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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本人在那里!胡说八道,傻瓜!他什么事不知道!如今普鲁士人造反了。奥国人知道这事,正在镇压他们。等到把他们镇压了,就要同拿破仑开战了。说什么拿破仑在布劳瑙!你一看就是个傻瓜,还是多听听别人的话吧。”
“鬼知道,有人这么说。”
陶洛霍夫回过头来,一言不发,也没改变嘴上嘲笑的神态。
“那么,只要一打仗就……”
飞回老家……
大约有二十个人从行列中跑到连队前面。领唱的鼓手向歌手们转过脸来,挥动一只手,唱起拖长音的士兵歌曲来,开头是:“天色黎明,旭日东升……”结尾是:“光荣啊,弟兄们,我们在卡敏斯基大人带领下前进……”这首歌原是在土耳其时编的,如今可是在奥地利唱了,因此就把“卡敏斯基大人”改成“库图佐夫大人”。
“哦,我也不过是说说。”
“那么,哪天晚上你到我们那儿去打打法拉昂吧!”热尔科夫说。
他们又不作声了。
“可这儿,老兄,老百姓都穷得要命。那边好像都是波兰人,都是俄罗斯帝国的天下,可这儿,老兄,全是德国佬。”
“是,大人!”基莫兴说,微微一笑,表示他懂得长官的意思。
团长涨红了脸,跑到马旁,双手哆嗦地拉住马镫,翻身上马,摆正姿势,拔出军刀,脸上现出幸福而果断的神气,咧开嘴准备喊口令。全团士兵像梳理羽毛的小鸟,振作精神,接着就肃静了。
“您转告陶洛霍夫先生,我不会忘记他的,叫他放心好了。但我还是想问一下,近来他的行为怎样?究竟……”
“总之,他是红心老K嘛!(团长的绰号叫红心老K)”下级军官笑着说。
陶洛霍夫已换上灰色士兵大衣,正急不及待地等待传唤。这个身材端正、头发淡黄、生有一双明亮蓝眼睛的士兵从队列里走出来。他走到总司令面前,举枪致敬。
“不用你费心。我需要什么,不会去求人,我自己有办法。”
“陶洛霍夫在哪里?”库图佐夫问。
“不行,我起过誓了。不复职,就不喝酒,不赌钱。”
“她伸开右手,从衣袖里放出一头雄鹰。”——这歌词不由得使大家心情快乐起来。要是没听到这歌声,他们就会谈些别的话了。
“有什么要求吗?”库图佐夫微微皱起眉头,问。
库图佐夫转过身去。他也像刚才离开基莫兴时那样,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他转过身去,皱了皱眉,仿佛表示,陶洛霍夫对他所说的一切,陶洛霍夫能对他说的一切,他老早就知道了,这一切都使他厌烦,这些话都是多余的。库图佐夫转身向马车走去。
检阅后,长官们的快乐心情也感染了士兵们。全连人高高兴兴地前进着。到处都是士兵们的谈话声。
“歌手们上前!”大尉喊道。
从团长挺直身子、瞪着眼睛、悄悄走近向总司令敬礼的神态上,从他向前俯着身子、跟在将军们后面、勉强克制身子抖动的姿势上,从他遇到总司令一言一行就凑上前去的动作上都可以看出,他履行下属的职责比履行指挥官的职责更加轻松愉快。由于团长的认真和勤勉,这个团比同时到达布劳瑙的其他团情况要好。掉队和害病的只有二百一十七人。除了靴子以外,其他一切都完好无损。
“一天一个样,大人,”大尉说,“今天他聪明,和善,有教养,明天又变成一头野兽。在波兰,不瞒您说,他差一点打死一个犹太人……”
“您吩咐我提醒您这个团里降职的军官陶洛霍夫。”
“又一个伊兹梅尔战役的战友,”他说,“是个勇敢的军官!你对他满意吗?”库图佐夫问团长。
“你们的钱是不是太多了?”
库图佐夫从队伍前面走过,有时同他在土耳其战争中认识的军官说几句亲切的话,有时同士兵说上几句。他注视着他们的靴子,几次伤心地摇摇头,并示意奥国将军看看这些靴子,脸上的神态仿佛向奥国将军表示,他不责备任何人,但不能不看到这种情况是多么糟。遇到这种时候,团长总是赶到前面,唯恐漏掉总司令谈到他的团的任何一句话。库图佐夫后面走着二十来个随从,他们跟得很紧,即使总司令的话说得很轻,他们也能听见。这些随从彼此交谈着,有时发出笑声。最靠近总司令的是一个面目俊美的副官。他就是安德烈·保尔康斯基公爵。他旁边走着他的同事聂斯维茨基校官。聂斯维茨基身材魁伟,相貌英俊,眼睛有神,脸上挂着笑容。他被旁边那个黑脸膛的骠骑兵军官逗得忍俊不禁。骠骑兵军官板着脸,眼睛呆呆地望着团长的脊背,模仿团长的每个动作。团长每次打颤,哈腰,骠骑兵军官也打颤,哈腰。聂斯维茨基一面笑,一面捅捅别人,要他们也看看这个滑稽的家伙。
热尔科夫骠骑兵少尉在彼得堡时一度曾是陶洛霍夫流氓集团的一员。到了国外,热尔科夫发现陶洛霍夫已降级当兵,就认为没有必要去认他。现在,库图佐夫同陶洛霍夫说了话,他又像老朋友那样高兴地招呼陶洛霍夫。
三连是最后一个连。库图佐夫沉吟起来,显然想起了什么事。安德烈公爵从随从中走出来,用法语低声说:
库图佐夫没精打采地在几千双眼睛前慢慢走过。这些眼睛都睁得老大,对长官行着注目礼。他走到三连前面,突然站住。随从们没料到他会停下来,收不住脚步,都往前直冲。
“嗯,这就好了,”团长继续说,“我请弟兄们每人喝一杯伏特加,”他大声添加说,好让士兵们都听见,“我感谢大家!赞美上帝!”他越过三连,向另一个连驰去。
“没什么,我不过是……”
“奥国人吃了败仗,这是真的吗?”陶洛霍夫问。
“脾气,什么脾气?”团长问。
陶洛霍夫冷笑了一声。
唉,我的门廊,我的门廊!
“可不是!是个十足的独眼龙。”
热尔科夫刺了一下马,马暴跳起来,原地踏了三四步,不知先迈哪一条腿。它定了定神,就迈开步子,越过连队,合着拍子去追赶马车。
“据说库图佐夫是个独眼龙,是吗?”
“哦,说真的,他是个好人,可以跟他相处。”基莫兴对旁边一个下级军官说。
“我很高兴。”陶洛霍夫简单地回答,在一片歌声中只能这样回答。
“亲爱的朋友,你怎么样?”热尔科夫在一片歌声中说,使马的步子合着连队的步伐。
“哦,老兄,当他往我腿上瞧的时候……哦,我想……”
团长刚才训斥基莫兴时,基莫兴的身子已挺得不能再直。此刻总司令对他说话,他的身子就挺得更直,仿佛总司令再对他看上几眼,他就会支持不住。库图佐夫似乎了解他的心情,不忍使他过分紧张,连忙转过身去。库图佐夫带有伤疤的胖脸上掠过一丝隐约的微笑。
团长喊了声口令,全团士兵刷地一声举枪致敬。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见总司令微弱的声音。全团高呼:“祝大——大——大人健康!”接着又鸦雀无声。在一团人尚未安静时,库图佐夫站在原地不动。然后他和白衣将军由随从护送着走过行列。
“不……老弟,他眼睛比你还尖呢。连靴子和包脚布他都看到了……”
“来吧。”
“对了,对了。”
“不错,都是些好人。你怎么钻到司令部去的?”
雄壮的歌声使热尔科夫轻快的语气和陶洛霍夫冷淡的回答增添一种特别的意味。
“同他一起来的是个奥地利人,皮肤白得就像刷过石灰。白得就像面粉。我说,简直像枪炮一样擦得干干净净!”
鼓手是个瘦削而俊俏的汉子,四十上下。他像士兵那样唱完最后一句,挥了挥手,仿佛把什么东西扔在地上,又严厉地瞧了一眼歌手,皱起眉头。然后,确信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两手仿佛把一件宝贝高举到头上,举了几秒钟,又拼命把它一扔: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到司令部来,司令部里总有办法……”热尔科夫说。
“我们谁也不是完人,”库图佐夫说,笑着走开去,“他崇拜酒神。”
“再见……”
“喂,基莫兴!”总司令认出那个为蓝大衣而挨过骂的红鼻子大尉,叫道。
“哪儿的话,将军,我怎么敢怪您!”大尉回答,鼻子涨得更红,咧开嘴笑,露出在伊兹梅尔被枪托打掉两颗门牙的缺口。
“立——正!”团长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口令。这声音流露出他内心的快乐,但对全团弟兄显得严厉,对即将光临的总司令则表示欢迎。
“他干得很不错,大人……可是他的脾气……”基莫兴说。
团长在队伍里找到陶洛霍夫,勒住马。
“到那时再说。”
在宽阔的没有铺砌的林阴道上,一辆高大的蓝色维也纳六驾马车发出弹簧轻微的响声,急急地驰来。马车后面跟着一批骑马的随从和克罗地亚卫兵。库图佐夫同一个奥国将军并排坐在车上。那奥国将军身穿白军服,在穿黑军服的俄国人中间显得有点异样。马车在部队前面停下来。库图佐夫和奥国将军低声交谈着。接着,库图佐夫身子笨重地从马车踏脚上下来,微微一笑,仿佛前面根本不存在屏息凝望着他和团长的两千名士兵。
……飞得又高又远,
“我们那些军需官真窝囊!瞧,人家五连已拐到村里煮粥了,可我们还没到达宿营地。”
“你昨天给过我烟草吗?好吧,老兄。喂,拿去,上帝保佑你。”
“费迪绍!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战?你当时不是站得很近吗?都说拿破仑本人就在布劳瑙。”
那双明亮的蓝眼睛大胆地望着总司令,就像望着团长那样。他仿佛要用这种神态撕破把总司令同士兵远远隔开的无形帘幕。
“我怎么样?”陶洛霍夫冷冷地回答,“就像你看见的那样。”
“对了,对了,”团长说,“还得照顾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要知道,他的来头不小……所以您……”
“那么,你同长官相处得怎么样?”热尔科夫问。
“我只有一个要求,大人,”陶洛霍夫用响亮、坚决而从容的声音说,“请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证明我对皇上和俄国的忠忱。”
团长没察觉骠骑兵军官亦步亦趋地模仿他的举动,浑身打了个哆嗦,上前回答说:
“一打仗,你就有肩章了。”他对陶洛霍夫说。
“给我一点面包干,小鬼。”
“再见。”
“他就是陶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说。
“我的新门廊……”二十个声音接着唱起来。那个打响板的士兵,不顾身上背着沉重的武器,敏捷地跳到前面,脸对全连人倒走几步,摇动肩膀,用响板威胁着什么人。士兵们都按歌曲节拍挥动手臂,大踏步前进,脚步自然而然地合上拍子。连队后面传来车轮声、弹簧声和马蹄声。库图佐夫正带着随从回城去。总司令示意让大家便步走。听到士兵们的歌声,看到士兵们的舞蹈和全连精神抖擞地前进的模样,他和随从们个个脸上现出满意的神色。马车经过连队右翼,第二行里有个蓝眼睛士兵很引人注目。那就是陶洛霍夫。他生气勃勃、姿势优美地按节拍行走着,脸上的神态仿佛对骑马和坐车的人没能跟连队一起走表示惋惜。库图佐夫随从中刚才模仿团长的骠骑兵少尉落在马车后面,这时驰到陶洛霍夫跟前。
“很满意,大人。”
“要是德国人给我们马车坐就好了。坐马车多神气!”
“来了!”这时信号兵叫起来。
“您不会怪我吧,基莫兴?”团长骑马赶上向宿营地开拔的三连,跑到领队的基莫兴大尉跟前说。在顺利检阅完毕后,团长不禁喜形于色,“为皇上服务……不能不……有时在检阅时冲口而出……我先向您道歉,您知道我这人……他很高兴!”团长说着向连长伸出手去。
“临时调来做随从,值班嘛。”
团长害怕了,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过错,不敢吭声。骠骑兵军官这时发现红鼻子、大肚子大尉脸上的表情,就十分逼真地模仿他的神态和姿势,使聂斯维茨基忍不住笑了。库图佐夫转过身去。骠骑兵军官显然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表情:在库图佐夫转身的一刹那,他扮了个鬼脸,接着立刻摆出极其严肃、恭敬和天真的神态。
“能让我们休息一下就好了,要不还得饿着肚子走五六俄里路呢。”
这个团以连队为单位,向布劳瑙附近指定的宿营地开去。他们希望在这里获得靴子和衣服,在艰苦的行军之后休息一下。
“噢!”库图佐夫说,“我希望这次教训能使你改过自新,你要好好干。皇帝是仁慈的。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忘记你的。”
他们沉默了一下。
“以后我可能告诉您,当时我要是不在,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瞒您说,叔叔前天还答应我照顾保里斯,可是他没来得及办。我希望,我的朋友,您会实现您父亲的遗愿。”
大公爵小姐丢下文件夹。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连忙弯下腰,捡起这件彼此争夺的东西,跑进卧室。大公爵小姐和华西里公爵清醒过来,跟在她后面跑进去。几分钟后,大公爵小姐脸色苍白,咬着下唇,最先从里面出来。她一看见皮埃尔,脸上现出不可遏止的愤恨。
“他没有了……”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没有听他。
“不过,亲爱的公爵小姐,”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温和而果断地说,拦住通卧室的路,不让公爵小姐过去,“可怜的叔叔此刻正需要休息,您这样不是会使他太痛苦吗?此刻还谈人世的事,可他的灵魂已准备……”
华西里公爵坐在安乐椅上,照例毫无拘束,高高地架起腿。他的双颊剧烈地抽动,向下放松时显得更胖。他装出并不注意这两个女人在谈话的样子。
他对皮埃尔没有说什么,只使劲捏捏他的上臂。皮埃尔和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到小客厅去了。
“皮埃尔,过来,我的朋友。公爵,我想,他在家庭会议上不是外人,是不是?”
“不过,公爵,”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行过这样隆重的圣礼,先让他安静一会儿吧。现在,皮埃尔,说说您的意见。”她说。皮埃尔走到他们紧跟前,惊讶地望着公爵小姐凶相毕露、不顾体面的脸和华西里公爵抽动的双颊。
“皮埃尔!……”她说。
第二天早晨,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对皮埃尔说:
“我也不知道这个文件里写的是什么,”公爵小姐指指手里的镶花文件夹,对华西里公爵说,“我只知道正式遗嘱在他的办公桌里,这个文件他早就忘了……”
皮埃尔从眼镜上方望着她。
“熬夜之后,再没有比喝一杯俄国好茶更能提神的了。”圆形小客厅的桌上摆着茶具和冷餐,劳兰站在桌旁说。他用中国无柄细瓷茶杯啜着茶,克制着兴奋的神情。这天在别祖霍夫伯爵家过夜的人都聚集在桌旁吃茶点,以补充体力。皮埃尔清楚地记得这个有镜子和小桌的圆形小客厅。每逢伯爵家举行舞会,不会跳舞的皮埃尔爱坐在这个有镜子的小客厅里,欣赏着身穿舞服、光肩膀上饰着钻石和珍珠的太太小姐们。她们走过这个灯火辉煌的房间,总要在明亮的镜子前照照,顾盼一番。现在屋子里只点着两支蜡烛,光线暗淡,小桌子上茶具和菜肴狼藉,各种神情忧郁的人深夜坐在那里,低声交谈着。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表示,谁也没有忘记此刻卧室里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皮埃尔虽然也很想吃点东西,但他没有吃。他回头用询问的目光望望他的指导人,看见她又踮着脚尖走进华西里公爵和大公爵小姐坐着的会客室。皮埃尔认为这是完全必要的,于是稍稍迟疑了一下,就跟着她走去。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站在公爵小姐旁边,两人激动地同时低语着。
会客室里,除了华西里公爵和大公爵小姐坐在叶卡德琳娜女皇像下起劲地谈话外,没有别的人。他们一看见皮埃尔和他的指导人,就不再作声。皮埃尔发现公爵小姐把一样东西藏起来,并且听见她低声说:
“你这个贱女人!”公爵小姐大声嚷道,突然向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扑去,夺取文件夹。
“唉,我的朋友!”华西里公爵抓住皮埃尔的臂肘说,声音里带着皮埃尔从没听见过的诚恳和软弱,“我们造过多少孽,骗过多少人,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呀?我已经年过半百了,我的朋友……不瞒你说……到头来还不是一死了结,一死了结。死真是可怕。”他哭起来。
皮埃尔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她。她吻了吻年轻人的前额,泪水把他的脸都沾湿了。她停了停。
“对不起,公爵夫人,请您告诉我,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公爵小姐说,显然像她砰地关上房门时一样激动。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最后一个出来。她悄悄走到皮埃尔跟前。
她用手帕捂着脸,放声痛哭,从屋子里跑出去。
“卡嘉吩咐把茶摆在小客厅里,”华西里公爵对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去吧,我可怜的公爵夫人,去喝点茶吧,不然您会支持不住的。”
华西里公爵垂下头,摊开双手。
“记住,您要对全部后果负责,”华西里公爵严厉地说,“您知道您这是在干什么吗?”
公爵小姐放下文件夹。
“我说啊,亲爱的公爵夫人,让卡嘉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您要知道,伯爵是多么疼爱她啊。”
“您也放手!”
皮埃尔没作声。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把他领到黑暗的客厅里。皮埃尔感到很高兴,因为那里没有人会看见他的脸。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离开他走了。当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头枕着手臂呼呼睡熟了。
皮埃尔一点也不明白,尴尬地红着脸,默默地望着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同皮埃尔谈完话,坐车到罗斯托夫家睡觉去了。第二天早晨醒来,她把别祖霍夫伯爵去世的经过详细告诉罗斯托夫家和所有的熟人。她说,伯爵死得体面,就像她所想望的那样;说他的死不仅使人感动,而且让人受到教益;父子的最后一面特别动人,她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掉眼泪;她说不出在这可怕的时刻父子俩谁表现得更出色:是在临终时想到一切人和一切事并对儿子说了些感人的话的父亲呢,还是痛不欲生而又竭力掩饰悲哀、以免使垂危的父亲难过的可怜的皮埃尔。“这是很痛苦的,但很有教益;看到老伯爵和他那个好儿子,人的心灵也会变得高尚起来。”她说。对公爵小姐和华西里公爵的行为,她很不赞成,但她也讲了,只是讲的时候非常秘密,声音压得很低。
华西里公爵在公爵小姐之后走出来。他踉跄地走到皮埃尔坐着的长沙发前,一手捂住眼睛,倒在沙发上。皮埃尔发现他脸色发白,下巴颏像发疟疾一样哆嗦着。
“哦!”华西里公爵责备而惊讶地说,他站起来,“真是笑话!您放手。我对您说。”
“我们走吧,我陪您去。您哭吧,再没有什么比眼泪更能使人轻松的了。”
“是的,我的朋友,这是我们大家的一大损失,更不用说您了。不过上帝会保佑您的,您还年轻。我相信,您将成为大笔财产的主人。遗嘱还没有拆封。我很了解您,相信您不会因此冲昏头脑,但您得负起责任,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
她想绕过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一个箭步又拦住她的路。
“您怎么不说话,我的表兄?”公爵小姐忽然大声叫道,弄得客厅里的人听了都大吃一惊,“现在有人在垂危的病人房门口大吵大闹,干涉人家家庭的事,您怎么不说话?阴谋家!”她恶狠狠地低声说,使劲夺着文件夹,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上前几步,更使劲抓住文件夹。
“我知道,亲爱的善良的公爵小姐,”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一手抓住文件夹,抓得那么紧,显然不会马上松手,“亲爱的公爵小姐,我求您,我恳求您,可怜可怜他吧。我请求您……”
公爵小姐不作声。只听得双方争夺文件夹的声音。显然,公爵小姐即使说话,也不会说出比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中听的话来。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紧紧抓住文件夹,虽然如此,她的声音还是像平时一样温柔而甜蜜。
“你们在干什么!”她不顾一切地说,“他就要死了,你们却把我一个人撇在那里!”
“好哇,现在您高兴了,”她说,“您的目的达到了。”
“我见不得这个女人。”
这当儿,皮埃尔注视了好久的那扇一向轻轻地开关的可怕的房门,突然砰地一声打开,撞在墙上,二公爵小姐从里面冲出来,双手一拍。
“您放手,我对您说。我负全部责任。让我去问问他。我……这样您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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