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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惊叫道,“哦,这太可怕了!想想都叫人害怕……这是我的儿子,”她指指保里斯添加说,“他要来当面谢谢您。”
保里斯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我住在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家,”保里斯说,又补了一声,“大人。”
“哦,亲爱的,我没有认出是您,”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蹑手蹑脚走到伯爵侄女跟前,“我是来帮您照顾叔叔的。我能想象,您多么辛苦。”她转动眼珠表示同情,补充说。
“我想再次谢谢叔叔对我和保里斯的恩情。这是他的教子。”她说话的语气仿佛表示,华西里公爵知道这种情况准会高兴的。
尽管门房知道大门口停着谁家的马车,他还是打量了一下母子俩(他们不经通报就穿过两行放在壁龛里的雕像,走进门窗宽敞的门廊),别有用意地看看旧斗篷,问他们要见谁,是要见公爵小姐们还是伯爵。知道要见伯爵,他就说老爷今天病势更重,谁也不见。
“医生他们怎么说?”公爵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哭丧的脸上又露出无比悲痛。
门房不高兴地拉拉通到楼上的铃铛,转过身去。
“很好,很好……”
“你要好好干,不要辜负皇上的恩典,”华西里公爵对保里斯严厉地说,“我很高兴……你是来休假的吗?”他冷冰冰、干巴巴地说。
“我的好朋友!”母亲用恳求的语气说,又摸摸儿子的手,仿佛这样可以稳住儿子,或者给他鼓气。
“我很高兴能为您效劳,亲爱的公爵夫人。”华西里公爵说,理理衬衫的硬领,在莫斯科这里,他对受他庇护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语气和态度,比在彼得堡安娜·舍勒晚会上神气得多了。
“不过他为人厚道,公爵。”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动人地微笑着,仿佛知道罗斯托夫伯爵应受这种批评,但她请求同情这个可怜的老人。
“哦,他怎么样?”
“我的朋友,你答应过我。”她又对儿子说,用手碰碰他表示鼓励。
华西里公爵发现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母子俩,就向医生鞠躬送别,带着疑惑的神情默默地走到他们跟前。儿子发现母亲眼神里忽然露出深沉的悲哀,微微一笑。
“老朋友,”公爵夫人柔声细气地对门房说,“我知道别祖霍夫伯爵病得很重……我是专程来看他的……我是他的亲戚……我不打扰他,老朋友……我只要见见华西里公爵。他不是住在这里吗?请你通报一下。”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要见华西里公爵!”门房对从楼上跑下来、在楼梯转弯处向下探望的穿长统袜、低口鞋和燕尾服的侍仆大声说。
“希望不大。”公爵说。
“相反,”华西里公爵很不高兴地说,“您要是能替我把这个年轻人弄走,那我可太高兴了……他待在这里,可是伯爵从来没有问起过他。”
母亲理好染色绸连衣裙的皱褶,照了照墙上的威尼斯大镜,这才踏着她那双旧鞋,劲头十足地登上铺地毯的楼梯。
“我们走吧。”儿子用法语说。
“保里斯!”她对儿子说,脸上微微一笑,“我去看看伯爵,看看叔叔,宝贝,你先去看看皮埃尔,别忘了告诉他罗斯托夫家的邀请。他们请他去吃饭。我想他不该去吧?”她对华西里公爵说。
“保里斯,我的宝贝,”当公爵夫人母子俩乘着罗斯托夫伯爵夫人的马车,经过铺干草的街道,驶进别祖霍夫伯爵家的大院时,母亲对儿子说,“保里斯,我的宝贝,”她从旧斗篷里伸出手,小心而亲热地放在儿子的手上,“你对他要亲热些,要殷勤。别祖霍夫伯爵毕竟是你的教父,你的前途全靠他了。你记住,我的宝贝,你要尽量讨他喜欢……”
儿子垂下眼睛,若无其事地跟着她走上去。
华西里公爵皱起眉头,沉吟起来。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明白,他怕她会成为争夺别祖霍夫伯爵遗产的对手,连忙安他的心。
母子俩走到大厅中央,正要向那个一看见他们就站起来的老仆问路,这时一扇门的青铜把手动了动,华西里公爵身穿丝绒皮袄,照例在家只佩一枚星章,送一个漂亮的黑发男人出来。这人就是彼得堡的名医劳兰。
华西里公爵耸耸肩膀。男仆领着年轻人下楼,又登上皮埃尔住的那座房子的楼梯。
“还是那样。您能指望什么呢,这么吵吵闹闹……”公爵小姐回头望望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像不认识她似的。
“同你母亲住在一起吗?”
公爵小姐什么也没回答,笑也没笑一笑,转身就走。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脱下手套,像占领阵地似的在安乐椅上坐下,并请华西里公爵坐在旁边。
“公爵,俗话说:‘孰能无过’……”劳兰医生用法语腔说着拉丁成语。
“请您相信,公爵,做母亲的心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里屋的门开了,一位公爵小姐走出来。她是别祖霍夫伯爵的侄女,面容忧郁而冷淡,上身长,下身短,身材很不好看。
华西里公爵向她转过身来。
“知道,知道,”华西里公爵声音平板地说,“我怎么也无法理解,娜塔莎怎么会嫁给这头脏熊。这人又愚蠢又可笑。据说还是个赌棍。”
“我知道,除了受气,不会有别的结果……”儿子冷冷地回答,“但我答应你,照你的话办。”
华西里公爵显然懂得,要摆脱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纠缠是困难的,就像上次在安娜·舍勒晚会上那样。
“这是真的吗?”华西里公爵问。
“我对叔叔确实是一片真情和忠心,”她说叔叔两个字时语气特别坚定和自然,“我知道他为人高尚,直爽,可是他身边只有几位公爵小姐……她们年纪还轻……”她低下头,低声问,“他有没有尽了最后的责任,公爵?这最后的时刻可太宝贵了!情况看来不能再坏了,既然这样,那就得准备后事。公爵,我们妇道人家,”她温柔地微微一笑,“都知道这种事该怎么说。我一定要见见他。不管这对我来说有多难受,我可是个饱经忧患的人。”
“唉,公爵,我们是在多么令人伤心的地方见面啊……那么,我们亲爱的病人怎么样了?”她说,仿佛没注意到那盯住她的令人难堪的冷冰冰目光。
他们走进大厅,这里有一道门通华西里公爵的房间。
“不过,公爵,到了这种时候可不能再等了。您也明白,这事关系到他灵魂的得救……唉,真是太可怕了,一个基督徒的责任……”
华西里公爵疑惑地对她望望,接着又望望保里斯。保里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华西里公爵没有答礼,转身向着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对她的问题摇摇头,动动嘴唇,表示病人没有多大希望了。
保里斯不作声,也没有脱大衣,只用询问的目光望望母亲。
“就是那个娶娜塔莎的伊里亚·罗斯托夫家。”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
“大人,我在待命就任新职。”保里斯回答,对公爵的严厉态度并不生气,也不愿加入谈话,却显得镇定自若和彬彬有礼。华西里公爵不由得对他瞧了瞧。
“同您见面会不会使他感到痛苦,亲爱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华西里公爵说,“咱们还是等到晚上吧,医生估计可能出现危象。”
客人出于礼貌,个个向这位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感兴趣、谁也不需要的姑妈问好。安娜·舍勒忧郁而严肃地注视着他们的问候,默默地表示赞许。姑妈则千篇一律地询问每个客人的健康,又谈到自己的健康,还谈到太后陛下的健康,并且说,感谢上帝,太后陛下身体现在好些了。凡是来到老太婆面前的人,为了顾全礼貌,都表现得从容不迫,但离开她的时候都如释重负,好像履行了一项沉重的义务,而且一晚上再也不到她跟前去了。
“您知道,我丈夫要扔下我了,”她用同样的语气对一位将军说,“他要去送命。您倒说说,为什么要打这场该死的仗。”她对华西里公爵说,但不等对方回答又转身和他的女儿美人海伦说话。
“这位娇小的公爵夫人真是太可爱了!”华西里公爵悄悄对安娜·舍勒说。
“这问题我们以后再谈吧。”安娜·舍勒对他笑笑说。
“您放心好了,丽莎,您总是比谁都漂亮。”安娜·舍勒回答。
“您还没见过吧?”或者“您还不认识我的姑妈吧?”安娜·舍勒对来客们说,郑重其事地把他们领到头上系着高高的花结的小老太婆面前(她是在客人开始到来时,从隔壁屋里悄悄过来的),报了来客的名字,同时把视线从客人身上慢慢移到我的姑妈身上,然后走开。
“您瞧,安娜,您真会捉弄人,”她对女主人说,“您来信说今晚只是个小型晚会。您瞧,我穿得像什么。”
安娜·舍勒的客厅里客人源源来到。来的都是彼得堡的名流,他们年龄不同,性格各异,但都来自上流社会。华西里公爵的女儿大美人海伦也来了。她是来接父亲一起去参加公使的招待会的。她身穿舞会礼服,佩着花字奖章。彼得堡最迷人的女人,年轻的安德烈公爵夫人也来了。她是去年冬天结婚的,现在因怀孕不出席重大的交际活动,但小型晚会还是参加的。华西里公爵的儿子伊波利特带着他所介绍的莫特玛一起来了。来赴晚会的还有莫里奥神父和其他许多客人。
她说着摊开双臂,让大家看她身上那件滚着花边的雅致灰色连衣裙,胸部下方还束着一条宽缎带。
娇小的公爵夫人臂上挂着针线袋,迈着急促的小步,摇摇摆摆地绕过桌子,快乐地理理衣服,在银茶炊旁的沙发上坐下;那神态仿佛表示,她所做的一切,对她自己和周围的人,都是赏心乐事。
“我把针线活带来了。”她打开手提包,对所有的人说。
娇小的公爵夫人到后不久,来了一个魁伟肥胖的年轻人,他头发剪得很短,戴眼镜,身穿浅色时髦裤子、棕色燕尾服和高硬领衬衫。这个胖青年是叶卡德琳娜女皇时代著名大臣、此刻在莫斯科病危的别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他在国外受了教育,新近回国,还没有在任何地方任过职,今天是第一次踏进社交场。安娜·舍勒向他点头招呼,这是她对客厅里最低级客人的礼节。尽管用的是最低级的礼节,安娜·舍勒一看见皮埃尔进来,脸上就现出惊慌不安的神色,仿佛看见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庞然大物。皮埃尔的确比客厅里其他男人都高大,不过安娜·舍勒看见他感到惊慌不安,那是因为他的眼神与众不同,显得聪明而腼腆,敏锐而朴实。
“您真是个好人,皮埃尔先生,来看望一个可怜的病人。”安娜·舍勒对他说,把他领到姑妈面前,惶恐地向姑妈使了个眼色。皮埃尔嘴里咕噜着什么,眼睛一直在东张西望。他快乐地微微一笑,像对老朋友那样对娇小的公爵夫人点点头,走到姑妈跟前。安娜·舍勒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皮埃尔没听完姑妈讲完太后陛下健康的情况,就走开了。安娜·舍勒慌忙用一句话把他拦住。
“您不认识莫里奥神父吗?他是个挺有趣的人……”她说。
“是的,我听说过他那维护永久和平的计划了。这挺有意思,但未必办得到……”
“您这么想吗?……”安娜·舍勒没话找话,接着又要去招待别的客人。但皮埃尔又做出失礼的举动来,刚才他没有听完姑妈的话就走开,现在又用话缠住正要走开的女主人。他垂下头,叉开两条粗大的腿,向安娜·舍勒说明为什么神父的计划是空中楼阁。
安德烈公爵夫人带来一个做针线活用的丝绒绣金手提包。她的嘴唇上淡淡地长着一抹微黑的毫毛,小小的上唇遮不住牙齿,嘴唇微微张开时看起来很美,而当上下唇抿到一起时就格外可爱。就像一般富有魅力的女人那样,她身上的缺点——上唇稍翘,嘴巴微微张开——反而成为与众不同的美。这位年轻漂亮的未来母亲,身体健康,面色红润,轻松地经历着妊娠期,使谁见了都感到愉快。老头儿也好,苦闷的年轻人也好,只要同她在一起,跟她随便聊聊,都会变得像她一样快乐。谁同她谈过话,看到她说每句话时现出的开朗笑容和不断露出的皓齿,谁就觉得自己今天特别讨人喜欢。每个男人都有这样的感觉。
她摆脱这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又去履行她做主人的职责,留意倾听和观察,随时准备给谈话不起劲的一伙帮点忙。纱厂里的老板给工人们派好工作后,自己在车间里来回巡视,发现什么地方纱锭不转或者声音异常,就连忙去刹车,调整一下,使它恢复正常运转;安娜·舍勒也是这样,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冷场或者话声太闹的一组人那里,插进一句话或者调动一下客人的座位,使谈话机器又不快不慢,正常运转起来。但在这种忙碌中,看得出她还是特别担心皮埃尔。皮埃尔走去听莫特玛周围的谈话也好,离开那里去听神父的说话也好,她总是忧心忡忡地盯着他。对在国外留学归来的皮埃尔来说,今晚安娜·舍勒的晚会是他在俄国参加的第一个晚会。他知道这里聚集着彼得堡所有的知识分子,他像一个孩子走进玩具店那样,感到眼花缭乱。他总是唯恐漏掉任何精辟的言论。他望着这里一个个自命不凡、风度翩翩的人物,一直希望听到高明卓越的言论。最后他走到莫里奥神父跟前。他觉得这里谈得有趣,就站住了,也像一般年轻人喜欢的那样,等候机会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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