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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辆轿车和一辆篷车来到大门口。安德烈公爵从轿车上下来,把娇小的妻子扶下车,让她走在前面。头发花白的季洪戴着假发,从前厅探出头来,低声报告说老公爵正在睡午觉,又连忙把门关上。季洪知道,即使少爷回家或其他特殊事情都不该破坏作息秩序。这一点,安德烈公爵显然知道得不比季洪差。他看了看表,似乎要核对一下,他离家以来父亲的习惯有没有改变。当他证实没有改变后,就转身对妻子说:
“爹,我来看看您,把怀孕的媳妇也带来了,”安德烈公爵说,兴奋而恭敬地注视着父亲脸上每块肌肉的活动,“您身体好吗?”
“她需要休息一下,”安德烈公爵皱起眉头说,“是吗,丽莎?把她领到你屋里去,我去看爹。爹怎么样,还是那样吗?”
“我立刻认出这位是公爵夫人。”布莉恩小姐插嘴说。
“这与上帝不相干。哦,你说说,”他又回到他心爱的话题上,“德国人怎样教你们用新科学,就是用所谓战略,同拿破仑作战的。”
老头儿在午饭前睡了一会儿,情绪很好(他常说,饭后睡觉赛过银子,饭前睡觉赛过金子)。他从倒挂的浓眉下高兴地斜睨了一下儿子。安德烈公爵上前一步,吻了吻父亲让他吻的地方。他不理父亲所喜欢的话题——嘲笑当代军人,特别是嘲笑拿破仑。
“他还要过二十分钟起来。我们先去看看玛丽雅公爵小姐吧。”
“是的,真的有了,”她说,“哦!这太可怕了……”
“您让我想想,爹,”安德烈说时的笑容表示,父亲的毛病并不妨碍他对他的敬爱,“我还没安置好呢。”
这是说季洪递给他的背心不是他要的那一件。另一次他站住,问:
第三次是当安德烈公爵快讲完时,老头子竟用年老走腔的嗓子唱起来:“马伯禄去从军,天知道几时才归来。”
“哦,简直是一座皇宫,”她环顾四周,带着人们一般称赞舞会主人的神气对丈夫说,“走吧,快点儿,快点儿!……”她继续环顾四周,同时对季洪、丈夫和陪送他们的仆人微笑着。
“你老了一点,季洪。”安德烈公爵一面走,一面向吻过他手的老头儿说。
小公爵夫人的脸色变了。她叹了一口气。
小公爵夫人走进屋去。乐句弹到一半停下来;传来惊呼声、玛丽雅公爵小姐沉重的脚步声和接吻声。安德烈公爵进去时,只在安德烈公爵结婚时见过一面的公爵小姐和小公爵夫人还拥抱在一起,互相亲吻着在对方身上碰到的任何地方。布莉恩小姐站在她们旁边,双手摁着胸口,露出虔诚的笑容,显然是又想哭又想笑,而且哭笑的愿望一样强。安德烈公爵耸耸肩膀,皱了皱眉头,好像一个爱好音乐的人听到弹错了音。两个女人同时松开手,但立刻又像怕错过机会似的,抓住对方的手,吻起手来,然后又互相吻脸;接着又完全出乎安德烈公爵的意料,两个女人都哭起来,哭着哭着又接吻。布莉恩小姐也哭了。安德烈公爵有点不自在,但两个女人都觉得,她们见面,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不可能有其他方式。
“胡说,胡说,”老头儿摇摇发辫,看编得结实不结实,接着抓住儿子的手,大声说,“你媳妇的房间已准备好了。玛丽雅公爵小姐会领她去看的,她们会啰唆个没完。这是她们娘儿们的事。她来,我很高兴。你坐下来谈吧。米海逊的军队我是知道的,托尔斯泰的军队我也知道……同时登陆……南方的军队将做什么呢?普鲁士,守中立……这我知道。奥地利怎么样?”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面说,一面来回踱步,季洪跟在后面一面走,一面把一件件衣服递给他,“瑞典怎么样?他们怎样越过波美拉尼亚?”
“还是老时候到花园里散步?在车床上干活吗?”安德烈公爵问,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表示他虽敬爱父亲,但也知道父亲的毛病。
安德烈公爵微微一笑。
“他本可以升官,可他却把我丢在这里不管,真是天知道……”
“还是老时候上车床,做数学题,教我几何。”玛丽雅公爵小姐快乐地回答,仿佛上几何课是她生活中的一大乐事。
安德烈公爵带着谦恭而忧郁的神情跟在她后面。
“真的有了吗?”她问。
“唔,你并没告诉我什么新东西。”接着老头儿又像说绕口令似的哼着,“天知道几时才归来。你到餐厅去吧。”
丽莎的嘴唇挂下来。她把脸贴在小姑脸上,突然又哭起来。
“白的!白的!”
“感谢上帝!”儿子含笑说。
“还是那样,还是那样。我不知道你看了觉得怎么样。”玛丽雅公爵小姐快乐地回答。
“这是玛丽雅在练琴吧?我们悄悄走过去,别让她看见我们。”小公爵夫人说。
“可我压根儿没想到!……”玛丽雅公爵小姐大声说,“哦,安德烈,我还没看到你呢。”
“她快分娩啦?”接着责怪似的摇摇头说,“不好!说下去,说下去。”
“啊!军人来了!你想去打败拿破仑吗?”老头儿说,由于季洪手里握住他的发辫,他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摇动扑过粉的头,“你得好好收拾他,不然他就要逼着我们做他的顺民了。你好!”他把自己的脸颊凑给儿子吻。
儿子只微微一笑。
“我并没说我赞成这个计划,”儿子说,“我只告诉您有这么一回事。拿破仑已制订好计划,不会比这个差。”
“老弟,只有傻子和浪子才会生病。你知道,我从早忙到晚,生活有节制,身体当然健康了。”
“而且明天就走。”哥哥回答。
玛丽雅公爵小姐没有听完她的话,径自想心事,同时亲切地望望嫂子的肚子。
老公爵起床通常需要二十分钟。过了这段时间,季洪过来叫小公爵去见父亲。老公爵破例改变了一下生活习惯以欢迎儿子:他吩咐在他饭前更衣时就让儿子进屋来。老公爵穿一件乡下长袍,头发上扑了粉,一副老式打扮。安德烈公爵(他的神态不像在交际场上那样傲慢,却像同皮埃尔谈话时那样兴奋)走进父亲房里时,老头子正坐在梳妆室那张宽大的山羊皮安乐椅上,披着梳头罩衫,把头伸给季洪扑粉。
“你一定要去打仗吗,安德烈?”玛丽雅公爵小姐叹了口气问。
“不,不,请您不要……您是布莉恩小姐吧,您是我小姑的朋友,我早就知道您了,”小公爵夫人说,同法国女人接吻,“她一定没料到我们今天来!”
丽莎也叹了口气。
“哦,公爵小姐这下子可高兴了,”布莉恩小姐说,“到底来了!我去告诉她。”
安德烈公爵同妹妹手拉手互相吻了吻,说她依旧是个哭娃娃。玛丽雅公爵小姐向哥哥转过身来,她那双美丽而明亮的眼睛含着泪水,向哥哥射出亲切、温柔而驯顺的目光。
小公爵夫人不停地说着话。她的嘴时而闭一下,那带着毫毛的短上唇稍稍触到鲜红的下唇,接着嘴又张开,绽开闪耀着牙齿和目光的笑容。小公爵夫人讲到他们在救主山上遇到意外,使她怀孕的身子险遭不测。接着她立刻又谈到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留在彼得堡,在这里真不知道穿什么好,又说安德烈完全变了,又说吉蒂·奥登卓娃嫁了个老头子,还说有个体面的男人要向玛丽雅公爵小姐求婚,但又说这事以后再谈。玛丽雅公爵小姐仍旧默默地望着哥哥,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是含爱带愁。她此刻思绪万千,但同嫂嫂的话毫无关系。嫂嫂谈着上次彼得堡过节的情况,她就同哥哥说话。
小公爵夫人近来发胖了,但说话时,眼睛依旧喜气洋洋,含笑的生有毫毛的嘴唇依旧快乐动人地翘起来。
他们走到起居室门口,不断听到里面传出来重复的乐句。安德烈公爵站住,皱了皱眉,仿佛料到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坐在前厅,听着大书房里公爵的鼾声,自己也昏昏欲睡。从房子深处,隔着一道道关着的门,传来丢赛克奏鸣曲,其中难弹的乐句重复了二十来遍。
“哦,亲爱的!……哦,玛丽雅!……”两个女人又说又笑,“我梦见过您……”“您没想到我们今天会来吧?……哦,玛丽雅,您瘦了……”“您可胖了……”
从传出钢琴声的房间边门里,一个漂亮的金发法国女人跑出来。布莉恩小姐显得兴高采烈。
安德烈公爵看到父亲一定要他谈,就讲起当前战役的作战计划来,起初有点勉强,但越说越起劲,而且习惯成自然地从俄语改为法语。他说,要使普鲁士放弃中立,必须用九万军队对它施加压力,还说这支军队一部分要在施特拉尔松同瑞典军队会师,又说二十二万奥军要会同十万俄军在意大利和莱茵河流域作战,五万俄军和五万英军要在那不勒斯登陆,总共要有五十万军队从四面八方围攻法军。老公爵对儿子讲的事毫无兴趣,仿佛根本没听,继续边走边穿衣服,有三次突然打断儿子的话。有一次他让儿子停住,大声叫道:
“为什么穿蓝大衣?脱下!……司务长!给他换一件……坏……”他来不及把话说完。
“哼,什么‘大人,大人’的?大人!大人!谁知道‘大人’是什么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算什么!”团长站住,吆喝道,“三连连长!……”
库图佐夫那里,昨晚来了个维也纳御前军事参事,带来奥国建议,要求库图佐夫尽快同斐迪南大公和马克的军队会师。而库图佐夫则认为这种会师没有好处,除了竭力说明理由外,还想让奥国将军看看俄国军队的狼狈相。他要来检阅这个团就是带着这样的目的,因此部队的情况越糟,总司令就越高兴。副官虽不懂得个中奥妙,但向团长传达了总司令不容违抗的命令,要士兵一律穿军大衣,背行军囊,否则总司令就会不高兴。
“我没有义务忍受侮辱。”陶洛霍夫响亮地大声说。
连长眼睛盯住长官,拼命把两个手指靠紧帽檐,仿佛现在只有这样才能得救。
“我不知道,将军……”
“将军,我有义务执行命令,但没有义务忍受……”陶洛霍夫连忙说。
团长回头瞧瞧副官,蹒跚地向队伍走去。显然,发火使他满足,因此当他在队伍前面走过时,还想找借口发火。他骂一个军官没有把徽章擦亮,骂另一个军官没有把队伍排齐,然后走到三连前面。
“我准许过?我准许过?嗐,你们年轻人总是这样,”团长稍微冷静了一下,说,“我准许过?有人向你们说点什么,你们就……”团长停了停,“有人向你们说点什么,你们就……什么?”他说着又发火了,“请让士兵穿得像样点……”
团长听了这番话,垂下头,默默地耸耸肩膀,情绪激动地把两手一摊。
团长是个上了年纪、须眉斑白的多血质将军,身体结实,胸背厚度超过肩膀宽度。他穿着一套烫得笔挺的崭新军服,厚实的金肩章仿佛不是压低而是加高他那肥胖的肩膀。团长的神气好像在参加一次生平最隆重的仪式。他微微拱着背,在队列前走来走去,每走一步,身子就抖动一下。团长显然很欣赏他的团,为他的团感到得意,而他的全部心血确实也都灌注在部队上。虽然如此,他那抖动的步伐仿佛说明,除了军事之外,他对社交活动和女人同样很感兴趣。
等热烈的叫声传到目的地,这句话已变成“将军去见第三连”,这时被召唤的连长从连队里走出来。他虽然上了年纪,已不习惯于跑步,但还是跌跌绊绊地向将军那里小步跑去。大尉脸上现出不安的神色,好像小学生被叫起来回答没有温习好的功课。他那红红的脸上(显然由于纵酒)出现了斑点,嘴也紧张地抽动起来。团长从脚到头打量着大尉,看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逐渐收住脚步。
半小时以后,一切又恢复原状,只是四方形的队列已经由黑色变成灰色。团长又蹒跚地走到全团人前面,远远地观察着他们。
“三连连长去见将军!连长去见将军!……”队列里不断传出喊叫声,副官也跑去找寻那个迟到的军官。
“对不起,请您换一下衣服。”他一边走开去,一边说。
一八〇五年十月,俄国军队进驻奥地利大公国许多城乡,后面还有部队从俄国源源开来,驻扎在布劳瑙要塞附近,给当地居民添了不少麻烦。库图佐夫总司令的总部就设在这里。
营长懂得团长的风趣,笑起来。
“哦,米哈依洛老弟,”他对一位营长说(营长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显然两人都很高兴),“我们忙了一个通宵。但我们这个团看来还不错……是吗?”
“糟透了!”他说,“唉,米哈依洛老弟,我对您说过,保持行军状态,穿军大衣,”他责备营长说,“啊,天哪!”他添上一句,断然向前走去。“各位连长!”他像发号施令似地叫道,“各位司务长!……他驾到了吗?”他问刚来的副官,现出肃然起敬的神情,这显然和他提到的人有关。
“喂,您怎么不吭声?你们那里那个穿匈牙利人衣服的是谁?”团长严厉地挖苦说。
“什么?”团长问。
陶洛霍夫慢慢地站直弯曲的腿,用明亮而傲慢的目光直视着将军的脸。
“您快要给弟兄们穿萨拉方了!这算什么?”团长嚷道,他抬抬下巴指着三连一个身穿颜色与众不同的军大衣的士兵,“您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在恭候总司令驾临,可您却离开岗位,啊?……您让弟兄们穿着婆娘的衣服来检阅,我要教训教训您!……怎么样?……”
“大人……”
“大人,是您自己准许他在行军途中这样穿戴的。”
“他究竟是降为元帅还是降为士兵?要是降为士兵,那就应该和大家穿得一样。”
这时,在布有信号兵的进城大路上出现了两个骑马的人。这是副官,后面跟着一名哥萨克。
“你是怎——么站的?腿摆在哪里?腿摆在哪里?”团长离穿蓝大衣的陶洛霍夫还有五个人,就恼怒地吆喝道。
“就是在皇家草场上检阅也不会被撵走的。”
在行军最后一站的那天傍晚,团里接到命令,总司令要检阅行军中的部队。团长觉得命令行文不清楚,不知道要不要穿着行军服装接受检阅。但在营长会议上作出决定,全团穿上阅兵服,理由是礼多人不怪,过头总比不足好。于是全团士兵在行军三十俄里后,没有闭一下眼睛,就通夜缝补,洗刷;副官和连长一再清点人数,剔除一些不合格的人。到了早晨,这个团已不是昨天最后一程行军时那样零零落落,而整理成两千人的整齐队伍,人人知道自己的位置,个个懂得自己的职责,他们身上的每个纽扣和每条皮带都整洁光亮。不仅外表整洁,而且,总司令若要检查里面的衣服,那他将看到人人身上穿着同样洁净的衬衣,个个背囊里装着规定的物品,就像士兵们说的那样,“锥子肥皂,一应俱全”。只有一样东西使大家不放心,那就是靴子。半数以上人的靴子都已穿破。但这个缺点不能怪罪团长,因为虽经一再要求,奥国当局没有发给他们靴子,尽管他们已走了一千俄里路。
“我们来得及换衣服吗?”
“我看,还得一个小时。”
“立正不许说话!……不许说话,不许说话!……”
一八〇五年十月十一日,一个刚开到布劳瑙的步兵团在离城半英里处安了营,等候总司令检阅。这个团虽然不在俄国,周围的环境跟俄国也不同(到处是果园、石墙、瓦屋顶、远远的群山),许多非俄罗斯老百姓好奇地打量着俄国士兵,他们却像俄国军队在俄国本土准备接受检阅一样整洁。
“大人,这是陶洛霍夫,是个降为士兵的军官……”大尉低声说。
副官是总司令部派来向团长说明昨天命令里没说清楚的问题的,那就是总司令希望看到他们的团保持行军状态,穿军大衣,背行军囊,事先不作任何准备。
将军和士兵的目光相遇了。将军不作声,愤怒地向下拉着绷紧的武装带。
团长亲自走到行列前,下令重新穿上军大衣。连长们跑回各连,司务长们也忙碌起来(军大衣都破旧了)。原来整齐肃静的四方形队列顿时骚动起来,分散开,发出喧闹声。士兵跑来跑去,抬起一个肩膀,从头上卸下背包,取出军大衣,高举双臂伸进袖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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