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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但找库图佐夫,我不能答应。”
“是啊,是啊,这个当然。”皮埃尔看到有人替他解围,感到高兴,接口说。
“各国君主吗?我没有说俄国皇帝。”莫特玛子爵恭敬而沮丧地说,“哼,各国君主!他们为路易十六,为王后,为伊丽莎白公主尽过什么力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激动地说,“相信我,他们出卖波旁王朝将受到惩罚。各国君主吗?他们还派使臣去祝贺这个篡位的奸贼呢。”
“哦,再见,再见!您看她……”
“爸爸,我们要迟到了。”海伦公爵小姐站在门口等候,这时从肩上转过她那古典美人的秀美的头,说。
“但是,我亲爱的皮埃尔先生,”安娜·舍勒说,“一个大人物可以不经审判就处死一个公爵,或者说,一个没有罪的人,这样的事您怎么解释呢?”
莫特玛子爵轻蔑地叹了一口气,又换了换坐的姿势。伊波利特公爵手持长柄眼镜对子爵望了好一阵,听到这话,突然向娇小的公爵夫人转过身去,向她要了一根针,在桌上画了个康德家家徽给她看。他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这个家徽,仿佛是她求他这样做的。
“您要不要到那边一桌去?”安娜·舍勒说。但皮埃尔没有理她,继续说他的。
权势在社会上是一种资本,不应随便动用。华西里公爵深谙这个道理。他知道,他要是有求必应,以后自己有事就不能去求别人了,因此难得使用自己的权势。但在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这事上,经她再次提出要求后,他觉得良心上有点不安。她提醒他一件事:他最初进入官场是靠她父亲提携的。此外,他从她的态度上看出,她属于那种女人,特别是做母亲的女人,她们一旦拿定什么主意,就非实现不可,否则会一直纠缠不放,甚至大吵大闹。最后这个考虑使他的决心动摇了。
皮埃尔先生不知道回答谁好,扫视了一下所有的人,微微一笑。他笑起来不像一般人那样似笑非笑。他笑的时候,原来那种严肃而有点忧郁的脸色顿时消失,而现出一种天真,善良,甚至傻乎乎的好像讨饶的神情。
“不论怎么说,他是个暴发户。”伊波利特公爵说。
“据我所知,”皮埃尔红着脸又插嘴了,“所有贵族几乎都倒向拿破仑一边了。”
“不,您答应我吧,我的大恩人,不然我不放您走。”
莫特玛子爵虽是初次见到他,但已看出这个雅各宾派并不像他说的话那样可怕。大家都不作声。
皮埃尔从眼镜上方得意扬扬地望望听众。
“啊!哦!”几个声音同时说。
“她说……是的,她说:‘丫头,穿上号衣,跟我出去拜客。’”
“这些当然都是过火行为,但重要的不在这里,重要的是人权,是消除偏见,是公民平等;而这些思想拿破仑是充分维护的。”
“您听我说,公爵,”她说,“我从来没求过您什么事,以后也不会求您,我也从没提到过家父待您的情谊。但这一次我求您看在上帝分儿上帮我儿子一个忙,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她匆匆地补充说,“哦,您别生气,您就答应我吧。我求过高里岑,可他拒绝了。您这人向来厚道,这次请务必帮个忙。”她说的时候竭力想装出笑容,但眼睛里含着泪水。
“怎么,皮埃尔先生,您认为杀人就是伟大吗?”娇小的公爵夫人笑眯眯地说,拉过她的针线活来。
“我不是说弑君。我是说思想。”
安娜·舍勒微微一笑,答应多照顾皮埃尔。她知道皮埃尔的父亲同华西里公爵是亲戚。坐在姑妈旁边的老太太这时慌忙站起来,在前厅追上华西里公爵。她脸上装出来的兴致消失了。她那张哭肿的和善的脸上只剩下焦虑和恐惧。
“这是拿破仑说的。”安德烈公爵冷笑说。他显然不喜欢子爵,尽管眼睛没有望着子爵,他的话可是针对子爵的。
“请您相信,公爵夫人,凡是我能办到的事,我一定尽力,”华西里公爵回答,“但叫我去求皇上有困难;我劝您通过高里岑公爵去找鲁勉采夫。这是最好的办法。”
尽管华西里公爵听这位老太太说话很勉强,甚至露出不耐烦的神气,她还是谄媚地向他赔着笑脸,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于是伊波利特公爵用俄语讲起来。他讲俄语有点像一个在俄国待了一年的法国人。大家都留下来,因为伊波利特公爵那么热情那么坚决地要求大家听他讲故事。
“爸爸,我们要迟到了。”美人海伦又用同样的语气说。
伊波利特公爵说到这儿迟疑了一下,显然在苦苦编造。
“对,这是抢劫、屠杀和弑君的思想。”又有一个嘲弄的声音插进来。
“结果弄得人人都知道了……”
“革命和弑君是伟大的事业吗?……现在……您好不好到那边一桌去?”安娜·舍勒又说。
“我之所以这样说,”他不顾一切地说下去,“是因为波旁王朝逃避革命,使人民处于无政府状态;只有拿破仑一人懂得革命,并且能战胜革命,因此为了共同的利益他不惜剥夺一个人的生命。”
“我希望,”安娜·舍勒说,“这是他最后的一招。各国君主再也不能容忍这个天下公敌了。”
“哦,亲爱的公爵,您真是我的恩人!我知道您会这样的。我知道您的心真好。”
公爵夫人笑眯眯地听着。
安娜·舍勒和其他人还来不及露出笑容来赞扬这些话,皮埃尔就又突然插嘴。安娜·舍勒虽也预感到他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但已拦不住他了。
“妙极了!”伊波利特用英语说,一只手拍拍膝盖。子爵只耸耸肩膀。
“处死当甘公爵出于国家的需要,”皮埃尔说,“拿破仑不怕独自对这事承担责任,我认为这正是他的伟大之处。”
“她乘马车出门。突然起了一阵狂风。使女的帽子给吹掉了,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
他耸耸肩膀,摊开双手。皮埃尔对谈话很感兴趣,也想说些什么,但监视他的安娜·舍勒连忙把他拦住,不让他开口。
“只要您向皇上说一句,他就可以调到近卫军去了,这在您算不了什么。”她请求说。
“等一下,我还有一句话。等他调到近卫军后……”她迟疑了一下,“您同库图佐夫将军很有交情,您就把保里斯推荐给他当副官吧。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那样我就……”
“你们叫他一下子同时回答几个人的话,那怎么行呢?”安德烈公爵说,“再说,对政治家的行为应该分清,哪些属于私人行为,哪些属于统帅或者皇帝的行为。我认为应该这样看。”
伊波利特公爵说到这里,不等听的人发笑,自己就噗哧一声笑起来,造成了不好的效果。但有不少人微微一笑,包括那个老太太和安娜·舍勒。
“我们不能不承认,”安德烈公爵继续说,“拿破仑在阿尔科拉桥上的行为,他在雅发医院里同鼠疫病人握手的事,表明他是个伟人,但……但他的其他行为就使人很难替他辩护了。”
“这很难说,”安德烈公爵说,“子爵先生认为局势已不可收拾,这是完全正确的。但我认为走回头路也有困难。”
“哦,今天我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莫斯科笑话,我要讲给诸位听听。子爵,请您原谅,我要用俄语讲。要不然就没有味道了。”
“是啊,要是他取得权力后,不是利用它去杀人,而是把权力交给合法的国王,”莫特玛子爵说,“那我就会叫他伟人了。”
安德烈公爵面带微笑,时而望望皮埃尔,时而望望子爵,时而望望女主人。安娜·舍勒尽管老于社交活动,但听到皮埃尔发言,起初仍不免大吃一惊。她看到皮埃尔虽说了些离经叛道的话,但子爵并没有发火;后来她看到已无法制止他发言,就同子爵联合起来,集中力量攻击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的皮埃尔。
安德烈公爵显然是想缓和皮埃尔说话拙直造成的气氛。这时他站起身来准备走,向妻子做了个暗示。
“这事我可不能答应。您真不知道,自从库图佐夫当上总司令以后,有多少人包围着他。他亲自对我说过,莫斯科所有的贵妇人都像说好了似的,要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他做副官。”
“康德家家徽就是天蓝色兽嘴组成的一根兽嘴棒。”他说。
看来,她已忘记自己的年纪,习惯成自然地使用了女性一切传统的手法。但等华西里公爵一走,她的脸上又恢复虚伪冷淡的神情。她回到原来的小组,莫特玛子爵还在讲故事。她又装出仔细倾听的样子,其实是等待机会脱身,因为她的事已经办完了。
伊波利特公爵忽然站起来,用手势拦住大家,要他们再坐一会儿,嘴里说:
“亚历山大皇帝说过,”她一提到皇帝,心情总有点忧郁,“他让法国人挑选自己的政体。我相信,这个国家一旦打倒篡位的奸贼,就会一致拥戴合法的国王。”安娜·舍勒说,竭力讨好法国侨民中的保皇党。
“自由,平等,”子爵轻蔑地说,仿佛终于决定要认真指出这个青年的糊涂,“这些动听的字眼早已名誉扫地了。请问:谁不爱自由、平等?我们的救世主早就宣讲过自由、平等了。革命以后,人们是不是过得幸福些呢?正好相反。我们要自由,可是拿破仑却毁灭自由。”
“我想问一下,”莫特玛子爵说,“先生怎样解释雾月十八日事件?难道这不是个骗局吗?这是个骗局,完全不是一个大人物所应该干的。”
“要是拿破仑在法国皇位上再坐上一年,”子爵继续说,他的神气表示他比谁都了解这件事,因此不愿听别人的话,一味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局面就会不可收拾。法国社会,我当然是指上流社会,将会被阴谋、暴力、放逐和死刑完全断送掉,到那时……”
“没有任何权利,”子爵回答,“自从当甘公爵被害以后,就连最崇拜他的人也不再把他看作英雄了。即使原来有些人把他看作英雄,但在当甘公爵被害以后,天上就多了一位殉道者,地上就少了一个英雄。”
“《民约论》。”莫特玛子爵露出温和的微笑说。
“他不能这样做。人民把权力交给他,只是为了要他推翻波旁王朝。因此人民把他看成伟人。革命是伟大的事业。”皮埃尔先生继续说。他这种不顾一切的挑战性插话表明他朝气蓬勃,急于一吐为快。
“不,您答应我,答应我吧,华西里。”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跟在他后面说,露出少女般撒娇的笑容。这种笑容是她年轻时常有的,但如今同她憔悴的脸可很不相称了。
华西里公爵想走了。
笑话就这样结束了。虽然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讲这件事,为什么一定要用俄语讲,但是安娜·舍勒和别的人还是称赞伊波利特公爵,因为他这样愉快地终止了皮埃尔先生那令人讨厌的胡闹。听完这个笑话,谈话就转为分散的聊天,例如谈谈下次的舞会和上次的舞会,谈谈戏剧演出,以及谁和谁将在何处见面,等等。
“还有他在非洲杀害俘虏的事呢?”娇小的公爵夫人说,“真是太可怕了!”她耸耸肩膀。
华西里公爵微微一笑。
“不,”皮埃尔越说越激动,“拿破仑伟大,因为他站得比革命高,他制止了革命中的过火行为,保持了一切好的东西,像民权平等啦,言论出版自由啦,因此他获得了权力。”
这位老太太是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出身俄国的一个望族,后来家道中落,离开上流社会,失掉了原有的关系。她这次来是为了把她的独生子调进近卫军。为了见华西里公爵,她自动跑来参加安娜·舍勒的晚会。为了这个目的,她听了莫特玛子爵的故事。华西里公爵的话使她吃惊;她那张年轻时曾很漂亮的脸上现出恼怒的神色,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接着她又微微一笑,更紧地抓住华西里公爵的手。
安德烈公爵直瞅着安娜·舍勒的脸,嘿地一笑。
“那您明天就奏闻皇上吗?”
“莫斯科有一位贵夫人,一位太太。她很吝啬。她需要两个随车的跟班。要高个子。这是她的爱好。她有一个使女,个子比男人高。她说……”
“那么您对米兰加冕礼那出最新的喜剧有什么看法?”安娜·舍勒说,“还有一些新的喜剧:热那亚人民和卢卡人民向拿破仑先生请愿。拿破仑先生高高坐在宝座上,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哦,真是太妙了!这事简直叫人发疯。说真的,全世界都失去理智了。”
“‘上帝赐给我王冠,谁来碰我,谁就倒霉。’”他说了拿破仑加冕时说的话,接着又添加说,“据说,他讲这话时可神气了。”他又用意大利语把这话重说了一遍。
“‘我向他们指出光荣之路,他们不愿意走,’”安德烈公爵沉默了一下,又引用拿破仑的话说,“‘我给他们敞开接待室,他们就蜂拥而来。’……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权利说这种话。”
“哦!我的天!”安娜·舍勒恐怖地低声说。
“亲爱的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他用惯常的亲昵而干巴巴的语气说,“您要我办的事,我简直无法办到;但为了向您证明,我是多么敬爱您,多么怀念令尊在天之灵,我要去办这件不可能办到的事:把令郎调到近卫军。我答应您了。您该满意了吧?”
“公爵,您说说,我儿子保里斯的事进行得怎样了?”她说(她的南方口音“保”字说得特别重),“我在彼得堡不能再待下去了。请您告诉我,我能带给我那可怜的孩子什么消息?”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哈哈大笑,边笑边说:
“这是拿破仑派说的话,”子爵说,没有抬起眼睛看皮埃尔,“现在很难知道法国的舆论究竟怎样。”
两个将军走过来,他们的神态似乎希望避免麻烦的礼节。爱开玩笑的热尔科夫脸上突然现出无法克制的快乐蠢笑。
“什么事这样不高兴?”聂斯维茨基发现安德烈公爵脸色苍白、眼睛发亮,问道。
“哦,公爵,有什么事?”科兹洛夫斯基问。
当安德烈公爵同聂斯维茨基和热尔科夫相遇时,从走廊另一端迎面走来库图佐夫司令部里掌管俄军给养的奥国将军施特劳赫和昨天刚到的奥国皇家军事参议。走廊很宽,两个奥国将军可以从容地从三个俄国军官旁边走过去,但热尔科夫用胳膊肘推推聂斯维茨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怎么了,我只不过向他祝贺一下罢了。”热尔科夫说。
“天哪,多么幼稚!”他说着,怒气冲冲地走了几步。
“对不起,将军!”库图佐夫打断他的话,向安德烈公爵回过头去,“听我说,我的好孩子,你到科兹洛夫斯基那里去把我们侦察员获得的情报都拿来,这两封信是诺斯基茨伯爵寄来的,这封信单-色-书是斐迪南大公殿下寄来的,还有,”库图佐夫把信件交给安德烈,说,“然后根据这些材料用法文写个简要的备忘录,说明我们获得的有关奥军行动的全部情况。写好后就交给这位大人。”
“做什么呀?”
“令郎,”他写道,“能干、坚毅、勤奋,可望成为一名出色的军官。我有如此助手,深感幸运。”
“应该有消息。”安德烈公爵说着,朝门口走去。但就在这时,一个高个子奥国将军迎着他快步走进接待室,砰地一声关上门。这位将军身穿礼服,头扎黑布,颈上挂着玛丽·泰利撒勋章,显然是新来的。安德烈公爵站住了。
聂斯维茨基和热尔科夫看到安德烈发火,大为吃惊,都默默地瞪着他。
奥国将军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但他不得不用同样的语气回答库图佐夫。
那位皇家军事参议严厉地瞧了他一眼,发现对方一本正经地傻笑着,不禁注意了一下。他眯缝起眼睛,表示正在听。
安德烈公爵耸耸肩膀。
检阅完毕后,库图佐夫陪同奥国将军走进办公室,叫来副官,命令他把有关到达部队情况的报告和指挥先头部队的斐迪南大公的信件拿来。安德烈公爵就拿着这些文件走进总司令办公室。库图佐夫和奥国御前军事参事一起坐在桌旁,桌上摊着作战地图。
“来了!……来了!……让开,让路!请让路!”
“正好相反,”他用埋怨和愤怒的语气说,这语气同他那阿谀奉承的话很不协调,“正好相反,陛下极其重视阁下参与我们共同的战斗;但我们认为,目前的缓慢行动会使光荣的俄军及其总司令丧失他们在历次战争中获得的荣誉。”他用事先准备好的措词结束说。
他低下头,像孩子学跳舞那样,忽而并起左脚,忽而并起右脚。
库图佐夫鞠了一躬,没有改变笑容。
“没有什么可高兴的。”安德烈回答。
“阁下,您要是想当小丑,”他下巴颏微微抖动,尖声说,“我无权阻止您;但我警告您,您要是再敢在我面前装疯卖傻,我就要教您放规矩些。”
“我不跟您开玩笑,请您闭嘴!”安德烈嚷道,挽住聂斯维茨基的手臂,离开热尔科夫;热尔科夫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他要是真的被打败了,那就应该有消息。”
库图佐夫读完这一段信,长叹一声,然后亲切而留神地望望皇家军事参议。
安德烈公爵离开俄国还没多久,但他在这段时间里起了很大变化。从他的表情、举动和步态上几乎已看不出原来那种做作、疲倦和懒散的样子。他无暇考虑他会给别人什么印象,一心忙着一件愉快而有趣的事。他的神色表示他对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很满意;他的微笑和眼神快乐而迷人。
“可我充分相信,根据斐迪南大公殿下的来示,我相信,像马克将军这样干练的副总司令所指挥的奥军现已获得决定性胜利,不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库图佐夫说。
在库图佐夫司令部里,也像在彼得堡社交界那样,安德烈公爵在同事中和军队中享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名声。有些人,那是少数,认为安德烈公爵比自己优越,也比其他人高明,他的前程远大,因此听从他,钦佩他,模仿他。对这些人,安德烈公爵和蔼可亲,毫无架子。另外有些人,那是多数,不喜欢安德烈公爵,认为他高傲、冷淡,使人反感。但安德烈公爵也能应付这些人,使他们又尊敬他又怕他。
安德烈公爵拿着文件从库图佐夫房里走到接待室,值日副官科兹洛夫斯基正坐在窗口看书。
安德烈公爵因为想到这些事而心情激动,不能平静。他回到自己屋里给父亲写信——他每天都要写一封信给父亲。他在走廊里遇到同室的聂斯维茨基和爱开玩笑的热尔科夫。他们照例笑容满面。
“我是不幸的马克。”他断断续续地说。
有关奥军失利和全军在乌尔姆投降的消息如今得到了证实。半小时后,几个副官分头到各方传达命令,说明至今尚未打过仗的俄军不久将同敌人交手。
他等了一会儿,看这个骑兵少尉有没有回答。但骑兵少尉转身走出了走廊。
“我谨向您祝贺,马克将军回来了,安然无恙,只是这里稍微碰伤了一点。”热尔科夫添上说,脸上露出微笑,指指自己的头。
库图佐夫站在房门口,他的脸好一阵毫无表情。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道波浪似的皱纹,前额舒展开了。他恭敬地低下头,闭上眼睛,默默地让马克先进去,然后关上门。
“没有。”
“奉命写个备忘录,说明为什么我们不能前进。”
“我只想说一句,将军,”库图佐夫带着优美的表情和愉快的音调说,使人不由得仔细倾听他从容不迫说出来的每句话,库图佐夫听自己说话显然也很得意,“我只想说一句,将军,要是事情可以凭我个人的愿望决定的话,那么,弗朗茨陛下的旨意早已实现,我早就跟大公会师了。说实话,要是把最高军事指挥权从我手里移交给比我更有学问更有本领的将军——这样的人在奥国有的是——让我卸下这副重担,我个人是只会感到高兴的。可是形势逼人,我们无可奈何啊,将军。”
“把那封信拿来,”库图佐夫对安德烈公爵说,“请看!”于是库图佐夫嘴角露出微笑,用德语向奥国将军念了斐迪南大公来信中的一段话:
陌生的将军轻蔑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身材不高的科兹洛夫斯基,弄不懂他怎么会不认识他。
“元帅有事。”科兹洛夫斯基说,连忙走到陌生的将军面前,拦住他的去路,“请问将军贵姓?”
将军皱了皱眉头。虽然还没有奥军失利的正式消息,但有许多情况证实这种传闻,因此库图佐夫说奥军获胜的话,听来就像是一种讽刺。但库图佐夫温和地微笑着,脸上的表情仿佛说,他有理由作这样的假定。的确,他最近收到马克部队来信,向他送来捷报,并报告最有利的战略形势。
“马克没有消息吗?”科兹洛夫斯基问。
安德烈公爵在波兰赶上库图佐夫。库图佐夫很亲切地接待他,答应照顾他,在副官中特别器重他,把他带到维也纳,不断委以重任。库图佐夫从维也纳写了封信给他的老同事,也就是安德烈的父亲。
“但我想,大人,您一定知道‘多往坏处想没有坏处’这个格言吧!”奥国将军说,显然想结束玩笑,言归正传。
安德烈公爵点点头,表示他一开始就不仅明白库图佐夫说的话,而且知道他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他收起文件,向两人鞠了一躬,悄悄地从地毯上走到接待室。
“元帅有事。”科兹洛夫斯基镇定地又说了一遍。
安德烈公爵是司令部里少数几个真正关心战争大局的军官之一。他一看见马克,听了他覆没的详细情况,知道这次战役已输掉一半,俄军处境十分困难。他清楚地想象着俄军的前途,以及他在军中应起的作用。他想到高傲自大的奥地利遭到可耻的失败,想到也许一星期后他将看到并参与苏沃洛夫以后俄法两军的第一次对垒,不禁心潮澎湃。他担心拿破仑的天才会胜过俄军的高昂士气,同时他又不愿看到他心目中的英雄丢脸。
将军沉下脸,嘴唇抖动起来。他拿出笔记本,用铅笔迅速地写了些什么,撕下一页,交给科兹洛夫斯基。接着快步走到窗前,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扫视了一下屋里的人,仿佛在问:大家为什么这样望着他?然后,他抬起头,伸长脖子,似乎想说话,但只漫不经心地低声哼了些什么,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接着又停止了。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库图佐夫出现在门口,头扎黑布的将军好像逃避危险,弯着身子,迈开瘦腿快步走到库图佐夫面前。
他不以为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副官。
将军皱起眉头,转身走开了。
聂斯维茨基呵呵笑着搂住安德烈公爵。安德烈脸色更白,愤怒地把他推开,转身对热尔科夫说话。马克的出现、他失败的消息、对俄军前途的估计,使他心里烦躁。这会儿,他就把火气发泄在热尔科夫头上,因为他开了不合时宜的玩笑。
我们已集中将近七万兵力,敌人如强渡莱希河,我们就进攻,并把他们击败。既然我们已控制乌尔姆,我们就具有控制多瑙河两岸的优势;敌人如不强渡莱希河,我们就可随时渡过多瑙河,冲破他们的交通线,再从下游班师回防;敌人如妄想全力攻打我们忠实的盟友,那就不让他们的企图得逞。这样,我们就可以安然等待俄皇军队准备就绪,然后两军会师,轻而易举地给敌人以应得的可悲下场。
“大人,”热尔科夫上前一步,用德语对奥国将军说,“我谨向您祝贺。”
“哦,老弟,你这是怎么了?”聂斯维茨基劝慰他说。
“噢!……”库图佐夫回头望望安德烈说,好像用这个叫声要副官等一下,自己继续用法语谈话。
“这是怎么了?”安德烈公爵激动得停下脚步,说,“你该明白,我们是效忠皇上和祖国的军官,因共同胜利而高兴,为共同失败而难过,可不是对主人的事漠不关心的仆人。四万人牺牲了,我们的盟军全军覆没,在这样的时候您还开玩笑,”安德烈公爵用法语说,似乎以此来加强这几句话的语气,“对您朋友那种小人还情有可原,可是对您就不能原谅,不能原谅。只有毛孩子才开那种玩笑。”安德烈公爵发现热尔科夫还听得见他说话,就用带法国腔的俄语补了一句。
“库图佐夫元帅吗?”新来的奥国将军带着很重的德国腔急急地问,眼睛朝两边看,一起向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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