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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是霰弹吗?”他问杰尼索夫。
“上校,我也不知道命令谁,”骑兵少尉严肃地回答,“不过公爵命令我:‘你去告诉上校,叫骠骑兵赶快回来烧桥。’”
骠骑兵还没回到马夫那里,法军已打了三发霰弹。两发没有打中,霰弹飞得太远了,但最后一发炮弹正好落在骠骑兵中间,把三个人打倒了。
“我要是沙皇,就再也不打仗了。”聂斯维茨基转过身去说。
“还能是什么呢!”杰尼索夫叫道。“小伙子们干得漂亮!可是干这种活真没劲!冲锋才有意思,把狗娘养的砍个痛快,可现在鬼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人家把我们当靶子打。”
紧接着热尔科夫之后,有一名随从军官带着同样的命令来见骠骑兵上校。在随从军官之后,肥胖的聂斯维茨基骑一匹哥萨克马驰来。那匹马驮着他跑确实很费力。
“怎么样?”吉尔斯顿对杰尼索夫说,“根本打不起来。你看吧,咱们又得后退了。”
“我要烧桥了。”他神态庄重地说,仿佛表示他虽遇到种种不快,还是要尽到他的责任。
上校从容不迫地命令他的团停下来,转身对聂斯维茨基说话。
“也是为了这件事。你浑身湿透了,让我来替你拧干。”
“哦哦哦!……看在基督份儿上,放开我!”负伤的人叫起来,但人家还是把他抬起来放到担架上。
“要是问到损失呢?”
“靠两边跑,大尉!”尼古拉听见团长的声音。团长骑马跑在前面,这时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在离桥不远的地方勒住马。
上校用强壮的长腿踢了踢马,好像一切罪过全在马身上。他跑到前面,命令第二连,就是尼古拉在杰尼索夫手下服务的那个连,回到桥上去。
尼古拉一心想着他同波格丹内奇的关系,站在桥上,不知道做什么好。没有人可供他砍杀(他一向认为打仗就是砍杀),也无法帮他们烧桥,因为他不像别的士兵那样随身带着干草。他站在那里向周围观望,突然桥上像撒核桃似的发出一片响声,离他最近的一个骠骑兵哎哟一声倒在桥栏杆上。尼古拉同另外一些人跑到他跟前。又有人叫道:“担架!”四个人抓住骠骑兵,把他抬起来。
尼古拉转过身去,仿佛在找寻什么东西,眺望着远方,眺望着多瑙河的河水,仰望着天空、太阳。天空多么美,多么蓝,多么静,多么远!夕阳多么灿烂,多么壮丽!远方多瑙河的流水迷人地闪闪发亮!而更美丽的是多瑙河后面苍翠的群山、修道院、神秘的峡谷、雾气弥漫的松林……那里一片宁静,幸福……“我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不需要,我只要到那里去,”尼古拉想,“在我心里,在太阳光里,有那么多幸福,可是这里……只有呻吟、苦难、恐惧,以及提心吊胆,一片混乱……哦,他们又在那边叫喊了,大家又在往回跑,我也跟他们一起跑,哦,死神,死神就在我头上,就在我身边……只要一转眼工夫,我就再也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河水,看不见峡谷了……”
“一切都完了,我是个胆小鬼,是的,是个胆小鬼。”尼古拉想。他长叹一声,从马夫手里接过瘸腿的白嘴鸦,骑了上去。
骑兵连过了桥,退到射程以外,没有损失一个人。原来展开散兵线的第二骑兵连也过了桥,最后一批哥萨克也从对岸撤回来。
“您冒什么险,大尉!还是下马吧!”团长说。
杰尼索夫脸上黑胡子蓬松,狮子鼻,身材矮小结实,手上汗毛丛生,筋脉毕露,手指短小,手里抓着刀把子,他这副模样同平时一样,特别是晚上喝了两瓶酒以后。这会儿他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红,像鸟儿饮水那样仰起须发蓬乱的头,他用短小的腿猛刺骏马贝督因的两侧,身子往后一倒,驰到骑兵连另一翼,哑着嗓子大声叫嚷,要大家检查一下手枪。他跑到吉尔斯顿跟前。吉尔斯顿骑一匹宽大端庄的母马,迎着杰尼索夫跨出一大步。骑兵上尉留着长长的八字胡须,神态像平时一样严肃,只是眼睛比平时更亮。
团长、聂斯维茨基、热尔科夫和随从武官等人站在离尼古拉不远的地方,杰尼索夫就向他们走去。
“鬼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杰尼索夫嚷道,“啊!尼古拉!”他发现士官生脸上喜气洋洋,叫道,“是啊,这回可被你等到了。”
“快!快!”他旁边有几个声音叫道。
“您说,校官先生……”上校气愤地继续说。
“上校,”随从军官插嘴说,“得快一点,不然敌人要打霰弹了。”
保罗格勒骠骑兵所熟悉的肩膀高耸的热尔科夫(他离团没多久)骑马跑到团长跟前。热尔科夫从司令部被赶出后,没有在团里待下去,他说他不是在前线做苦工的傻瓜,在司令部不做事,领到的饷银反而更多。于是他就在巴格拉基昂公爵手下当上了传令官。现在他带着后卫司令官的命令来见老上司。
这时,太阳藏到乌云后面;尼古拉前面又出现了几副担架。于是对死亡和担架的恐惧、对太阳和生活的眷恋,这一切汇合成一个揪心的痛苦印象。
“怎么没说过,老兄,”聂斯维茨基站住说,脱下帽子,用胖手抚摩着汗湿的头发,“引火材料都放好了,怎么会没说到烧桥?”
尼古拉在马裤上擦擦沾泥的双手,回头望望自己的对头,想往前跑,以为跑得越远越好。但波格丹内奇虽然没有注意、也没有认出尼古拉,却喝住了他:
“他们会不会烧桥?谁先到那里?是他们先跑到,把桥烧掉,还是法国人冒着霰弹先把他们打死?”每个士兵都不由得提心吊胆地想着这个问题。他们在明亮的夕阳下眺望着桥梁和骠骑兵,眺望着对岸渐渐移动过来的带刺刀和大炮、身穿蓝外套的人。
其余的步兵匆匆过桥,人多拥挤,就像通过一个漏斗。大车终于都过去了,桥上不再那么拥挤,最后一个营也上了桥。只有杰尼索夫的骠骑兵连留在桥那一边阻击敌人。从对面山上可以望见的敌人,从桥上还看不见,因为从河水流过的谷地往前不到半俄里路有一个高地遮住地平线。前面是一片旷野,我们的几队哥萨克侦察兵在那里活动。突然对面山坡上出现了穿蓝外套的步兵和炮兵。这是法军。哥萨克侦察兵飞快地骑马下山。杰尼索夫骑兵连全体官兵,尽管嘴里说着别的事,眼睛望着别的地方,心里却一直想着那边山上的情况,不时瞧瞧地平线上的黑点,认出那就是敌人的军队。午后天气又放晴了,太阳明亮地照耀着多瑙河和周围苍茫的群山。四外一片寂静,只偶尔从那边山上传来敌军的号角声和呐喊声。在骑兵连和敌军之间,除了零星几个侦察兵,已看不到一个人了。一片三百丈左右的空地把双方军队隔开。敌人停止了射击,而那条把敌对两军分开的严酷、恐怖、不可逾越和难以捉摸的界线却越发清楚了。
法军的炮又匆匆装上炮弹。穿蓝外套的步兵向桥上冲去。又冒起了硝烟,但间隔时间不一样,接着霰弹又在桥上爆炸了。不过聂斯维茨基此刻无法看清桥上的情况。桥上升起了浓烟。骠骑兵已把桥烧着,而法国炮兵现在开炮已不是为了拦阻他们,而只是因为炮已拖到,总得轰击一番。
“哼,老是这样,”聂斯维茨基把手一挥说,“你怎么在这里?”他问热尔科夫。
法军那边,在炮兵中间冒起一团硝烟,然后又是一团,又是一团,而在第一声炮响传到的时候,又冒起了第四团硝烟,两声炮响,一声接着一声,然后是第三声。
“喂,上校,”聂斯维茨基边跑边喊,“我早就对您说过要烧桥,可是不知谁把话传错了;他们在那边都急疯了,弄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上校默默地望望随从军官,望望胖校官,望望热尔科夫,皱起眉头。
“谁在那里哈腰鞠躬啊?士官生米罗诺夫!这样不好,您瞧瞧我!”杰尼索夫嚷道,他在一个地方待不住,骑着马在连队前打转。
“命令谁呀?”上校闷闷不乐地问。
“哦,炮弹是长眼睛的!”杰尼索夫在马鞍上转身回答。
“上帝啊!天上的父啊,你拯救我,饶恕我,保护我吧!”尼古拉喃喃地说。
“他不该带那么多人去。”随从武官说。
“微不足道!”上校声音低沉地说,“两名骠骑兵负伤,一名阵亡。”他兴高采烈地说,响亮地说出阵亡两个字,脸上克制不住幸福的微笑。
“哎哟!”聂斯维茨基好像因为剧痛而抓住随从武官的手臂,“您瞧,有一个倒下去了,倒下去了!”
“您跟我说起过引火材料,”他说,“至于烧桥,您可没对我说过。”
“谁在桥中央乱跑?靠右走!士官生,回来!”波格丹内奇怒气冲冲地嚷道,又回头对跑到桥上逞勇的杰尼索夫说。
“担架!”后面有人喊道。
骠骑兵们跑到马夫那里,声音变得响亮而镇定,担架从眼前消失了。
“哦,大人!”热尔科夫插嘴说,眼睛没离开骠骑兵,但仍带着天真的神气,使人摸不透,他这是说正经话还是开玩笑,“啊,大人!您这是怎么啦!只派两个人去,那谁还会给我们符拉基米尔勋章?像现在这样,他们虽然挨揍,还是可以替骑兵连请赏,他本人也可以获得勋章。我们的波格丹内奇懂得该怎么办。”
尼古拉想也不想为什么要叫担架。他急急地跑着,只想跑在所有人的前面。但跑到桥头,他没有留意脚下,踩在黏滑的泥泞里,绊了一下,他就双手着地倒下来。别人跑到他前面去了。
骑兵连一张张快乐的脸,又变得像刚才在炮弹下那样严肃了。尼古拉盯着他的对头团长,想从他脸上证实自己的猜测,但团长一眼也没看尼古拉,而像平时在前线那样严肃而端庄。口令发出了。
敌军山头上腾起一团硝烟,接着就有一颗炮弹呼啸着从骠骑兵连头上飞过。聚集在一起的军官散开来,各就各位。骠骑兵竭力把马排齐。骑兵连里鸦雀无声。大家望望前面的敌人,望望连长,等候命令。飞来了一颗又一颗炮弹。敌人显然在向骠骑兵射击,但炮弹带着急促而均匀的啸声从骠骑兵头上飞过,落到他们后面去了。骠骑兵没有回顾,但每次听到炮弹呼啸声,全连队就像听到命令一样,现出又相同又不相同的脸色,屏住呼吸,在马镫上抬抬身子,然后又坐下来。士兵们头也不回,好奇地斜眼打量伙伴脸上的反应。从杰尼索夫到号手,人人嘴角和下巴上都现出内心斗争、愤怒和激动的神色。司务长皱起眉头,扫视着士兵,仿佛要处分他们。士官生米罗诺夫每次听见炮弹飞过都弯下腰。尼古拉骑着他那匹腿有点瘸但不失威严的白嘴鸦站在左翼,好像一个得意的小学生被召到大庭广众前应试,而且自信准能取得好成绩。他神采奕奕地环顾着所有的人,仿佛要大家注意他在炮弹下多么镇定自若。但在他的嘴角上却不由得现出平时所没有的严峻表情。
“怎么样,老弟,闻到火药味了?……”杰尼索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
“我看,您的事迹会上报的,”热尔科夫说,“我也可能升为少尉。”
“哦,”随从武官说,“这是霰弹炮!”
“这里怎么能进攻,”团长闷闷不乐地说,仿佛被一只苍蝇纠缠得皱起眉头,“您站在这儿干什么?您瞧,两翼都在撤退。把骑兵连带回去!”
“好像谁也没注意到我。”尼古拉暗自想。的确谁也没注意到他,因为谁都知道这个初次上火线的士官生的心情。
“好像有两个吧?”
骠骑兵的马刀绊住缰绳,踢马刺丁丁作响。他们急忙下马,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骠骑兵都画着十字。尼古拉已不再望着团长,他没有工夫。他怕落在骠骑兵后面,怕得心都停止跳动了。他把马交给马夫,一只手发抖,他觉得血在嘟嘟地往心脏里涌。杰尼索夫身子往后仰,嘴里叫着什么,从他旁边驰过。尼古拉只看见从他周围驰过的踢马刺和军刀铿锵发响的骠骑兵,此外什么也没看见。
“我不是您的‘老兄’,校官先生,您并没对我说过要烧桥!我懂得职守,一向严格执行命令。您说烧桥,可是由谁来烧,我确实不知道……”
“上校,”热尔科夫神情忧郁而严肃地对尼古拉的对头说,同时顾盼着同事们,“命令停下来,把桥烧掉。”
“报告公爵,我把桥烧了。”上校得意扬扬地说。
“真的,”聂斯维茨基说,“只要派两名勇敢的小伙子去就行了。”
“哼,果然,”尼古拉想,“他想考验考验我!”他的心收紧了,血往脸上直涌。“让他瞧瞧我是不是个胆小鬼!”他想。
“啊!骠骑兵要挨揍了!”聂斯维茨基说,“现在他们在霰弹射程之内了。”
保罗格勒团的两个骑兵连过了桥,先后向山上撤退。波格丹内奇团长骑马赶上杰尼索夫连长,离尼古拉不远慢慢地走着,完全不理他,尽管他们为吉梁宁的事发生冲突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尼古拉眼睛盯住团长运动员般强壮的脊背、金发覆盖的后脑和红色的脖子,心里明白自己在前线是受他支配的,但此刻觉得对不起他。尼古拉时而觉得波格丹内奇只是假装不注意他,目的是要看看他的勇气,他就挺起胸膛,快乐地东张西望。他时而觉得波格丹内奇故意骑马接近他,向他显示自己的勇气。他时而想,他的对头现在有意派骑兵连去冲锋,以惩罚他尼古拉。他时而想,等进攻结束后,波格丹内奇会走到他面前,宽宏大量地向他这个负了伤的人伸出和解的手。
“只要越过那条生死界一步,就是不可知的痛苦和死亡。过了那片田野、那棵树、那个阳光照耀下的屋顶是什么地方?那里有什么人?谁也不知道,但谁都想知道。越过这条界线很可怕,但谁都想越过它。你也知道早晚要越过它,并且一定会知道界线那边是什么地方,就像一定会知道死亡那边是什么一样。可现在你身强力壮,生气蓬勃,而周围的人也同样健康,快乐,充满生气。”凡是面临敌军的人,即使不这样想,至少也会有这样的感觉,由于有了这种感觉,当前所发生的一切便给人以特别光明、快乐和强烈的印象。
这时,聂斯维茨基、热尔科夫和随从武官一起站在射程之外,一会儿望望聚集在桥边一小撮头戴黄色高筒军帽、身穿镶条墨绿军装和蓝色马裤的人,一会儿望望从远处走来的身穿蓝外套的牵马的人,他们很容易被看作炮队。
杰尼索夫赞许地微微一笑,显然很喜欢这个士官生。尼古拉心里暖乎乎的。这当儿,团长在桥上出现了。杰尼索夫向他跑去。
“大人!请下进攻令!我要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他指指从炮架上卸下来急急移开的法国大炮。
娜塔莎不喜欢女客那种倚老卖老的口气,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板着脸对她望望。
娜塔莎把脸从母亲花边披肩里露出来,含着笑出来的眼泪,抬头望了望母亲,又把脸藏起来。
这个小姑娘黑眼睛,大嘴巴,不算漂亮,但很活泼,因为跑得太快挂肩滑下来,露出光肩膀,一头乌黑的卷发向后梳,两条细小的手臂袒露着,一双瘦小的腿穿着镶花边的长裤,脚上穿着低口鞋。她正处在说孩子已不是孩子、说少女还不是少女的可爱年纪。她从父亲怀抱里挣脱出来,跑到母亲身边,也不理母亲的严厉责备,把她那绯红的脸蛋藏到母亲的花边披肩里,笑了起来。她从裙子底下取出一个布娃娃,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讲着布娃娃的事。
“告诉我,我的宝贝,”她对娜塔莎说,“你这个咪咪是从哪儿来的?是你的女儿,www.99lib.net对吗?”
娜塔莎再也说不下去,她觉得一切都很可笑。她倒在妈妈怀里放声大笑,就连那古板的女客也忍不住笑起来。
接着是一片沉默。伯爵夫人望着女客,愉快地微笑着,但毫不掩饰,要是女客现在起身告辞,她是不会不高兴的。女客的女儿理理身上的衣服,用询问的目光瞧着母亲。这时隔壁屋里忽然传来几个男女向房门跑去、撞倒椅子的声音。接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把一件什么东西藏到短纱裙下边,跑进来,在屋子当中站住。显然,她是跑得太快了,无意中冲得这么远。这时门口还出现一个穿红领制服的大学生、一个近卫军军官、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和一个穿童装的红脸胖男孩。
“喂,去吧,带着你那个丑八怪去吧!”母亲说,装出生气的样子推开女儿。她对女客说:“这是我的小女儿。”
“哦,她来了!”伯爵笑着叫道,“今天就是庆祝她的命名日!我的小宝贝的命名日!”
“是的,你去,去,叫他们备车。”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笑着回答。
罗斯托夫伯爵一跃而起,摇摇晃晃地张开两臂拥抱跑进来的女孩。
“您大概也要走了吧,妈妈?您要马车吗?”保里斯笑着问他的母亲。
“哦,我的宝贝,我向你祝贺,”女客说,“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她又对做母亲的说。
“您看见吗?……布娃娃……她叫咪咪……您看。”
这时候,全体小字辈——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军官儿子保里斯、罗斯托夫伯爵的长子大学生尼古拉、伯爵的十五岁甥女宋尼雅和伯爵的幼子小彼嘉都在客厅里。他们个个脸上焕发着快乐的青春气息,但显然都在竭力克制,唯恐失礼。他们从后房匆匆跑出来,他们在那里谈的事一定比这里谈的本市传闻、天气好坏和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之类的事有趣得多。他们偶尔交换个眼色,勉强忍住笑。
“宝贝,什么事都得有个时间。”伯爵夫人装出一副严厉的模样说,“埃利,你总是宠她。”她对丈夫加上一句。
两个青年,一个是军官,一个是大学生,他们从小认识,年纪相同,都很英俊,但彼此并不相像。保里斯是个淡黄头发的高个子青年,相貌端正,五官清秀,神态沉着。尼古拉呢,个儿不高,头发卷曲,神情开朗。他的上唇上已出现黑黑的茸毛,整个脸庞显得刚毅而热情。尼古拉一走进客厅,脸就红了,他显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保里斯呢,正好相反,立刻定下神来,镇定而风趣地讲着,这个布娃娃咪咪他老早就认识了,当时她还是个鼻子没破的小姑娘,五年来她老得多了,脑壳也裂开了。他说了这些话,瞧了娜塔莎一眼。娜塔莎避开他的目光,瞧了弟弟一眼,只见弟弟眯缝着眼睛,不出声地笑得浑身发抖。娜塔莎再也忍不住,跳起来,一个劲儿地从屋里冲出去。保里斯却没有笑。
保里斯悄悄地走出去,去找娜塔莎。胖男孩气冲冲地跑去追他们,仿佛因他的计划被破坏而生气。
那女客无意中看到这种天伦之乐,觉得应该有所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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