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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我丈夫要扔下我了,”她用同样的语气对一位将军说,“他要去送命。您倒说说,为什么要打这场该死的仗。”她对华西里公爵说,但不等对方回答又转身和他的女儿美人海伦说话。
“您真是个好人,皮埃尔先生,来看望一个可怜的病人。”安娜·舍勒对他说,把他领到姑妈面前,惶恐地向姑妈使了个眼色。皮埃尔嘴里咕噜着什么,眼睛一直在东张西望。他快乐地微微一笑,像对老朋友那样对娇小的公爵夫人点点头,走到姑妈跟前。安娜·舍勒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皮埃尔没听完姑妈讲完太后陛下健康的情况,就走开了。安娜·舍勒慌忙用一句话把他拦住。
“您瞧,安娜,您真会捉弄人,”她对女主人说,“您来信说今晚只是个小型晚会。您瞧,我穿得像什么。”
客人出于礼貌,个个向这位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感兴趣、谁也不需要的姑妈问好。安娜·舍勒忧郁而严肃地注视着他们的问候,默默地表示赞许。姑妈则千篇一律地询问每个客人的健康,又谈到自己的健康,还谈到太后陛下的健康,并且说,感谢上帝,太后陛下身体现在好些了。凡是来到老太婆面前的人,为了顾全礼貌,都表现得从容不迫,但离开她的时候都如释重负,好像履行了一项沉重的义务,而且一晚上再也不到她跟前去了。
“您不认识莫里奥神父吗?他是个挺有趣的人……”她说。
“这问题我们以后再谈吧。”安娜·舍勒对他笑笑说。
娇小的公爵夫人到后不久,来了一个魁伟肥胖的年轻人,他头发剪得很短,戴眼镜,身穿浅色时髦裤子、棕色燕尾服和高硬领衬衫。这个胖青年是叶卡德琳娜女皇时代著名大臣、此刻在莫斯科病危的别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他在国外受了教育,新近回国,还没有在任何地方任过职,今天是第一次踏进社交场。安娜·舍勒向他点头招呼,这是她对客厅里最低级客人的礼节。尽管用的是最低级的礼节,安娜·舍勒一看见皮埃尔进来,脸上就现出惊慌不安的神色,仿佛看见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庞然大物。皮埃尔的确比客厅里其他男人都高大,不过安娜·舍勒看见他感到惊慌不安,那是因为他的眼神与众不同,显得聪明而腼腆,敏锐而朴实。
“您这么想吗?……”安娜·舍勒没话找话,接着又要去招待别的客人。但皮埃尔又做出失礼的举动来,刚才他没有听完姑妈的话就走开,现在又用话缠住正要走开的女主人。他垂下头,叉开两条粗大的腿,向安娜·舍勒说明为什么神父的计划是空中楼阁。
安德烈公爵夫人带来一个做针线活用的丝绒绣金手提包。她的嘴唇上淡淡地长着一抹微黑的毫毛,小小的上唇遮不住牙齿,嘴唇微微张开时看起来很美,而当上下唇抿到一起时就格外可爱。就像一般富有魅力的女人那样,她身上的缺点——上唇稍翘,嘴巴微微张开——反而成为与众不同的美。这位年轻漂亮的未来母亲,身体健康,面色红润,轻松地经历着妊娠期,使谁见了都感到愉快。老头儿也好,苦闷的年轻人也好,只要同她在一起,跟她随便聊聊,都会变得像她一样快乐。谁同她谈过话,看到她说每句话时现出的开朗笑容和不断露出的皓齿,谁就觉得自己今天特别讨人喜欢。每个男人都有这样的感觉。
她说着摊开双臂,让大家看她身上那件滚着花边的雅致灰色连衣裙,胸部下方还束着一条宽缎带。
“这位娇小的公爵夫人真是太可爱了!”华西里公爵悄悄对安娜·舍勒说。
她摆脱这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又去履行她做主人的职责,留意倾听和观察,随时准备给谈话不起劲的一伙帮点忙。纱厂里的老板给工人们派好工作后,自己在车间里来回巡视,发现什么地方纱锭不转或者声音异常,就连忙去刹车,调整一下,使它恢复正常运转;安娜·舍勒也是这样,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冷场或者话声太闹的一组人那里,插进一句话或者调动一下客人的座位,使谈话机器又不快不慢,正常运转起来。但在这种忙碌中,看得出她还是特别担心皮埃尔。皮埃尔走去听莫特玛周围的谈话也好,离开那里去听神父的说话也好,她总是忧心忡忡地盯着他。对在国外留学归来的皮埃尔来说,今晚安娜·舍勒的晚会是他在俄国参加的第一个晚会。他知道这里聚集着彼得堡所有的知识分子,他像一个孩子走进玩具店那样,感到眼花缭乱。他总是唯恐漏掉任何精辟的言论。他望着这里一个个自命不凡、风度翩翩的人物,一直希望听到高明卓越的言论。最后他走到莫里奥神父跟前。他觉得这里谈得有趣,就站住了,也像一般年轻人喜欢的那样,等候机会发表意见。
“您还没见过吧?”或者“您还不认识我的姑妈吧?”安娜·舍勒对来客们说,郑重其事地把他们领到头上系着高高的花结的小老太婆面前(她是在客人开始到来时,从隔壁屋里悄悄过来的),报了来客的名字,同时把视线从客人身上慢慢移到我的姑妈身上,然后走开。
“是的,我听说过他那维护永久和平的计划了。这挺有意思,但未必办得到……”
“您放心好了,丽莎,您总是比谁都漂亮。”安娜·舍勒回答。
“我把针线活带来了。”她打开手提包,对所有的人说。
娇小的公爵夫人臂上挂着针线袋,迈着急促的小步,摇摇摆摆地绕过桌子,快乐地理理衣服,在银茶炊旁的沙发上坐下;那神态仿佛表示,她所做的一切,对她自己和周围的人,都是赏心乐事。
安娜·舍勒的客厅里客人源源来到。来的都是彼得堡的名流,他们年龄不同,性格各异,但都来自上流社会。华西里公爵的女儿大美人海伦也来了。她是来接父亲一起去参加公使的招待会的。她身穿舞会礼服,佩着花字奖章。彼得堡最迷人的女人,年轻的安德烈公爵夫人也来了。她是去年冬天结婚的,现在因怀孕不出席重大的交际活动,但小型晚会还是参加的。华西里公爵的儿子伊波利特带着他所介绍的莫特玛一起来了。来赴晚会的还有莫里奥神父和其他许多客人。
“哦,亲爱的朋友,那个玩笑开得太棒了!”罗斯托夫伯爵说,发现上了年纪的女客不在听他,就转身对小姐们说,“我想,警长那副模样一定很好玩。”
但太太小姐们也都忍不住笑了。
“哦,真可怕!但这有什么可笑的,伯爵?”
“华西里公爵昨天到了莫斯科。听说,他是来视察的。”那个女客说。
“喂,喂!德米特里,注意了,务必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对了,对了,”他得意地望望摆开的大餐桌说,“摆餐具最重要。对了,对了……”他满意地舒了口气,又回到客厅里。
“如今他变得可厉害了,”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我知道,华西里公爵是公爵夫人娘家那边全部财产的继承人,但做父亲的很宠爱皮埃尔,关心他的教育,还上奏过皇上……因此谁也不知道,要是他死了(他病得很重,随时都有危险,连劳兰医生也从彼得堡赶来了),这一大笔遗产将落到谁手里:是皮埃尔还是华西里公爵。有四万个农奴和几百万财产哪!这事我挺清楚,因为是华西里公爵亲口对我说的。再说,别祖霍夫伯爵还是我的从表舅父呢。他也是保里斯的教父。”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添加说,装得对这事毫不在意。
“好容易才把那个倒霉的警长救上来,”女客继续说,“这就是别祖霍夫伯爵的儿子干的好事!”女客添加说,“还说他很有教养,人也聪明。瞧,这就是在国外受教育的结果。我希望这里不会有人接待他,尽管他很有钱。有人要介绍他跟我认识,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我家里有女儿啊。”
伯爵夫人生有东方女人的瘦削脸型,四十五岁光景,生过十二个子女,有点未老先衰。她由于体弱,举动迟钝,说话缓慢,但因此给人一种端庄稳重之感,使人肃然起敬。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像自家人一样坐在那里,帮她招待客人,陪客人说话。年轻人都坐在后房,觉得不需要出来陪客。罗斯托夫伯爵送往迎来,邀请客人进餐。
“怎么回事?”罗斯托夫伯爵夫人问,仿佛她不知道那个女客指的是什么,其实别祖霍夫伯爵苦恼的原因,她少说也听到十来遍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她意味深长地轻声说,“别祖霍夫伯爵的名声大家都知道……他有多少孩子,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但这个皮埃尔可是他的宠儿。”
“我很同情可怜的伯爵,”一个女客说,“他的身体本来就很差,如今又为儿子烦恼,这样可真要他的老命了!”
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插话了,显然想炫耀她的社会关系,让人知道她熟悉内情。
“伯爵夫人……我们多久没……这可怜的孩子病了……在拉祖莫夫斯基家舞会上……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我真高兴见到……”只听到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还夹杂着衣裙的窸窣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这个人的话音刚落,就有人衣裙窸窣响着站起来,展开另一场谈话:“我非常、非常高兴……妈妈的健康……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接着又是衣裙的窸窣声,有人走到前厅,穿好大衣或披上斗篷,坐上马车走了。有人谈到当时城里的头条新闻:叶卡德琳娜女皇时代的巨富和美男子别祖霍夫伯爵的病,以及他的私生子皮埃尔在安娜·舍勒晚会上的冒失行为。
“这老头儿去年还挺帅的!”伯爵夫人说,“我没有见过比他更俊的男人了。”
“玛丽雅·卡拉金娜和小姐到!”伯爵的体格魁梧的跟班走进客厅,声音低沉地报告说。伯爵夫人想了想,嗅了嗅画有丈夫肖像的金鼻烟壶。
“简直是一伙强盗,特别是陶洛霍夫,”那女客说,“他是德高望重的淘洛霍夫夫人的儿子,可他干了什么呀?您真不能想象:他们三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头狗熊,坐马车把它带到女演员家里。警察跑去阻止。他们竟抓住警长,把他和狗熊背对背绑在一起,投到莫依卡河里;狗熊在河里游,背上还驮着警长。”
他装出警长怎样挥动双手,又声音低沉而洪亮地笑起来,笑得整个肥胖的身子发抖,就像那些享惯美酒佳肴的阔佬那样。“那么,请到舍间来用晚饭。”他说。
“我自己,同时代表两位过命名日的亲人,非常非常感谢您,亲爱的朋友(不分男女,不论地位高低,他一律称人家亲爱的朋友)。您务必来吃饭。您别让我生气,亲爱的朋友。我代表全家恭请您,亲爱的朋友。”罗斯托夫伯爵千篇一律地说着这几句话,刮得光光的快乐胖脸上总是露出同样的表情,并且总是同样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同样频频鞠躬。伯爵送走一位客人,立刻回到大厅里,继续招待留下的客人。他挪过一把扶手椅坐下,脸上露出既爱享福又会享福的神气。他潇洒地分开两腿,双手往膝盖上一放,意味深长地摇晃着身子,谈谈天气,问问健康,一会儿说俄语,一会儿说很蹩脚但自以为很不错的法语,然后露出疲劳而又自信尽了礼数的神态,摸摸稀疏的白发,邀请客人入席。有时,他从前厅回来,穿过花房和听差房间,走进摆有八十份餐具的宽敞大理石大厅,望着拿银器和瓷器、摆桌子和铺充缎桌布的仆人,又把贵族出身的总管德米特里叫到跟前,说:
“哦,亲爱的朋友,警长那副模样一定挺好玩。”罗斯托夫伯爵大声说,笑得简直要死。
“您怎么知道这个年轻人很有钱?”伯爵夫人问,俯身避开姑娘们,姑娘们立刻装出不在听的样子,“不瞒您说,他的孩子全是私生子。皮埃尔好像……也是个私生子。”
女客挥了挥手。
罗斯托夫家母亲和女儿同名,都叫娜塔莎。这天正好是她们俩的命名日。从早晨起,纵列马车载着贺客,络绎不绝地来到厨司街全莫斯科闻名的罗斯托夫伯爵夫人的大公馆。伯爵夫人带着美丽的大女儿在客厅里招待着一批又一批的来客。
“是的,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说,“这是借口,其实他是听说别祖霍夫伯爵病重,特地来看看的。”
“他交上坏朋友,”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插嘴说,“华西里公爵的儿子,加上他和一个叫陶洛霍夫的,天知道他们一起干了些什么。如今他们都吃苦了。陶洛霍夫被降职当兵,别祖霍夫的儿子皮埃尔被驱逐到莫斯科。阿纳托里的事儿虽然被他父亲华西里公爵给抹过去,但也被驱逐出彼得堡。”
“唉,这就是现在的教育啊!”那个女客说,“在国外时,这个青年就无法无天,据说,如今在彼得堡又干出骇人听闻的事,被警察驱逐出境了。”
“您讲讲!”罗斯托夫伯爵夫人说。
“这么多客人真把我累坏了!”伯爵夫人说,“好吧,我就最后再接见一个。她是很讲究礼节的。请她来!”她可怜巴巴地对跟班说。好像在说:“唉,你们要把我累死了!”
一个又高又胖、态度傲慢的太太带着笑盈盈的圆脸女儿,衣裙窸窣响着走进客厅。
“请问,他们到底干了什么?”罗斯托夫伯爵夫人问。
“我想,他大概有二十来个私生子。”
华西里公爵履行了他在安娜·舍勒晚会上向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许下的诺言,给她的独子保里斯调动工作。华西里公爵把他的事奏闻皇上,保里斯就被破格调到近卫军谢苗诺夫团当一名准尉。不过,要谋取库图佐夫副官的职务,不管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怎样到处奔走,都没有成功。在安娜·舍勒晚会后不久,德鲁别茨基公爵夫人回到莫斯科有钱的亲戚罗斯托夫家。她寄居在他们家里,她的宝贝儿子保里斯从小就在他们家受教育,在那里住了多年,最近才从军,并被调到近卫军任准尉。近卫军已于八月十日从彼得堡出发,保里斯留在莫斯科置办行装,打算在通往拉齐维洛夫的大道上赶上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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