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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着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发现来换班的公爵小姐,说,“咱们走吧。”
“把住我的胳膊,不然他会滑下去,”皮埃尔听见一个仆人恐惧地低声说,“从下边托住……再来一个。”接着人们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更加急促了,仿佛抬着一件他们抬不动的重东西。
大家在高床旁忙了几分钟,仆人们走散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触触皮埃尔的手,对他说了声:“过来!”皮埃尔就跟她一起走到床边。病人被放在床上的姿势很庄严,显然是因为刚举行过圣礼的缘故。他仰天躺着,头高高地搁在枕头上。他的双手对称地放在绿色绸被上,手心向下。皮埃尔走过去,伯爵眼睛望着他,但眼神里的含意却无法捉摸。这眼神或者没有什么含意,只因为眼睛总得往什么地方瞧,或者含意深刻。皮埃尔站住,不知做什么好,就用询问的目光回头望望指导他行动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连忙向他使使眼色,她望望病人的手,又用嘴唇向这只手送着飞吻。皮埃尔拼命伸长脖子以免碰到绸被,遵照她的示意吻了吻骨骼宽大的胖手。伯爵的手也好,他脸上的肌肉也好,都纹丝不动。皮埃尔又望望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问她现在该怎么办。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瞧瞧床边的安乐椅。皮埃尔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下,继续用眼睛询问,他做得对不对。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点点头表示做得对。皮埃尔又摆出埃及塑像般端庄单纯的姿势,唯恐他那笨重肥胖的身体占据太多的空间,竭力把自己的身体缩小一点。他望望伯爵。伯爵仍望着皮埃尔原来站着的地方。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神情表示,她懂得这父子最后一面是多么动人。这样继续了两分钟,但皮埃尔觉得像有一个小时。突然伯爵厚实的脸抽动起来。抽动越来越厉害,好看的嘴歪斜了(这时皮埃尔才明白他父亲快要死了),从歪斜的嘴里发出含糊的沙哑声。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仔细望着病人的眼睛,竭力猜测他需要什么。她忽而指指皮埃尔,忽而指指饮料,忽而低声叫着华西里公爵的名字,忽而指指被子。病人的眼睛和脸色显得有点不耐烦。他费力地望了望一直站在床头的仆人。
抬的人,包括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走过皮埃尔面前。皮埃尔从他们的脊背和颈项后面看见被众人抬起的病人高高隆起的胖胸脯、厚实的肩膀和狮子鬣毛般卷曲的白发。他那异常宽阔的前额和颧骨、俊美好色的嘴和威严冷静的目光,临死都没有改变。三个月前,当别祖霍夫伯爵叫皮埃尔到彼得堡去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模样。如今他的头由于抬的人脚步不齐无可奈何地摇摆着,冷漠的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他后面站着副官、医生和男仆;就像在教堂里一样,男女分列两边。大家都默默地画着十字,但听得诵读祷文和低沉的唱赞美诗声。而在间歇时,只有移动脚步声和叹息声。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露出煞有介事的很内行的神气,穿过房间走到皮埃尔跟前,递给他一支蜡烛。皮埃尔点亮蜡烛,出神地观赏周围的一切,竟用拿蜡烛的手画起十字来。
皮埃尔站起来帮助仆人。
皮埃尔走了出去。
“一定得移到床上,留在这里说什么也不行……”
病人被医生、公爵小姐和仆人团团围住,这样皮埃尔就看不见那个披着雪白长发的棕黄色脑袋。在祈祷时,皮埃尔自始至终注视着他,虽然也看到其他的人。皮埃尔从安乐椅周围人们小心翼翼的动作上看出,他们在移动垂危的病人。
“老爷要翻个身。”仆人低声说,欠身把伯爵沉重的身子翻过去对着墙壁。
赞美诗停止了,神父恭恭敬敬地祝贺病人领受了圣餐。病人仍旧一动不动、奄奄一息地躺着。他周围的人纷纷活动起来,但听得一片脚步声和低语声,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声音比谁都尖。
皮埃尔听见她说:
当伯爵翻身的时候,他的一只手软绵绵地向后落下,他想把它举过来,但是没有力气。不知是伯爵发觉皮埃尔在望他这只没有力气的手,还是他垂死的头脑里掠过别的思想,他望望这只不听使唤的手,望望皮埃尔脸上恐怖的神色,又望望这只手,他的脸上出现了同他的仪态很不相称的一丝苦笑,仿佛在嘲笑自己的软弱无力。皮埃尔一看到这笑容,突然感到胸口抽搐、鼻子发酸,眼睛被泪水迷糊了。病人被转过去面对墙壁。他叹了一口气。
脸色红润、有一颗黑痣、很爱笑的小公爵小姐莎菲望着皮埃尔。她微微一笑,好一阵拿手帕遮住脸,但望了望皮埃尔,又笑了。她一看见他就要笑,但又忍不住不去看他。为了避开诱惑,她悄悄走到圆柱后面。祈祷做到一半,神父们的声音突然停止;他们彼此悄悄地说着话;扶住伯爵手的老仆人直起腰来,对太太们说了些什么。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走上前,向病人俯下身去,从背后向劳兰招招手。这位法国医生手里没有拿蜡烛,身靠圆柱站着,现出外国人的恭敬姿态,表示尽管信仰不同,他完全懂得这个仪式的重要性并加以赞许。他迈着年富力强的人的矫健脚步走到病人跟前,用他纤细的白手指从绿色被子上拿起伯爵那只空手,转过身子,一面把脉,一面思索。他们给病人喝了点东西,在他周围忙了一阵,然后又各就各位,继续祈祷。在祈祷的间歇,皮埃尔发现华西里公爵离开椅背,脸上那副神气表示,他知道该怎么办,谁不了解他,谁就倒霉。他没有走到病人跟前,却从他身边经过,走到大公爵小姐跟前,同她一起向挂绸幔的高床走去。华西里公爵和大公爵小姐从床那边走出后门,但没等祈祷结束,又都回到原来的地方。皮埃尔对这事也像对别的事一样漠不关心,只认定今晚在他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皮埃尔熟悉这个由圆柱和拱门隔成两半、墙上挂着波斯壁毯的大房间。圆柱后面那部分房间,放着一张高高的红木床,床上挂着绸幔;房间另一部分有一个嵌神像的大壁龛被照得又红又亮,好像晚祷时的教堂。壁龛里被照亮的神像服饰下有一张伏尔泰式长安乐椅,安乐椅上放着新换过的没有皱褶的洁白枕头。皮埃尔所熟悉的他父亲别祖霍夫伯爵高大的身子躺在安乐椅上,齐腰盖着一条浅绿色被子,他那宽额上的白发有点像狮子的鬣毛,他那漂亮的棕黄色脸上现出高贵的深深皱纹。他就躺在神像下,两只粗大的手被拉出来放在被子上。他的右手手心向下,拇指和食指中间夹着一支蜡烛,由一个老仆人弯着腰在一旁扶住。安乐椅旁站着神职人员,他们身穿庄严的闪亮法衣,披着长发,手拿蜡烛,缓慢而庄重地做着祷告。他们后面站着两个小公爵小姐,她们拿手帕捂住眼睛;前面站着大公爵小姐卡嘉,她脸上露出凶恶而骄横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住圣像,仿佛向大家表示,她要是向周围环顾,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脸上带着温顺、悲伤和宽恕的神色,同那位陌生的太太站在门口。华西里公寓站在门的另一边,靠近安乐椅。他把一只雕花天鹅绒椅子转过来背对自己,左手拿着蜡烛搁在椅背上,右手画着十字,每当他把手指举到前额,眼睛就往上翻。他脸上现出安详虔诚的神色,仿佛在说:“你们要是不了解这种心情,那就糟了。”
“既然他的官阶比我高,”德国血统的骠骑兵上校涨红脸,对骑马过来的副官说,“他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啦。我可不能让我的骠骑兵去送死。号手!吹撤退号!”
“弟兄们,前进,上帝保佑,”杰尼索夫声音洪亮地喊道,“跑步——走!”
但是情况紧急。在右边和中央,炮声和枪声混成一片,不绝于耳。兰纳指挥的穿法军外套的射击兵已越过磨坊堤坝,在两个步枪射程的地方列成队形。步兵上校脚步哆嗦地走到马前,上了马,挺直身子,跑到保罗格勒指挥官那里。两个团长见了面,表面上客客气气鞠躬,心里却满怀着怨恨。
上校骑马来到前线,怒气冲冲地回答了军官们提出的问题,但他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也发了一道命令。谁也没明确地说什么,但骑兵连却在传说要冲锋。指挥官发出列队的口令,马刀铿锵地出了鞘。但还没有人移动一步,左翼的军队,步兵也好,骠骑兵也好,都感到连长官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长官的迟疑不决也传染给了士兵们。
尼古拉抽出脚站起来。“清楚地划分开两军的那条界线在哪里?在哪个方向?”他问自己,但回答不出,“我是不是已遭到了不幸?有这样的事吗?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他一面站起来,一面问自己,同时觉得他那麻木的左臂上挂着一样多余的东西。他的手臂好像已不属于他自己。他看看自己的手,上面没有血迹。“哦,有人来了,”他看见几个人向他跑来,高兴地想,“他们来救我了!”跑在前面的那个人戴着古怪的高筒帽,穿着蓝色的大衣,脸色黧黑,长着鹰钩鼻。后面还有两个人跑来,接着还有许多人跑来。其中一个说着古怪的话,不像俄语。在后面戴高筒帽的人中间,有一个俄国骠骑兵。他被人捉住两臂,他的马在后面被人牵着。
“您太放肆了,上校。我不是来寻开心的,不许您说这种话。”
“快点跑!”传出了口令声。尼古拉感觉到,他的白嘴鸦摆动屁股,大跑起来。
将军把上校的邀请看作对他勇气的挑战,挺起胸膛,皱起眉头,跟他一起骑马向前沿阵地跑去,仿佛他们的意见分歧只能在前沿阵地枪林弹雨下得到解决。他们来到前沿,有几颗子弹从他们头上飞过。他们默默地停下来。其实在前沿没什么可看的,因为从他们原来站立的地方也能看清,骑兵在灌木丛和峡谷里无法作战,而法军正在包抄左翼。将军和上校像两只准备相斗的公鸡,恶狠狠而又意味深长地对视着,徒然想在对方身上找寻怯懦的迹象。双方都经受了考验。因为无话可说,而且谁也不愿让对方说他首先离开火线。要不是这时他们后面的树林里突然响起枪声和混杂的呐喊声,他们原会长久停留在那里,相互考验对方的胆量。法军攻击在树林里拾柴的士兵。骠骑兵已无法跟步兵一起撤退。他们已被法军切断了左边的退路。现在不论地形多么不利,他们都得进攻,以打开一条道路。
“这一定是我们的人被俘了……是的,难道我也要被俘吗?这是些什么人?”尼古拉一直想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真是法国人吗?”他望着那些渐渐逼近的法国人,尽管刚才他还在向法国人冲锋,要把他们一个个砍死,可这会儿他们那么逼近,使他害怕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跑来干什么?难道他们是来找我的吗?他们想干什么?要杀死我吗?要杀死我这个被大家钟爱的人吗?”他想起母亲、家人、朋友对他的疼爱,觉得敌人是不可能杀死他的。“但也许会杀的!”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秒钟,不明白自己的处境。领头的鹰钩鼻法国人跑得那么近,连他脸上的表情都看得清了。这人端着刺刀,屏住呼吸,轻快地向他跑来,他那激动的陌生的相貌使尼古拉害怕。尼古拉抓住手枪没有开,却拿它向法国人掷去,接着就竭尽全力向灌木丛跑去。现在他不像过恩斯河桥时那样怀着疑虑和斗争,却像一只逃避猎狗的兔子。他的整个身心就是为自己年轻而幸福的生命担忧。他像玩追逃游戏那样穿过田埂飞跑,偶然转过他那苍白的年轻善良的脸往回瞧,他的背上不禁掠过一阵阵寒颤。“不,还是不要回头看。”他想,但跑近灌木丛又回头望了望。法国人已落在后面。就在他回顾的一刹那,领头的法国人由奔跑改为行走,并且回头向后面的同伴大声叫嚷。尼古拉停住脚步。“不对,”他想,“他们不会杀死我的。”就在这时,他感到左臂十分沉重,仿佛上面挂着一个两普特重的铁锤。他再也跑不动。法国人也站住了,并且向他瞄准。尼古拉眯缝起眼睛,弯下身子。一颗子弹,又是一颗子弹从他旁边嘘溜溜地飞过。他竭尽全力用右手握住左臂,跑进灌木丛里。灌木丛里有几名俄国射手。
“哼,现在不管谁落到我手里……”尼古拉想,刺了刺白嘴鸦,跑到所有的人前面,一个劲儿往前猛冲。前面已看得见敌人。突然好像有一把大扫帚从骑兵连头上扫过。尼古拉举起马刀准备砍杀,但就在这时,在他前面奔驰的士兵尼基京科撇下了他。尼古拉觉得就像在做梦一样继续飞驰着,而同时又停在原地不动。他认识的骠骑兵邦达尔丘克从后面赶上他,愤怒地对他瞧了瞧。邦达尔丘克的马猛地一闪,从他旁边跑过去。
“我再说一遍,上校,”将军说,“我不能把一半人马留在树林里。我请求您,我请求您,”他一再说,“占领阵地。准备进攻。”
热尔科夫举手敬礼,敏捷地策马前进。但他一离开巴格拉基昂,就浑身瘫软。他难以克服心中的恐惧,不敢到危险地区去。
左翼凭资历由曾在布劳瑙受库图佐夫检阅的团长指挥,而陶洛霍夫就在那个团里当兵。极左翼由保罗格勒骠骑兵团长指挥——尼古拉就在那个团里服务——因此发生了误会。两个指挥官各不相让,彼此怄气,当时右翼早已开火,法军已开始进攻,而两个指挥官却忙于谈判,目的是要侮辱对方。他们的两个团,骠骑兵团也好,步兵团也好,对当前的战斗都准备不足。两团的人,从士兵到将军,都没做好战斗准备,若无其事地干着日常工作:骑兵喂马,步兵拾柴。
“冲—啊—啊!”响起一片呐喊声。
第六猎骑兵团的进攻掩护了右翼的撤退。在中央,被遗忘的土申炮兵连轰得申格拉本起了火,阻挡了法军的进攻。法军扑灭被风扇旺的大火,给了俄军撤退的时间。中央地段俄军经过峡谷撤退,虽很喧闹,但很顺利,队形也没有打乱。然而由亚速步兵团、波多尔斯克步兵团和保罗格勒骠骑兵团组成的左翼,同时受到兰纳指挥的法军优势兵力的攻击和包围,陷入一片混乱。巴格拉基昂派热尔科夫到指挥左翼的将军那儿,命令将军立刻撤退。
“赶快行动,赶快行动!”尼古拉想,觉得进攻的时机终于来到,他可以尝到常从骠骑兵伙伴那儿听到的冲锋的欢乐了。
前排马匹的臀部波动起来。白嘴鸦扯动缰绳,自动往前走去。
尼古拉从右边看见我方最前面几排骠骑兵,更远一点,有一道黑压压的影子,但看不清楚,他以为那是敌人。枪声听得见,但很遥远。
尼古拉料到马会这样飞驰,越来越高兴。他发现前面有一棵孤零零的树,这棵树本来在那条可怕的线的中央。如今他们越过了这条线,不仅不觉得有什么可怕,而且感到越来越高兴。“哼,我要把他们砍个落花流水!”尼古拉紧握着刀柄,想。
“我很清楚,阁下,”上校突然叫起来,策动了马,脸涨得通红,“您最好上前沿阵地去看看,那里的阵地可说毫无用处。我可不愿糟蹋自己的人马来让您开心。”
他来到左翼军队附近,没向前朝子弹横飞的地方跑,却到将军和他的参谋官不可能待的地方去找他们,因此没把命令传达到。
“我不是骑兵,上校,我是俄国将军。您要是不知道这一点……”
“可我请求您不要干涉别人的事,”上校暴躁地回答,“既然您是骑兵……”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不会动了?我倒下了,我被打死了……”有那么一瞬间尼古拉自问自答。他已单独躺在原野上。他看不见跑动的马匹和骠骑兵的脊背,只看见周围一片一动不动的土地和残留的禾茬。他身下是一摊温暖的血。“哦,我负伤了,马被打死了。”白嘴鸦想用前腿撑起来,但倒下了,把骑马人的一条腿压在下面。血从马头里流出来。马挣扎着,但站不起来。尼古拉想站起来,但也倒下了:他的背囊挂住了鞍子。自己人在哪里,法国人在哪里,他都不知道。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尼古拉所服务的骑兵连刚上马,就被敌军迎面堵住。又像在恩斯河桥上那样,骑兵连和敌军之间一无所有,他们中间只隔着一条未知与恐惧的可怕界线,好像是一条生与死的界线。人人都感觉到这条界线,但要不要跨过去以及怎样跨过去,这问题却使大家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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