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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小姐低下头看桌上的讲义。
小公爵夫妇归来那天早晨,玛丽雅公爵小姐照例在规定时间走进接待室向父亲请早安,并提心吊胆地画着十字,默诵祷文。她每天进来都要求上帝保佑,使她今天的见面平安无事。
我不能同意您对皮埃尔的看法,因为我从小就认识他。我认为他有一颗美好的心,而这种品德我认为是最可贵的。他继承遗产一事和华西里公爵在这方面所扮演的角色,我认为对他们两人都是可悲的。哦,亲爱的朋友!我们的救世主说,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这真是至理名言!我可怜华西里公爵,但更可怜皮埃尔。他年纪轻轻接受这样一大笔财产,将要受到多少诱惑啊!要是有人问我,我活在世上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会回答说,我愿意做个最穷的穷人。亲爱的朋友,万分感谢您给我寄来那本在你们那里十分轰动的书。不过,既然您对我说,书里除了精彩之处还有凡人简单的头脑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么,我认为阅读无法理解的东西是多余的,因为不能给人带来任何益处。我一向不能理解有些人的嗜好,他们热衷于阅读神秘的书籍而把自己的思想搞乱。这种书籍只会增加他们的猜疑,激发他们的幻想,培养他们违反基督徒朴实本性的浮夸作风。我们最好还是读读《使徒行传》和《福音书》。我们不要到那些书里去寻找神秘的东西,因为我们的肉体同永生之间还隔着无法穿透的帘幕,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又怎能理解上帝神圣而庄严的秘密呢?我们还是研究研究救世主指导我们在人间行动的伟大教义吧。让我们努力遵守这些教义,并相信,我们越少胡思乱想,就越能获得上帝的欢心,上帝否定一切不是他所给予的知识;我们越少钻研他不愿让我们知道的东西,他就会越快地用他圣灵的智慧启示我们。
在莫斯科,大家谈的无非是战争。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已经在国外,另一个参加近卫军,正向边境开拔。我们仁慈的皇上离开彼得堡,听说陛下将不惜冒枪林弹雨之险,御驾亲征。全能的上帝恩赐一位天使当我们的君主,但愿他能降服这个破坏欧洲安宁的科西嘉怪物。且不说我的两个哥哥,这场战争还使我失去一个最亲近的朋友,我指的是年轻的尼古拉伯爵。他满腔热情,不甘心碌碌无为,离开大学从军去了。不瞒您说,亲爱的玛丽雅,尽管他年纪轻轻,他这次离家从军使我感到无限悲伤。去年夏天我同你谈到,在我们的时代二十岁的青年往往就暮气沉沉,而他却品德高尚,朝气蓬勃,这是十分罕见的!他为人坦率热情,而且纯洁无瑕,富有诗意,我们的交往虽然短暂,却使我这颗饱尝痛苦的可怜的心感到甜蜜和欢乐。以后我将告诉你我们分别的情景和说过的话。此情此景都历历在目……唉,亲爱的朋友!您是幸福的,因为您没有体验过那种烈火般的欢乐,也没有体验过那种烈火般的痛苦。您是幸福的,因为痛苦通常总比欢乐更强烈。我很清楚,尼古拉伯爵太年轻了,我同他不可能有超越朋友的关系。但这种甜蜜的友谊,这种如此富有诗意而纯洁的关系,正是我心灵所需要的。好了,这事谈得够了。近来轰动全莫斯科的新闻是老别祖霍夫伯爵的去世和他的遗产继承问题。您真不会想到,三位公爵小姐所得无几,华西里公爵一无所得,皮埃尔却继承了全部遗产,并被立为后嗣而获得别祖霍夫伯爵封号,拥有俄国最大的财产。据说,华西里公爵在这件事上扮演了卑劣的角色,最后狼狈不堪地回彼得堡去了。说实在的,遗嘱之类的事我所知甚少;我只知道,自从我们认识的那个叫皮埃尔的青年成为别祖霍夫伯爵和俄国首富后,我有趣地发现,那些有待字闺女的母亲和姑娘本人对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忽然变了。顺便说一句,我一向认为这人毫无出息。两年来他们一直兴致勃勃地替我物色对象(其中大部分我不认识),莫斯科的婚事新闻就认定我将成为别祖霍夫伯爵夫人。但您知道,我对此毫无兴趣。谈到婚事,不瞒您说,前不久我们共同的姨妈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极其秘密地告诉我,有人在安排您的婚事。对象不是别人,就是华西里公爵的儿子阿纳托里。他们要替他物色一位有钱的名门闺秀,他父母就选中了您。我不知道您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但我觉得有责任事先告诉您。据说,他长得很俊,是个出格的浪子。关于他的情况我就知道这些。
“哦,您要寄信吗,公爵小姐?我已寄过信了。我给我可怜的母亲写了信。”布莉恩小姐满脸笑容,声音悦耳地匆匆说。她使玛丽雅公爵小姐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情绪增添了轻松愉快、无忧无虑的因素。
玛丽
公爵把椅子挪拢一点,继续讲课。
门里传来车床匀调的声音。公爵小姐怯生生地推了推灵活的房门,在门口站住。老公爵站在车床旁,回头看了一下,继续干他的活。
再见,亲爱的善良的朋友。但愿我们的救主和圣母把您置于他们神圣而万能的庇护之下。
公爵小姐恐惧地看看父亲逼近的目光炯炯的眼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显然一点也不懂。她心里十分害怕,越怕越听不懂父亲的讲解,尽管他讲解得十分清楚。不知这事得怪教师还是得怪学生,但情况天天相同:公爵小姐眼睛模糊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进,只觉得严父的瘦脸靠得很近,感觉到他的呼吸和气味。她一心巴望尽快离开书房,到自己房间里自由自在地思考习题。老头儿按捺不住,嘎地一声推开坐着的椅子,接着又把它拉拢。他竭力克制怒火,但几乎每次都发脾气,骂人,有时还扔讲义。
“再放过两封,到第三封我可要看一看了,”公爵严厉地说,“我怕你们在信里胡说八道。第三封我要看一看。”
我寄给您的那本神秘的书,您可以看看。这本书在我们这里很流行。虽然书里有些地方不是凡人简单的头脑所能理解的,但这是一本出色的书。看这本书能使人心平气和,灵魂高尚。再见了。谨向令尊大人请安,并向布莉恩小姐致意。衷心拥抱您。
亲爱的无价的朋友,别离是多么可怕多么痛苦的事啊!我常常想,我的一半生命和幸福都在您身上,尽管我们分隔两地,我们的心却紧紧相连。我恨命运,尽管我过着温饱懒散的生活,却无法克制我们分别以后内心的悲愁。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去年夏天那样,一起坐在您那大书房的蓝沙发上互诉衷肠?为什么我不能像三个月前那样,从您那温柔娴静、洞察一切的眼神中汲取新的精神力量?啊,我多么喜欢您的眼神,而此刻在给您写信的时候,我仿佛又看到了您的眼神。
“哼,真笨!”公爵推开讲义,猛地转过身去,大声骂道,但接着站起来,来回走了一阵,双手摸摸公爵小姐的头发,又坐下来。
玛丽雅公爵小姐读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回头向右边的穿衣镜望了望。镜子映出她那衰弱难看的身子和瘦削的脸。她的眼睛一向忧郁,这会儿格外颓丧地瞧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她这是在恭维我。”公爵小姐想,转过身来继续看信。不过裘丽并不是在恭维朋友,公爵小姐的眼睛生得又大又深邃又明亮,有时射出温暖的光芒,确实很美丽。她的脸虽长得不好看,眼睛却富有魅力。可惜公爵小姐从未看到过自己美丽的眼神,因为她的眼神只有在她没想到自己时最美丽。她也像一般人那样,照镜子的时候脸部绷紧,不自然,显得难看。她继续看信:
“是的,是裘丽写来的。”公爵小姐说,怯生生地望着父亲,怯生生地微笑着。
亲爱的无价的朋友:您十三日的信给我带来极大的快乐。您依旧爱我,我的诗一般美的裘丽。您痛恨别离,但别离显然并没有影响您的精神。您抱怨别离,那么我失去了一切亲近的人又该——要是我敢的话——说些什么呢?唉,我们要是不能从宗教上得到慰藉,人生将是多么悲惨哪!您说到对那个青年的感情,为什么认为我会责备您呢?这方面我只是严以律己。但别人的这种感情我是能理解的。我没有体验过这种感情,即使不能赞成,也不会加以指摘。我只觉得,基督徒对亲人的爱,对敌人的爱,比小伙子美丽的眼睛在您这样诗意盎然的多情少女的心中引起的感情更加可贵,更加快乐,更加美好。
“哦,我亲爱的朋友,”玛丽雅公爵小姐回答,“我请求过您永远别提我爹的情绪。我自己不能批评他,也不希望别人批评他。”
我接到家兄来信,他说将同嫂子一起来童山。这只是一次短暂的欢聚,因为他将撇下我们去参战,而这场战争只有上帝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卷入,以及怎样卷入。不仅在你们那里,在政治事件和社交活动的中心,而且在这里,在城市居民通常想象为一派田园风光的乡下,也听到了战争的回声,使人感到心情沉重。家父老是说到进军和调动,但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前天,我照例在村道上散步,看到一个撕裂肝肠的场面。我们这里有一队新兵应征入伍。真不忍看到那些离家出征的人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听到生离死别的人的啼哭!请想一想,人类竟把救世主要我们相亲相爱和互相宽恕的教义忘记了,而把互相残杀当作主要美德。
他拿起自编的几何学讲义,用脚把椅子勾到身边。
“是爱洛绮丝写来的吧?”公爵问,冷笑时露出还很坚固的发黄的牙齿。
公爵小姐回答错了。
公爵小姐看了看钟,发觉练钢琴的时间已过了五分钟,就慌忙向起居室走去。按照规定的作息时间,每天十二点到两点,公爵休息,公爵小姐弹琴。
巨大的书房里摆满各种随时需用的东西。一张放着许多书籍和图纸的大桌子,几个高高的玻璃书橱,橱门上插着钥匙,一张站着写字的高书桌,桌上摆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还有几样工具,一台车床,周围撒满刨花——这一切表明主人经常有条不紊地从事各种活动。从公爵穿绣银线鞑靼式靴子的小脚的动作上,从他筋脉毕露的瘦手的手劲上,都可以看出老公爵精神矍铄,体力还很健旺。他在车床上又踏了几转,才从踏板上挪开脚,拭了拭凿子,把它放到挂在车床上的皮口袋里,接着走到桌旁,叫女儿过去。他从来不为自己的子女祝福,只伸出今天还没刮过的长着硬胡子碴儿的脸给女儿亲,严厉而又关注地瞧了她一下,说:
“这又是你的爱洛绮丝寄给你的什么《奥秘解答》。一本宗教书。但我不干涉任何人的信仰……我翻了一下。你拿去。好,去吧,去吧!”
别祖霍夫伯爵去世的消息在您来信以前我们已听到了,家父为此感到很难过。他说,伯爵是我们这个伟大时代倒数第二个代表,接下去该轮到他了,但他要尽量使这事晚些轮到。但愿上帝别让我们遭到这样的不幸!
“公爵小姐,我应该告诉你,”布莉恩小姐压低声音添加说,“公爵把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大骂了一顿,”她说的时候喉音特别重,有点自我欣赏,“他情绪很坏,很不高兴,您可得当心……”
裘丽
“身体好吗?……好,坐吧!”
一个戴敷粉假发的老仆人坐在接待室里,看见她,轻轻站起来,低声说:“请进。”
父亲没有同我谈起过婚事,他只说接到华西里公爵的信,等候他来访。至于我的婚姻问题,亲爱的无价的朋友,我可以告诉您,我认为结婚是我们必须服从的神圣规定。假如全能的上帝要我负起做妻子和母亲的责任,无论这对我来说有多么艰难,我也将忠实履行而决不自寻烦恼,去考虑我对上帝赐予我做丈夫的人的感情。
好吧,扯得够多的了。第二张信纸快完了,妈妈派人来找我去阿普拉克辛家吃饭。
“这些明天教!”他说着,用硬指甲从一节到另一节画了个记号。
女儿要走,他做了个手势拦住她,从高桌子上拿下一本未裁开的新书。
又及:请把令兄和他可爱的夫人的情况告诉我。
“等一下,你有一封信。”老头儿忽然说,从挂在桌子上面的信插里取出一封女人笔迹的信,扔在桌上。
公爵小姐一见信,脸就红了。她连忙拿起信,低下头看。
玛丽雅公爵小姐带着难得消失的忧郁恐惧的表情——这种表情使她病态的丑脸更丑——回到自己房间里,在摆满微型肖像画、堆满书本和笔记的写字台旁坐下来。公爵小姐生活习惯上的杂乱无章同她父亲的有条不紊正好达到同样程度。她放下几何笔记本,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这封信是公爵小姐从小的好友,也就是那天参加罗斯托夫家命名日的裘丽写来的。
在童山保尔康斯基公爵的庄园里,一家人天天都在盼望小安德烈公爵夫妇的到来。不过,老公爵家严格的生活秩序并没有因此而受到破坏。陆军元帅尼古拉·保尔康斯基公爵,在社交界绰号叫普鲁士王,自从保罗在位时被贬隐居乡间后,一直深居简出,同女儿玛丽雅公爵小姐和她的女伴布莉恩小姐生活在一起。到了新皇登基以后,他虽被准许进京,但还是深居简出,住在乡下。他说,谁要是需要他,可以从莫斯科赶一百五十俄里到童山来找他,而他则一无所需,也无求于人。他常说,人类罪恶的根源只有两种:懒惰与迷信。美德也只有两种:勤劳与智慧。他亲自教育女儿。为了在她身上培养这两大美德,他教她代数和几何,把她的生活安排得没有一点空暇。他自己也一天忙到晚:一会儿写回忆录,一会儿演算高等数学,一会儿在车床上车鼻烟壶,一会儿在花园里劳动,或者监督庄园里不断的建筑工程。勤劳的活动首先需要秩序,因此在他的生活方式中,秩序就达到最严格的程度。他每天准时吃饭,不仅钟点不变,简直一分钟都不差。对周围的人,从女儿到仆人,公爵总是既严厉又苛刻,因此,他虽不残酷,但大家都对他抱着敬畏的态度。要获得这样的敬畏,就是最残酷的人也难以做到。他虽已退休,在政府机关里没有什么权力,但本省的所有长官都认为有责任经常来拜见他,并且像建筑师、花匠或玛丽雅公爵小姐那样,在约定的时间里到高大的接待室等候公爵的接见。当书房高大的门打开,戴着敷粉假发的矮小老人出现时,接待室里的人便都肃然起敬,甚至胆战心惊。公爵的手又瘦又小,花白的眉毛倒挂,当他皱眉时,眉毛就遮蔽了智慧而又显得年轻的明亮眼睛。
公爵小姐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模样完全变了。她忽然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桌前。她拿起信纸,迅速地在纸上书写起来。她用法文写了下面的回信:
“这一封您也可以看,爸爸。”公爵小姐说,脸涨得越发红了,把信递给父亲。
“第三封,我说过,看第三封。”公爵斩钉截铁地大声说,把信推开,接着把臂肘搁在桌上,拉过画有几何图形的讲义。
“不行,公爵小姐,不行,”他看见公爵小姐拿起笔记本要走,就说,“数学可是门大学问,我的小姐。我不希望看到你像我们那些笨姑娘那样。多学学,就来劲了,”他拍拍女儿的脸颊,“头脑就不会糊涂了。”
裘丽用法文写道:
“喂,小姐,”老头儿说,挨着女儿俯身在讲义上,一只手臂搁在公爵小姐坐椅的椅背上,这样,公爵小姐就处在她所熟悉的父亲的烟草味和浓郁的老人气的氛围中,“你看,小姐,这几个三角形都是相等的;请看角a b c……”
他拍拍女儿的肩膀,等她一出去,就亲自关上门。
“是的,这我早就知道。但如今已经淡忘了。在这个家里,除了卑鄙、欺骗、嫉妒、阴谋,除了忘恩负义,最无耻的忘恩负义,不可能期望还有别的……”
“我想,行终敷礼还不晚吧?”那位太太用教会尊称问神父,对这事似乎毫无主见。
“没什么,还是那样。卡嘉,我只是来跟你谈一件事,”华西里公爵说,在她让出来的安乐椅上颓然坐下,“你把椅子都坐热了。你坐过来,让我们谈谈。”
“你以为我就好过吗?我累得像匹驿马,但不管怎样,我得同你谈一谈,卡嘉,认真谈一谈。”
“那么我们的份儿呢?”公爵小姐嘲讽地含笑问,仿佛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唯独这件事不可能发生似的。
“这样倒好,”公爵小姐说,“我以前没想到要什么,现在也不想要什么。”
“我知道你有良心,”公爵又说,“我重视你的友谊,希望你对我也有同样的看法。你安静点儿,让我们好好谈谈,现在还有时间——也许还有一天,也许还有一小时。有关遗嘱的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主要是遗嘱放在哪里,这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就把遗嘱拿去给伯爵看看。他一定把它忘记了,现在他想起来,一定会把它销毁。你明白,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诚心诚意照他的意志办,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到这里来,就是要帮助他和帮助你们。”
“我从没听说过,”德国医生用德语腔的俄语对副官说,“中风了三次还能活下来。”
公爵小姐依旧茫然望着他。
“我亲爱的卡嘉公爵小姐!”华西里公爵不耐烦地说,“我来看你,不是为了同你彼此挖苦,而是为了要同一个亲戚,一个真诚善良的亲戚,谈谈有关她切身利益的事。我对你说过十遍了,要是伯爵文件里确实有那封给皇上的信和有利于皮埃尔的遗嘱,那么,你,亲爱的表妹,和两位令妹就不是继承人了。你要是不相信我,那也该相信专家:我刚才同德米特里(他们的家庭法律顾问)谈过了,他也这样说。”
“好啦,好啦,你镇静点儿。我知道你这人心地善良。”
“总有人愿意继承的。”德国人笑嘻嘻地回答。
看得出,公爵小姐的思想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的薄嘴唇发白(她的眼神没有变),说话的声音像打雷一样,这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这时,华西里公爵推开大公爵小姐的房门。
“在他枕头底下那个镶花文件夹里。现在我明白了,”公爵小姐说,没有回答他的话,“是的,要是我有罪,有滔天大罪,那只是恨这个贱货,”公爵小姐完全忘乎所以,大声嚷道,“她闯到这里来干什么呀?我要当面对她说个明白,说个明白。总有那么一天的!”
“天气真好,天气真好,公爵小姐,”医生回答说,“莫斯科简直像乡下一样舒服。”
“是吗?”公爵小姐叹气说,“那么可以给他喝水吗?”
“那些为他牺牲一切的人,”公爵小姐接口说,又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公爵没有放开她,“他从来不会珍惜。不,亲爱的表哥,”她又叹着气说,“我将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别想得到报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没有公道。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阴险毒辣。”
“哦,怎么样”这句话显然意味深长,但彼此都心领神会。
“还来得及,我的朋友。你别忘了,卡嘉,他这一切都是在生气、害病的时候做的,过后也就忘了。我们的责任,亲爱的表妹,是纠正他的错误,减轻他临终时的痛苦,不让他做出不公正的事来,不让他临终时想到他伤害了那些……”
“问题就在这里,这事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富丽堂皇的会客室里坐满了人。总司令单独同病人待了半小时。当他从病室里出来时,大家都肃然起立。他微微点头答礼,尽快从医生、神父和亲戚们盯住他的目光中走掉。这几天华西里公爵又消瘦,又苍白,陪送总司令出来,几次低声对他说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那个遗嘱在哪里?”华西里公爵问,他的脸颊抽动得更厉害了。
公爵小姐想站起来,但公爵拉住她的手。公爵小姐的神情似乎对全人类都感到绝望;她恶狠狠地盯着华西里公爵。
“啊,我亲爱的公爵小姐,我的卡嘉妹妹,”华西里公爵说,内心显然不是没有斗争,“现在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得考虑考虑。得考虑考虑未来,考虑考虑你们……我爱你们像爱自己的孩子那样,这一点你一定知道。”
“是的,我真傻,我相信人,热爱人,不惜牺牲自己。可是只有卑鄙的小人才一帆风顺。我知道这是谁搞的鬼。”
“大限到了,”老神父对旁边那位天真地听他说话的太太说,“大限到了,在劫难逃哇。”
“我知道有个人行过七次终敷礼。”
“这都是您的被保护人,您那个亲爱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搞的鬼,她就是给我当丫头使唤我也不要,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
劳兰考虑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明白,卡嘉!你这人这样聪明,怎么会不明白:要是伯爵写过信给皇上,要求承认他的儿子是嫡亲的,那么,皮埃尔就不是皮埃尔,而是别祖霍夫伯爵了。到那时他就可以根据遗嘱继承全部财产。要是不把遗嘱和信销毁,那么,你除了获得贤惠的美德和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外,就一无所得。这是真的。”
“岂有此理!”公爵小姐打断他的话,尖刻地嘲笑着,没有改变她的眼神,“我是个女人;照您看来我们女人都是愚蠢的;但就我所知,私生子是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她补充说,仿佛说了法语私生子这个词,就足以证明伯爵的话是毫无根据的。
“六十开外了!哦,听说伯爵已认不得人了,是吗?要行终敷礼吗?”
“问题不在这里,亲爱的表妹。”
华西里公爵不再说下去,两颊神经质地抽动,忽左忽右,这使他的脸很不招人喜欢。这种情况在客厅里时可不曾有过。他的眼神也跟平时不一样:忽而蛮横无礼,忽而惊恐不安。
“啊,您别说了!去年冬天她闯到我们这里来,在伯爵面前说了我们那么多恶毒的坏话,特别是说莎菲的坏话,我简直无法重复,结果害得伯爵生了病,整整两个星期不愿见我们。我知道他就是在那时写了那张可恶的文件,但我想那张纸是一钱不值的。”
“我们不要耽误时间了。”
“是啊,但这不仅关系到你一个人,还关系到你的两位妹妹。”华西里公爵回答。
二公爵小姐哭肿了眼睛从病人屋里出来,在劳兰医生旁边坐下。劳兰医生臂肘支在桌上,姿态优美地坐在叶卡德琳娜像下。
“对,应该这样,”华西里公爵不耐烦地继续说,擦擦秃顶,又怒气冲冲地把推开的小桌子拉回来,“但问题……问题在于,你也知道,去年冬天伯爵立了遗嘱,把全部财产留给了皮埃尔,却没有留给直系继承人,没有留给我们。”
会客室里灯光暗淡,人们在惴惴不安地低声交谈。每当有人进出临终病人的房间,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声时,大家就停止谈话,用充满疑问和期待的目光望着门。
“什么事,出什么事了?”她问,“可把我吓坏了。”
在罗斯托夫家大厅里,困乏的乐师们已演奏得走了调,大家跳着第六节英格兰舞,疲劳的侍仆和厨师正在准备晚餐。就在这时候,别祖霍夫伯爵第六次中风。医生们宣布已没有康复希望;神父让病人作了无声的忏悔,并让他接受了圣餐,正准备举行终敷礼;家里照例是一片忙乱和不安。棺材商麇集在大门口,避让着驶来的马车,希望揽到伯爵阔绰的葬礼。莫斯科军区总司令不断派副官来探听伯爵的病情,晚上又亲自跑来同叶卡德琳娜朝代的大臣别祖霍夫伯爵告别。
“吃了。”
“今天晚上,不会再晚了。”他低声说,因为能确定病情而现出得意的微笑。说完就走了。
公爵小姐得意地微微一笑,就像一般自认为比对方更了解内情的人那样。
“他立过的遗嘱可多啦!”公爵小姐镇静地说,“但他不能把财产留给皮埃尔。皮埃尔是私生子。”
“现在我全明白了。我知道这是谁搞的鬼。我知道了。”公爵小姐说。
“我想没出什么事吧?”公爵小姐说,带着她那一向像化石般的表情坐在华西里公爵对面,准备听他说话。
公爵小姐用枯瘦的手把小狗抱在膝上,留神地瞧着华西里公爵的眼睛,但可以看出,就是要她沉默到天亮,她也决不会先开口的。
她把小狗从膝盖上推下,理理衣服的皱褶。
公爵小姐的腰身又细又长,同她的腿很不相称,一双灰色的暴眼睛茫然直视着公爵。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望望圣像。这种神态又像表示悲哀和虔诚,又像表示疲劳和希望赶快得到休息。华西里公爵认为她是疲劳了。
医生看了看怀表。
“哦,原来是您,表哥!”
“我知道遗嘱是立过的,但我也知道它是无效的。您似乎把我看作一个十足的傻瓜,亲爱的表哥。”公爵小姐脸上的表情,就像一般女人自以为说了什么俏皮话那样。
她站起来,理理头发。她的头发一向非常光滑,头发和头仿佛用同一种材料做成,上面还涂过油漆。
“我正为一件事不断祷告上帝,亲爱的表哥,”公爵小姐回答,“求上帝怜悯他,让他高贵的灵魂平静地离开这个……”
“他吃药了没有?”
“亲爱的表妹,”华西里公爵把小桌子拉到面前,忽然激动地迅速说,“但要是伯爵写信给皇上,要求立皮埃尔为嗣,那怎么办?你要明白,就伯爵的功劳来说,他的要求会被批准的……”
“拿一杯开水,放一小撮(他用细小的手指表示一小撮有多少)酒石……”
“不过,亲爱的卡嘉,这事是一清二楚的。到那时他就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你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你应该知道,亲爱的朋友,遗嘱和信有没有写过,后来有没有销毁。要是这两样东西因故被遗忘了,那你应该知道在哪里,要把它们找出来,因为……”
“人家为他作了牺牲,他竟这样感谢人家,报答人家!”她说,“好哇!太好了!我什么也不需要,公爵。”
“他原来是个精力多么充沛的汉子啊!”副官说,“这一大笔财产将归谁啊?”他低声问。
屋里光线暗淡,只有圣像前点着两盏神灯,弥漫着神香和鲜花的香气。屋里摆满小巧的衣柜、书架和桌子。屏风后面有一张垫羽绒褥子的高床,床上铺着白色床罩。一只小狗叫起来。
“我还有话对你说,”华西里公爵抓住她的手继续说,“信已经写好,但还没有寄出,不过这事皇上也已经知道了。问题只在于这封信有没有销毁。要是没有销毁,不久就什么都完了,”华西里公爵叹了一口气,借此让她明白“什么都完了”是什么意思,“伯爵的文件一旦开封,遗嘱和信就会上达皇上,他的要求准会被首肯。皮埃尔就可以作为后嗣得到全部财产。”
但公爵小姐并没有听他。
“不,我心地狠毒。”
“我想睡觉,表哥,可就是睡不着。”
华西里公爵送走总司令,独自坐在大厅里,高高地架起腿,臂肘支着膝盖,用手蒙住眼睛。他这样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惊惶的眼睛朝四下里看了看,便大踏步穿过长廊,到后院大公爵小姐那里去。
“最后也该考虑考虑我的家庭!”华西里公爵怒气冲冲地推开面前的桌子,眼睛没望她,继续说,“你知道,卡嘉,你们马蒙托夫家三姐妹,再加上我的妻子,只有我们才是伯爵的直系继承人。我知道,我知道,谈这种事,考虑这种问题,对你是很痛苦的。但我也不好受,不过,我的朋友,我已是五十出头的人了,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准备。不瞒你说,我派人去找皮埃尔了,伯爵直指着他的肖像要他来。”
“夫人,圣礼可是大礼啊!”神父回答,摸摸有几缕向后梳的花白头发的秃头。
“也许还能拖到明天早晨吧?”德国人用拙劣的法语问。
“这人是谁?是总司令吗?”房间另一头有人问,“多么年轻啊!……”
华西里公爵用疑惑的目光望望公爵小姐,弄不懂她是在考虑他的话,还是只是望着他……
劳兰把嘴一撇,板着脸,举起一个手指在鼻子前面摇摇,表示不可能。
这时门咯吱一响,大家回过头去。原来是二公爵小姐照劳兰医生的吩咐配好药水送去给病人。德国医生走到劳兰面前。
“哦,怎么样,亲爱的表妹?”华西里公爵说,抓住公爵小姐的手,习惯成自然地把它往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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