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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伯爵没有叫我去,”皮埃尔走到楼梯口说,“我还是回自己屋里去吧。”
“勇敢点,勇敢点,我的朋友。他吩咐要看您,这很好……”华西里公爵说着想走开去。
“赞美上帝,您赶到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对神父说,“我们做亲戚的都很担心。您瞧,这位年轻人就是伯爵的儿子,”她低声添加说,“这种时刻真不好受!”
皮埃尔什么也不明白,他只清楚地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顺从地跟着推门进去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
但皮埃尔觉得有必要问一下:
“你要相信上帝的仁慈!”她对皮埃尔说,指指沙发要他坐在这里等她,自己则悄悄地向众目睽睽的门口走去。门咯吱响了一声,她就消失在门里了。
医生没作声,迅速地抬起眼睛,耸耸肩膀。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也同样耸耸肩膀,抬起几乎闭着的眼睛,叹了一口气,离开医生向皮埃尔走去。她对皮埃尔说话,语气格外恭敬、温柔和感伤。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站住,等着和皮埃尔一起走。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我的朋友,我会保护您的利益的。”她用这话回答他的目光,更快地沿石廊走去。
她说完这话,走到医生跟前。
“这儿通公爵小姐们的房间吗?”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问一个仆人。
皮埃尔进了门,踏着软绵绵的地毯。他发现副官、陌生的太太和仆人都跟着他走进来,仿佛现在进屋已无须取得许可了。
会客室和公爵小姐屋里正在进行这些谈话的时候,皮埃尔(他是被找来的)和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她认为必须陪他去)一起乘马车来到别祖霍夫伯爵家。车轮轻轻地轧过窗外地上的干草,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对皮埃尔说了些安慰的话,发现他在马车角落里打盹,就把他唤醒。皮埃尔醒过来,随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下车,这时他才想到即将见到垂死的父亲。他发现马车不是停在前门,而是停在后门。他走下马车踏脚的时候,有两个小市民打扮的人慌忙从门口躲避到墙边阴暗处。皮埃尔站住,看见房子两边阴暗处还有几个这样的人。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也好,听差也好,车夫也好,根本不理会他们,尽管不可能没看见。皮埃尔心里想,看来他们到这里来是有必要的,就跟着公爵夫人走去。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匆匆沿着昏暗的狭窄后楼梯上去,催促着落在后面的皮埃尔。皮埃尔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见伯爵不可,更不明白为什么必须走后楼梯,但从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信心和匆忙上看来,这样做是完全必要的。在半楼梯上,有几个仆人提着水桶咯噔咯噔地跑下来,差点儿把他们撞倒。这些仆人身子贴着墙壁,让皮埃尔和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上去,看到他们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皮埃尔决心绝对服从他的指导人,向她指定的沙发走去。等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一走,他发现屋子里人人的目光都好奇而同情地集中在他身上。他发现大家都在窃窃私议,眼睛盯住他,露出惊惶失措甚至谄媚讨好的神色。大家向他表示的敬意都是空前的:一位正在跟神父谈话的陌生太太从座位上站起来给他让坐;一位副官捡起皮埃尔掉下的手套递给他;当他走过的时候,医生们都彬彬有礼地停止说话,闪到一旁给他让路。皮埃尔想换一个座位,免得给那位太太添麻烦,他想自己捡起手套,走过并未挡他路的医生面前;但他忽然觉得这样做不合适,因为今晚他要履行一种大家所期待的可怕仪式,因此接受大家的效劳是应该的。他默默地从副官手里接过手套,坐到那位太太让出的位子上,把一双大手对称地放在膝盖上,摆出像埃及雕像那样天真的姿势。他心里认定,这一切都理应如此,而且为了不出丑,不闹笑话,今晚他不应当随便行动,必须绝对服从指导他的人的意志。
“上帝无限仁慈。终敷礼马上要开始了。来吧。”
“是的,”仆人大胆地高声回答,仿佛现在干什么都百无禁忌,“靠左边的门,太太。”
“啊,我的朋友,把人家对您的一切不公平都忘掉吧,要明白,他是您的父亲……说不定就要去世了,”她说着叹了一口气,“我一向像疼自己儿子那样疼您。您要相信我,皮埃尔。我不会忘记您的利益的。”
不到两分钟,华西里公爵穿着长袍,胸前挂着三枚星章,昂首阔步地走进来。他从早晨起似乎又瘦了些;当他环顾房间,看见皮埃尔的时候,眼睛睁得比平时更大。他走到皮埃尔面前,握住他的手(以前他从没这样做过),把它往下拉,仿佛要试试这只手长得结实不结实。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脸色表示已到了紧要关头。她摆出彼得堡能干女人的架势,拉着皮埃尔,比早晨更大胆地走进屋子。她认为,她带着弥留的人很想见到的人一定会被接见。她迅速地扫了一眼屋里所有的人,发现伯爵的忏悔神父。她没有鞠躬,却突然缩着身子,用急促的碎步走到神父面前,恭恭敬敬地先后接受了两位神父的祝福。
“亲爱的医生,”她对医生说,“这位年轻人是伯爵的儿子……还有希望吗?”
“啊,我的朋友,”她像早晨对儿子那样摸摸皮埃尔的手,“不瞒您说,我也不比您好受,但您要像个男子汉。”
“病情怎么样……”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叫垂危的人伯爵是否妥当,叫他父亲又觉得不好意思。
“半小时前他又发过病了。又发过病了。勇敢点,我的朋友……”
“我一定要去吗?”皮埃尔问,从眼镜上方亲切地望着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
这道门通向后面的穿堂。公爵小姐的老仆人坐在角落里织袜子。皮埃尔从没到过这里,甚至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地方。一个使女用盘子托着水瓶从后面走来。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向她(她叫她好姑娘)询问公爵小姐们的健康,又领着皮埃尔沿石廊往前走。石廊左边的第一道门通公爵小姐们的卧室。托水瓶的使女匆忙中(这时整座房子里一片忙乱)没把门关上。皮埃尔和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经过那里,不由得往屋里望了一眼,但见大公爵小姐和华西里公爵正凑在一起谈话。华西里公爵一看见有人走过,不耐烦地往椅背上一靠,大公爵小姐跳起来,忘乎所以,使劲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皮埃尔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更不明白保护您的利益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一切都理应如此。他们穿过石廊来到昏暗的大厅,大厅通伯爵的会客室。这是皮埃尔一进大门就熟悉的那种阴森而华丽的房间。但这个房间当中放着一个空澡盆,地毯上都是水。一个男仆和拿香炉的教堂职员踮着脚尖向他们走来,却没理会他们。他们走进皮埃尔所熟悉的会客室,里面有两扇意大利式窗子通向花房,室内有叶卡德琳娜的巨大半身塑像和全身画像。会客室里还是那些人,几乎都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在交头接耳谈着话。大家都住了口,回头望望从门外进来的眼睛哭肿、脸色苍白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和低下头顺从地跟在她后面的又高又胖的皮埃尔。
皮埃尔头脑里一片混乱,弄不懂“发病”究竟指什么。他茫然地望望华西里公爵,后来才明白“发病”是指病情危急。华西里公爵一边走一边对劳兰医生说了几句话,然后踮着脚尖走进病房。他不会踮着脚尖走路,整个身子都笨拙地跳动着。大公爵小姐跟在他后面,然后,神父、教堂职员和仆人也走了进去。从门里传出移动东西的声音。最后,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脸色苍白,带着认真履行职责的恣态跑出来,碰碰皮埃尔的手臂说:
公爵小姐这个举动和她平时的镇定自若大不相同,华西里公爵的恐惧神色同他平日的傲慢态度也很不相称,以致皮埃尔不由得停住脚步,用询问的目光从眼镜上方望望他的指导人。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没有现出丝毫惊奇的表情,只微微一笑,叹了一口气,仿佛表示这一切都是她意料中的事。
“您要顾全您的面子,不肯道歉,”骑兵大尉继续说,“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是在团里成长的,说不定将来还会死在团里,我们重视团的名誉。这一层波格丹内奇是知道的。哦,我们可重视了,老弟!您这样不好,不好!不管您是不是生气,我可要说实话。这样不好!”
“不管他有病没病,他可别让我碰见,我要毙了他!”杰尼索夫恶狠狠地叫道。
“不,诸位,不……你们别以为……我完全明白,你们可不要把我想成这样……我……对我来说……我重视团的名誉……什么?我要以实际行动来证明,对我来说团旗的名誉……但不论怎么说,确实是我错了!……”尼古拉眼睛里含着泪水,“我错了,完全错了!……哦,你们还要怎么样?……”
“胡说!”
“不是制止我,是说我撒谎。”
这位骑兵大尉姓吉尔斯顿,两次因与人决斗而降级当兵,两次都恢复了原职。
骑兵大尉站起来,转过脸去不看尼古拉。
“你怎么啦?”军官们问热尔科夫。
“只能说是他有病,不然就无法解释。”骑兵大尉说。
“这样对您更糟。波格丹内奇爱记仇,您这样固执会吃苦的。”吉尔斯顿说。
热尔科夫走进屋里。
杰尼索夫笑起来。
“这样就好了,伯爵,”骑兵大尉反复说,仿佛因为他认了错,就称呼他的封号,“那您就去道歉一下,阁下,去吧。”
“说得对,对极了!”杰尼索夫跳起来嚷道,“怎么样,尼古拉,你说!”
“我对您说,尼古拉,您得向团长道歉。”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胡子浓密、阔脸上满是皱纹的骑兵大尉对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尼古拉说。
“诸位,我一切都可以照办,谁也听不见我的话,”尼古拉用恳求的语气说,“但我不能道歉,真的,不论怎么说,我不能!我怎么能像孩子那样讨饶呢?”
“等一下,老弟。您听我说,”骑兵大尉镇定地捋捋长胡子,声音低沉地说,“您就当着军官们的面对团长说,是一个军官偷了……”
“我对你说嘛,”杰尼索夫叫道,“他是个好小子。”
尼古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会儿瞧瞧这个军官,一会儿望望那个军官。
“打仗!打仗!他带来这消息,给他一瓶酒喝。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哦,这就对了,伯爵!”骑兵大尉转过身来,用手拍拍尼古拉的肩膀,叫道。
“您当着军官们的面对团长讲这种丑事,”骑兵大尉继续说,“波格丹内奇(他直呼团长的名字)就制止您。”
“我亲眼看见他了。”
“我没想到您会这样,”骑兵大尉板着面孔厉声说,“您不愿道歉,可是老弟,您不仅对不起他,而且对不起全团,对不起我们大家。本来嘛,您应该想一想,同大家商量商量,这事该怎么办,可是您不,您当着军官们的面把事都抖了出来。现在叫团长怎么办?把那个军官送交法庭审判,玷污全团的名誉吗?为了一个无赖而让全团丢脸吗?您认为应该这样做吗?可我们认为不应该这样做。波格丹内奇说您撒谎,他做得对。这事挺不痛快,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是您自己找的呀!现在大家想了结这件事,可您自尊心太强,不肯道歉,还把事情都抖了出来。叫您值班,您感到委屈;要您向一位正直的老军官道歉,您又不肯!不管波格丹内奇怎么样,他毕竟是个正直勇敢的老上校,可是玷污全团的名誉,您就无所谓!”骑兵大尉的声音开始发抖,“老弟,您来到团里还没几天;您今天在这里,明天就会调到别处去当副官;要是人家说‘保罗格勒团里有贼!’您不在乎,可我们在乎。是不是,杰尼索夫?我们在乎,是吗?”
“为了单_色_书马克那个鬼东西,又把我派到团里来了。奥国将军控告了我。我向他祝贺马克驾临……你怎么了,尼古拉,怎么像澡堂子里出来一样?”
“要打仗了,诸位。马克率领他的全部军队投降了。”
当天晚上,骑兵连军官在杰尼索夫住所进行了一场热烈的谈话。
“说真的,我并不固执!我没法向您说明我的心情,没法……”
“绝对办不到!”尼古拉嚷道。
“哦,谢天谢地,我们可待腻了。”
“当着其他军官的面说这件事,我并没有错。也许不该当着他们的面说,可我不是外交家。我参加骠骑兵,原以为这里不用耍手腕,可他竟说我撒谎……因此他得赔偿我的名誉……”
“怎么?你看见马克还活着吗?有手有脚吗?”
杰尼索夫一直不作声,身体一动不动,只偶尔用乌黑发亮的眼睛瞧瞧尼古拉。
“哦,老兄,这样的局面我们这里已有两天了。”
“这一切都很好,谁也不会说您是胆小鬼,问题不在这里。您问问杰尼索夫,一个士官生要团长赔偿名誉,这像话吗?”
“是啊,您对他说了些蠢话,您得向他道歉。”
团副官走进来,证实了热尔科夫的消息。已下令明天进攻。
“不管谁说我撒谎,我都不答应!”尼古拉嚷道,“他说我撒谎,我说他撒谎。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可以派我天天值班,可以拘捕我,但不能强迫我道歉。如果他身为团长,觉得满足我的要求有损他的名誉,那么……”
杰尼索夫咬咬胡子,板着脸听他们谈话,显然不想加入。对于骑兵大尉提出的问题,他否定地摇摇头。
“那就随您的便,”骑兵大尉说,“那死鬼躲到哪儿去了?”他问杰尼索夫。
“打仗了,诸位!”
“他说他有病,那么明天就开除他。”杰尼索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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