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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洛霍夫转过身来坐坐好,双手又撑住窗框。
英国人点点头,但没表示他是不是准备接受这个条件。阿纳托里没有放开英国人,尽管英国人点点头表示他都明白,阿纳托里还是把陶洛霍夫的话译成英语。一个年轻瘦小的近卫骠骑军官,那天晚上输了钱,爬到窗台上,探头向下望了望。
“你怕什么,丽莎?我不明白。”安德烈公爵说。
安德烈公爵用力把手一挥。
皮埃尔住在华西里公爵家,跟着他的儿子阿纳托里过放荡生活。为了使阿纳托里改邪归正,家里人正准备让他同安德烈公爵的妹妹结婚。
“很好!”英国人说。
“等一下!”陶洛霍夫嚷道,拿酒瓶在窗上敲敲,以吸引大家的注意,“等一下,阿纳托里,听我说!要是别人也能这样做,我愿出一百金卢布。明白吗?”
“哦,这正是我要说的!”公爵夫人说,“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不打仗就过不了日子?为什么我们做女人的压根儿不希望、压根儿不需要打仗?哦,您来评评看。我总是对他说,他在这里是叔叔的副官,地位显赫。谁都知道,谁都看重他。前些日子我在阿普拉克辛家听一位太太问:‘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德烈公爵吗?’她真的这样说!”公爵夫人笑了,“他不论到哪里都受欢迎。他很可能当上侍从武官。不瞒您说,皇上还亲切地同他谈过话。我同安娜也说过,这事很容易办到。您认为怎么样?”
“我常常想,为什么……”公爵夫人照例用法语说,立即费力地坐到椅子上,“为什么安娜不出嫁?你们这些先生真傻,竟没有一个人娶她。恕我直说,你们对女人一点也不了解。皮埃尔先生,您这人真喜欢抬杠!”
“我打赌,”陶洛霍夫说着法语,好让英国人懂得,但他的法语说得不太好,“我赌五十金卢布,您想不想赌一百?”他问英国人。
皮埃尔离开朋友家时已深夜一点多。正好是彼得堡六月的白夜。皮埃尔乘出租马车回家。但离家越近,他越觉得在这个更像黄昏或者黎明的夜晚无法入睡。空荡荡的街道可以望得很远。皮埃尔在路上想到,今晚阿纳托里那儿有例行的赌局,赌局之后照例是一顿狂饮,最后将以皮埃尔所喜欢的那种娱乐收场。
“我同您丈夫还在抬杠,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打仗。”皮埃尔和公爵夫人说话,毫无拘束,不像一般青年男子和青年妇女说话那样。公爵夫人浑身打了个哆嗦。皮埃尔的话显然触着了她的痛处。
“哦,您别对我提他出门的事,别提了!我不愿意听,”公爵夫人像在客厅里同伊波利特说话那样任性、撒娇,这对家里人显然不合适,但皮埃尔在这里就像个自己人,“今天我想到,你要和所有这些亲朋好友停止来往……还有,你知道吗,安德烈?”公爵夫人意味深长地对丈夫挤挤眼,“哦,我害怕,害怕!”她脊背直打哆嗦,喃喃地说。
“哦,男人都很自私,个个都很自私!天知道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要抛下我,把我孤零零留在乡下。”
“我妻子是个贤慧的女人,”安德烈公爵继续说,“她是个少有的规矩女人,她可以使丈夫不用担心自己的名誉。不过,说句实话,现在要是能让我做个没有妻室的男人,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说,也是第一次说,因为我喜欢你。”
公爵夫人的语气里带有埋怨的成分,上唇噘起,脸上现出松鼠般不愉快的表情。她不再往下说,仿佛在皮埃尔面前谈自己怀孕是不体面的,而这正是她要谈的问题。
“我押陶洛霍夫!”第三个人叫道,“阿纳托里,你来分手!”
“英国人吹牛……是不是?……好了吗?……”阿纳托里说。
“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说这话,”安德烈公爵继续说,“这是我一生的经验之谈。你说到拿破仑和他的事业,”他这么说,其实皮埃尔并没有谈到拿破仑,“你说到拿破仑,但拿破仑干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向目标,毫无顾虑,心中没有别的,只有一个目标,最后达到了目标。但要是同女人拴在一起,你就会像个戴着镣铐的囚犯,完全丧失自由。你的一切希望和力量只会使你苦恼,只会使你感到悔恨。客厅、谈天、舞会、虚荣、琐事——这一切就形成无法冲破的魔圈。如今我要去参加战争,去参加空前伟大的战争,可是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我只会说说空话,”安德烈公爵继续说,“在安娜·舍勒家里大家都听我讲。这批人都很无聊,可我的妻子离开他们就不能过日子。这些女人……你真不知道这些所谓正派女人,或者说所有的女人,是些什么货!我父亲说得对:自私自利、爱慕虚荣、愚昧无知、一文不值——这就是女人的真面目。你在交际场所看到她们,她们装得煞有介事,其实毫无价值,毫无价值!不要结婚,我的好朋友,千万不要结婚。”安德烈公爵结束说。
“诸位,这简直是胡闹;他会摔死的。”这个比较理智的人说。
皮埃尔听着他们的谈话,越来越激动,站起来走到公爵夫人面前。他似乎看不得眼泪,一看见眼泪自己也想哭了。
“让他来,让他来!”陶洛霍夫微笑着说。
“您放心,公爵夫人。这都是您的想象,因为,我老实对您说,我自己也有过体会……为什么……因为……哦,对不起,外人不应该待在这里……不,您放心……再见……”
“医生要你早点睡,”安德烈公爵说,“你还是去睡吧。”
阿纳托里把他拦住。
“不行,这样是拦不住他的,”阿纳托里说,“等一下,让我来哄他。你听我说,我来同你打赌,但要到明天,现在我们到×××那里去。”
“喂,把小熊拉走,这里在打赌!”
“我起誓!”
“我能喝光,给我一瓶朗姆酒!”皮埃尔酒意十足地猛拍桌子嚷道,接着就往窗上爬。
但也像一般意志薄弱的人那样,皮埃尔极想再去过一次他非常熟悉的放荡生活,并且打定主意去。他心里还想到,他发的誓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向安德烈公爵起誓前已向阿纳托里公爵起过誓,要去他家;最后他想,这种誓言都无关紧要,尤其想到明天他说不定死去,或者遇到什么意外,那就根本谈不上誓言不誓言了。皮埃尔常常用这样的想法打消他的决心和意图。于是他就到阿纳托里那儿去了。
“要一口气喝光,不然算输!”第四个人叫道。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皮埃尔想。皮埃尔认为安德烈公爵是个十全十美的人,因为安德烈公爵完全具备他皮埃尔所缺乏的优点,这种优点用最恰当的话来说就是毅力。安德烈公爵沉着地应付各种人的能力,他非凡的记忆力,他渊博的知识(他什么书都读,什么事都知道,对什么问题都有自己的见解),尤其是他工作和学习的本领,一向使皮埃尔钦佩。安德烈缺乏哲理幻想(皮埃尔在这方面很擅长),这点使皮埃尔感到奇怪,但他也不把它看作缺点,而是把它看作长处。
安德烈公爵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丽莎,我请您不要说了。”安德烈公爵说,语气变得更加生硬。
公爵夫人脸红了,失望地挥挥手。
安德烈公爵说这话时,一点不像他斜靠在安娜·舍勒家的圈椅里,眯缝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法国话的模样。由于兴奋,他那冷冰冰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神经质地抽动着;那双生命之火似乎已经熄灭的眼睛这会儿又闪耀出明亮的光芒。看来,他在平时越是没精打采,在激动时就越显得精神焕发。
“我的事有什么可谈的?”皮埃尔说,咧开嘴露出无忧无虑的快乐微笑,“我算什么?一个私生子!”他突然脸红了,他说这话显然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没有身份,没有财产……其实……”但他没有说“其实”后面的话,“我现在是个自由人,我觉得很好。我就是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我想同您好好商量一下。”
陶洛霍夫中等身材,头发卷曲,生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年纪二十五岁左右。他也像所有步兵军官那样没留胡子,嘴全露在外边,嘴的曲线特别好看,是整个脸上最动人的部分。上唇中心像一个尖尖的楔子,有力地垂在结实的下唇上,两边嘴角总是露出两个酒窝,一边一个。这一切综合起来,特别是加上刚毅、傲慢而聪明的眼神,便使人不能不注意这张面孔。陶洛霍夫没有钱,也没有有影响的社会关系。尽管阿纳托里挥金如土,一年花几万卢布,但陶洛霍夫跟他住在一起,却赢得了所有认识他们的人的尊重,人们尊重陶洛霍夫超过尊重阿纳托里,连阿纳托里自己都很看重他。陶洛霍夫赌什么都有一手,而且几乎每赌必赢。他不论喝多少酒都不会醉。阿纳托里也好,陶洛霍夫也好,都是当时彼得堡浪子酒鬼中鼎鼎有名的人物。
“统统扳掉,要不还以为我有什么东西可抓呢。”陶洛霍夫说。
“还有我父亲和妹妹呢,你别忘了。”安德烈公爵低声说。
丈夫露出惊奇的神色对她瞧瞧,仿佛发现房间里除了他和皮埃尔之外还有别人;但他还是用冷冰冰、干巴巴的语气问:
一个身材不高、生有一双明亮蓝眼睛的人在窗口喊道:“过来,把我们的手分开!”他的声音在所有喝醉酒的声音中最清醒。这人是谢苗诺夫团的军官陶洛霍夫,嗜赌如命,动不动就与人决斗,同阿纳托里住在一起。皮埃尔笑眯眯地环顾着周围的人。
“天哪!天哪!”公爵夫人说,一手提起裙子,走到丈夫跟前,吻了吻他的前额。
“哼,他总是只想到自己。”公爵夫人气得忍不住眼泪,对皮埃尔说。
他说着抱住小熊,把它举起来,又抱着小熊在房子里打转。
“来,把这瓶酒喝光!”阿纳托里说,把最后一杯酒递给皮埃尔,“不然我不放你走!”
“有什么办法,我的朋友,”皮埃尔耸耸肩膀说,“女人哪,女人!”
英国人掏出钱袋数钱。陶洛霍夫皱起眉头不作声。皮埃尔跳上窗台。
他们走进布置一新的富丽堂皇的餐厅。餐厅里所有的用具,从餐巾到银器、瓷器和水晶玻璃器皿,都显出新婚家庭所特有的焕然一新的气象。饭吃到一半,安德烈公爵把臂肘搁到桌上,仿佛早就有了心事,此刻突然决定要把它讲出来。他带着皮埃尔从未见过的神经质激动,开始说:
“空了!”
“再见,丽莎!”安德烈公爵站起身来说,像外人那样彬彬有礼地吻吻她的手。
“听好!”他站在窗台上,向屋子里的人叫道。大家都不作声。
“不,我赌五十。”英国人说。
“您什么时候动身?”皮埃尔问。
隔壁房间里传来衣裙的窸窣声。安德烈公爵仿佛醒了过来,浑身打了个哆嗦,脸上的表情像在安娜·舍勒客厅里时一样。皮埃尔从沙发上放下两腿。公爵夫人走了进来。她已换了便装,但装束还是那样雅致明丽。安德烈公爵站起来,彬彬有礼地给她挪过来一把椅子。
“雅可夫,拿瓶酒来,雅可夫!”主人阿纳托里喊道,他是个身材修长的美男子,只穿一件薄衬衫,敞着胸,站在人群中间,“等一下,诸位。瞧,皮埃尔来了,”他转身对皮埃尔说,“亲爱的朋友!”
“我觉得很好笑,”皮埃尔说,“您认为您自己是个无用的人,认为您的生活被毁了。其实您前途远大,前途远大。而且您……”
赌局和夜宵已告结束,但客人们还没有散去。皮埃尔脱掉斗篷,走进第一个房间,这里只有剩酒残肴。一个听差以为没有人看见,正在偷喝杯里的剩酒。从第三个屋里传来喧闹、笑声、熟悉的叫声和熊的吼声。有八九个年轻人情绪激动地挤在打开的窗口。有三个人正在戏弄一只小熊,其中一个牵着用链子拴住的熊吓唬人。
阿纳托里向英国人转过身去,抓住他燕尾服的扣子,俯视着他(英国人是个矮子),用英语把打赌的条件又说了一遍。
皮埃尔取下眼镜,他的脸因此变了样,显得更加善良。他惊奇地望着朋友。
他来到阿纳托里所住的近卫骑兵队大楼,登上灯光明亮的台阶,来到二楼,走进一道敞开的门。前厅里没有人,到处都是空酒瓶、斗篷、套鞋,酒气弥漫,还听到里屋的说话声和叫嚷声。
“喂,你来,大力士。”他对皮埃尔说。
“诸位!谁愿意同我打赌?我也来一下,”他忽然叫道,“没有人打赌也行,我也干。给我拿瓶酒来。我也来一下……拿瓶酒来。”
“等一下,他还没有喝醉。拿瓶酒来!”阿纳托里说,从桌上拿起一只杯子,走到皮埃尔面前。
“我什么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问。
皮埃尔没有说“您这算什么话”,但他的语气就表示,他十分看重朋友,朋友的前途十分远大。
“说实在的!”皮埃尔说,仿佛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真的,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过目前这样的生活,我既不能思考什么问题,也不能拿什么主意。整天头痛,又没有钱。今天他邀我去,我不去了。”
即使在最亲密的朋友之间,奉承和赞扬也是需要的,就像车轮需要润滑油一样。
“丽莎!”安德烈公爵只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唤里包含着恳求、威胁,尤其是要她明白说这话会后悔的。她却急急忙忙说下去:
皮埃尔一大杯一大杯地喝着酒,皱着眉头打量着又聚集在窗口的喝醉的客人,留神听他们谈话。阿纳托里给他倒酒,讲给他听,陶洛霍夫同英国海军军官斯蒂文思打赌,条件是陶洛霍夫要坐在三楼窗口,两脚垂到窗外,一口气喝完一瓶朗姆酒。
“我押斯蒂文思一百卢布!”一个人叫道。
他把酒瓶抛给英国人,英国人利落地把酒瓶接住。陶洛霍夫从窗台上跳下来。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朗姆酒味。
“咱们吃饭去吧。”安德烈公爵叹了口气说,向门口走去。
陶洛霍夫为了便于拿到酒瓶,把它放在窗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窗台。他垂下两腿,双手撑住两边窗框,估量了一下位置,坐稳了,放下双手,稍稍向右接着又向左移动了一下,然后拿起酒瓶。阿纳托里拿来两支蜡烛,把它们插在窗台上,虽然天色已经大亮了。陶洛霍夫穿白衬衫的脊背和卷曲的头发被烛光从两边照亮。大家都聚集在窗口。英国人站在前面。皮埃尔微笑着,一言不发。在场的一个年纪最大的人,脸上现出恐惧和愤怒的神色,突然蹿出去,想抓住陶洛霍夫的衬衫。
“丽莎!”安德烈公爵冷冷地说,嗓门提得很高,表示他已忍无可忍。
“不要走,等一下,皮埃尔。公爵夫人挺厚道,她不会不让我跟你快乐地消磨一个晚上的。”
“要是离开了我的朋友们,还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他还叫我不要怕。”
“哦哟!……哦哟!……哦哟!……”他望望窗外的石板人行道,叫道。
“注意不能用手扶东西!”另一个嚷道。
公爵夫人美丽的脸上那种愤怒的松鼠般表情,突然变成引人怜爱的恐惧神色。她皱起眉头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瞅了瞅丈夫,脸上现出畏怯的讨饶表情,好像一只迅速而无力地摆动下垂尾巴的狗。
陶洛霍夫拿着酒瓶跳上窗台。
“啊,安德烈,你完全变了,完全变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怕什么?”安德烈公爵慢吞吞地说,目光没有离开妻子。
“走,”皮埃尔叫道,“走!……把小熊也带去……”
“太棒了!真是条好汉!哦,这才叫打赌!真他妈的!”四面八方都叫起来。
“你能向我起誓不去吗?”
大家抓住他的手臂,但他的力气很大,谁接近他,谁就被他推得远远的。
他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放下手,拿起酒瓶,送到嘴边,仰起头,举起那只空手以保持平衡。一个听差刚动手收拾碎玻璃,这时就弯着腰站在那里,眼睛盯住窗子和陶洛霍夫的脊背。阿纳托里睁大眼睛,挺直身子站着。英国人噘起嘴唇,在一旁瞧着。那个想阻拦他的人跑到屋角,躺到沙发上,脸朝着墙壁。皮埃尔掩住脸,脸上的笑意凝住了,却现出惊恐的神色。大家都不作声。皮埃尔把手从眼睛上放下。陶洛霍夫仍旧那么坐着,只是头更往后仰,仰得后颈上的鬈发都触到衬衫领子上,他那拿酒瓶的手不断哆嗦,费劲地越举越高。酒瓶快空了,瓶底越举越高,他的头也越来越往后仰。“怎么这样久啊?”皮埃尔想。他觉得好像已过了大半个小时。陶洛霍夫的背突然往后倒,他的一只手神经质地拼命哆嗦;这样的哆嗦足以使坐在倾斜窗台上的身体滑下去。他整个身子滑了一下,他的手和头就更紧张地抖动起来。他举起一只手想抓窗框,但又放下了。皮埃尔又闭上眼睛,决心再也不睁开。突然他觉得周围的人都活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只见陶洛霍夫站在窗台上,脸色苍白而兴奋。
安德烈公爵目光中充满友爱地瞧着他。不过,从他那亲切友好的目光中还是流露出优越感。
“你待我就像待病人或者孩子那样。我什么都看得出来。难道半年前你是这样的吗?”
“我很看重你,因为你是我们圈子里唯一的活人。你很幸福。你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一点不成问题。你去哪里都行,但我要奉劝你一句:别去华西里·库拉金公爵家,别过他们那种生活。花天酒地,吃喝玩乐……这对你没有好处。”
一瓶朗姆酒拿来了。两个听差正在拆掉使人无法落座的窗子外框,他们显然被七嘴八舌乱出主意的老爷们弄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绝对不要……绝对不要结婚,我的朋友!请你记住我的忠告:除非你认为已作了最大的克制,除非你不再爱你选中的那个女人并且已看清了她的真实面目,否则你绝对不要结婚,要不你就会犯下无法补救的天大错误。等到有一天你老了,完全不中用了,再结婚……要不你就会失去一切美好和高尚的东西。你的全部精力都会耗费在琐碎的小事上。真的,真的,真的!别那么大惊小怪地望着我。你要是对自己的前途还抱有希望,那么一结婚,就什么都完了,你哪儿也去不了,除了客厅以外,而在客厅里你就会变成宫廷侍仆和白痴一类的货色……就是这样!……”
“我这人算是完了,”安德烈公爵说,“我的事有什么可谈的呢?还是谈谈你的事吧。”他停了停说,对这样的自我解嘲微微一笑。这笑容顿时感染了皮埃尔。
陶洛霍夫拉住英国人的手,清清楚楚地说出打赌的条件,但主要是说给阿纳托里和皮埃尔听的。
两个朋友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开口。皮埃尔瞧瞧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公爵用他的小手擦擦前额。
“到阿纳托里那儿去也不错。”皮埃尔想,但立刻想起他已向安德烈公爵起过誓不到他们那里去。
皮埃尔望了望安德烈公爵,发觉朋友不喜欢听这些话,便什么也没有回答。
皮埃尔惊奇而天真地从眼镜上方忽而望望安德烈,忽而望望公爵夫人,动动身子仿佛也想站起来,但又改变了主意。
“我不明白,”安德烈回答,“正派女人是一回事,可是华西里公爵家的女人,女人和酒,我真不明白!”
“你怎么?疯了?谁让你这样干?你站在楼梯上都会头晕的。”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谁要是再靠近我,”陶洛霍夫从抿紧的薄嘴唇缝里慢慢地吐出话来,“我就立刻把他从这里扔下去。哼!……”
阿纳托里得意扬扬地走到窗口。他想拆掉什么东西。他推开听差,扳扳窗框,可是窗框没有动。他就把玻璃打碎。
“别捣蛋!”陶洛霍夫叫道,把年轻军官从窗台上拉下来。那军官被马刺绊了一下,狼狈地跳回屋里。
“不,我不想喝了。”皮埃尔说,推开阿纳托里的手,走到窗前。
“先喝了再说!”
“皮埃尔先生在这里,这有什么关系,”娇小的公爵夫人忽然说,她那漂亮的脸顿时现出一副哭相,“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安德烈,你对我的态度怎么变得这样?我对你做了什么啦?你去参军,你不可怜我。这是为什么呀?”
皮埃尔抓住横木,使劲一扳,就咔嚓一声把栎木窗框扳下来。
公爵夫人什么也没有说,她那有毫毛的稍稍翘起的嘴唇抖动起来;安德烈公爵站起来,耸耸肩膀,在屋里来回踱步。
“好,那就赌五十。我就坐在窗台上,坐在这个地方(他俯下头,指指窗外倾斜的窗沿),不抓任何东西,把这瓶酒一口气喝光……是不是这样?……”
“好了。”皮埃尔望着陶洛霍夫说。陶洛霍夫拿起一瓶朗姆酒,走到窗前,从窗口可以看见晚霞和曙光交融的天空。
“别动,你会吓着他,他会摔死的。知道吗?……那时怎么办?……啊?……”
“哦,近卫军!”尼古拉说,“我说,派人去弄点酒来。”
保里斯看出尼古拉要取笑别尔格,就巧妙地把话题岔开,他要尼古拉讲讲,他怎样负的伤,在哪里负的伤。尼古拉很高兴,就讲了起来,而且越讲越兴奋。他向他们讲他在申格拉本作战的情况,就像一般参加过战斗的人,信口开河,就像讲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那样,竭力讲得有声有色,但与事实完全不符。尼古拉是个正派的青年,绝不是存心撒谎。他开头想讲实话,但不知不觉说溜了嘴。要是他对他们说实话,那么他们(他们和他自己都听过许多类似的冲锋故事,明白冲锋是怎么一回事,此刻也准备听这种故事)就会或者不相信他,或者,更糟糕,认为他没有遇到一般骑兵冲锋时常遇到的事,还得怪他自己不好。他不能那样平平淡淡地对他们讲,当时大家都纵马狂奔,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手臂脱了臼,并且为了逃避一个法国兵的追击拼命向树林里跑。此外,要把全部真相讲出来,就必须控制自己只讲实话。讲实话是很困难的,青年人难以做到。他们希望听到的是,他当时怎样热血沸腾,把一切置诸脑后,像一阵狂风似地冲进敌阵,左右砍杀,他的马刀怎样开了荤,他怎样砍得筋疲力尽,跌下马来,等等。他就这样对他们讲了许多。
“因为既然进了军界,就该努力争取个光辉的前程。”
“您怎么把信扔掉?”保里斯问。
加夫利洛老头拿来了酒。
“啊,你们这些该死的公子哥儿!打扮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就像刚参加舞会回来,不像我们这些有罪的大兵。”尼古拉用保里斯觉得新鲜的上低音说,同时用军人的姿态指指自己沾泥的马裤。
“可我要对您说,”安德烈公爵用沉着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他的话,“您要侮辱我,如果您没有足够的自尊心,我认为这很容易做到。但您得同意,您选择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最近一两天里,我们都要参加一次更严酷的大决战。此外,我的面貌不幸长得不讨您喜欢,这事同您的老朋友保里斯毫无关系。不过,”安德烈公爵说着站起来,“您知道我的名字,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但您不要忘记,”他补充说,“我认为我并没有受到侮辱,您也没有受到侮辱。我年纪比您大,我劝您别把这事放在心上。那么,保里斯,星期五检阅以后我等您。再见!”安德烈公爵向两人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这是侍候人的差事!”
这时,在尼古拉心中,愤怒和对这个人镇定沉着的敬意交织在一起。
他的故事讲到一半,正讲到“你不能想象,一个人在冲锋的时候会产生多么疯狂的感情”时,保里斯期待中的安德烈公爵走了进来。安德烈公爵一向喜欢庇护青年,并且以别人有求于他为荣。保里斯昨天讨他的喜欢,他对保里斯就很有好感,愿意满足他的要求。安德烈公爵奉命把库图佐夫的公文送到皇太子那里,顺道来看望保里斯,希望能单独见见他。他走进屋来,看见一个骠骑兵正在吹嘘战斗经历(安德烈公爵最不喜欢这种人)。他对保里斯亲切地微微一笑,皱起眉头,眯缝起眼睛,对尼古拉微微点了点头,没精打采地坐到沙发上。他碰上这伙讨厌的人,心里有点不快。尼古拉看出这一点,脸涨得通红。但他不在乎,因为安德烈是个陌生人。尼古拉望了望保里斯,发现他似乎也在为他这个骠骑兵害臊。尽管安德烈公爵态度并不友好,带着嘲讽意味,尽管尼古拉从战斗部队的观点看不起参谋部里的小副官(进来的人看来是个小副官),他不免也有点狼狈,涨红了脸,不再作声。保单色书里斯打听参谋部里有什么消息,有什么不属保密范围的打算?
保里斯皱起眉头。
“他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正派人。”保里斯说。
“对了,让我把钱和信交给你。”保里斯又说。
尼古拉又凝神瞧了瞧保里斯的眼睛,叹了一口气。别尔格回来了。三个军官对着一瓶酒,谈话就热闹起来了。两个近卫军军官给尼古拉讲他们行军的情况,以及他们在俄国、波兰和国外受到的尊敬。他们还谈到担任指挥官的亲王,说他又仁慈又暴躁。别尔格在谈到与他无关的事时照例不吭声,但一谈到亲王的暴躁行为,他就津津有味地讲到,有一次亲王在加利西亚视察军队,发现他们有犯规行为而大发雷霆,那时他曾和亲王说过话。他笑容可掬地讲到,亲王怎样怒气冲天,骑马跑到他跟前叫道:“阿尔巴尼亚佬!”(亲王发火时,喜欢用这个词骂人)并要传见连长。
近卫军行军好像游山玩水,一路上炫耀着队伍的整洁和纪律。他们每天的行程不长,背囊由大车运送,奥国当局一路上还给军官们准备精美的伙食。部队出入城镇都有乐队奏乐,并且奉亲王命令,士兵一路正步前进,军官按照规定的位置步行。近卫军都以这种行军方式自豪。在行军过程中,保里斯一直同现已升任连长的别尔格同行同住。别尔格在行军中升任连长。他办事勤奋认真,得到上级信任,经济方面也安排得很得当。保里斯在行军中结识了许多可能对他有用的人,又凭皮埃尔的介绍信认识了安德烈公爵,并希望通过安德烈的关系在总司令部里谋得个位置。白天行军后,别尔格和保里斯在分配给他们的屋子里休息了一下,然后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坐在圆桌旁下棋。别尔格双膝夹着一根冒烟的烟管。保里斯一向喜欢整齐,他用又白又细的手指把棋子排成金字塔,等别尔格出棋。他瞧着对手的脸,显然在考虑棋局,因为他不论做什么事都很专心。
“现在去把别尔格找来好吗?”保里斯说,“他可以陪你喝,我不行。”
家信中还附了一封给巴格拉基昂公爵的推荐信。这是老伯爵夫人听从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的劝告,通过熟人弄来的。她要尼古拉按址送去,好好利用这个关系。
尼古拉没有回答,只晃了晃挂在军服上的士兵圣乔治十字章,又指指自己扎着绷带的手臂,笑嘻嘻地瞧了瞧别尔格。
“嗯,你不是看到了。到现在为止一切顺利;但说句实话,我倒很愿意当个副官,我不愿留在前线。”
这时门开了。
“唉,我简直是头猪!我从来不写信,一写信又把他们吓了一大跳。唉,我简直是头猪!”尼古拉突然涨红脸,反复说,“好吧,派加夫利洛去买酒!行,我们来喝一点!”尼古拉说。
“唉,我简直是畜生!”尼古拉看着信,嘟囔道。
“嚯,真了不起,真了不起!”保里斯笑眯眯地说,“我们这次行军也挺不错。不瞒你说,皇太子常常骑马同我们的团一起走,因此我们得到不少方便和照顾。在波兰为我们举行了出色的酒会、宴会和舞会,我简直无法对你形容。皇太子待我们全体军官很亲切。”
尼古拉接过信,把钱扔在沙发上,双臂搁在桌上,开始看信。他看了几行,恶狠狠地瞅了别尔格一眼。尼古拉遇到别尔格的目光,就用信纸遮住脸。
安德烈公爵环顾了一下房间,也不顾尼古拉像孩子那样恼羞成怒,对他说:
“你看!”尼古拉说。
“哦,老弟!你可变得多了!”保里斯站起来迎接尼古拉,但站起来时没忘记把倒下的棋子扶起来放好。他想拥抱朋友,但尼古拉避开了他。尼古拉怀着青年人喜欢标新立异的心理,不愿按照长辈们装腔作势的姿态,而用独特的方式来表示同朋友重逢的喜悦:他想捏他一把,捅他一下,但决不像一般人那样吻他。保里斯正好相反,镇静而友好地搂抱尼古拉,吻了他三次。
“不瞒您说,伯爵,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错。老实说,伯爵,不是我吹牛,所有的军令我都能背诵,操典也知道得像‘我们在天上的父’一样熟。因此,伯爵,我的连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一点差错。所以我心里很踏实。我就去见他。”别尔格站起来,当场表演他怎样举手敬礼。说真的,他的神态恭敬得不能再恭敬,自负得不能再自负了。“亲王果然破口大骂,破口大骂,骂得人灵魂出窍,又是‘阿尔巴尼亚佬’,又是‘活见鬼’,又是‘把你流放到西伯利亚去’,”别尔格调皮地笑着说,“我知道我做得对,因此不作声。您说是不是,伯爵?他喊道:‘你怎么啦,是哑巴吗?’我还是不说话。您猜怎么样,伯爵?第二天命令里也没有提这事,遇事冷静就有这样的好处。就是这样,伯爵。”别尔格抽着烟斗,吐着烟圈,说。
“听我说,别尔格,”尼古拉说,“要是您接到家信,或者遇到一位亲人要向他打听情况,我要是在场,一定立刻走开,免得妨碍你们。听我说,现在请您走开,走开,到哪儿去都行……真见鬼!”尼古拉嚷道,但又马上抓住别尔格的肩膀,亲切地瞧着他的脸,显然想冲淡自己粗暴的口气,添加说:“我说,您不要生气!哦,宝贝,我是把您看作老朋友,才这样直说。”
“嚯,给您寄来的钱可不少哇,”别尔格望着沉甸甸压在沙发上的钱包,说,“可是,伯爵,我们就光靠干饷过日子。就拿我来说吧……”
尼古拉用询问的目光凝视着朋友的眼睛,仿佛在寻求某种问题的答案,但是徒然。
就在这一天,尼古拉接到保里斯的信,信中告诉他伊兹梅尔团在离奥洛莫乌茨十五俄里的地方宿营,保里斯在那里等他去取信和钱。尼古拉现在特别需要钱,因为军队出征归来,驻扎在奥洛莫乌茨附近,营地充满随军商贩和奥籍犹太人,他们备有各种诱人的商品。保罗格勒团连日不断举行酒宴,庆祝他们出征得奖,并到匈牙利女人卡罗林娜在奥洛莫乌茨新开的有女招待的酒馆吃喝。尼古拉不久前庆祝过自己晋升为骑兵少尉,向杰尼索夫买了一匹叫贝督因的骏马,因此欠了同事和随军商贩一身债。尼古拉接到保里斯的信,和一个同事一起骑马来到奥洛莫乌茨。在那里吃了饭,喝了一瓶酒,然后独自到近卫军营地去找童年的朋友。尼古拉还没来得及购置军官服。他穿着一件带士兵十字章的旧士官生军服、一条被皮带磨损的马裤,佩着一把带穗子的马刀。他骑着一匹顿河马,那是行军途中向一个哥萨克买的。他头上豪气十足地歪戴着一顶压皱的骠骑兵军帽。他跑近伊兹梅尔团营地时想,他那副久经沙场的骠骑兵模样一定会使保里斯和近卫军同事们大吃一惊。
“一封推荐信,我要它屁用!”
“是啊!现在流传着许多有关这场战役的故事。”
“是啊,真有两下子!”尼古拉微笑着说。
尼古拉直到安德烈走后,才想到该怎样回敬他。他因为刚才忘记说这话,更加生气。他立刻叫人备马,冷冷地跟保里斯告别,回住处去。明天他要到总司令部去向那个倔强的副官挑战,还是真的把这事搁开?这个问题一路上一直使他烦恼。一会儿,他怒气冲冲地想,他要是看到这矮小、文弱、骄傲的人在他的手枪下惊恐万状,那该多么痛快;一会儿,他惊奇地发现,他很想同这个可恨的副官交个朋友,不管对谁,他都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愿望。
“怎么说屁用?”保里斯拾起信,看了看收信人的名字,说,“这封信对你很有用。”
“怎么会?”
“为什么?”
“哦,对不起,伯爵,我很理解您。”别尔格站起来,用喉音低声说。“到房东家去吧,他们请您去。”保里斯插嘴说。
“你仍旧是个外交家。但问题不在这里……那么,你怎么样?”尼古拉问。
“你怎么这样大声叫嚷!你会把她们吓坏的,”保里斯说,“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他添加说,“我昨天才通过一个熟人——库图佐夫的副官安德烈——寄给你一封信。我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把信送到你手里……那么,你怎么样?已经上过阵了?”保里斯问。
别尔格穿上一尘不染的清洁礼服,对着镜子把鬓脚梳得像亚历山大皇帝那样往上翘。他发觉尼古拉注意到他的礼服,就愉快地笑着走出屋去。
“您的事,”安德烈公爵对保里斯说,“我们以后再谈,”接着他打量了一下尼古拉,“检阅以后您来找我,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哼,故事!”尼古拉大声说,那双突然变得疯狂的眼睛一会儿瞧瞧保里斯,一会儿望望安德烈,“不错,故事很多,但我们的故事讲的都是在敌人炮火下出生入死的英雄事迹,是有分量的,可不像参谋部里那些无功受奖的公子哥儿的故事。”
他们差不多有半年没见面了。在这刚踏上人生道路的年纪,他们在对方身上都发现了巨大的变化。这些变化也就是他们刚踏进的社会的最新反映。自从上次见面以来,他们身上都有了许多变化,他们就想尽快让对方看到这些变化。
“您看,我是不是其中的一个?”安德烈公爵泰然而愉快地笑着说。
两个朋友互相讲述他们的情况:一个讲骠骑兵的饮酒作乐和战斗生活,另一个讲在达官贵人手下供职的乐趣和好处。
“这是为什么呀?”保里斯问。
“这不是说您,”尼古拉说,“我不认识您,老实说,也不想认识您,我说的是一般的参谋部人员。”
德国女房东听见尼古拉的洪亮声音,从门后探出头来。
十一月十二日,驻扎在奥洛莫乌茨附近的库图佐夫野战军准备次日接受俄国沙皇和奥国皇帝的检阅。刚从俄国调来的近卫军在离奥洛莫乌茨十五俄里的地方宿营,将于次日早晨十时开到奥洛莫乌茨郊外接受检阅。
“去把他找来,去把他找来!这个德国佬怎么样?”尼古拉嘲笑着说。
别尔格趁机彬彬有礼地问,连长的粮草津贴现在是不是像传说那样将增加一倍?对这个问题,安德烈公爵含笑回答说,对政府的这种重要决定,他不能随便发表意见。别尔格听罢快乐地笑起来。
“如果你一定要喝的话。”他说。
“我看你仍旧是个幻想家。”保里斯摇摇头说。
“大概要继续进军。”安德烈公爵回答,显然不愿在陌生人面前说得更多。
“我什么也不需要。我谁的副官也不当。”
“真无聊!我才不干呢!”居古拉说着把信扔到桌子底下。
“我参加了!”尼古拉怒气冲冲地说,仿佛想以此侮辱副官。
“哦,她挺漂亮,是吗?”尼古拉挤挤眼说。
“哦,他到底来了!”尼古拉叫道,“别尔格也在这里!喂,孩子们,睡觉觉吧!”他学奶妈说话的腔调,对他们大声说。他同保里斯以前常嘲笑奶妈这种别扭的法语。
“让我想想办法。”别尔格回答,摸了摸卒子,又把它放下。
“哦,原来如此!”尼古拉嘴里这样说,心里显然在想别的事。
保里斯走到床边,从干净的枕头底下掏出钱包,派人去买酒。
“您刚才大概在讲申格拉本的战斗吧?您到过那里吗?”
“走啊,看您怎样逃掉?”保里斯问。
安德烈注意到骠骑兵的这种情绪,觉得挺好玩。他略带轻蔑地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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