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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一定很妙,诸位!”
“是的,那个奥国公爵真不傻,在这里修了一座城堡。真是个好地方。诸位,你们怎么不吃啊?”聂斯维茨基说。
“对了,对了,”将军放下望远镜,耸耸肩膀,愤怒地说,“敌人要炮击渡口了。他们还在那边磨蹭什么呀?”
“多谢,多谢,公爵,”一个军官回答,能和这样重要的参谋官谈话,觉得挺有面子,“这地方真是太好了。我们经过花园,看见两头鹿。那座房子真漂亮!”
“喂,大尉,开一炮试试能打多远,”将军对炮兵军官说,“给大家解解闷。”
“一号,放!”军官喊了一声口令。
这时,站在前面的随从军官指着什么东西请将军看;将军拿起望远镜看了看。
这是一个温暖多雨的秋天。小高地上驻扎着守桥的俄国炮兵连,高地前是一片辽阔的旷野,时而被斜雨的纱幕遮住,时而豁露出来,远处景物在阳光下就像涂过油漆一样闪闪发亮。高地下是一个小镇,镇里有红顶的白色小屋、教堂和桥梁,桥两边都是流动的俄军。多瑙河河湾里有许多船只、一个岛屿和带花园的城堡,城堡四周围绕着从恩斯河注入多瑙河的流水。还看到多瑙河松林覆盖、岩石累累的左岸,以及布满绿色树梢和蓝色峡谷的神秘远方。还有修道院的尖塔,高耸在人迹不到的原始松林里。前面的远山上,在恩斯河那一边看得见敌人的侦察骑兵。
军官们笑起来。
“她们一定挺寂寞。”一个更大胆的军官笑着说。
库图佐夫向维也纳撤退,一路破坏身后的印河(在布劳瑙)和特劳恩河(在林茨)上的桥梁。十月二十三日俄国军队渡过恩斯河。当天中午,俄军辎重、炮兵和各纵队分两路从桥上穿过恩斯城。
“好的,您去一下,”将军说,重复着已经详细发布的命令,“告诉骠骑兵,叫他们按照我的命令最后过桥,并把桥烧掉,再检查一下烧桥的引火材料。”
“就是吓唬吓唬那些修女也好。据说,那里有年轻的意大利姑娘呢。哦,我情愿少活五年也要去一下!”
他指指山上那座带尖塔的修道院,眯缝着眼睛,眼珠发亮。
“您瞧,公爵,”另一个军官说,他显得很想再吃一个包子,但有点不好意思,因此装作在观察地形,“您瞧,我们的步兵已经到达那里了。瞧,那边树后面的草地上有三个人在拖什么东西。他们快把那座宫殿抢光了。”他很赞同地说。
士兵和军官听到这声音,都眉飞色舞;大家站起来,眺望着底下我军的行动和前面迫近的敌军的行动,一切都了如指掌。这时,太阳已从乌云后面豁露出来。这悦耳的炮声和灿烂的阳光使人感到雄壮而欢乐。
一炮手勇敢地跳开去。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声,榴弹嘘溜溜地从山下我军头上飞过,但远没有打到敌人那里。一团白烟显示出它落下和爆炸的地方。
“很好!”聂斯维茨基回答。
“事情坏了,”将军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们的军队动作太慢了。”
聂斯维茨基鼓起双颊,站起来,含笑走到将军跟前。
他喊来看马的哥萨克,吩咐他收拾好背囊和酒瓶,自己轻松地把沉重的身子翻上马鞍。
“我真的要找修女去了。”聂斯维茨基对微笑地望着他的军官们说,然后沿着曲曲弯弯的小径往山下驰去。
在高地上的大炮中间,一个指挥后卫部队的将军带着一名随从,站在那里用望远镜观察地形。稍后一点是聂斯维茨基,他被总司令派到后卫部队,这会儿坐在炮尾上。跟随聂斯维茨基的哥萨克把背囊和酒瓶递给他。聂斯维茨基请军官们吃油炸包子和喝真正的茴香酒。军官们快乐地围着他,有的跪着,有的盘腿坐在潮湿的草地上。
“大人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问。
“是啊,是啊!”聂斯维茨基说,“不过,我倒希望,”他那好看的嘴津津有味地吃着包子,添上说,“上那儿去一下。”
“炮手各就各位!”军官命令道。炮手们顿时快乐地离开篝火去装炮弹。
河对岸的敌人和他们的炮垒肉眼都可以看见,还看得见炮垒里冒出乳白色的烟。接着,远远地传来炮声。看得见我们的军队正赶着过河。
“我去一下好不好,大人?”聂斯维茨基问。
“我也不知道这个文件里写的是什么,”公爵小姐指指手里的镶花文件夹,对华西里公爵说,“我只知道正式遗嘱在他的办公桌里,这个文件他早就忘了……”
华西里公爵坐在安乐椅上,照例毫无拘束,高高地架起腿。他的双颊剧烈地抽动,向下放松时显得更胖。他装出并不注意这两个女人在谈话的样子。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最后一个出来。她悄悄走到皮埃尔跟前。
这当儿,皮埃尔注视了好久的那扇一向轻轻地开关的可怕的房门,突然砰地一声打开,撞在墙上,二公爵小姐从里面冲出来,双手一拍。
大公爵小姐丢下文件夹。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连忙弯下腰,捡起这件彼此争夺的东西,跑进卧室。大公爵小姐和华西里公爵清醒过来,跟在她后面跑进去。几分钟后,大公爵小姐脸色苍白,咬着下唇,最先从里面出来。她一看见皮埃尔,脸上现出不可遏止的愤恨。
“我知道,亲爱的善良的公爵小姐,”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一手抓住文件夹,抓得那么紧,显然不会马上松手,“亲爱的公爵小姐,我求您,我恳求您,可怜可怜他吧。我请求您……”
皮埃尔从眼镜上方望着她。
第二天早晨,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对皮埃尔说:
“卡嘉吩咐把茶摆在小客厅里,”华西里公爵对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去吧,我可怜的公爵夫人,去喝点茶吧,不然您会支持不住的。”
“以后我可能告诉您,当时我要是不在,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瞒您说,叔叔前天还答应我照顾保里斯,可是他没来得及办。我希望,我的朋友,您会实现您父亲的遗愿。”
“你们在干什么!”她不顾一切地说,“他就要死了,你们却把我一个人撇在那里!”
“我说啊,亲爱的公爵夫人,让卡嘉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您要知道,伯爵是多么疼爱她啊。”
“记住,您要对全部后果负责,”华西里公爵严厉地说,“您知道您这是在干什么吗?”
“你这个贱女人!”公爵小姐大声嚷道,突然向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扑去,夺取文件夹。
“他没有了……”
公爵小姐不作声。只听得双方争夺文件夹的声音。显然,公爵小姐即使说话,也不会说出比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中听的话来。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紧紧抓住文件夹,虽然如此,她的声音还是像平时一样温柔而甜蜜。
“皮埃尔,过来,我的朋友。公爵,我想,他在家庭会议上不是外人,是不是?”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没有听他。
皮埃尔没作声。
“熬夜之后,再没有比喝一杯俄国好茶更能提神的了。”圆形小客厅的桌上摆着茶具和冷餐,劳兰站在桌旁说。他用中国无柄细瓷茶杯啜着茶,克制着兴奋的神情。这天在别祖霍夫伯爵家过夜的人都聚集在桌旁吃茶点,以补充体力。皮埃尔清楚地记得这个有镜子和小桌的圆形小客厅。每逢伯爵家举行舞会,不会跳舞的皮埃尔爱坐在这个有镜子的小客厅里,欣赏着身穿舞服、光肩膀上饰着钻石和珍珠的太太小姐们。她们走过这个灯火辉煌的房间,总要在明亮的镜子前照照,顾盼一番。现在屋子里只点着两支蜡烛,光线暗淡,小桌子上茶具和菜肴狼藉,各种神情忧郁的人深夜坐在那里,低声交谈着。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表示,谁也没有忘记此刻卧室里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皮埃尔虽然也很想吃点东西,但他没有吃。他回头用询问的目光望望他的指导人,看见她又踮着脚尖走进华西里公爵和大公爵小姐坐着的会客室。皮埃尔认为这是完全必要的,于是稍稍迟疑了一下,就跟着她走去。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站在公爵小姐旁边,两人激动地同时低语着。
华西里公爵垂下头,摊开双手。
皮埃尔一点也不明白,尴尬地红着脸,默默地望着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同皮埃尔谈完话,坐车到罗斯托夫家睡觉去了。第二天早晨醒来,她把别祖霍夫伯爵去世的经过详细告诉罗斯托夫家和所有的熟人。她说,伯爵死得体面,就像她所想望的那样;说他的死不仅使人感动,而且让人受到教益;父子的最后一面特别动人,她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掉眼泪;她说不出在这可怕的时刻父子俩谁表现得更出色:是在临终时想到一切人和一切事并对儿子说了些感人的话的父亲呢,还是痛不欲生而又竭力掩饰悲哀、以免使垂危的父亲难过的可怜的皮埃尔。“这是很痛苦的,但很有教益;看到老伯爵和他那个好儿子,人的心灵也会变得高尚起来。”她说。对公爵小姐和华西里公爵的行为,她很不赞成,但她也讲了,只是讲的时候非常秘密,声音压得很低。
“您也放手!”
华西里公爵在公爵小姐之后走出来。他踉跄地走到皮埃尔坐着的长沙发前,一手捂住眼睛,倒在沙发上。皮埃尔发现他脸色发白,下巴颏像发疟疾一样哆嗦着。
皮埃尔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她。她吻了吻年轻人的前额,泪水把他的脸都沾湿了。她停了停。
“不过,公爵,”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行过这样隆重的圣礼,先让他安静一会儿吧。现在,皮埃尔,说说您的意见。”她说。皮埃尔走到他们紧跟前,惊讶地望着公爵小姐凶相毕露、不顾体面的脸和华西里公爵抽动的双颊。
“哦!”华西里公爵责备而惊讶地说,他站起来,“真是笑话!您放手。我对您说。”
“您放手,我对您说。我负全部责任。让我去问问他。我……这样您满意吗?”
“唉,我的朋友!”华西里公爵抓住皮埃尔的臂肘说,声音里带着皮埃尔从没听见过的诚恳和软弱,“我们造过多少孽,骗过多少人,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呀?我已经年过半百了,我的朋友……不瞒你说……到头来还不是一死了结,一死了结。死真是可怕。”他哭起来。
“我见不得这个女人。”
她用手帕捂着脸,放声痛哭,从屋子里跑出去。
“对不起,公爵夫人,请您告诉我,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公爵小姐说,显然像她砰地关上房门时一样激动。
她想绕过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一个箭步又拦住她的路。
“不过,亲爱的公爵小姐,”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温和而果断地说,拦住通卧室的路,不让公爵小姐过去,“可怜的叔叔此刻正需要休息,您这样不是会使他太痛苦吗?此刻还谈人世的事,可他的灵魂已准备……”
“皮埃尔!……”她说。
“好哇,现在您高兴了,”她说,“您的目的达到了。”
“您怎么不说话,我的表兄?”公爵小姐忽然大声叫道,弄得客厅里的人听了都大吃一惊,“现在有人在垂危的病人房门口大吵大闹,干涉人家家庭的事,您怎么不说话?阴谋家!”她恶狠狠地低声说,使劲夺着文件夹,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上前几步,更使劲抓住文件夹。
“是的,我的朋友,这是我们大家的一大损失,更不用说您了。不过上帝会保佑您的,您还年轻。我相信,您将成为大笔财产的主人。遗嘱还没有拆封。我很了解您,相信您不会因此冲昏头脑,但您得负起责任,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
“我们走吧,我陪您去。您哭吧,再没有什么比眼泪更能使人轻松的了。”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把他领到黑暗的客厅里。皮埃尔感到很高兴,因为那里没有人会看见他的脸。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离开他走了。当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头枕着手臂呼呼睡熟了。
会客室里,除了华西里公爵和大公爵小姐坐在叶卡德琳娜女皇像下起劲地谈话外,没有别的人。他们一看见皮埃尔和他的指导人,就不再作声。皮埃尔发现公爵小姐把一样东西藏起来,并且听见她低声说:
公爵小姐放下文件夹。
他对皮埃尔没有说什么,只使劲捏捏他的上臂。皮埃尔和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到小客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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