾腾的大兵多尝尝人情味!”比利平说。
“但最妙的是,”有人讲到一个外交官的不幸遭遇,“最妙的是,奥国首相竟公然对他说,他被调往伦敦是升官,并希望他这样看待这件事。你们能想象他当时那副神态吗?……”
“哦,我得让您欣赏欣赏伊波利特,”比利平悄悄地对安德烈说,“他谈起政治来真是妙不可言,您应该看看他那副自命不凡的神气。”
尼古拉扔下这个显然喝醉酒的士兵,拦住一个大人物的勤务兵(或马夫),向他打听情况。勤务兵说,大约一小时前,一辆马车把皇上从这条路上飞快地送走了,皇上伤势严重。
陶霍杜罗夫等人在后卫部队中集合了几营兵力,反击追击我军的法国骑兵。天色渐渐黑下来。在狭小的奥格斯特堤坝上,多少年来,头戴尖顶帽的老磨坊主曾悠闲地坐在那里钓鱼,而他的孙儿则卷起衬衫袖子,在网兜里捡着银光闪闪鲜蹦活跳的鱼。在这个堤坝上,多少年来,摩拉维亚人曾戴着皮帽,穿着蓝短褂,平静地赶着装小麦的双驾马车走过,然后又沾了一身面粉,赶着装满白面的大车回来。现在,就在这条狭小的堤坝上,在辎重车和大炮之间,在马蹄下,在车轮中间,麇集着无数被死亡吓得面无人色的人,他们临死前互相拥挤着,从奄奄一息的人身上踏过去,把他们踩死,只是为了再走几步也同样死掉。
冰能承受他,但有点下陷,发出格格的破裂声。显然,冰面不但承受不了大炮和人群,就是他一人站在上面也会破裂。大家都瞧着他,挤在堤坝上,不敢踩到冰上去。团长骑马站在堤坝口,举起一只手,张开嘴正要对陶洛霍夫说话。突然有颗炮弹从人群头上低低飞过,大家都弯下腰。那炮弹砰的一声落在潮湿的地方,那个将军随着从马上栽倒在血泊中。没有人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想把他扶起来。
在荷斯吉拉迪克村,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俄军虽然还有点乱,但秩序已经好多了。法军的炮弹已打不到这地方,射击声离得很远。这里人人都知道仗打败了,并且直言不讳。尼古拉问了许多人,谁都不知道皇帝和库图佐夫在哪里。有人说,皇帝负伤的消息是确凿的。又有人说不是这么回事,皇帝的马车确曾从战场上跑过,但上面坐的是吓得面无人色的御前大臣托尔斯泰伯爵,他原来跟其他人随从皇帝一起上了战场,传说就是这样产生的。一个军官对尼古拉说,他在村后左方看见一位高级指挥官。尼古拉就往那里跑去,但对能找到什么人已不抱希望,只求问心无愧。尼古拉骑马跑了三俄里光景,赶过最后一批俄军,看见掘了壕沟的菜园旁边有两个骑马的人,他们面对壕沟站着。一个帽上插着白缨,尼古拉觉得有点面熟;另一个陌生人骑着一匹枣红马(尼古拉觉得以前见过这匹马)走到壕沟前,刺了刺马,放松缰绳,轻轻地跳过壕沟。只见壕沟边上有些泥土被后蹄踩落下来,他陡然掉转马头,又跳回壕沟这边,恭恭敬敬地向戴白缨帽的骑马人招呼,显然要他也回来。骑马的人(这人尼古拉觉得很面熟,不觉引起他的注意)摇摇头,摆摆手,尼古拉立刻认出这就是他所怜惜和崇拜的皇帝。
“季特,喂,季特!”马夫叫道。
他前面走着库图佐夫的马夫,马夫牵着几匹披马衣的马。马夫后面是一辆大车,大车后面走着一个头戴便帽、身穿皮袄的罗圈腿老家奴。
每隔十秒钟就有一颗炮弹冲开空气飞来,或者有一颗霰弹在稠密的人群中爆炸,炸死一些人,把血溅到旁边的人身上。陶洛霍夫臂上负了伤,带着他连里的十个士兵(他已是连长了)和团长一起骑着马。全团就剩下他们几个人。他们被人群推挤到堤坝口。这里四面八方都是人,他们被迫停下来,因为前面有一匹马倒在大炮下。人们正在把它拉开。一颗炮弹打死他们后面一些人,另一颗炮弹落在前面,溅了陶洛霍夫一身血。人群拼命向前挤,挤成一团,移动几步,又停下来。
“哦!你说什么呀!”另一个士兵说,“他要到那里去,走那条路近一点。”
尼古拉一步步走着,不知道他现在去干什么,去找谁。皇帝负伤了,仗打败了。这一点现在不能不信。尼古拉朝着军官向他指出的方向走去,远远地看见塔楼和教堂。他还忙什么呢?就算皇帝和库图佐夫还活着,也没有负伤,他对他们还有什么好说呢?
就在尼古拉这样考虑着,伤心地离开皇帝的时候,冯托尔大尉刚好路过这地方,他看见皇帝,就跑过来为他效劳,帮助他走过壕沟。皇帝觉得不舒服,想休息一下,在一棵苹果树下坐下来。冯托尔就站在他旁边。尼古拉怀着羡慕和后悔的心情远远地瞧着冯托尔怎样热烈地对皇帝说了好一阵话,皇帝用手捂住眼睛哭着,同时握着冯托尔的手。
“说的是谁?是库图佐夫吗?”尼古拉问。
后面一尊大炮被拖到堤坝上,又转到冰面上。堤坝上的士兵纷纷跑到结冰的池塘里。前头的一个士兵踩破了冰面,他的一条腿落进水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反而陷到齐腰深的地方。旁边几个士兵都畏缩不前,炮车的驭手勒住马,但后面还是传来叫嚷声:“到冰上去!为什么站住?走啊!走啊!”人群里发出一片恐怖的叫声。炮车周围的士兵挥动缰绳,要马掉头前进。几匹马离开了堤坝。原来站着许多步行的人的冰面塌了一大块,冰上大约有四十来个人,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跑,相互把对方推下水。
“走这条路,大人,走那条路您准会被打死,”一个士兵对他叫道,“会把您打死的!”
“只要再走一百步,就准能得救;再逗留两分钟,就非死不可。”人人都在这样想。
尼古拉考虑了一下,就朝他们说他可能被打死的方向走去。
尼古拉放开他的马,想往前走。这时,一个负伤的军官从他身旁经过,招呼他。
陶洛霍夫从人群中向堤坝猛冲,推倒两个士兵,跑到池塘光滑的冰面上。
朗热隆和陶霍杜罗夫的残部混合在一起,拥挤在奥格斯特村附近的池塘边和堤坝上。
“到这儿来!”陶洛霍夫叫道,在开裂的冰面上跳着,“到这儿来!”他对拖大炮的人喊道,“这里冰厚!……”
“我本来可以像冯托尔一样!”尼古拉暗自想,勉强忍住怜悯皇帝的眼泪,颓然骑马往前走,不知道他现在该上哪儿去,去做什么。
尼古拉奉命到普拉茨村附近找寻库图佐夫和皇帝。但不仅库图佐夫和皇帝不在这里,连一个长官也找不到,只剩下一些溃散的兵种。他催着已经累坏的马,想赶快超越这些人群,但他越往前走,人群就越混乱。在他所走的大路上挤满各种马车,各兵种的俄国兵和奥国兵、负伤的和没有负伤的人员。他们在普拉岑高地法国炮兵打来的炮弹哀鸣声中乱成一团,发出一片喧哗。
“到冰上去!到冰上去!走!躲开!你没听见吗!走!”在炮弹打中将军后,好多人一起叫起来,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叫。
“皇上在哪里?库图佐夫在哪里?”尼古拉逢人就问,可是谁也没有回答他。
“你找谁呀?”军官问,“找总司令吗?他被炮弹打死了,就在我们团里,胸部中了炮弹。”
“哎!老弟!他们早就跑了!”那士兵回答,不知为什么笑起来,挣脱了尼古拉的手。
“呸,你这傻瓜!”老头儿怒气冲冲地吐了口唾沫,说。
“我亲眼看见的,”勤务兵自信地含笑说,“我当然认得皇上,我在彼得堡不知见过多少次了。他坐在马车上,脸色煞白。天哪,四匹黑马从我身边隆隆地跑过。那几匹御马和伊里亚我当然认识。老实说,除了皇帝爷,伊里亚是不肯给别人赶车的。”
“季特,快去打谷!”
“再说,现在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仗已打败,我怎么还能请皇帝对右翼发布命令呢?是的,我绝对不该到他面前去,不该去打断他的沉思。宁可死一千次,也不愿看到他怒形于色,听到他厉声斥责。”尼古拉打定主意,悲伤而绝望地走开去,不断回顾依旧站在那里犹豫不决的皇帝。
“没有被打死,是负了伤。”另一个军官纠正他说。
但是,正像一个堕入情网的青年,当他梦寐以求的时刻到来,单独同意中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却浑身发抖,呆若木鸡,不敢说出朝思暮想的话。他只是目瞪口呆,全身哆嗦,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寻找帮助,或者拖延时间,乘机逃跑。现在尼古拉就是这样,他获得了他渴望的机会,却不知道怎样接近皇帝,而且想出成千条理由,认为这样做是不合适、不礼貌和不可能的。
下午四点多钟,会战全线失败了。一百多尊大炮落到法国人手里。
“不是库图佐夫,他叫什么来着?嗯,反正都一样,活下来的人不多了。喏,你往那儿走,到那个村子里去,长官们都在那www•99lib.net里。”军官指指荷斯吉拉迪克村说,说完就走了。
“这像什么话!我好像要利用他孤独和沮丧的时机去接近他。在这悲伤的时刻,他看见一个陌生人也许会觉得不快,甚至觉得难受呢。再说,我现在一看见他就心头发慌,嘴巴发干,我还能对他说什么呢?”尼古拉头脑里想到过千言万语要对皇上说,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不过,他想到的话多半应该在别的场合说,多半应该在胜利和凯旋的时刻说,主要是在他负伤将死、皇上感谢他的英勇行为时说的。他要在临死前向皇上表示,他以实际行动证明他的一片忠心。
“现在反正无所谓:既然皇上都负伤了,我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尼古拉想。他跑进那个从普拉岑逃跑时死人最多的地带。法国人还没占领这地方,而活着的或负伤的俄国人早就离开那里了。在原野上,好像田地上的干草堆,每亩地上横着十到十五个伤亡的人。负伤的人三三两两爬在一起,间或发出不愉快的、尼古拉觉得是做作的叫喊和呻吟。尼古拉催马小跑,免得看见这些受罪的人。他感到害怕。他害怕的不是自己会送命,而是缺乏目睹这些不幸的人所需要的勇气。
“什么事?”老头儿漫不经心地答应。
炮弹依旧一颗接一颗地呼啸着,啪达啪达地落到冰上,落到水里,多数落到挤满提坝、池塘和河岸的人群中。
“但这不可能是他,他不会独自待在这荒野上。”尼古拉想。这时亚历山大回过头来。尼古拉看见了那深深铭刻在他头脑里的敬爱的容貌。皇帝脸色苍白,双颊下陷,两眼深凹,但他的模样显得更温文尔雅。尼古拉证实皇上负伤的消息不确,他感到幸福。他感到幸福,还因为亲眼看见了皇上。他知道他可以、甚至应该向皇上报告陶尔戈鲁科夫要他报告的事。
法军本已停止射击这块伤亡累累的土地,因为这儿已没有一个活人,但一看到有个副官骑马走过,就对他开了几炮。惊心动魄的炮弹呼啸声和周围的尸体使尼古拉感到恐怖,他不禁自爱自怜起来。他想起母亲最近的一封来信。“她要是看见我现在处在这炮弹横飞的地方,”他想,“她会有什么想法?”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又一次开了同样的玩笑。
他觉得他的悲伤是由自己的软弱造成的,就越发沮丧了。
“不会的,”尼古拉说,“大概是别的什么人。”
他本来可以……不仅可以,而且应该去见皇帝。这是他向皇帝表忠心的唯一机会。可是他没有加以利用……“我干了什么啦?”尼古拉想。他掉转马头,往刚才看见皇帝的地方跑去,但那里已没有一个人了。只有一些车辆从那里驶过。尼古拉从一个车夫那里打听到,库图佐夫司令部离这里不远,就在车队去的村子里。尼古拉就跟着他们跑去。
五点钟以后,只有在奥格斯特堤坝那里还听得到猛烈的炮击声,那是普拉岑高地斜坡上法军摆开许多大炮在轰击我们撤退的部队。
普尔杰贝歇夫斯基和他那个军放下了武器。其他几个纵队损失将近一半人,溃退下来。
最后他抓住一个士兵的领子,强迫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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