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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图佐夫统率的三万五千俄军,遭到拿破仑所指挥的十万法军的追击,所到之处又受到各地居民的敌视。俄军给养不足,对盟军丧失信心,而且被迫在没料到的恶劣条件下作战,不得不沿多瑙河仓皇退却,只有在被敌人追上的地方才停下来,为保卫辎重进行后卫战。在兰巴赫、阿姆希特顿和莫尔克都有战事,尽管俄军的勇敢坚定连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但战斗结果只是加速退却。奥军在乌尔姆城下免于被俘而在布劳瑙和库图佐夫会师,现在也离开了俄军。这样,库图佐夫手下就只剩下一支精疲力竭的军队。保卫维也纳根本谈不上。库图佐夫在维也纳的时候,奥国皇家军事参议曾给他一份考虑周密、按照现代战略拟定的进攻计划,但现在库图佐夫只剩下一个几乎是达不到的奋斗目标,那就是避免像马克在乌尔姆城下那样全军覆没,而同俄国新调来的军队会师。
“再见,非常感谢您。皇帝陛下一定愿意接见您。”陆军大臣一再说,然后点点头。
陆军大臣脸上又现出谈话时消失的蠢笑。
陆军大臣接过写给他的紧急文书,神情忧郁地阅读起来。
“唉,多么不幸啊!您说这个战役有决定意义吗?可是没有捉住莫尔吉耶。”陆军大臣想了一下,“您带来了好消息,我很高兴,虽然拿施密特的死换得胜利,代价太大。陛下一定愿意接见您,但今天不行。谢谢您,您去休息一下。明天检阅后朝觐,您再来吧。到时候我会通知您的。”
安德烈公爵吩咐停车,问一个士兵在哪次战役中负的伤。
安德烈公爵觉得,陆军大臣要么是公务繁忙,对库图佐夫军队的行动最不感兴趣,要么就是有意让俄国信使感觉到这一点。“我倒是完全无所谓的。”安德烈公爵想。陆军大臣把余下的公文理齐,这才抬起头来。他的头显得聪明而很有个性。但在招呼安德烈公爵的一瞬间,陆军大臣聪明而果断的表情一半出于习惯一半出于有意起了变化:他脸上现出愚蠢虚假而对这种虚假又不加掩饰的笑容,这是那些接见川流不息的来访者的人所常有的表情。
“哦,副官先生,有什么消息吗?”那军官问,显然想攀谈几句。
“穿过走廊向右;在那里,大人,您可以找到值班的侍从武官,”官员对他说,“他会领您去见陆军大臣的。”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施密特!”他用德语说,“多么不幸啊!多么不幸啊!”
这次会战,安德烈公爵跟随着后来阵亡的奥国将军施密特。他的坐骑受了伤,他的手臂也被子弹擦伤。总司令为了表示对他特别器重,特派他前往奥国宫廷递送捷报。当时奥国宫廷已离开受法军威胁的维也纳,迁往布尔诺。会战之夜,安德烈公爵兴奋得不觉疲劳(安德烈公爵看上去很文弱,其实他比一般身强力壮的人更能吃苦耐劳),他带着陶霍杜罗夫的报告骑马到克雷姆斯来见库图佐夫。当天夜里安德烈公爵就作为信使被派到布尔诺。被任命为信使,不仅是一种奖励,而且是晋升的重要一步。
“前天在多瑙河上。”士兵回答。安德烈公爵掏出钱包,给了他三枚金币。
“给大家的。”他向走过来的军官说,“弟兄们,祝大家早日康复,”他对士兵们说,“往后还有很多仗要打呢。”
安德烈公爵到达布尔诺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看见四周高楼大厦林立,商店和住宅里灯火辉煌,街上路灯明亮,漂亮的马车辘辘驶过,以及大都市的一派繁华气象。这种气象对于刚离开军营的人特别富有魅力。安德烈公爵虽然经历了高速驰行和不眠之夜,他到达皇宫时,却觉得精神比昨天更加焕发。他的眼睛像发烧一般明亮,思绪清楚而瞬息万变。他历历在目地回想着战斗的前后经过,心里扼要地向弗朗茨皇帝作着报告。他还生动地猜想着他们可能向他提出什么问题,以及他应该怎样回答。他以为他们会立刻引他去觐见皇帝。但这时一名官员从皇宫大门口跑来迎接他,知道他是信使,就把他带到另一个门口。
“是库图佐夫大元帅派来的吗?”陆军大臣问,“一定有好消息吧?有没有同莫尔吉耶打过仗?打了胜仗?是时候了!”
“消息很好!走吧!”他对马车夫大声说,马车就继续前进。
值班的侍从武官迎接安德烈公爵,要他等一下,然后进去向陆军大臣通报。过了五分钟,侍从武官回来,十分恭敬地鞠了一躬,让安德烈公爵走在前面,陪他穿过走廊,来到陆军大臣的办公室。侍从武官显得特别彬彬有礼,仿佛唯恐俄国副官对他过分亲昵。安德烈公爵向陆军大臣办公室走去,他那高兴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他觉得受到了怠慢。他这种被怠慢的感觉立刻又变成对一切毫无根据的蔑视。他聪颖过人,立刻想到,他也可以蔑视侍从武官和陆军大臣。他想:“他们闻不到火药味,还以为胜利得来全不费工夫呢!”他轻蔑地眯缝起眼睛,有意慢吞吞地走进陆军大臣的办公室。他看见陆军大臣端坐在一张大桌子前,有两分钟没理会进来的人,他这种蔑视的心情就更增强了。陆军大臣两鬓斑白的秃头埋在两支蜡烛中间,阅读着文件,用铅笔做着记号。他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但没有抬起头来,直到把文件看完。
“把这拿去发掉。”陆军大臣把公文交给副官说,仍没理睬信使。
在一个驿站上,他赶上一队俄国伤兵车。负责运送的俄国军官伸开手脚躺在第一辆马车上,大声叫嚷,用粗话骂着士兵。一队德国长马车在石子路上剧烈地颠簸着,每辆车上坐着六七名脸色苍白、扎着绷带、满身肮脏的伤兵。伤兵中有人在说话(他听到在说俄语),有人在吃面包,伤得最重的不作声,带着病孩般可怜的老实相望着旁边飞驰而过的信使。
陆军大臣看完紧急文书,把它放在桌上,对安德烈公爵瞧了一眼,显然在思考什么事。
夜色昏暗,但繁星满天。昨天会战时下过一场雪,这会儿在白皑皑的积雪中道路显得格外乌黑。安德烈公爵坐在飞驰的驿车里,时而回味昨天的战斗,时而快乐地想象着他去报捷的情景,同时想起总司令和同伴们送别的场面,他的心情就像一个人初步尝到盼望已久的幸福。他一闭上眼,耳朵里就响起枪炮声,而枪炮声又同车轮声以及胜利的印象融成一片。他时而想象,俄军跑了,自己也被打死了;但他立刻清醒过来,高兴地意识到,根本没有那回事,相反,是法军跑了。他又回想打胜仗的前前后后,想到自己在战斗中沉着勇敢,觉得心安理得,就打起盹来……星光闪烁的夜晚过去了,明媚快乐的早晨降临了。积雪在阳光下融化,马匹飞驰,道路两边不断掠过各种树林、田野和村庄。
十月二十八日,库图佐夫率领军队渡过多瑙河到达左岸,同法军主力隔河对峙,这才第一次停下来。三十日,他攻击多瑙河左岸的莫尔吉耶师,把它击溃。在这个战役中俄军第一次缴获战利品:军旗、大炮和两名敌将。在两周节节败退之后,俄军第一次站住脚跟。经过战斗不仅守住阵地,而且打退了法军。虽然俄军衣衫褴褛,筋疲力尽,又因掉队、伤亡、疾病而减员三分之一;虽然留在多瑙河彼岸的伤病员带着库图佐夫的信,要敌人以人道精神对待他们;虽然克雷姆斯的大医院和大住宅都改为野战医院,还是容纳不了全部伤病员;虽然有这些情况,俄军在克雷姆斯站住脚跟并在莫尔吉耶取得胜利这件事,还是大大鼓舞了士气。在全军,在总司令部里,都流传着种种可喜而不可靠的消息,说什么俄军增援部队快到了,奥军打了胜仗,拿破仑惊慌退却。
安德烈公爵走出皇宫时,觉得胜利给他带来的全部兴致和幸福如今都落到冷淡的陆军大臣和恭敬的副官的手里。他的全部思绪顿时变了:战斗仿佛已成为遥远的往事。
“注意了,带它好好溜一溜!”
“啊,我不喜欢那家伙!”杰尼索夫说,也不管司务长在场。
尼古拉不作声。
“谁吗?是您自己吩咐的。司务长要钱来了。”
“不错,是匹好马。”尼古拉回答,尽管他用七百卢布买的马连一半价钱都不值。
“已经在干活啦!”尼古拉说,生气勃勃的脸上始终挂着欢快的微笑,“奥国人万岁!俄国人万岁!亚历山大皇帝万岁!”尼古拉用德国房东常说的话对他反复说。
尼古拉走到吉梁宁的住所。
“可是没有啊……”
“是的。”尼古拉说,好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随即在邻桌坐下。
但这话听来像是绝望的诉怨和求饶。尼古拉一听见这声音,心里的疑团就像一块石头似的落下了。他感到轻松,同时很可怜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但事情既然开了头,就得做到底。
“不,没什么。”
尼古拉拿了钱,避开吉梁宁的目光,一言不发,走出屋去。他在门口站住,又转回来。
杰尼索夫接过递给他的烟管,用拳头握着,又拿它在地板上敲敲,敲得火星乱迸,继续叫道:
吉梁宁伸手去拿钱包。尼古拉松了手。吉梁宁拿过钱包,放进马裤袋里,漫不经心地扬起眉毛,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在说:“是的,是的,我的钱包放到口袋里。这事很简单,跟谁都不相干。”
“你要知道,老弟,”杰尼索夫说,“我们没谈恋爱的时候,就等于在睡觉。我们是尘世的女儿……一旦恋爱,我们就成了神,就同创世第一天一样纯洁……又是谁来了?叫他滚蛋。我没有工夫!”杰尼索夫对无所畏惧地走到他旁边的拉夫鲁施卡嚷道。
“我……”
吉梁宁中尉坐在酒店第二间屋里,面前摆着一盘香肠和一瓶酒。
杰尼索夫皱起眉头,带着苦笑,露出一排短而结实的牙齿,手指很短的双手乱抓着又硬又密的黑发。
“请让我看看您的钱包。”尼古拉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这不是在脱吗!”拉夫鲁施卡回答。
“我对你说,一定得把钱包找到!”杰尼索夫摇摇勤务兵的肩膀,把他推到墙上,嚷道。
“我对你说,不许这样做。”杰尼索夫叫道,向士官生扑去,拦住他的去路。
十月八日,就是马克失败的消息使总司令部震惊的那一天,骑兵连的行军生活一切如旧。清晨,尼古拉骑马采办粮草回来,通宵打牌一直输钱的杰尼索夫还没有回营。尼古拉身穿士官生制服,跑到台阶前,踢了踢马,一条腿轻盈地跨过鞍子,在马镫上站了一会儿,仿佛不愿跟马分离。最后跳下来,召唤勤务兵。
“哦,年轻的骑兵,您觉得我那匹白嘴鸦怎么样?”吉梁宁问。白嘴鸦是吉梁宁卖给尼古拉的一匹小马。
“您总是这样,到处乱扔,记性又不好。您摸摸口袋看。”
“唉,真糟糕!你站着干什么,木头人,快把司务长找来!”杰尼索夫对拉夫鲁施卡嚷道。
“还没有。您上哪儿去?”
“请快一点!”吉梁宁说。
“伯爵。”吉梁宁挨近士官生,说。
“伯爵!……别把一个年轻人给毁了……喏,这些该死的钱,您拿去……”吉梁宁把钱扔在桌上,“我上有老父老母!……”
“是,老爷。”乌克兰骠骑兵快乐地抖动脑袋回答。
杰尼索夫眉头皱得更紧了。
杰尼索夫走到床边,往枕头底下取钱包。
“拉夫鲁施卡!”杰尼索夫怒气冲冲、口齿不清地大声叫道,“快来帮我脱衣服,蠢货!”
“吩咐过了。”
“那么,您吩咐过人把马牵来吗?”吉梁宁问,站起来,漫不经心地环顾着。
“我来教您,我来教您,这不是什么秘密。可是您会为这匹马感谢我的。”
“好的,请您指教!”尼古拉说。
尼古拉没有把话说完,就从屋里直奔出去。
“什么?……什么?……您怎么敢?什么?……”吉梁宁说。
“老爷怎么样?”尼古拉问杰尼索夫的勤务兵拉夫鲁施卡。拉夫鲁施卡是全团出名的滑头。
“别碰我,”尼古拉退避着说,“您要是缺钱用,就把这钱拿去。”他把钱包扔给他,跑出酒店。
“真的吗!老弟,昨晚我输得精光,简直像只狗崽子!”杰尼索夫叫道,“真倒霉!真倒霉!……你一走,我就输了。喂,拿茶来!”
拉夫鲁施卡翻遍床铺,又往床底下、桌子底下看了看,把整个屋子都搜遍,然后在屋子中央站住。杰尼索夫默默地注视着拉夫鲁施卡的一举一动。看到拉夫鲁施卡惊奇地摊开双手,说哪儿也没有,杰尼索夫回头瞧了瞧尼古拉。
他们走出大门,进了马厩。中尉教好他怎样打马掌,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杰尼索夫皱起眉头,想大声吆喝,但又住口了。
“鬼把我拉到耗子(一个军官的绰号)那里,”杰尼索夫双手擦擦前额和脸说,“你倒想想,他一张好牌也不给我,一张好牌也不给我。”
金币是新的。尼古拉站起来,走到吉梁宁面前。
“他见小注就让,见大注就吃。见小注就让,见大注就吃。”
“在下面枕头底下。”
“要是到维也纳,我就会把钱花光,可是在这种鬼地方,有钱也没处花,”吉梁宁说,“好,年轻人,给我吧,我要走了。”
“您怎么?也来吃饭吗?这里的饭菜挺不错,”吉梁宁继续说,“给我吧。”
十分钟后,拉夫鲁施卡送来了咖啡。
尼古拉回来,看见桌上放着一瓶伏特加和香肠。杰尼索夫坐在桌前沙沙地写字。他抬起头来,闷闷不乐地望望尼古拉的脸。
“是的,钱包挺不错……是的……是的……”吉梁宁说,脸色突然发白,“您瞧瞧吧,年轻人!”他添加说。
“好,来一杯。”
“昨晚出去没回来,准是输了钱,”拉夫鲁施卡回答,“他要是赢了钱,早就回来吹牛了。要是到天亮还不回来,就是输了钱,回来就会大发脾气。我算是摸透了他的脾气。您要咖啡吗?”
“糟了,”杰尼索夫说,把一只装有几枚金币的钱包扔给尼古拉,“尼古拉,好兄弟,数一下,还剩多少,数好把钱包藏到枕头底下。”他说着向司务长走去。
“是司务长!”拉夫鲁施卡说。
“我不喜欢向朋友借钱,不喜欢。”杰尼索夫说。
“哦,杰尼索夫,你先把我的钱拿去,反正我有钱。”尼古拉红着脸说。
“天哪!”尼古拉含着眼泪说,“您怎么干出这种事来?”
但尼古拉怒气冲天地抽出手臂,恶狠狠地盯住杰尼索夫的眼睛,仿佛杰尼索夫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会不会是我忘了?不会的,我心里还想,你总是把它当宝贝似的枕在头底下,”尼古拉说,“我是把钱包放在这儿的。弄到哪儿去了?”他问拉夫鲁施卡。
“那我们自己去吧。我只是来向杰尼索夫问问昨天的命令。您收到命令了,杰尼索夫?”
司令部离扎尔采聂克只有三俄里。尼古拉没回家,骑上马到司令部去。司令部所在的村子里有一家小酒店,军官们常去光顾。尼古拉来到这家酒店,看见吉梁宁的马拴在门口。
尼古拉接过钱包瞧了瞧,又瞧了瞧里面的钱,瞧了瞧吉梁宁。中尉习惯成自然地环顾了一下。心情突然变得很快活。
“真是怪事!”
“在谁那里?在耗子贝科夫那里吗?……我知道。”另一个人尖声说,接着同连的矮小军官,吉梁宁中尉,走进屋来。
“等一下,你没有弄丢吧?”尼古拉说,把枕头一个个捡起来抖着。
“我没有进来过。你放在哪里,就一定在哪里。”
“真糟糕,”他自言自语,“钱包里还剩多少钱?”他问尼古拉。
吉梁宁避开对方的目光,但仍扬着眉毛,把钱包交给尼古拉。
“你要是不肯接受我的钱,就是见外。真的,我有钱。”尼古拉重复说。
“我要教教年轻人怎样打马掌。”吉梁宁说。
“哦!你已经起来了。”杰尼索夫走进屋里,说。
“我在给她写信。”杰尼索夫说。
“尼古拉,你别耍孩子脾气……”
“屋里除了中尉和您,没有别的人。一定在这屋里。”拉夫鲁施卡说。“哼,你这个死人,好好找找,”杰尼索夫涨红了脸,摆出威胁的姿势冲到勤务兵面前,“一定得把钱包找到,要不我就揍你,个个都得挨揍!”
“您来晚了一步。”勤务兵说。
“不会,我要是没把它当宝贝,也许会忘,”尼古拉说,“我明明记得放在那里。”
尼古拉感觉到杰尼索夫射来的目光,抬起眼睛,接着又垂下来。他全身的血原来被压在喉咙底下,这会儿都涌上来,涌到他的脸上和眼睛里。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就是左前腿有点瘸……”他补充说。
“真漂亮!它会成为一匹好马的!”尼古拉自言自语,笑眯眯地摁着军刀,跑上台阶,弄得踢马刺丁丁发响。德国房东身穿羊毛衫,头戴尖顶帽,手拿清扫厩肥的耙子,从牛棚里向外张望。他一看见尼古拉就容光焕发,快乐地笑了笑,向他挤挤眼,用德语说:“您早!您早!”他反复说,显然乐于招呼这位年轻人。
两人都不作声,屋里坐着两个德国人和一名俄国军官。大家都不作声,只听得刀叉碰击盘子的声音和中尉的咀嚼声。吉梁宁吃完早餐,从口袋里摸出双层的钱包,翘起又白又小的手指拉开钱包,掏出一枚金币,扬起眉毛,把钱交给侍者。
“天下竟有这样讨厌的人!”尼古拉走进屋时想。
“七枚新币,三枚旧币。”
“哼,你们都给我去见鬼。”这是尼古拉听见的杰尼索夫最后一句话。
中尉说话时从来不看对方的眼睛;他的脸总是不停地东张西望。“我看见您今天骑马来了……”
另一个骠骑兵也向马匹跑来,但邦达连科已接过缰绳。显然,这位士官生一向不吝惜酒钱,侍候他是有好处的。尼古拉摸摸马颈,又摸摸它的臀部,然后站在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笔,双肘搁在桌上,显然因为能把信的内容先告诉尼古拉而感到高兴。
“这我认得,我可以证明。”尼古拉说。
尼古拉拿了钱,机械地把新币和旧币分开,动手数钱。
“杰尼索夫,放开他;我知道是谁拿的。”尼古拉说,没有抬起眼睛,向门口走去。
“这里有人,天知道人家会怎么想,”吉梁宁喃喃地说,抓起帽子,向一个不大的空屋走去,“得说个明白……”
“喂,怎么样,年轻人?”吉梁宁叹了口气,从扬起的眉毛下瞧了瞧尼古拉的眼睛,说。突然,一道电光从吉梁宁的眼睛射向尼古拉的眼睛,又从尼古拉的眼睛射回吉梁宁的眼睛,但这样一来一往,只是一刹那的事。
“啊,年轻人,您也来了。”吉梁宁高高地扬起眉毛,微笑着说。
“啊!吉梁宁!你好,我昨天被刮得精光。”杰尼索夫在隔壁屋里说。
“喂,是谁?”他听见门外有沉重的靴子声、响亮的马刺声和谨慎的咳嗽声,问。
尼古拉避开杰尼索夫的目光,扣上外衣,佩上军刀,戴上帽子。
杰尼索夫站住,想了想,显然明白尼古拉指的是谁,就抓住他的手臂。
“要是有女人就好了。可这儿除了喝酒,什么玩儿也没有。但愿早一点打仗……”
他拿起被褥抖了抖。还是没有钱包。
“啊,邦达连科,亲爱的朋友,”尼古拉对匆匆赶到马匹旁的勤务兵说,“带去溜一溜,老兄。”他说,带着善良的年轻人得意时招呼人的那种快乐腔调。
“不,不。”
“你放到哪里去啦,尼古拉?”
保罗格勒骠骑兵团驻扎在离布劳瑙两英里的地方。士官生尼古拉服役的骑兵连驻扎在一个叫扎尔采聂克的德国村庄里。骑兵连长杰尼索夫大尉,以华西卡·杰尼索夫闻名全骑兵师,派到了全村最好的住处。士官生尼古拉在波兰赶上骠骑兵团后,就同连长住在一起。
在门廊里,杰尼索夫衔着烟管弯腰坐在门槛上,司务长站在他前面,正向他报告着什么。杰尼索夫一看见尼古拉就板起脸,用拇指指指背后吉梁宁坐着的房间,皱了皱眉头,不胜厌恶地打了个哆嗦。
“蹄子裂了!这没关系。我来教您,打个掌子上去就行。”
“早就起来了,”尼古拉说,“我已办好草料,还看见过马蒂尔达小姐。”
“老爷不在家,他到司令部去了,”吉梁宁的勤务兵对他说,“出什么事了?”吉梁宁的勤务兵看到士官生的阴沉脸色,惊讶地问。
杰尼索夫敲得火星飞溅,把烟管敲断,扔到一边。他不作声,突然又用乌黑发亮的眼睛快乐地瞧了一下尼古拉。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尼古拉声音哆嗦地说,“这屋里除了我没有人来过,所以,要不是……”
“我知道是谁拿的。”尼古拉用发颤的声音说,向门口走去。
尼古拉耸耸肩膀,仿佛说:“我也不喜欢他,可是有什么办法!”尼古拉吩咐勤务兵牵马,又回到吉梁宁那里。吉梁宁仍像尼古拉离开他时那样懒洋洋地坐着,搓着白净的小手。
尼古拉望了一下窗口,看见杰尼索夫正走回来。杰尼索夫个儿矮小,脸色红润,眼睛乌亮,黑胡子和黑头发蓬乱。他身披敞开的骠骑兵外套,下穿宽松打褶的马裤,后脑勺上扣着一顶皱巴巴的骠骑兵帽。他闷闷不乐地垂着头,走近台阶。
“您过来,”尼古拉抓住吉梁宁的手说,几乎把他拉到窗口,“这是杰尼索夫的钱,被您拿去了……”尼古拉对着吉梁宁的耳朵低声说。
吉梁宁吓得脸色发白,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他的目光仍躲躲闪闪,但是往下望,而不敢看尼古拉的脸。他哽咽起来。
德国人笑了,从牛棚里走出来,摘下帽子在头上挥了挥,喊道:“全世界万岁!”尼古拉也像德国人那样在头上挥挥帽子,笑着喊道:“全世界万岁!”尽管打扫牛棚的德国人和带着一排人采办粮草回来的尼古拉都没有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理由,两人却高兴而亲切地对望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友好,又笑着分手:德国人回牛棚,尼古拉去杰尼索夫借住的小屋。
“他来了!”拉夫鲁施卡说,“这下子可糟了。”
尼古拉把钱包塞到枕头底下,握住向他伸来的潮湿小手。吉梁宁不知为什么在行军前从近卫军里调了来。他在团里表现很好,但大家都不喜欢他,尤其是尼古拉,无法克制也无法掩饰对他说不出的憎恶。
“那我叫人去把马牵来。”尼古拉说,一心想摆脱吉梁宁,就出去叫人牵马。
“没有啊。”
杰尼索夫把两个枕头都扔在地上,没有找到钱包。
“胡说!”杰尼索夫大声叫嚷,叫得脖子上和前额上的青筋都暴起来,“我说你这是疯了,我可不答应。钱包准在这里;我要剥掉这混蛋的皮,钱包准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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