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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苗!你会拉《丹尼洛·古柏》吗?”
她那纤细的手指,
“你们看爸爸!”娜塔莎对整个大厅叫道(完全忘记她正在同大人跳舞),她笑得卷发蓬松的头弯到膝盖上,清脆悦耳的笑声响彻整个大厅。
“唱《泉水》吧。”尼古拉回答。
“她像什么样子,像什么样子?你们瞧,你们瞧!”老伯爵夫人穿过客厅,指着娜塔莎说。
果然,大厅里人人兴高采烈地瞧着快乐的老头儿。他双臂搂着比他高的威严的阿赫罗西莫娃,随着节奏摆动身子,挺起胸膛,转动两腿,轻轻地踏着拍子。他的圆脸笑得越来越欢,引得观众都想看看下面将玩出什么花样。《丹尼洛·古柏》快乐而刺激的乐声有点像轻松的民间舞曲,乐声一起,大厅的几扇门都挤满了人,一边是男仆,另一边是笑嘻嘻的女仆,他们都出来看快乐的主人。
“宋尼雅,你别相信她的话,宝贝,别相信她的话。你还记得我们同尼古拉三个饭后在起居室里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将来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已记不清怎么说的,但记得一切都称心如意,一切都可以办到。申兴舅舅有个弟弟就娶了表妹,我们是远房表亲。保里斯也说这是完全可以的。不瞒你说,我什么都告诉他了。他这人真聪明,真好,”娜塔莎说,“你啊,宋尼雅,不要哭,我的宝贝,我的心肝,宋尼雅。”娜塔莎吻了吻宋尼雅,哭了,“薇拉坏死了,别理她!一切都会好的,她也不会对妈妈说什么。尼古拉自己会说的,他对裘丽根本没有意思。”
伯爵把纸牌作扇形展开,勉强克服饭后小睡的习惯,看见谁都露出笑容。年轻人受伯爵夫人的鼓励,聚集在古钢琴和竖琴旁。裘丽应大家的要求先在竖琴上弹了一支变奏小曲,然后又跟别的姑娘们一起,请赋有音乐才能的娜塔莎和尼古拉唱歌。娜塔莎看到大家把她当大人看待,感到很得意,同时又有点腼腆。
娜塔莎跑到宋尼雅房里,没有找到她的朋友。她又跑到育儿室,也不见宋尼雅。娜塔莎明白了,宋尼雅一定在走廊的大箱子那里。走廊大箱子那里是罗斯托夫家的姑娘排遣忧伤的地方。果然,宋尼雅身穿粉红色轻纱衣裙,伏在箱子上保姆睡的肮脏条纹羽绒褥子上,双手捂住脸,抖动狭小的光肩膀,出声地哭着。娜塔莎的脸这天整天喜气洋洋,这时突然变了:她的眼睛发呆,接着丰满的脖子抖动了一下,嘴角下陷。
“我会跳错步子的,”皮埃尔说,“但您要是愿意做我的老师……”
“到底是我们家的老爷,像头鹰!”保姆从一扇门口大声叫道。
娜塔莎张开大嘴,变得很难看,号啕大哭起来。她像孩子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哭,只因为宋尼雅在哭,她也哭了。宋尼雅想抬起头来,想回答她。可是办不到,反而把脸埋得更深。娜塔莎坐在羽绒褥子上,搂住朋友,哭个不停。宋尼雅定了定神,坐起来,一面擦眼泪,一面说:
宋尼雅哭得更伤心了。娜塔莎把她扶起来,搂住她,含着眼泪微笑着,安慰她。
拨动金色的竖琴;
“我们唱什么?”她问。
“你看,那个坐在我对面的胖子皮埃尔真可笑!”娜塔莎忽然站住,说,“我真快活啊!”
皮埃尔坐在客厅里,申兴知道他刚从国外回来,就同他谈政治问题,可是皮埃尔对此不感兴趣。另外有几个客人也加入他们的谈话。娜塔莎走进客厅,音乐正好开始。她径直走到皮埃尔跟前,涨红了脸,笑着说:
“尼古拉再过一个礼拜就要走了,他的……通知书……下来了……他自己对我说的……是的,我不应该哭……”她把手里的一张纸给娜塔莎看,上面写着尼古拉做的诗,“我不应该哭,可是你不了解……谁也不了解……他心地多好。”
娜塔莎脸一红,笑起来。
当一对对舞伴散开、乐师调音的时候,皮埃尔同他的小舞伴坐下来。娜塔莎心里乐滋滋的,因为她同大人跳了舞,同国外归来的人跳了舞。她坐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像大人一样同他攀谈。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那是一位小姐请她暂时拿着的。她摆出交际场所中妇女的姿态(天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学会的)摇着扇子,让扇子半遮住笑脸,同她的舞伴攀谈。
我独自幸福地想象:
于是他垂下粗手臂,让这个瘦女孩搭住。
娜塔莎沿着走廊跑去。
“妈妈叫我请您跳舞。”
宋尼雅想到他心地那么好,又要哭了。
两人都哭了。
娜塔莎吻了吻她的头。宋尼雅稍稍直起身子,这头“小猫”又活泼起来,眼睛闪闪发亮,似乎又准备摇摇尾巴,蹬着柔软的爪子跳起来,灵活地玩弄线团了。
“当年我们就是这样跳的,亲爱的朋友。”伯爵说。
“宋尼雅!你怎么啦?……你……你出了什么事啦?呜呜呜!……”
宋尼雅再也说不下去,又捂着脸,把头藏到羽绒褥子里。娜塔莎镇静下来,但从她脸上可以看出,她明白朋友十分悲伤。
尼古拉还没唱完最后一句,青年们就已准备到大厅跳舞去了;敞廊里响起乐师们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是啊,跳《丹尼洛·古柏》就该这样!”阿赫罗西莫娃费力地喘着气,卷着袖子说。
这是伯爵心爱的舞曲,他年轻时常常跳。(其实《丹尼洛·古柏》是英格兰舞曲中的一节。)
“你这样想吗?真的吗?”宋尼雅一边问,一边迅速地整理着衣裳和头发。
“那么,我们去唱《泉水》吧。”
月光溶溶的夜晚,
宋尼雅拂去身上的绒毛,把几页诗稿藏到脖子下胸骨突出的怀里,涨红了脸,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娜塔莎穿过走廊向起居室跑去。年轻人应客人们的要求,唱了《泉水》四重唱,这首歌大家都很喜欢;然后尼古拉唱了他新学会的一首歌:
“走吧。”
再过一两天,天堂就将出现……可是,
伯爵舞跳得很好,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但他的舞伴却不会跳,也不想好好跳。她挺直高大的身躯,垂下两条肥胖的手臂(她把手提包交给伯爵夫人了),只有她那张严肃而好看的脸在跳舞。伯爵圆滚滚的身子所表现的一切,阿赫罗西莫娃只表现在笑得越来越欢的脸上和抽动的鼻子上。不过,越跳越兴奋的伯爵是用人们意想不到的灵活旋转和跳跃使观众叹服,而阿赫罗西莫娃则是在旋转和踏拍子时,不管她肥胖的身子和素常的严肃,微微抖动肩膀和弯曲双臂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舞越跳越兴奋,越跳越热烈。其余的对子已引不起人家的注意,他们也不想引起人家的注意。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伯爵和阿赫罗西莫娃身上。娜塔莎拉拉所有在场的人的袖子和衣服,要他们看她的爸爸,其实他们本来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伯爵在跳舞间歇时喘着粗气,向乐师们挥手叫嚷,要他们加快节奏。乐队奏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伯爵转得越来越上劲,一会儿用脚尖,一会儿用脚跟,绕着阿赫罗西莫娃旋转,最后把女伴送到位子前,在娜塔莎领头的雷鸣般掌声和哄笑声中轻盈地向后翘起一条腿,低下流汗的笑脸,用右手画了一个圆圈,跳了最后一步。这对舞伴停下来,喘着粗气,用麻纱手帕擦着汗。
“真的,真的!”娜塔莎回答,同时替朋友理理从缩着的辫子里散出来的一绺粗硬的头发。
“你很幸福……我不嫉妒你……我爱你,我也爱保里斯,”宋尼雅稍微定了定神,说,“他这人真可爱……你们是不会遇到阻力的。可尼古拉是我的表哥……必须得到……总主教许可……要不然不行。再说,要是有人对妈妈(宋尼雅把伯爵夫人称作妈妈)说,说我妨碍尼古拉的前程,说我没有心肝,说我忘恩负义,上帝可以作证(她画了十字)……我实在爱她,爱你们大家……只有薇拉一个人……为什么呀?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我非常感激你们,愿意为你们牺牲一切,可是我没有力量……”
“好,快一点。保里斯,到这里来,”娜塔莎说,“宋尼雅到哪里去了?”
“哦,您这是怎么了,妈妈?哦,您干吗这样?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是的,这些诗是尼古拉自己做的,我还抄了几首别的诗。薇拉在我桌上看见了,说要拿给妈妈看,还说我忘恩负义,说妈妈决不会答应他同我结婚,他将同裘丽结婚。你也看到,他整天跟她在一起……娜塔莎!这是为什么呀?……”
几张波士顿牌桌摆开来,人也搭配好了。伯爵的客人分散在起居室、图书室和两个客厅里。
呼唤你去同她亲近!
“宋尼雅!”娜塔莎忽然说,仿佛猜到表姐伤心的真实原因,“是不是薇拉饭后同你说过什么了?是吗?”
第三次苏格兰舞曲奏到一半,罗斯托夫伯爵和阿赫罗西莫娃打牌的客厅里发出椅子的挪动声,大部分贵客和老年人坐久了,都伸伸懒腰,把皮夹和钱包放进口袋,往大厅走去。阿赫罗西莫娃和罗斯托夫伯爵领先,两人脸上都喜气洋洋。伯爵戏谑地装出殷勤的样子,像跳芭蕾舞那样,把一条粗手臂伸给阿赫罗西莫娃。他挺直身子,容光焕发,露出潇洒而调皮的笑容。当大家跳完最后一节苏格兰舞时,他向乐队拍拍手,又对第一小提琴叫道:
竖琴发出热情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看,发现她的朋友不在屋里,就跑去找。
在把你苦苦思量!
世上有这样一个人,
你的朋友已活不到那一天!
“大人,我在待命就任新职。”保里斯回答,对公爵的严厉态度并不生气,也不愿加入谈话,却显得镇定自若和彬彬有礼。华西里公爵不由得对他瞧了瞧。
华西里公爵向她转过身来。
“老朋友,”公爵夫人柔声细气地对门房说,“我知道别祖霍夫伯爵病得很重……我是专程来看他的……我是他的亲戚……我不打扰他,老朋友……我只要见见华西里公爵。他不是住在这里吗?请你通报一下。”
“不过他为人厚道,公爵。”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动人地微笑着,仿佛知道罗斯托夫伯爵应受这种批评,但她请求同情这个可怜的老人。
“这是真的吗?”华西里公爵问。
“不过,公爵,到了这种时候可不能再等了。您也明白,这事关系到他灵魂的得救……唉,真是太可怕了,一个基督徒的责任……”
门房不高兴地拉拉通到楼上的铃铛,转过身去。
“我们走吧。”儿子用法语说。
“同您见面会不会使他感到痛苦,亲爱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华西里公爵说,“咱们还是等到晚上吧,医生估计可能出现危象。”
“相反,”华西里公爵很不高兴地说,“您要是能替我把这个年轻人弄走,那我可太高兴了……他待在这里,可是伯爵从来没有问起过他。”
公爵小姐什么也没回答,笑也没笑一笑,转身就走。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脱下手套,像占领阵地似的在安乐椅上坐下,并请华西里公爵坐在旁边。
“很好,很好……”
“你要好好干,不要辜负皇上的恩典,”华西里公爵对保里斯严厉地说,“我很高兴……你是来休假的吗?”他冷冰冰、干巴巴地说。
保里斯不作声,也没有脱大衣,只用询问的目光望望母亲。
他们走进大厅,这里有一道门通华西里公爵的房间。
“我很高兴能为您效劳,亲爱的公爵夫人。”华西里公爵说,理理衬衫的硬领,在莫斯科这里,他对受他庇护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语气和态度,比在彼得堡安娜·舍勒晚会上神气得多了。
“就是那个娶娜塔莎的伊里亚·罗斯托夫家。”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
“哦,他怎么样?”
“我想再次谢谢叔叔对我和保里斯的恩情。这是他的教子。”她说话的语气仿佛表示,华西里公爵知道这种情况准会高兴的。
保里斯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尽管门房知道大门口停着谁家的马车,他还是打量了一下母子俩(他们不经通报就穿过两行放在壁龛里的雕像,走进门窗宽敞的门廊),别有用意地看看旧斗篷,问他们要见谁,是要见公爵小姐们还是伯爵。知道要见伯爵,他就说老爷今天病势更重,谁也不见。
“知道,知道,”华西里公爵声音平板地说,“我怎么也无法理解,娜塔莎怎么会嫁给这头脏熊。这人又愚蠢又可笑。据说还是个赌棍。”
里屋的门开了,一位公爵小姐走出来。她是别祖霍夫伯爵的侄女,面容忧郁而冷淡,上身长,下身短,身材很不好看。
母子俩走到大厅中央,正要向那个一看见他们就站起来的老仆问路,这时一扇门的青铜把手动了动,华西里公爵身穿丝绒皮袄,照例在家只佩一枚星章,送一个漂亮的黑发男人出来。这人就是彼得堡的名医劳兰。
“我的朋友,你答应过我。”她又对儿子说,用手碰碰他表示鼓励。
华西里公爵耸耸肩膀。男仆领着年轻人下楼,又登上皮埃尔住的那座房子的楼梯。
“我知道,除了受气,不会有别的结果……”儿子冷冷地回答,“但我答应你,照你的话办。”
“保里斯,我的宝贝,”当公爵夫人母子俩乘着罗斯托夫伯爵夫人的马车,经过铺干草的街道,驶进别祖霍夫伯爵家的大院时,母亲对儿子说,“保里斯,我的宝贝,”她从旧斗篷里伸出手,小心而亲热地放在儿子的手上,“你对他要亲热些,要殷勤。别祖霍夫伯爵毕竟是你的教父,你的前途全靠他了。你记住,我的宝贝,你要尽量讨他喜欢……”
儿子垂下眼睛,若无其事地跟着她走上去。
“真的吗?”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惊叫道,“哦,这太可怕了!想想都叫人害怕……这是我的儿子,”她指指保里斯添加说,“他要来当面谢谢您。”
“我对叔叔确实是一片真情和忠心,”她说叔叔两个字时语气特别坚定和自然,“我知道他为人高尚,直爽,可是他身边只有几位公爵小姐……她们年纪还轻……”她低下头,低声问,“他有没有尽了最后的责任,公爵?这最后的时刻可太宝贵了!情况看来不能再坏了,既然这样,那就得准备后事。公爵,我们妇道人家,”她温柔地微微一笑,“都知道这种事该怎么说。我一定要见见他。不管这对我来说有多难受,我可是个饱经忧患的人。”
“医生他们怎么说?”公爵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哭丧的脸上又露出无比悲痛。
华西里公爵皱起眉头,沉吟起来。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明白,他怕她会成为争夺别祖霍夫伯爵遗产的对手,连忙安他的心。
“同你母亲住在一起吗?”
母亲理好染色绸连衣裙的皱褶,照了照墙上的威尼斯大镜,这才踏着她那双旧鞋,劲头十足地登上铺地毯的楼梯。
“我的好朋友!”母亲用恳求的语气说,又摸摸儿子的手,仿佛这样可以稳住儿子,或者给他鼓气。
华西里公爵显然懂得,要摆脱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纠缠是困难的,就像上次在安娜·舍勒晚会上那样。
“请您相信,公爵,做母亲的心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公爵,俗话说:‘孰能无过’……”劳兰医生用法语腔说着拉丁成语。
“还是那样。您能指望什么呢,这么吵吵闹闹……”公爵小姐回头望望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像不认识她似的。
“哦,亲爱的,我没有认出是您,”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蹑手蹑脚走到伯爵侄女跟前,“我是来帮您照顾叔叔的。我能想象,您多么辛苦。”她转动眼珠表示同情,补充说。
“唉,公爵,我们是在多么令人伤心的地方见面啊……那么,我们亲爱的病人怎么样了?”她说,仿佛没注意到那盯住她的令人难堪的冷冰冰目光。
“希望不大。”公爵说。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要见华西里公爵!”门房对从楼上跑下来、在楼梯转弯处向下探望的穿长统袜、低口鞋和燕尾服的侍仆大声说。
华西里公爵发现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母子俩,就向医生鞠躬送别,带着疑惑的神情默默地走到他们跟前。儿子发现母亲眼神里忽然露出深沉的悲哀,微微一笑。
“我住在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家,”保里斯说,又补了一声,“大人。”
华西里公爵疑惑地对她望望,接着又望望保里斯。保里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华西里公爵没有答礼,转身向着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对她的问题摇摇头,动动嘴唇,表示病人没有多大希望了。
“保里斯!”她对儿子说,脸上微微一笑,“我去看看伯爵,看看叔叔,宝贝,你先去看看皮埃尔,别忘了告诉他罗斯托夫家的邀请。他们请他去吃饭。我想他不该去吧?”她对华西里公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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