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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已带着女儿陪许多客人坐在客厅里。伯爵把男客领到书房,请他们欣赏他收藏的土耳其烟斗。他不时走出来问:“她来了没有?”大家都在等阿赫罗西莫娃。她在交际场中被称为蛟龙。她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财富和地位,而是由于心直口快,毫无顾忌。莫斯科和彼得堡人人知道她,连皇亲国戚也知道她,觉得她这人古怪,暗地里笑她粗野,谈论她的逸事,但同时又人人尊敬她,惧怕她。
“是的,夫人。”皮埃尔回头看看她,答道。
别尔格说话一向沉着大方,彬彬有礼。他只谈他自己的事,人家谈别的事时,他总是若无其事地保持沉默。他能够一连沉默几小时,自己不觉得局促,也不会使别人感到不安。但一涉及他个人的事,他就会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阿赫罗西莫娃沉默了一下。大家都不作声,等着下文,觉得她只说了个开场白。
“啊,我想该入席了吧?”阿赫罗西莫娃说。
别尔格高兴地微微一笑。接着,伯爵领着客人们到客厅里去。
“很有趣。”
“是她。”一个女人粗声粗气地回答。接着阿赫罗西莫娃走进客厅。小姐们都站起来;连太太们,除了上年纪的,也都站起来。阿赫罗西莫娃在门口站住。她身子肥胖,鬈发花白,五十岁年纪。她高高地昂起头,环顾着客人们,从容不迫地理理宽大的衣袖,好像要把它卷起来。阿赫罗西莫娃平时总是说俄语。
伯爵同阿赫罗西莫娃领先,后面是骠骑兵上校挽着伯爵夫人;上校是个贵客,因为尼古拉将跟着他去入伍。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由申兴陪同。别尔格让薇拉挽着手臂。裘丽笑吟吟地跟尼古拉一起走到餐桌边。他们后面还有好几对宾客,长长地排满整个大厅,最后是单身孩子和男女家庭教师。侍仆们忙碌起来,椅子发出响声,乐队开始奏乐,宾客纷纷入席。这时伯爵的家庭乐队停止奏乐,但听得一片刀叉声、客人说话声和侍仆悄悄的脚步声。餐桌一端,伯爵夫人坐了主位。右边是阿赫罗西莫娃,左边是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和其他客人。餐桌另一端,伯爵坐主位,他的左边是骠骑兵上校,右边是申兴和其他男宾。长桌一边坐着年龄较大的青年:薇拉挨着别尔格,皮埃尔挨着保里斯。餐桌另一边是孩子和家庭教师。伯爵不时从水晶玻璃杯、酒瓶和果盘后面望望妻子和她那顶有蓝缎带的高帽,殷勤地给邻座斟酒,也没有忘记给自己斟酒。伯爵夫人没有忘记尽主单色书妇的责任,隔着菠萝深情地望着丈夫。她觉得丈夫白发苍苍,秃顶和脸色显得格外红润。女宾那一端传出均匀的低语声;男宾那一端,但听得说话声越来越响,特别是那个骠骑兵上校,他大吃大喝,脸涨得越来越红,话说得越来越响,而伯爵就请其他客人学他的样。别尔格含情脉脉地笑着对薇拉说,爱情不是尘世的感情而是天上的感情。保里斯向新朋友皮埃尔介绍餐桌上客人的姓名,并不时跟坐在对面的娜塔莎对看一眼。皮埃尔环顾着一张张不熟悉的脸,话说得很少,菜吃得很多。他从两种汤中选了甲鱼汤,从馅饼到松鸡,他没有错过一道菜,也没有漏掉一种酒。侍仆用餐巾裹着酒瓶,悄悄地从邻座客人肩上送过来,嘴里说着:“干马德拉酒”,或者“匈牙利酒”,或者“莱茵葡萄酒”。每份餐具旁摆着四个刻有伯爵姓氏的酒杯,皮埃尔拿起最近的一个,津津有味地喝着,神态越来越可爱地望着客人们。娜塔莎坐在他对面,眼睛瞧着保里斯,就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瞧着刚刚接过第一次吻的心爱的男孩子那样。她这种目光有时对着皮埃尔,而皮埃尔在这个活泼好玩的女孩的目光下不知怎的也很想笑。
书房里烟雾腾腾,大家谈论着宣战诏书和征兵的事。诏书还没有人看到,但大家都知道已颁发了。伯爵坐在美人榻上,旁边是两位客人,他们一边吸烟,一边谈话。伯爵自己不吸烟,不说话,但他时而向这边点点头,时而向那边点点头,兴致勃勃地瞧着吸烟的人,听着两边客人由他挑起的争论。
皮埃尔走到她面前,从眼镜上方天真地瞧着她。
“喂,喂!亲爱的朋友!过来,”阿赫罗西莫娃故作低声细气说,“过来,亲爱的朋友……”
“拉祖莫夫斯基一家……这太好了……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四面八方传来说话声。罗斯托夫伯爵夫人站起来,走进客厅。
“好小子,没话说的!好小子!……父亲病在床上,可你还在胡闹,把警察绑在狗熊背上。真不害臊,好家伙,真不害臊!你还是去打仗的好。”
“没有,夫人。”他无缘无故地微微一笑。
“过来,过来,亲爱的朋友!在你父亲得势的时候,我总是对他说实话,现在上帝也要我对你这样。”
“您还没见到我丈夫吗?”
阿赫罗西莫娃从大手提包里取出一副梨形琥珀耳环,送给容光焕发、满脸通红的娜塔莎,立刻又转身去招呼皮埃尔。
“您最近到过巴黎,是吗?那里一定很有趣。”
她气势汹汹地把袖子卷得更高。
说话的人中有一个是文官。他满脸皱纹,面带怒容,一张瘦脸刮得精光,虽然上了年纪,却打扮得像个时髦青年。他盘腿坐在美人榻上,像在家里一样随便。他嘴里斜衔着琥珀烟管,眯起眼睛,连吸几口烟。这人是伯爵夫人的堂兄,老单身汉申兴,是莫斯科社交界出名的“毒舌头”。他同人谈话,总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另一个是脸色红润、容光焕发的近卫军军官,他从头到脚,服装整洁,头发梳得精光,可说是无可挑剔,嘴巴正中衔着琥珀烟管,绯红的嘴唇轻轻吸着烟,又从好看的嘴里吐出一圈圈烟来。他是谢苗诺夫团军官别尔格中尉,同保里斯一起到团里入伍的就是他,而娜塔莎嘲弄姐姐薇拉,就说别尔格是姐姐的未婚夫。罗斯托夫伯爵坐在他们中间,用心听他们谈话。除了打波斯顿,伯爵最喜欢的就是听人家说话,特别喜欢挑动两个人争论。
“是阿赫罗西莫娃吗?”客厅里传来伯爵夫人的声音。
“哦,那么,老弟,尊敬的别尔格先生,”申兴说,故意把粗俗的俄语同典雅的法语夹杂在一起,“您想从政府那里获得进账,从连队里弄到好处吗?”
阿赫罗西莫娃转过身来,一只手伸给伯爵,但见伯爵勉强忍住笑……
“哦,我的哥萨克怎么样?(阿赫罗西莫娃总是叫娜塔莎哥萨克。)”她说,亲切地抚摩着大胆而快乐地吻她手的娜塔莎,“我知道这丫头是个大狐狸精,可我喜欢她。”
“不,申兴先生,我只想说明,骑兵的收入远不如步兵。再有,申兴先生,请您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
“再说,申兴先生,我进了近卫军,地位就更引人注目了,”别尔格继续说,“而且近卫军步兵的空额更多些。再有,请您想想,两百三十卢布怎么够我开销?我得存点钱,还要寄点给父亲。”别尔格嘴里吐着烟圈,继续说。
“您回来没多久吧?”伯爵夫人问他。
“不错……俗话说:德国人从斧背上都能榨出油来。”申兴说,把琥珀烟管移到另一边嘴角,向伯爵挤挤眼睛。
“您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申兴先生:我要是进了骑兵,即使是中尉,四个月的收入也不会超过两百卢布;可现在我收入两百三十卢布。”别尔格得意扬扬地笑着说,望望申兴和伯爵,仿佛深信,他的成功永远是大家最大的心愿。
伯爵哈哈大笑。别的客人看见申兴说话,也走过来听。别尔格对人家的嘲笑和冷漠一概置之不理,继续说他调到近卫军,军阶比军校同学高了一级,讲到连长在战场上很容易战死,而他在连里资格最老,当连长的可能性很大,还讲到他在团里很得人心,他父亲对他也很满意。别尔格谈到这一切时显然很得意,根本没想到别人对此会不感兴趣。不过他讲得那么好听,那么一本正经,年轻人的私心又毫不掩饰,使大家听得入迷。
“祝贺过命名日的母亲和孩子!”她声音洪亮浑厚,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压倒了。“你怎么样,老造孽,”她对吻她手的伯爵说,“你在莫斯科闷得慌啦?没有地方打猎吗?不过,老头子,有什么办法呢,这些雏儿都长大了,”她指指姑娘们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总得替她们找个婆家啊。”
伯爵夫人同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交换了个眼色。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明白要她对付这个青年,就坐到他身边,同他谈起他父亲的事,但他也像对待伯爵夫人那样,只回答一两个字。客人们都在彼此交谈。
“啊,老弟,您当步兵也好,当骑兵也好,都会一帆风顺的。这一点我敢保证。”申兴从榻上放下腿,拍拍他的肩膀说。
宴会即将开始,客人们聚集在一起,不再高谈阔论,只等待着餐前上冷盘。大家认为应该走动走动,说点什么,表示他们并不急于入席。男女主人不时向门口望望,相互交换眼色。客人从他们的目光中竭力猜想他们在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是哪位姗姗来迟的贵客,还是什么尚未烧好的菜点。
尼古拉坐在裘丽旁边,离宋尼雅远远的,同时带着情不自禁的笑容同裘丽说话。宋尼雅妒火中烧,但强做欢笑:她竖起耳朵听着尼古拉和裘丽谈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家庭女教师心神不宁地环顾着,仿佛要是有谁想欺负孩子们,她将同谁拼命。德国男教师竭力记住每种菜肴、甜食和酒的名称,好写信到德国,把这一切都告诉家里人。当侍仆拿着裹餐巾的酒瓶忘记给他斟酒时,他大为生气。德国人皱起眉头,竭力表示他并不是想喝这种酒,他生气,只是因为没有人理解,他喝酒不是为了过瘾,而是真心要满足求知欲。
皮埃尔在宴会前赶到,看到客厅中间有一把安乐椅,就笨手笨脚地一屁股坐下来,把大家的路挡住。伯爵夫人想叫他说点什么,但他戴着眼镜天真地东张西望,仿佛在找寻什么人,而对伯爵夫人的问话只回答一两个字,他妨碍别人,自己还没有察觉。大部分客人知道狗熊事件,好奇地望着这个胖大而温和的小伙子,弄不懂这样一个笨头笨脑的老实人怎么会对警察开这样的玩笑。
娜塔莎含着眼泪微微一笑。
尼古拉的信被读了几百遍。凡自认为有资格听信的人都到伯爵夫人那里去听,而伯爵夫人手里一直拿着那封信。家庭教师、保姆、总管米嘉和几个熟人都走来,而伯爵夫人读一次信就感到一次快乐,而且每次都从信中发现尼古拉新的美德。想到二十年前儿子在她肚子里微微躁动,后来为了他常常同过分溺爱孩子的伯爵争吵,儿子先是学会说“梨子”,后来学会说“奶奶”,就是这个儿子如今在异国成了勇敢的战士。他在那里没有人帮助,没有人指挥,单枪匹马干着男子汉的事业,想到这些,她总觉得新奇和快乐。古往今来,所有的孩子都是从摇篮里不知不觉长大成为男子汉的。这个普通的道理伯爵夫人却不知道。她的儿子一年年长大,但在她看来这是件不寻常的事,尽管天下亿万人都是这样成长的。正像二十年前她不相信肚子里的那块肉有一天会哭,会吃奶,会说话一样,现在她也不相信信里所说的,这块肉已成为一名勇敢刚强的男子汉,一个模范儿子和优秀军人。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好意思,难为情。”
“没有什么,我的宝贝。”
“我要是尼古拉,我会杀死更多的法国佬,”彼嘉说,“这些家伙坏透了!我要杀得他们尸体堆成山。”彼嘉继续说。
“您别进来,”她对走过来的老伯爵说,“等一下。”说着随手关上门。
“你要写信给他吗?”娜塔莎问。
“上帝保佑,”宋尼雅画着十字说,“但会不会是她骗你呢?我们去找妈妈。”
“轻伤,已升军官了。现在伤好了,信是他自己写的。”娜塔莎含着眼泪说。
“哼,你真是个机灵鬼!”她说。
彼嘉默默地在房间里踱步。
“不。”
罗斯托夫家好久没有得到尼古拉的消息了。直到仲冬,伯爵才收到儿子的一封亲笔信。伯爵一收到信,慌忙踮着脚尖悄悄跑进书房,关上门,看起信来。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得知(她知道家里的一切事)有信来,就轻轻走进书房,看见伯爵手里拿着信又是哭又是笑。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把信的内容扼要地告诉娜塔莎,附带条件是不许她告诉任何人。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摇摇头。
“您哭什么呀,妈妈?”薇拉说,“读了他的信,您应当高兴,不应当哭。”
“彼嘉,你是个傻瓜。”娜塔莎说。
“我不知道。我想,既然他有信来,那我也该写信去。”宋尼雅红着脸说。
“是我们那个好孩子来的吗?”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忧心忡忡地问,准备不论尼古拉的情况怎样都表示同情。
“可是叫我写信给保里斯,我觉得害臊,我不写。”
起初他只听见平静的说话声,然后是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单独说了许多话,然后是一声叫喊,然后是一片肃静,然后是两人同时快乐地说话,然后是脚步声,接着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给伯爵开了门。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脸上现出得意的神色,好像一个外科医生做完大手术,让大家进去欣赏他的杰作。
“不是不记得。我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但不像尼古拉那样记得清楚。尼古拉,我闭起眼睛来就想起他来,可是保里斯却想不起来(娜塔莎闭起眼睛),一点也想不起来!”
“好的,好的,那么您讲给我听。您不肯讲吗?那我马上就去告诉妈。”
“可我知道她为什么害臊,”彼嘉说,娜塔莎刚才的话使他生气,“因为她原来爱上戴眼镜的胖子(彼嘉这样称呼皮埃尔),现在又爱上那个歌唱家(彼嘉这样称呼教娜塔莎唱歌的意大利教师),所以她害臊了。”
“文笔多优美,描写多动人!”伯爵夫人读着信中描写的段落说,“他的心灵多高尚!自己的事只字不提……只字不提!只说什么杰尼索夫,其实他自己一定比谁都勇敢。自己吃的苦也只字不提。心肠多好哇!连我都不认得他了!他总是记得大家!谁也没有忘记。我一向说,他还只有这么大的时候,我就说……”
“尼古拉!”宋尼雅刚说出名字,就顿时脸色发白。
午餐时,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一直谈论战事消息,谈论尼古拉。她两次问起他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虽然这事她早就知道。她说今天很可能有信来。这种暗示每次都使伯爵夫人感到惴惴不安。她时而看看伯爵,时而望望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于是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就以最巧妙的方式把话题转到琐事上去。娜塔莎在全家人中最善于察言观色。他们一开始吃饭,她就竖起耳朵,断定在父亲和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之间有什么秘密,多半同哥哥有关,而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正在让他妈有思想准备。娜塔莎知道她母亲对有关尼古拉的消息特别敏感,因此她胆子虽大,在吃饭时也不敢提任何问题,并且忧心忡忡,吃不下东西。家庭女教师提醒她,她在餐桌旁仍坐立不安。饭后她立刻跟踪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在起居室里扑上去抱住她的脖子。
“我一点不傻,只有动不动就哭的人才傻呢。”彼嘉说。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在他身旁坐下,用手帕替他擦去眼泪和滴在信上的泪水,也擦去自己的泪水,看了信,安慰了一下伯爵,决定在午餐后晚茶前由她和伯爵夫人谈谈,使她思想有所准备,喝过茶以后,要是上帝保佑,再由她把这消息告诉伯爵夫人。
伯爵把耳朵贴在锁孔上,用心听里面的动静。
“哼,你们女人家都是哭娃娃,”彼嘉在房间里有力地迈着大步说,“哥哥真了不起,我很高兴,真高兴。可你们就知道哭!什么也不懂。”
“不,宋尼雅,你是不是完全记得他,清清楚楚记得他?”娜塔莎有力地做着手势,显然想以此来加强语气,“我也记得尼古拉,清清楚楚地记得,”娜塔莎说,“可是保里斯我不记得,一点也不记得……”
全家人给尼古拉写信,从草稿到誊清,花了一个多星期。在伯爵夫人监督下,通过伯爵的张罗,准备了新提升军官所需的治装费和生活用品。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是个能干的女人,她连跟儿子通信都能在军队里托到人情。她可以通过近卫军指挥官康斯坦丁亲王转交书信。罗斯托夫一家人认为“国外俄国近卫军”是个固定的通信处,只要把信送到亲王手里,就没有理由不能转到料想在附近的保罗格勒团,因此决定通过亲王的信使把信和钱送给保里斯,而保里斯一定能转交给尼古拉。信是由老伯爵、伯爵夫人、彼嘉、薇拉、娜塔莎和宋尼雅联合署名的,写好后连同伯爵给儿子的六千卢布治装费和生活用品一起送去。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虽然境况好转,仍住在罗斯托夫家。
“一言为定,”娜塔莎画着十字说,“对谁也不说。”说完她就跑去找宋尼雅。
“您写信给他不害臊吗?”
“好姑妈,告诉我,出什么事啦?”
“闭嘴,彼嘉,你这傻瓜!……”
“尼古拉有信来,是吗?一定是的!”娜塔莎看到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脸上默认的表情,大声问。
“没有看过,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一切都过去了,他现在已当上军官……”
娜塔莎惊讶而好奇地瞧着宋尼雅,一言不发。她觉得宋尼雅说的是实话,宋尼雅所说的爱情是存在的,但那种爱情她娜塔莎还没有体验过。她相信这种爱情是有的,但她无法理解。
“尼古拉……负伤了……有信来……”她兴冲冲地说。
“我的尼古拉……来信……他负伤了……我的宝贝……负伤了……伯爵夫人……他升军官了……感谢上帝……怎么对伯爵夫人说呢?……”
“你记得他吗?”沉默了片刻后,娜塔莎突然问。宋尼雅微微一笑。
“我记不记得尼古拉?”
“怎么?你不记得保里斯了?”宋尼雅惊奇地问。
宋尼雅沉思起来。给尼古拉写什么,要不要写信给他?这问题使她为难。现在他已当上军官,负了伤,成了英雄,让他想起她,想起他对她负有什么义务,这样做是否合适。
伯爵夫人吃饭时对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暗示心里就有点数。她回到房里,坐在扶手椅上,眼睛盯住鼻烟壶上儿子的画像,泪水不断涌上眼眶。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手里拿着信,踮着脚尖走到伯爵夫人房门口站住。
“哦,好姑妈,亲爱的,您非告诉我不可,我知道您有消息。”
“有什么可害臊的?”
“好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得意扬扬地指指伯爵夫人对伯爵说。伯爵夫人一只手拿着有画像的鼻烟壶,另一只手拿着信,一会儿吻吻鼻烟壶,一会儿吻吻信。
“但看在上帝分上千万注意:你要知道,这事会把你妈吓坏的。”
伯爵哭得更厉害了。
宋尼雅微微一笑。
“不会比你傻,小姐。”九岁的彼嘉说,口气好像一个老将军。
娜塔莎看到哥哥负伤的消息竟使宋尼雅这样震动,这才感到这消息是多么可悲。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伯爵也好,伯爵夫人也好,娜塔莎也好,大家都用责备的眼光对她瞧了瞧。“她变得像谁啊!”伯爵夫人想。
“你没有看过信吗?”宋尼雅问。
“哦,娜塔莎!”宋尼雅激动而严肃地瞧着女友说,仿佛娜塔莎不配听她要说的话,仿佛她在向一个不能与之说笑的人说话,“我既然爱上了你哥哥,不论他出了什么事,也不论我出了什么事,我都不会不爱他,我一辈子都爱他。”
她扑到宋尼雅怀里,搂着宋尼雅哭起来。
她一看见伯爵,伸出双臂搂住他的秃头,又从秃头上方看信和画像,并且为了再吻吻鼻烟壶和信,又稍稍把秃头推开。薇拉、娜塔莎、宋尼雅和彼嘉都走进屋来,伯爵夫人开始读信。尼古拉在信里扼要叙述行军和参加两次战斗的情况,说他被提升为军官,最后他吻妈妈和爸爸的手,要求他们为他祝福,他还吻薇拉、娜塔莎和彼嘉。此外,他问候舍林先生和肖斯夫人,问候老保姆;他还要求吻吻亲爱的宋尼雅,还说他仍旧那么爱她,那么想念她。宋尼雅一听见这话,脸上飞起一片红晕,泪水涌上眼眶。她受不了向她射来的目光,往大厅跑去,一边跑,一边旋转,转得衣服像气球一样鼓起来。她满面通红,笑盈盈地往地板上一坐。伯爵夫人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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