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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我有义务执行命令,但没有义务忍受……”陶洛霍夫连忙说。
“三连连长去见将军!连长去见将军!……”队列里不断传出喊叫声,副官也跑去找寻那个迟到的军官。
“什么?”团长问。
等热烈的叫声传到目的地,这句话已变成“将军去见第三连”,这时被召唤的连长从连队里走出来。他虽然上了年纪,已不习惯于跑步,但还是跌跌绊绊地向将军那里小步跑去。大尉脸上现出不安的神色,好像小学生被叫起来回答没有温习好的功课。他那红红的脸上(显然由于纵酒)出现了斑点,嘴也紧张地抽动起来。团长从脚到头打量着大尉,看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逐渐收住脚步。
库图佐夫那里,昨晚来了个维也纳御前军事参事,带来奥国建议,要求库图佐夫尽快同斐迪南大公和马克的军队会师。而库图佐夫则认为这种会师没有好处,除了竭力说明理由外,还想让奥国将军看看俄国军队的狼狈相。他要来检阅这个团就是带着这样的目的,因此部队的情况越糟,总司令就越高兴。副官虽不懂得个中奥妙,但向团长传达了总司令不容违抗的命令,要士兵一律穿军大衣,背行军囊,否则总司令就会不高兴。
营长懂得团长的风趣,笑起来。
这时,在布有信号兵的进城大路上出现了两个骑马的人。这是副官,后面跟着一名哥萨克。
“我不知道,将军……”
一八〇五年十月十一日,一个刚开到布劳瑙的步兵团在离城半英里处安了营,等候总司令检阅。这个团虽然不在俄国,周围的环境跟俄国也不同(到处是果园、石墙、瓦屋顶、远远的群山),许多非俄罗斯老百姓好奇地打量着俄国士兵,他们却像俄国军队在俄国本土准备接受检阅一样整洁。
“大人,是您自己准许他在行军途中这样穿戴的。”
“立正不许说话!……不许说话,不许说话!……”
“为什么穿蓝大衣?脱下!……司务长!给他换一件……坏……”他来不及把话说完。
“大人……”
“我看,还得一个小时。”
“喂,您怎么不吭声?你们那里那个穿匈牙利人衣服的是谁?”团长严厉地挖苦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算什么!”团长站住,吆喝道,“三连连长!……”
团长听了这番话,垂下头,默默地耸耸肩膀,情绪激动地把两手一摊。
“我没有义务忍受侮辱。”陶洛霍夫响亮地大声说。
团长亲自走到行列前,下令重新穿上军大衣。连长们跑回各连,司务长们也忙碌起来(军大衣都破旧了)。原来整齐肃静的四方形队列顿时骚动起来,分散开,发出喧闹声。士兵跑来跑去,抬起一个肩膀,从头上卸下背包,取出军大衣,高举双臂伸进袖筒里。
“你是怎——么站的?腿摆在哪里?腿摆在哪里?”团长离穿蓝大衣的陶洛霍夫还有五个人,就恼怒地吆喝道。
“大人,这是陶洛霍夫,是个降为士兵的军官……”大尉低声说。
连长眼睛盯住长官,拼命把两个手指靠紧帽檐,仿佛现在只有这样才能得救。
一八〇五年十月,俄国军队进驻奥地利大公国许多城乡,后面还有部队从俄国源源开来,驻扎在布劳瑙要塞附近,给当地居民添了不少麻烦。库图佐夫总司令的总部就设在这里。
“我们来得及换衣服吗?”
“哼,什么‘大人,大人’的?大人!大人!谁知道‘大人’是什么人。”
“我准许过?我准许过?嗐,你们年轻人总是这样,”团长稍微冷静了一下,说,“我准许过?有人向你们说点什么,你们就……”团长停了停,“有人向你们说点什么,你们就……什么?”他说着又发火了,“请让士兵穿得像样点……”
“就是在皇家草场上检阅也不会被撵走的。”
团长回头瞧瞧副官,蹒跚地向队伍走去。显然,发火使他满足,因此当他在队伍前面走过时,还想找借口发火。他骂一个军官没有把徽章擦亮,骂另一个军官没有把队伍排齐,然后走到三连前面。
半小时以后,一切又恢复原状,只是四方形的队列已经由黑色变成灰色。团长又蹒跚地走到全团人前面,远远地观察着他们。
团长是个上了年纪、须眉斑白的多血质将军,身体结实,胸背厚度超过肩膀宽度。他穿着一套烫得笔挺的崭新军服,厚实的金肩章仿佛不是压低而是加高他那肥胖的肩膀。团长的神气好像在参加一次生平最隆重的仪式。他微微拱着背,在队列前走来走去,每走一步,身子就抖动一下。团长显然很欣赏他的团,为他的团感到得意,而他的全部心血确实也都灌注在部队上。虽然如此,他那抖动的步伐仿佛说明,除了军事之外,他对社交活动和女人同样很感兴趣。
“糟透了!”他说,“唉,米哈依洛老弟,我对您说过,保持行军状态,穿军大衣,”他责备营长说,“啊,天哪!”他添上一句,断然向前走去。“各位连长!”他像发号施令似地叫道,“各位司务长!……他驾到了吗?”他问刚来的副官,现出肃然起敬的神情,这显然和他提到的人有关。
在行军最后一站的那天傍晚,团里接到命令,总司令要检阅行军中的部队。团长觉得命令行文不清楚,不知道要不要穿着行军服装接受检阅。但在营长会议上作出决定,全团穿上阅兵服,理由是礼多人不怪,过头总比不足好。于是全团士兵在行军三十俄里后,没有闭一下眼睛,就通夜缝补,洗刷;副官和连长一再清点人数,剔除一些不合格的人。到了早晨,这个团已不是昨天最后一程行军时那样零零落落,而整理成两千人的整齐队伍,人人知道自己的位置,个个懂得自己的职责,他们身上的每个纽扣和每条皮带都整洁光亮。不仅外表整洁,而且,总司令若要检查里面的衣服,那他将看到人人身上穿着同样洁净的衬衣,个个背囊里装着规定的物品,就像士兵们说的那样,“锥子肥皂,一应俱全”。只有一样东西使大家不放心,那就是靴子。半数以上人的靴子都已穿破。但这个缺点不能怪罪团长,因为虽经一再要求,奥国当局没有发给他们靴子,尽管他们已走了一千俄里路。
副官是总司令部派来向团长说明昨天命令里没说清楚的问题的,那就是总司令希望看到他们的团保持行军状态,穿军大衣,背行军囊,事先不作任何准备。
将军和士兵的目光相遇了。将军不作声,愤怒地向下拉着绷紧的武装带。
“您快要给弟兄们穿萨拉方了!这算什么?”团长嚷道,他抬抬下巴指着三连一个身穿颜色与众不同的军大衣的士兵,“您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在恭候总司令驾临,可您却离开岗位,啊?……您让弟兄们穿着婆娘的衣服来检阅,我要教训教训您!……怎么样?……”
“他究竟是降为元帅还是降为士兵?要是降为士兵,那就应该和大家穿得一样。”
陶洛霍夫慢慢地站直弯曲的腿,用明亮而傲慢的目光直视着将军的脸。
“对不起,请您换一下衣服。”他一边走开去,一边说。
“哦,米哈依洛老弟,”他对一位营长说(营长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显然两人都很高兴),“我们忙了一个通宵。但我们这个团看来还不错……是吗?”
“好吧,我把你们留在你们的角落里。我看出,你们在那里挺快活。”传来安娜·舍勒的声音。
他欠起身来,想绕过去,但姑妈从海伦背后把鼻烟壶直接递给他。海伦把身子闪开,含笑回头看了看。她像平时参加晚会那样,穿着当时流行的袒胸露背的晚礼服。她的上半身(皮埃尔一向觉得它像大理石雕成的)离开他的眼睛那么近,连他这样的近视眼都能看清她那富有魅力的肩膀和脖子,而离开他的嘴唇又是那么近,他只要稍稍低下头,就能碰到她。他感到她肉体的温暖,闻到香水的芬芳,听到她呼吸时胸衣的窸窣声。他看到的不是同她衣服组成一个整体的大理石般的美,他看到和感觉到的是她那只隔着一层衣服的肉体的魅力。一旦发现了这点,他就再不能像原来那样看她,就像我们不能再相信已经揭穿的骗局那样。
皮埃尔原来的单身汉朋友,很多都不在彼得堡。近卫军上了前线,陶洛霍夫降为士兵,阿纳托里在外省军队里,安德烈公爵在国外,因此皮埃尔不能像以前所喜爱的那样消磨夜晚,也无法同他所尊敬的老朋友促膝谈心。他把全部时间都花在宴会、舞会上,主要是在华西里公爵家里,同肥胖的公爵夫人和他们美丽的女儿海伦待在一起。
安娜·舍勒的晚会仍同第一次一样,所不同的只是现在安娜·舍勒用来款待客人的不是莫特玛,而是从柏林来的一位外交官。这位外交官带来亚历山大皇帝到达波茨坦的最新详情,还介绍了两位君主怎样在那里宣誓结成牢不可破的同盟,来保卫正义的事业,反对人类的公敌。安娜·舍勒带着哀伤的神情接待皮埃尔。她这种神情显然是由于这个青年新近丧父,由于别祖霍夫伯爵的去世而引起的(大家都认为必须让皮埃尔明白,他那几乎不认识的父亲的去世应该使他很伤心)。她这种哀伤的神情就像提到至尊的玛丽雅太后时一样。皮埃尔因此感到荣幸。安娜·舍勒以她娴熟的手腕把客人分成几组。华西里公爵和将军们的大组分到了那位外交官。另一个组围着茶桌。皮埃尔想加入第一组,但安娜·舍勒好像一个战地司令官,头脑里有无数高明主意还没来得及实行,因此心情很紧张。她一看见皮埃尔,就用一个手指碰碰他的衣袖说:
皮埃尔垂下眼睛,又抬起来。他仍希望他看到的只是一个陌生的与他无关的美人,就像以前每天看到她的时候那样,但这已经办不到了,好像一个人原来在迷雾中把一棵草看成一棵树,一旦认出这是一棵草,就再也不能把它当作一棵树了。她挨得他太近了。她可以牢牢地控制他。他们之间,除了他自己的意志,已没有任何障碍了。
“我希望您再也不会说在我家里无聊了。”安娜·舍勒瞧了瞧海伦。
“我们明天就动身,我在马车里给你留个位子。我很高兴,这里的重要事情都办好了。我早就该走了。我从大臣那里收到一封信。我向他推荐你。你的名字已列入外交使团,你已当上宫内侍从。现在,外交官的路已在你面前展开了。”
皮埃尔在莫斯科受到他的笼络。华西里公爵替他谋得宫内侍从一职,相当于五等文官。它要皮埃尔陪他去彼得堡,并住到他家里。华西里公爵仿佛不是有心,但满怀信心,竭力要使皮埃尔娶他的女儿。华西里公爵要是事先反复考虑他的计划,患得患失,在和地位不同的各种人交往中,他就不可能那么大方那么亲热了。他善于趋炎附势,还有一种抓住有利时机利用各种人物的罕见本领。
皮埃尔觉得人人喜欢他是理所当然的。要是有人不喜欢,那就有悖情理,而他不能不相信周围的人待他是一片诚意。再说,他也没时间去考虑他们有没有诚意。他总是忙忙碌碌,总是陶醉在亲切愉快的气氛中。他觉得自己是某种重大运动的中心,人家对他总是有所期待;某件事他要是不做,就会使许多人痛苦失望;他要是做了,就会使大家高兴。于是他就有求必应,但结果并不美满。
虽然华西里公爵说话疲惫而又肯定,长期考虑自己前途的皮埃尔却很想表示异议。但华西里公爵用低沉的温柔语气抢在前头,使他无法插嘴,而且觉得非服从不可。
以前,安娜·舍勒在场,皮埃尔总觉得自己说话没有礼貌,没有分寸,很不得体。他的话没说出口似乎很聪明,一旦说出来就显得很愚蠢。相反,伊波利特最愚蠢的话说出来也显得聪明、讨人喜欢。现在呢,皮埃尔不论说什么都是动听的。即使安娜·舍勒没开口,他也看出她想这么说,只因为对他的谦逊表示尊重,才克制着没有说出来。
从一八〇五年初冬到一八〇六年,皮埃尔经常收到安娜·舍勒惯用的粉红色请帖,请帖上还加了一句:“在我这里你能看到百看不厌的美丽的海伦。”
“但她很愚蠢,我说过她很愚蠢,”皮埃尔想,“她在我身上引起的不是爱情,而是一种丑恶的、卑劣的感情。我听说,她哥哥阿纳托里爱过她,她也爱过他,他们之间有过一段丑闻,因此阿纳托里从家里被打发走了。她的哥哥伊波利特……她父亲华西里公爵……这样不好。”皮埃尔想,但就在他这么考虑的时候(这种考虑还没结束),他又情不自禁地产生另一种想法。他一方面觉得她庸俗浅薄,另一方面又梦想她将成为他的妻子,她会爱他,她会完全改变,而他所想到和听到的有关她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皮埃尔又看到她不是什么华西里公爵的女儿,而只是被灰色衣服所遮盖的一身肉体。“不过,以前我怎么从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念头?”皮埃尔又对自己说,这不可能,这样的婚姻有点丑恶,不自然,不正当。皮埃尔回想她说过的话和她的眼神,回想人们看见他们两人在一起时的眼神。他想起安娜·舍勒对他说到房子时的话和眼神,想起华西里公爵和别人所作的成千次暗示。他感到心惊胆战,他怕他已不得不做一件显然是不好而又不该做的事。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心中又浮现出她那富有女性魅力的形象。
“不过,老弟,我这样做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良心,你可不用谢我。天下没有人会因为人家太爱他而诉苦的。再说,你享有自由,即使你明天辞职不干也行。你到了彼得堡就会明白。你早就该把那些可怕的往事给忘了。”华西里公爵叹了一口气,“就是这样,老弟。让我的跟班也搭你的马车走吧。哦,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华西里公爵又添加说,“不瞒您说,老弟,你父亲同我还有点账目未清,所以我收到梁赞田庄的款子就收下了,反正你也不需要钱用。咱们的账好算。”
最初,华西里公爵对皮埃尔的行动控制得比谁都严。自从别祖霍夫伯爵去世后,他就没放松过皮埃尔。华西里公爵那副神气仿佛表示,尽管他事务繁忙,疲劳不堪,但出于同情心,不能眼看这个无依无靠的青年听凭命运和骗子们的摆布,因为他毕竟是他老朋友的儿子,而且有这么一大笔财产。别祖霍夫伯爵去世后,华西里公爵留在莫斯科的日子里,他几次把皮埃尔叫到跟前,或者亲自去找他,指点他事情该怎么办。他用疲倦而肯定的语气说话,仿佛还对他说:
“听说您在装修您在彼得堡的公馆,是吗?”
“我说,老弟,明天我们非走不可了。”有一天华西里公爵闭上眼睛,抚摸着皮埃尔的臂肘,对他说,那语气仿佛在说一种他们早已商定而不能改变的事。
华西里公爵认定得把这块大骨头(三万卢布支票)扔给可怜的公爵小姐,免得她说出他曾参与抢夺镶花文件夹的事。皮埃尔签了字,从此公爵小姐就变得越发和蔼可亲了。两个小表妹对他也很亲热,特别是那个脸上有痣、相貌好看的最小的公爵小姐,看见他总是羞答答地微微一笑,弄得他有点尴尬。
“难道您到现在还没注意到我是多么美吗?”海伦仿佛这样说,“您没注意到我是个女人吗?是的,我是个女人,我可以属于任何男人,也可以属于您。”海伦的眼神在这么说。就在这一刹那,皮埃尔觉得海伦不仅可能而且应该做他的妻子。他觉得非如此不可。
“她真迷人,是不是?”安娜·舍勒指着轻盈地飘走的绝色美人对皮埃尔说,“真是仪态万方!这样年轻的姑娘就有这样端庄的仪态,真是雍容华贵!这是出于她的心灵!她嫁给谁,谁就有福了!跟她在一起,一个最不擅长交际的丈夫也会在社交界大放异彩。您说是吗?我只想知道您的想法。”安娜·舍勒说到这里才放了皮埃尔。
过了一会儿,皮埃尔走到大组客人那里,安娜·舍勒对他说:
华西里公爵所谓“梁赞田庄的款子”是指农民缴纳的几千卢布代役租,他早就把这笔钱扣下了。
“你为她做件好事吧,老弟,她毕竟为已故的伯爵吃了不少苦。”华西里公爵对皮埃尔说,让他在一张对公爵小姐有利的文件上签字。
“这很好,但您不要从华西里公爵家搬走。有他这样一个朋友是不错的,”安娜·舍勒说到这里,向华西里公爵微微一笑,“这方面的事我懂得一点。是不是?您还这么年轻,需要听听别人的忠告。您别以为我倚老卖老,生我的气。”安娜·舍勒沉默了一会儿,就像一般女人说到自己年纪时默默地等待别人开口那样,“您要是结婚,那可是另一回事了。”接着她一眼同时看了看他们两人。皮埃尔没看海伦,海伦也没看皮埃尔。但她依旧紧挨着他。他嘟囔了一句,脸红了。
华西里公爵对自己的计划从来不多加考虑,对损人利己的行为考虑得更少。他老于世故,在社交界长袖善舞,惯于从中弄到好处。他总是根据不同环境,根据不同对象,决定不同的计划和打算。尽管他对自己的计划和打算从不深思熟虑,但制订计划却是他生活的全部乐趣。在他的头脑里,计划和打算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打两打,其中有的刚刚形成,有的已经实现,有的已自行消亡。他从不预先考虑好,例如:“这人现在得势,我要取得他的信任和交情,并通过他获得一笔特别津贴。”或者:“现在皮埃尔有钱了,我要吸引他娶我的女儿,然后向他借我所需要的四万卢布。”华西里公爵一遇见有权有势的人物,本能就会立刻提醒他,这人可能有用,应该同他接近,一有机会他就会不假思索地去奉承他,亲近他,说出要说的话来。
安娜·舍勒也跟社交场所别的人一样,改变了对皮埃尔的态度。
这是事实:建筑师说,需要这样做。于是皮埃尔就糊里糊涂地装修起他彼得堡的邸宅来。
“你知道我忙得不可开交;但我要是不管你,于心不安;你要知道,我对你说的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美人向老姑妈走去。安娜·舍勒仍把皮埃尔留在身边,她的神态表示,她还得再叮嘱他一点事。
就在这一刹那,他确信她会做他的妻子,好像他已同她站在一起举行婚礼。但这事怎样实现,什么时候实现,他却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不知怎的,他甚至觉得这是件坏事),但他知道这事一定会成为现实。
姑妈在她的角落里接待这两个年轻人,但似乎不愿流露她对海伦的崇拜,而宁愿表示她对安娜·舍勒的敬畏。她瞧瞧侄女,仿佛问她该怎样对待他们。安娜·舍勒离开她们的时候,又用手指碰碰皮埃尔的衣袖说:
对安娜·舍勒谈到的海伦仪态端庄的问题,皮埃尔衷心表示同意。要是他曾经想到过海伦,那想到的就是她的美丽,就是她在交际场所很自然地表现出来的文静优雅的风度。
“我亲爱的海伦,请你对我那位崇拜你的姑妈发发善心,去陪她十来分钟吧。为了不让你太无聊,我们这里来了一位可爱的伯爵,他是不会拒绝同你作伴的。”
皮埃尔看到这里,第一次感到在他和海伦之间形成了一种公认的关系。这个想法使他害怕,仿佛给了他一种他无力承担的义务,但同时又使他高兴,因为这是一种有趣的设想。
皮埃尔恐惧地回想他有没有做出什么不体面的行为,涨红了脸,向周围环顾着。他觉得人人都像他一样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皮埃尔不久前还独自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如今突然成了富翁和别祖霍夫伯爵,每天要和各种人打交道,要处理各种事务,一直要到晚上上床才得清静。他要签署文件,出入官府(他不明白那种地方在干什么),要向总管了解各种家务,视察莫斯科郊区庄园,接见许多人。这些人以前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他要是不愿接见他们,他们就会觉得十分委屈。商人、亲戚、熟人等形形色色的人物对这位年轻的继承人都十分和蔼可亲,深信他品德高尚。他不断听到“以您的仁爱胸怀”,或者“凭您的善良心肠”,或者“您是那么纯洁,伯爵……”,或者“要是他能像您那样英明”这一类话,以致他真的相信自己非常仁爱非常英明,再说,他内心一向认为自己是很仁爱很英明的。就连过去待他粗暴无礼、抱有敌意的人现在也变得和蔼可亲了。那个腰身很长、头发梳得像布娃娃、脾气很坏的大公爵小姐在办完丧事后来到皮埃尔房里。她垂下眼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对他说,她为过去他们之间的误会感到遗憾,现在她知道自己无权要求什么,只请求在她受了这次重大打击后再在这家里逗留几星期,因为她那么热爱这个家,并曾为它作了那么多牺牲。她说这话时忍不住哭起来。皮埃尔被这个像石像一般冷冰冰的公爵小姐的转变所感动,抓住她的手请求原谅,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要她原谅什么。公爵小姐从那天起动手替皮埃尔织条纹围巾,完全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这大概是维奈斯的作品。”皮埃尔说出著名微型画家的名字,从桌上探身去取鼻烟壶,同时听着另外一桌上的谈话。
在彼得堡,也像在莫斯科那样,皮埃尔被热情友好的气氛所包围。他无法推辞华西里公爵为他谋得的职位,或者毋宁说头衔(因为他什么事也不用做),而交际、邀请和社会活动是那么多,以致皮埃尔觉得比在莫斯科更加使他陶醉、忙碌和幸福。这种幸福,永无止境。
海伦傲然一笑,仿佛表示,她不容许有人见了她而不着迷。姑妈咳嗽了几声,咽下一口唾沫,用法语说,她看到海伦很高兴;然后用同样的神态同样的措辞对皮埃尔也说了一遍。在断断续续的沉闷谈话中,海伦瞧了瞧皮埃尔,并且像对一切人那样,迷人地粲然一笑。皮埃尔已看惯这种微笑,不觉得有什么特殊含义,因此对它毫不在意。姑妈谈到皮埃尔亡父别祖霍夫伯爵酷爱收藏鼻烟壶,并拿出她的一个鼻烟壶给他们看。海伦公爵小姐要求看看鼻烟壶上姑父的画像。
“等一下,今晚我有件事要同你谈。”她说着瞟了一眼海伦,对她微微一笑。
皮埃尔回到家里,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久久不能入睡。他出了什么事啦?什么也没有。他只明白一点:他从小就认识的那个女人(以前人家对他说起海伦是个美人,他总是漫不经心地回答:“是的,她长得很美。”),如今可能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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