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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冬至

李敖政治经济

胡牧师:龙头感到情况不妙,要给三共上点课,洗洗他的脑来应变,不是吗?
龙头:我承认。这意思等于是说,愚夫愚妇市井小民善男信女一干人等都比我们快乐、有希望。
龙头:别忘了我自己也承认是共产党,侮辱?我怎会侮辱我自己?我的意思正好相反,我是赞美共产党。共产党所信的主义太崇高了、太完美了,那是圣人境界,但是人间有些事,全靠圣人境界是不够的,还要靠,或者说利用一些“资本主义的走狗”来推波助澜、来共存共荣。共产党是第一流的大人物,但要完成革命,你无法完全排除二流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小人物,你必须容忍一些反革命,“水清无大鱼”,共产党不能包办一切,实行共产主义,不能完全交给共产党,留一点给反革命,有时更好。一七八七年,后来做了美国第三任总统的杰佛逊写信给后来成为美国第四任总统的麦迪生说:“偶尔叛点小乱,亦佳事也。”A little rebellion now and then is a good thing. 有信心的共产党不怕叛点小乱,培养一些反革命的细菌,从另一个角度看,对自己的发荣滋长也有帮助、也不无好处。过去是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有朝一日,时过境迁,可以更有信心的联合主要敌人,完成共产大业了。三共啊,你可能见不到了,见到你也未必认识了,你这种“成大共产党”,根本就是古典的共产党、博物馆里的共产党,你虽年轻,你落伍了。
龙头:好,我举一个单纯一点的例子。羊叔子的故事总单纯了吧?他跟敌人对阵,敌方的总司令病了,他竟派人送药去。敌方的左右都说药里有毒,可不能吃呀,但总司令却哈哈大笑:“羊叔子那里是拿毒药毒人的人!”这个故事你总服了吧?现代还会有这种人吗?现代还会有这种送药的傻子、吃药的疯子吗?所以我说,这种“对敌人的道德”,只活在书里了。
余三共:不是,我大四,二十三了,她只是高三女生,才十九岁。
龙头:(笑)不是有道是“缺陷美”吗?
余三共:这种性格是好是坏?
胡牧师:你的意思是说——
(远远传来脚镣拖地的哗啦声音,愈来愈近,但是,没有一点人声,好像脚镣在走路。声音到了十一房外停止了,牢门咔嗒开了,余三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判决书。龙头、胡牧师赶忙迎上去,扶余三共进来。牢门咔嗒又关了。)
余三共:真死得漂亮!全世界的死,尤其凶杀,没有人比得上他了吧?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夜安睡。
胡牧师:(好奇)为什么二十一天?
余三共:为什么杀个老鼠要杀得这么麻烦?
龙头:这就是我要对你讲的第二件事。第一件是处长大人的死前哀呼,第二件是关于你的,关于你同案对你的哀呼,他们的抱怨、对你的不谅解,或者说,对自己人的残忍。
龙头:说不定你们是另一种真共产党呢。在一九四九年以前,也就是国民党没被赶出大陆以前,共产党的主要斗争对象是国民党,但一九四九年以后,他们有更高更远的世界性目标了,国民党已不够格做主要敌人了。除了在台湾牢里的共产党或枪毙了的,真共产党已经很少在这岛上了,这也就是你们唯一戏剧性的遗憾所在。说不定,你们是末代的以国民党为斗争对象的献身革命甚至杀身成仁的共产党,你们这票人,不但在台湾找不到,在大陆也稀有了。
龙头:你弄拧了我的意思,我指的末代共产党是“古典共产党”。古典共产党的特色是赤手空拳起来革命,跟反革命的恶势力对干,前仆后继、之死靡它、坐穿牢底、横尸法场,千万人头落地以后,共产党当家作主了,再经过多少年的磨合期,搞不好又千万人头落地了,最后终于休生养息了,不乱斗了、不盲动了,那时候的共产党,是在大千世界中与资本主义世界既联合又斗争、与第三世界又联合又友好的共产党,可叫它做“圣之时者的共产党”。崇拜孔子的人说,孔子圣之时者,就是他是圣人,但却不是教条主义的圣人,而是与时俱进、与时代俱进、抓住时代又带动时代的圣人。既然圣人才做得好共产党,所以今之圣人就不再是当年革命狂的圣人了,还要革谁的命,革蒋介石吗?革国民党吗?蒋介石已经灰飞烟灭了,国民党已经五点钟下班了,这些反革命的人和党,他们已经像是沉船前的漩渦,“圣之时者的共产党”,绝不把大好青春浪费在他们身上。
当你渡过恶水,
龙头:不会,机会是一只瞎了眼的母老虎,她看不见你,只有你注意看她,抓住她,她才是你的。
龙头:是啊,马来西亚政府还出具官方证明,说那个侨生过去参加过共产党,但现在不是了,可是国民党政府不管,照抓不误,并且判了十二年。
龙头:是好是坏要看生在谁身上,生在圣雄身上就好,生在奸雄身上就不好。因为不洩气本身是一种强者的性格,如果方向正确,有这种性格真好。
余三共:不可以,一定要选。
余三共:(点头)龙头,你说得不错。
余三共:你说得太古典了,现代人就不会这样。
余三共:老婆呢,老婆不怕他?
龙头:你又来了,你刚说过一篇大道理,其中没有神的,没好多久,就原形毕露了,你又传起教来了。你干什么,上次趁老黄于危,传基督教;这回又想趁三共之危,再来一次?
龙头:(拿出一条衬衫,撕成一小条一小条,跪下去,为余三共缠裹脚镣、铁炼,最后用布条卷成一条绳,一边系在铁炼中间,一边递给余三共)戴上这玩意儿一定要先缠好所有的铁,缠到看不见,铁是最磨脚踝的,一磨就破,中间这根绳你就提着,把铁炼提起来,别让它拖地。走路就两手下垂提着,远看像提着你的小鸡鸡或大鸡鸡(笑)。不要怕难看,每个人都是单*色*书这样子的。戴上这玩意儿,没什么,只是不能飞檐走壁而已、只是不良于行而已、只是吃饭、睡觉、洗澡、穿脱裤子,尤其是长裤,满身大汗而已。没什么,过二十一天就习惯了,不戴还不舒服呢!
这首诗,今天我给改了。改成:
龙头;就是如此,如果还有鬼的话。
余三共:龙头这是什么话!以中国共产党来说,千千万万的共产党呢,怎么我就是末代的了,单从年龄上算,比我年轻的共产党员就不知有多少呢!
(牢门咔嗒开了,班长朝胡牧师一指。)
胡牧师:真好,龙头这篇基本面正好就是一篇可圈可点的坐牢观。
余三共:(疑惑)多三倍?
余三共:过什么瘾?
余三共:龙头不就是我的镜子吗?
龙头:你所指的成功,并不指个人。
余三共:这也是禁子牢头的职业病?
龙头:一如所罗门王,虽智慧如斯,高高在上如彼,还是不如他的子民快乐、不如他们有希望。虽然如此,我总觉得,志士仁人要修练到仁者虽忧但智者不忧的境界。忧也是一种情,太上忘情,自然也该忘忧才对。
龙头:我生活在小岛上、侷促在小岛上,我无法完全避免小人的陷害、小市民的干扰、小局面的猜忌、小集团的拦路,为了突围、为了生存、为了开拓自己的影响、为了实在看不惯、为了真理与使命,我无法不花许多时间去同他们周旋——与群小周旋、向群小战斗。这些周旋与战斗,形式上看,好像我也变得不够大了,其实,在实质上,我的立脚点和着眼点还是大的。能够大处立脚和大处着眼以后,我相信,即使我谈的不是世界性的大主题、大问题,我照样可以“小题大作”。换句话说,我即使形式上也小来小去,但实质上却是以大的态度来处理的,是用牛刀来杀鸡的。牛刀杀鸡,看起来有点比例不对,但手法仍是庖丁式的、大匠式的、大手笔的。所以,这虽活在这个小岛上,其实内心深处,我不以小岛为对象,虽然他们以我为对象,以为我要抢他们什么,因而给我种种罪名,我只觉得好笑,我不会介意罪名。
胡牧师:(面红耳赤,举出双掌,笑)好!好!好!龙头啊,我辩不过你,不过你愈说愈玩世不恭了,愈说愈不正经了,你不但诃佛骂祖,还诃上帝骂祖了,我不要跟你谈了。
胡牧师:其实,三共毕竟是年轻人,他可以听得进真理,并且,我觉得他跟你龙头朝夕相处这么久,一定受了你不少好影响。三共的心理有一个大魔障,就是他过分喜欢报复。记得有一次你去医务室,我跟他谈到宗教里的宽恕,你猜他说什么,他说:
当你渡过恶水,
龙头:你会让她加入吗?你会让纯洁的高三女生涉入这种“杀头生意”吗?
余三共:(点头又点头)龙头观察入微。
龙头:我当然知道。有《血证史》那些书,等于是你们的先烈名单、殉道专册,我当然知道很多。
余三共:要。
胡牧师:心里想的口上答应的,都不算?
排队看病如狼奔,
龙头:被抓时候,你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是不是?
龙头:好了,中将靠边站,后来呢?
余三共:这样说来,要好要坏都得趁早才行?
龙头:还有更凶悍的呢!他最后被抓进警察局,被揍得很惨,把他按在椅子上,用绳子把他两臂双手捆在椅背上,以为这下子他得老实了,不料一个警察在他面前走过去,他还伸出双腿,把那警察绊倒呢!挨揍归挨揍,他是他,他行他素,牺牲别人在所不惜,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这就是马正海!
余三共:所以,现代的烈士即使从容就义了,你从的容也只能给刽子手看,别人看不到。
龙头:要的。就像打字、游泳、骑车一样,它们不算是一种知识,它们是一种习惯,你要把“人生阶段论”当作一种习惯来运作,才算成功,才会立刻进入情况。比如说,以我这种反派人物,在中国,一定会坐牢的。坐牢是我必须的阶段,我不信宿命,但我清楚知道我难逃牢狱之灾。所以,一旦我坐了牢,我立刻把我的“人生阶段论”端出来,告诉自己“我的自由阶段过去了”,“跟小情人的幸福生活阶段也过去了”,我眼前处遇的,是一种新阶段,“是我的坐牢阶段”,我就转化心情,建立起新习惯来,说句笑话,我立刻“在三层楼上展开”我的新“阶”。
龙头:要看你坐的是什么牢。政治犯判决确定后,大都送到火烧岛,在那里受洗脑待遇,因为那边监狱老鼠、蟑螂、苍蝇太多,有段时间每个政治犯要缴老鼠一只、蟑螂二十只、苍蝇五十只,一时捕鼠笼子、苍蝇拍子人手一个。抓到老鼠后,夜里由禁子牢头们集中在海边,以汽油浇在老鼠背上,点上火,打开笼子,这些着火的老鼠拚命向海边冲下去,嗞嗞入水,应声而逝,正所谓“火里来,水里去”也,构成太平洋的奇景。
胡牧师:唉!老黄听我为他传基督教这么久,还偷偷藏着佛经,他可真的有点对不起我。
余三共:这种“缴”出多少人的干法,好像是配额制似的,匪谍也有配额吧?
龙头:是绝无仅有。所以,你大概不必遗憾你有生之年没见过共产党了。你只要一照镜子,就看到了。
余三共:(好奇)怎么跟死开玩笑?
余三共:谁这么说了?他们当然失败,当然牺牲掉。人为了想飞上天,想潜入海,想征服南极、北极,前前后后失败了多少次?牺牲了多少人?我说的不是指个人,个人会失败,会牺牲掉,我指的是这种类型的人,有这种人生观的许许多多人,他们的前仆后继,甲倒了乙来,乙死了丙来,此起彼落,代代相传,才慢慢连续成一条成功线。所谓成功,是这一线上的人连接起来的成功,不是个人的成功。
胡牧师:这好像总有点不对劲。
龙头;不错,但不炼倒也更好。一般人太脆弱了,是纯金是包金还是镀金,若一一全靠火炼来考验真假和纯度,好像有点残忍。没有火炼,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会有。
See how they shine.
龙头:奸雄绝对没有。
龙头:我没机会了吧?等我到了七十岁,时代和人心早都变了,变成另一种了。那时候,好坏的标准恐怕都颠倒了,今天认为的好,已经落伍了;认为的坏,也无所谓了。
余三共:我有时好奇,好奇坐牢对你龙头有什么影响?
龙头:你说对了。过去古往今来,能证明什么?只证明了太多太多的牺牲。也不是说美女不要参加吧,丑女就可以参加,而是说,革命这一行女人不宜参与牺牲,不是女人干的,就像当兵打仗一样,那行究竟是男人的事情、以男人为主的事情;一如服装表演,那行究竟是女人干的。反过来说,女的模特儿在走秀,偶尔出现油头粉面的男模特儿出来,摇摇晃晃,看起来的确有点不对劲、不搭调,你会总以为那不是男人——尤其男子汉——干的事情。
余三共:“人生阶段论”转换的开始和结束,全听其自然吗?
胡牧师:(坐在地板上,拭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是什么意思嘛!老是把一个虔诚信上帝的牧师,和死刑犯关在一起,三个月内连看两次枪毙人犯的场面,上一次是秋分那天,九月下旬,今天是冬至了,十二月下旬了(跪在地上,做祈祷状)。主啊!我受不了了,请可怜我,让我脱离苦海。咦,龙头,你真沉得住气,我看你坐在那里神闲气定,一切无动于衷似的,平常你谈笑风生,也不是没有喜怒哀乐,可是在这种紧要关头,你好像特别冷静。
Your time has come to shine.
龙头:好,抗议成立,但这证明什么,还不是口惠而实不至,还不是空头的,唯一落实的只有一项,就是伪善。我又想到对面的马正海,他是恶人、是恶棍,但他有一大长处,他很真,真的很恶,但他不伪善。我生平最厌恶伪善,伪善的执行人是伪君子,所以我最厌恶伪君子,而伪君子中,却以中产阶级最多。佛兰克林《自传》中记清教徒从欧洲坐船去美洲,半路上碰到海盗,清教徒是反对战争的,所以不肯打,他们纷纷跑到船舱里,听甲板上打来打去。这时候,忽然一个仆人也从甲板上下来了,清教徒们一起骂他说:“你不是清教徒呀!你怎么不上去打,上去保护我们呀!”这个故事,就是伪善的典型。宗荣禄《天民回忆录》记他在山西夏县四交村,房东家养了一条黑狗,老夜里鬼叫,大家认为不祥,但不敢杀生,于是骗他去杀,说杀了可治他朋友的病。结果他去杀狗,大家却骂他太狠心,可是狗肉煮熟后,“不仅他们吃得比我们多,连汤都喝完。东一碗,西一碗,都讨来要。”这个故事,又是伪善的典型。
龙头:我在医务室等牙医来,那天是星期一,你知道吗?这牢里的规矩,牙医只在星期一来。所以,阁下牙疼,要选对时候,如果选错了,星期二牙疼,那就惨了,你要疼到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六、日,才能在星期一见到牙医,并且天知道那是什么牙医!听说他只是警备总部医务室的一个老兵,见多识广了,人手忙的时候,也参加医疗工作了,但他就会拔牙,不会治牙补牙,所以,你星期一牙疼了,疼得吃不消,你就别想慢慢治慢慢补了,干脆拔掉了事,所以,我的几个牙如在外面,牙医一定为你保住,但在牢里都保不住了,都拔掉了,害得我对这个伪政府只能口诛笔伐,不能咬牙切齿了。不过,我的让步只限于牙疼,其他我不让步,比如说,感冒打针,我就敬谢不敏。有一次流行性感冒来了,这里也给打针,不过那种场面像是领配给米,大家排好队,露出屁股,然后依次向前挪动,打针师是个抓来的兽医,用一根针管和一根针,插入药瓶吸药、注射……再吸药、再注射……三吸药,三注射……全部过程,我有一首诗咏之如下:
龙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共产党相信这个,国民党也相信共产党如此。
龙头:为了和你相处愉快、为了尊重别人的隐私、为了朋友的面子、为了这十一房一直有第三者不方便……为了的理由可数出一大堆,总觉得时候不到,不说破、不多问比较好。
龙头:如果比照南极探险的例子,到了南极后,一路回来,没有补给,就要一路杀走狗返回。比照“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比例,错杀一些走狗,也是小事一件。
胡牧师:神是救人的,不是要命的。有了神,我们的人生观点会改变。《伊索寓言》里有一篇《狮子、周彼得和象》。说狮子常常向天神周彼得诉苦,说我长得大、力气大,斗争起来也劲道十足;又有尖牙利爪,又为百兽之王,可是竟怕公鸡叫,多没面子啊!周彼得说,我已经把我自己有的一切特点都给了你,而你的胆量,除了怕公鸡叫这一点外,其他也都没问题,你还埋怨什么啊?可是狮子想不通,总是为它的怕公鸡叫而痛不欲生。这时它碰到一头大象,看到大象老是扇耳朵,很奇怪。它问大象为什么要这样,大象说,你看到那蚊子了吗?它们钻进我耳朵,我就死定了。狮子恍然大悟,说好啦!这么大的一头野兽,居然怕这么小的一只蚊子,我还诉什么苦呢?我的处境至少比大象好得多啊,比较之下,公鸡总比蚊子大啊!人生的很多例子,其实很像这狮子,自己的条件都优秀,可是老是为一些美中不足自寻烦恼,弄得惶惶不可终日。在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叫他别怕公鸡叫是没用的,因为他会有“强近观念”,愈怕公鸡叫公鸡就愈叫。这时候,他应该面对大象,从“痛苦比较学”中发明一种理论,把自己骗倒。他要听听大象诉说委屈,看到大象的愁眉苦脸,就会发现自己的愁云惨雾,其实是何足道哉的,——关怀别人,忘了自己,听大象诉委屈而忘了自己的委屈,这才是狮子的道路。所以我觉得,你们两位,一只狮子,一头大象,有任何倾诉,不妨与神谈谈……
龙头:所以,我对你心里有数。我了解的你,比你以为我对你的了解更多。
胡牧师:牢一坐,你龙头对时间的看法与人不同,对罪名的看法与人不同,还有呢,坐牢是最考验你的亲友的,你对亲友的看法也与众不同吗?
龙头:的确好会,我会解释一句让你气得跳起来。例如我会说:外国政治家说战争太重要了,不能交给将军。War is much too important a matter to be left to the generals. 我说共产主义太重要了,不能完全交给共产党。
当你觉得渺小、感到疲惫,
余三共:(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余三共:所以你认为他虽然完了,还是要搞下去?
龙头:你不要太钻牛角尖,判死刑和枪毙人不永远是同一回事,军法最后要复判,复判下来判感化,判五年十年十五年乃至无期的,选项还很多,你何必先想到判死刑就一定是死?
龙头:大概只有我们自己了。你记得吗?后来被打成“敌我矛盾”的“汉奸”汪精卫,当年为革命被判死刑,曾在牢中写了名诗:
余三共:(有点冷冷的)知道我什么?
龙头:就算人数上赢了,又怎样?你们基督徒殉道,被杀的、被砍的、被钉在十字架的、被狮子咬死的,的确了不起,令人肃然起敬,但是,一想到是不是值得一死、是不是死错了,倒也不无问题。
龙头:胡牧师举的班扬这个例子,很有启发性。班扬活了六十岁,一生为宗教信仰所苦,他坐了两次牢,第一次十二年,第二次“二进宫”半年。他的名著是《天路历程》,但他写的那部《坏人先生的生与死》The Life and Death of Mr. Badman,却把人间罪恶写得淋漓尽致;另一部《为男孩子和女孩子写的书》A Book for Boys and Girls,又把人间清纯写得逸趣横生。希望三共坐牢时,有班扬面对死亡的勇敢;出狱后,有写出人间罪恶与清纯的成绩,也不辜负胡牧师这一番苦口婆心。
龙头:胡牧师向蒋总统自首?
余三共:一般人都缺乏这种性格,所以一般人都太弱。奸雄又不该有这种性格,结果反倒有,我们宁愿他们没有,遇到困难,他们就去潦倒,那该多好。
龙头:(笑)无憾?憾都留给我了。
龙头:(一脸严肃)非生即死。
余三共:我知道龙头是何等聪明人、精明人。从我搬到十一房,龙头就日日夜夜看到我,对我这人和我的案情,一定有一点怪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不是?
我将在你身边,为你拭泪。
余三共:(悲哀)所以他们不谅解我?
胡牧师:也有一次为虎作伥的机会。
龙头:自首说得清楚吗?恐怕落得自首不实吧。
胡牧师:看这样要早死才行。
龙头:请记得一件真理:一件事情,做了和不做一定不一样,不管它多么坏,不管它多么小。刘备临死前告诉他儿子阿斗:“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小恶小善做和不做都不一样,何况大恶大善,在这方面,在小善大善方面,我是man of action,是有为主义者,不是无为主义者。
胡牧师:你见尾巴就抓,你怎么知道你抓的不是老虎尾巴?
龙头:这是唐朝守睢阳城张巡临死前的话,他说他“死当为厉鬼以杀贼”,可是,对你们共产党说来,似乎要吃一点亏了,因为你们是无神论,死后漆黑一团。
余三共:(苦笑)看来要古典,也要做“古典末代王孙”,不要做“古典共产党”了。
Oh,
龙头:就算暂时被难住吧。问题还是回到古典与现代吧。
余三共:这侨生还是马来西亚人呀,怎么国民党说抓就抓?
龙头:关系很深吗?
余三共:(咬牙,坚决)我不会!
龙头:要我说吗?要听真相吗?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龙头:(笑)我不是诃上帝骂祖,我是替你们的主数典不忘祖,替耶稣的真祖先主持正义,耶稣的爸爸当了王八,还上下五百年,当了不明不白的老王八,真是情何以堪哪!所以我要主持正义。
龙头:“我们中国”吗?请你告诉我,阿贝拉会战The Battle of Arbela时,亚历山大不肯夜袭敌人,他说他不愿偷取胜利,他要公开又公平的打,使对方输了也心服。这种道德又是那国的?可见并非中国国粹,也不是我们中国所能专利,当然也不只中国和希腊有;送还敌人尸首的征服者威廉是英国的;送还敌人迷途的狗的华盛顿是美国的;嫌潜水艇不够光明正大而拒绝这种战术的拿破仑是法国的……这种“对敌人的道德”存在的时候,简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可是却不能“俟诸百世而不惑”。因为,我说过,道德是会生老病死的。
余三共:干嘛这样仔细看我,龙头在相面吗?
龙头:有也没用,马正海从不认识朋友和同志,他只认识敌人。他像一只受困的野兽、猛兽,所有接近他的人都会受到伤害。现实似乎对他这种人特别冷酷,他必须在冷酷的现实中求生存,遂以冷酷对冷酷。由于他太凶悍了,所以直到今天,监狱方面怎么整他,他都不怕;所有囚犯都拒绝跟他来往,他也不怕;监狱方面罚他住小黑房,他不怕;罚他不准接见、不准发信、不准借书、不准这个、不准那个,他都不怕;甚至监狱方面冻结他的户头,不准他买任何日用品,连卫生纸都不准他买,他也不怕。他太太都被他整疯了,他还怕人整?
龙头:我看很严重。蒋介石的国民党,在大陆吃过大学生的苦头,如今大学生不但反政府,还组起“成大共产党”来了,此例一开,还吃得消吗?我看国民党会下毒手。
余三共:龙头你真能言善辩,你能这样解释共产主义的真义和共产党的真精神,你到底是什么?记得处长大人看出来你,他讽刺我们是列宁所说的“左倾幼稚病”患者,说看出来你龙头“比共产党还共产党,一闻就是个狠角色”;又说政府抓你,一点都没抓错,你是真正挖了国民党的根的人,你“才是真的先知型的共产党”。龙头啊,处长大人说得对不对,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龙头:我?我吗?(以手指鼻,笑)我会满脸铁青,留在历史外面。
龙头:胡牧师的指教,使我想到一个故事。我记得我被疲劳审问时,大概是四天四夜,我被关在不见阳光只见灯光的密室内,怎么知道是四天四夜呢?因为迷迷糊糊之中,出现过四次豆浆,早餐吃的豆浆。虽然在极度疲劳下,我想我还是能抗得住,任凭他们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后来他们让我小睡一下,醒来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牛鬼蛇神都不见了,而是一个高大的老头子,他自称“刘科长”,他请我坐起来,坐在床沿,他坐在床边藤椅上,跟我聊起天来。他说了许多话,大意是我虽然博学,但历史没搞通,因为搞通历史的,绝不会以个人同团体斗。他说:“你是个人,一个人,你斗的对象是群体,一个集团,不管你多对,不管我们多错,你不会赢的。共产党他们会赢。因为他们也是群体,对我们是群体对群体。没有群体,就便是一个毛泽东,在台湾又能如何?十个又能如何?你一个人,已经做得很多了,我怀疑老毛一个人在台湾,能比你做得更多,能比你兴更多的风,作更多的浪。”这个“刘科长”这段话,我直到今天还能记得。他说得那么坦白、慓悍,那么单刀直入,那么血淋淋、赤裸裸,我当时心里想:“这王八蛋是个狠角色,他不谈任何高调与废话,只谈活生生的利害与现实。听他的一番话,我彷彿觉得,他不失为我的知己,因为他真能了解我;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对我的了解,就差那点儿‘闷功’,像是煮饭的电锅一样,当红灯熄了,你不能立刻掀锅盖,你必须‘闷’它十五分钟,饭才能熟透,不然饭就半生不熟。这位‘刘科长’对我的了解,似乎就差那口气、那点‘闷功’,少了这点‘闷功’,他就不能了解个人和个体也有开天辟地造化神功的一面,可是,在群体里俛仰的人总不能了解到这一层面,所以,走狗再精,还是走狗。”
余三共:本来以为你年纪大,会先死,现在我判了死刑,Communist first了。
余三共:龙头不信宗教却满口神佛,这也是仁心外一章吧?
余三共:个人很难向群众讨公道,个人至多只能向另一些个人讨公道。公道的问题,实在没法谈。历史上,个人有助于群众,但最后个人却被牺牲,没没无闻还算是好的,有的根本就含冤莫白。龙头刚才谈到马正海,看样子,这下子他完了,他山穷水尽了,他搞不下去了。
龙头:还有更倒楣的呢。为了一个案子只有一名侨生太单薄,特务们还要这侨生咬另外一个同学,那个同学跟我同房过,对我说:调查局糊里糊涂地认定我是马共党员,就逼迫我要承认、要自白、要交心、要坦白、要写出参加马共的经过。我说没有,他们就打骂恐吓,还骗我说:“赶快认了,就放你出去。你毕业了,我们可以帮助你,让你早早回马来西亚去。如果你不认,就是对党国怀着深仇大恨的心理,死罪是跑不了的。”办案人员还说:“马来西亚共产党并不是中国共产党,照国内的法律,是没有罪的。我们只是要你交代清楚而已。你交代了,就证明不会危害领袖和党国,就可以回马来西亚去。如果你不交代,我们就认定你是存心危害党国,就将你当作和中共分子一样地判罪。一判了罪,你的学籍就被取消,你也坐牢了,甚至被判死刑了,你就永远不能回到马来西亚去了。”我回到台湾念大学,就是希望学成回去,听了这些话,心都凉透了,怎么不害怕呢?——所以,我就编了,编说是由某人介绍我参加马共。我那里知道政府办案也会骗人?结果,我判了十二年,来台升学,等于做了一场噩梦,什么都完了。
余三共:以龙头的聪明、精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点怪怪的不对劲?
余三共:就因为人老了,没能力坏到那儿去,所以他才放胆去坏。七十岁人的坏,跟年轻人完全不同,既不能杀人越货,也不能放火行凶,他就只好出坏主意,让别人替他去坏。
胡牧师:那把蛇放在那里?为了亚当夏娃牺牲了蛇,对蛇又不够仁慈了。
龙头:靠《圣经》?就是靠《圣经》,你们才破绽百出、焦头烂额!《旧约》《创世纪》一开始就牛头不对马嘴,《创世纪》说上帝在第一日造了光,第二日造了天,第四日造了太阳,那就反证了第三日以前没有太阳,没太阳,则第一日说的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就是不通,因为没有太阳,那来光?那来昼夜早晚?又说第二日造空气,将水分为上午,中间夹了空气,好像做出个空气三明治,通吗?中间一层空气,上面水压着,下面水托着,这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天吗?这是那国的三明治?空气可以被水压住,不向上流窜,不四处乱窜?
余三共:我不喜欢你把世道人心看得那么透。龙头,你有一对贼眼。
龙头:(不看三共)我想你有。我想你可能心里有个疙瘩,甚至有个死结,你解不开它,你内心冲突,耿耿于怀。
余三共:这些话,永远藏在你我肚子里?
胡牧师:三共的仇恨想法以外,他另外还有一种,就是他要仇恨以外,还要痛快、要爽。我同他说,你认为这是一摊死水,要变一变。但你怎么能说变一变后一定更好?谁能保证未来?他说:“未来有未来的解决方法,我们现在不必操心,操的心、做的设计到那时候也不切实用。现在操心的是变一变是不是更好?结论是至少不会更坏,现在太糟了、太糟了,必须要变,变才有机会。我们只要脱离现在这种死局,就觉得自由,那怕是跳出油锅,又掉进火坑,也心甘情愿。至少,落个痛快、落个爽。对,痛快,爽。他妈的落个痛快就是理由,不管成不成,落个痛快、落个爽,就值回票价。太闷了,局面太闷了,闷死人,总得要痛快一下、爽一下。他们这些老不死,虽然把国家搞到这步田地,但他们个个都有过一个搞的机会,个个当年——在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都痛快过、都爽过。他们现在凭什么不让我们痛快、不让我们爽?搞得成不成、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至少我们该有痛快一下、爽一下的机会,痛快一下、爽一下的权利。想想他们当年,他们那时候的路多宽,他们要出国,谁向他们要出境证了?他们要逃亡,谁抓得着他们了?他们要做县太爷,谁选了他们了?他们要办报,谁限制他们不准办了?他们要讨姨太太,谁拦了他们了?那时候大陆那么宽、那么大,成仙成佛也好,为非作歹也罢,都条条是大路,不管成不成、好不好,他妈的都落个痛快呀!落个爽呀!龙头请注意,又仇恨又爽,这就是余三共同志的特色,我有点忧虑。
龙头:在紧要关头、在极限关头,你掌握得很准确,这需要智慧去发现、需要机智去反应、需要仁慈也就是爱来挽救你女朋友、需要勇敢来自我牺牲,包括牺牲自己的名誉和信念,牺牲同志对你的信任,牺牲、暂时牺牲你的信仰、你的共产主义,以换取最该避免的牺牲。在那紧要关头、极限关头,你会蓦然回首,那人就是你十万火急、最该抢救的,没有任何信仰比她更重要、没有任何主义比她更急迫、没有任何男人比她更值得、没有任何伦理道德比她更高贵,比起她来,其他都是次要的,为了抢救美女于一时,值得毁掉一切于永久。主义、革命、责任、荣誉、救国救民,它们都要靠边站,连近在咫尺的隔壁情人都不能救,谈什么远在天边的救国救民?三共啊,你不知道你多伟大,这种伟大的精神与怀抱,只有伟大的共产党才干得出来,虽然你错认了你自己,以为你没有死生以之于共产党、以为你背叛了共产党。(又拍拍余三共的头)怎么了,你糊涂了?你反倒不认识伟大的你自己了?
场景和第一幕、第二幕一样,不过时间已从秋天进入冬天了,是中国阴历冬至的凌晨五点钟,阴历的十二月下旬。
余三共:不是有死后变成厉鬼来杀敌人的说法吗?
余三共:(受到鼓励)好,那我就吃了。
When you're down and out, when you're on the street,
龙头:不一定有什么用,但总要尽点力,我们是大人啊!
龙头:能说我没去过吗?我可以向你描写其中的有名囚犯拉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哦,他不是关在伦敦塔中最西边中央那一间柏恰塔Beauchamp Tower吗?他被英国国王詹姆士一世一关就十三年呢,后来放了又“二进宫”,最后不免一死。最气派的,是他死得极为漂亮、洒脱、从容,还开玩笑呢。
龙头:(笑)开句玩笑,搞国民党像搞屄。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只是要一搞耳!有性欲、无性能是另一问题,重点是你要志在一搞才行。
龙头:三共啊,你想得太多了,你得先休息休息,才可以开始做梦。
余三共:(瞄了龙头一眼,点点头)尤其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昨天里。
余三共:(抬起头来,又点点头)龙头观察入微。
余三共: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回到这十一房来,再度与你相会。重新噩梦重温,告诉人们,虽然天是灰色,人是灰色,但房间总是红色,总是红色十一。
龙头:(拿起两个梨,在水边洗了,一个递给三共,一个自己吃着)有一个笑话说:有个人一早醒来,发现太太已经死在床上。他跳起来,脸色苍白,飞奔下楼。对女佣大叫:“阿梅!阿梅!”“先生!什么事?”女佣问。这个人说:“早餐的鸡蛋,煮一个就够了。”这个笑话其实别有哲理,可以看到什么叫“务实”,即使是小气鬼的“务实”,也不能说不是“务实”。反正人已经死了,最“务实”的第一优先,是救下一个鸡蛋。今天,老黄死了,我只是先救下一些水果而已。
余三共:怎么说不是真的?只是没真到跟党中央搭上线而已。
不准“慷慨歌燕市”,
龙头:(递了两张卫生纸给余三共)你的伟大,包含了智慧、机智、仁慈和勇敢。并且,你非常灵活,知道以“量变”快速转化“质变”,你真是优秀的共产党。
(大家笑成一团,胡牧师下,牢门咔嗒又关了。)
龙头:(慢慢点头)终于听到了胡牧师的长篇大论,讲道讲得真好,真是真的牧师呢,一会儿赞美,一会儿浇人凉水,扯人后腿。如今三共都判了死刑了,你胡牧师还拆掉他的敌人,使他觉得死得不值得。你们牧师是这样鼓励别人信心的吗?
胡牧师:回到我的本行,没有我的主出现,什么鼓励都算不得鼓励。我们是人,靠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要靠外力救我们自己,外力就是神,让神进驻我们的里面,一切解决。
余三共:不是稀有,是绝无仅有。
余三共:(不解)什么?
余三共:(点头)我再说一次,龙头你真精明,你观察入微,你穿透了我的内心世界,虽然你不知道我内心煎熬的过程和细节。你知道了,你会更了解我,在我身边支撑我。过程和细节,除了当时逼我要我口供的国特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同案那十八个人不知道,但我的女朋友应该知道或感觉到一部分。
余三共:马正海没有朋友或同志,他只有敌人?
余三共:(皱眉)这么说,一般人斗不过奸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一般人有洩气的弱者的反应,奸雄绝对没有?
余三共:(有点不安)后来呢?
龙头:不说是一种交朋友的方式,愈好的朋友,当他不主动告诉你什么事,你最好不要问。简单说,就是不要问好朋友他不主动告诉你的事。你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吗?
当你渡过恶水,
余三共:至少,在暮色苍茫中还有我们自己吧?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龙头:无神论和有神论一样,都是武断的,你无法证明没有,就如同他无法证明有。我是“不可知论者”agnostic,我不知道有没有神、有没有鬼,只是我在理智上倾向不相信有神有鬼,但我相信装神弄鬼。
龙头:除了做“烈士”那一点以外。假设,纯假设,三个月后,复判下来,你的死刑确定了,你一生的成就是什么?是两个字,“烈士”,可以加上许多形容词,勇敢的、从容的、伟大的、光荣的、杀身成仁的、视死如归的,不论怎么加,你被一个江河日下、日薄西山的老人政权给宰了,从某些角度看,多可惜呀!多不值得呀!真正应该做的你,不是在这个岛上,而是在大陆,那大过这小岛二百六十六倍的大陆,在大陆,去参加那个建设祖国的使命,即使是做个工人也好、做个农人也好、扫个地也好,但在台湾能做什么?只能轻则坐牢,重则做“烈士”,这就是我感觉的可惜。
“特立独行”。缺乏特立独行,自然知识分子变得甲跟乙没有什么不同,丙和丁没有什么两样,大家说一样的话,写一样的狗屁、拍一样的马屁。甲乙丙丁之间,至少只在面目上有点小异,在全没个性与特性上,却根本大同。但龙头呢,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是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干反对派。龙头知道:任何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在形式上的条件,必须是反对形态的、批评形态的、异议形态的、你说东我就说西形态的。因为他深刻知道:在讲求真理、维护真理的过程中,从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来着眼,太重要了。尤其在一党独大众口一声的情势下,更该如此。想想看,当苏格拉底独自面对众口一声,敢于为十个将军辩护的时候;当伽利略独自面对众口一声,敢于提出地球转动学说的时候,如能有一个声音,从众口一声中脱声而出,转来支持他们,表达出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的声援,该是多么重要的事。因为在当时,苏格拉底和伽利略的唱反调都被抺杀过,但他们的反调,毕竟都是真理。真理从唱反调而来,真理的发扬光大,又有赖于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N个唱反调的人,前仆后继,薪尽火传。从这个标准看,一般人以为龙头是能文之士,会写文章的,是“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中“立言”的,我认为太小看他了。龙头固然“一言而为天下法”,但我看他更是“立德”的,立下伟大人格的榜样,是“匹夫而为百世师”。我们不要忘记:在举国滔滔,为魏忠贤等太监阉党拍马祝寿的时候,东林党的顾宪成不肯签名,这是何等人格!在举国滔滔,为德国纳粹党攘臂欢呼的时候,艾德诺不肯妥协,这是何等人格!在举国滔滔,为苏联共产党摇尾乞怜的时候,沙卡洛夫不肯买帐,这是何等人格!在举国滔滔,为国民党歌功颂德的时候,我们的龙头敢捋虎须,站出来以一支笔,没有后台与后援,跟国民党对干,这是何等人格!再看三共,和他同样年纪的大学生在干什么?在醉生梦死,在做政府的乖乖牌,在做国民党的顺民。而你呢,你们呢,却敢组织“成大共产党”,就是不服这口气。从某种观点看,你们的人格像龙头一样了不起,但也像极了唐吉诃德。唐吉诃德虽然疯疯颠颠,但他对信仰一往直前,他的毛病在他不能辨别真正的敌友,他的幻想症,使他甚至把风车都当成巨人,结果竟同风车作战。他的人格是肯定的,行为却是否定的。他的悲剧在不知道有些行为是不能做的,中国古话说“知其不可而为之”,唐吉诃德却是“不知其不可而为之”,因此他养天地正气,法古今疯人,自己却不知其疯也。唐吉诃德的可贵,是他的纯度,一点也没因遭遇和打击而减退,他的格调一点也没退化。但他对敌人的认定与判断却是荒谬的。你三共,你们“成大共产党”,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干的是在这个岛上绝不可能成功的事,你们一定失败,失败在不单是蒋介石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你们绝无机会,绝无机会而玩火,你们是疯子;还失败在你们高估了你们的敌人,你以为你们的敌人是什么?是真正反革命的那个国民党吗?告诉你吧,那个国民党,不论当年是革命的,还是堕落成反革命的,它都不见了。最主要的原因是个人价值的觉悟。中国传统中的个人价值,是很可怜的。个人混同于“民”中,然后“天”字一盖,变成“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表面上对“民”不失其重视,但重视程度与“羊”相等,统治者是以“牧羊”态度来“牧民”的,所以人无所谓个人价值,个人只是群体的一分子,要为群体牺牲。国民党搞革命,本来也沿袭这种思路,所以孙中山登高一呼,抛头颅者有之,洒热血者亦有之。但是今也不然,今天的国民党,八点钟上班是国民党,五点钟下班就不是了,就跟你我一样。你叫他为了单纯信仰去抛头颅洒热血,他才不干呢!乍看起来,这是国民党革命的失败,但从另一角度看,何尝不是它的成功?革命革到头来,大家都不想再革命,甘愿小鼻子小眼做“太平犬”以终老,这种个人价值的觉悟,岂不正是它堕落中的新境界?国民党革命革得最后“善与人同”,革得抛弃了主义、领袖、国家、责任、荣誉,革得下班后去他妈的国民党,三共,你说说看,这不正是这个江河日下逃到台湾的政权的真实写照吗?三共啊,你们在这种政权底下想抛头颅、洒热血,值得吗?蒋介石只不过是个老去的刽子手,他手下的走狗也只不过是群凋零的王朝马汉,他们虽积习不改,但是寻找旧日的挨刀的脖子已经不多了,这也就是他们再也抓不到真的共产党的缘故。而今,你们这些红色的唐吉诃德出现了,真令他们喜出望外,你们提供了最好的缺货已久的真脖子。虽然如此不值得、虽然如此不搭调、虽然如此时空错置,但我仍要说,三共,你们是了不起的象徵,青年幸亏有你们,才像个人样。有一个笑话说,一天,人脸上的五官忽然不和,吵起架来。首先,嘴巴对鼻子说:“人非吃不能活,要吃,非我莫辦,可见我多重要!你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鼻子一听,火了,大骂道:“人能辨别香的臭的,全靠我,没有我,你他妈的连狗屎都吃下去了。我不在你上面,谁在你上面?”嘴巴一听,再也不敢吭气。鼻子一胜,神气起来了,抬头对眼睛说:“我既这么重要,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眼睛一听,也火了,大骂道:“我能辨别远近,辨别光暗,没有我,你这臭鼻子早撞上墙了。我不在你上面,谁在你上面?”鼻子一听,再也不敢吭气。眼睛一胜,也神气起来了,白眼一翻,对眉毛说:“我看你就不顺眼,我既这么重要,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眉毛听了,一直不理它,眼睛一再追问,最后眉毛一扬,心平气和的答道:“我可以不在这儿,但若没了我,你还像个人么?我在这儿,就是教你像个人样,你能像个人样,就幸亏有我。”三共啊,虽然你们的人格是肯定的,行为是否定的,但我仍佩服你,历史上虽然五湖四海、英雄辈出,但是以个人独有的声华与特色,为一世或百世一新局面的,倒也不多。这种人物的有或无、多一个或少一个,直接可使局面改观,风云变色,的确不能以可有可无小看他。我常常觉得,印度没有释迦,就不成其为印度;犹太没有耶稣,就不成其为犹太;法国没有伏尔泰,就若有所失;黑人没有阿里,就万古如长夜。有了他们,时代才别开生面、才脸上有光,不然的话,简直就有辱国体,不成人形了。
前程一片银光闪闪,奔向前程,
余三共:龙头,你既然有一对看透世道人心的贼眼,你看看我怎样,你看得透我吗?
为什么这么改呢?因为汪精卫所处的是一个古典的旧时代,在旧时代中,
龙头:共产党不一样,它虽然有强烈的宗教性,但它接近孟肯所说的“真实的理念”,它有理性的高比例,在观念上、知识程度上,比基督教深多了,基督教的《圣经》怎么比得上共产党《资本论》的真实、细密?所以,在我看来,为共产主义而死的,是人类有史以来为理念而死的事例中,最高贵的,当然,不死最好。
胡牧师:(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龙头:视情况而定,基本上是讨厌死的,但是有时候“千古艰难唯一死”,希望能死得像明朝的末代王孙宁靖王朱术桂一样。
余三共:(蓦然惊讶)你指的是——
龙头:不是,是避免发生一种难看的现实让我们来正视。如果当年上帝不用蛇出现那一难看现实来火炼亚当夏娃,他们小两口儿岂不在伊甸园里过得好好的?这样看来,上帝好像不够仁慈。
龙头:我背一段英文的记载给你听:“Upon his return to England, he was sentenced to death for disobeying orders. Raleigh met his fate calmly. He joked with the executioner, and even gave the signal for the ax to fall...”作者写他临死时候,还跟刽子手开玩笑,还下达指令,赞美那把斧头呢!
余三共:我……我……我(犹豫不决)。
余三共:别的坏人虽然坏,可是想做好人而做不成;龙头的坏,却是做好人做累了。别的坏人,做了坏人并不觉得自在;他做坏人,却做得伸缩自如,还带了一大堆哲学。
当你泪水在眼,
龙头:所以,你知道那是冲突的,你无法像一般大学生一样,国家事、天下事,漠不关心,变相做国民党统治下的顺民甚至帮凶,你要反抗、要革命、要救国救民、要做共产党,但你又明知你这样冒险会伤到你的女朋友。请问她知情吗?
余三共:我还是有点疑惑的是,我的行为,对主义和同志,难道不算是违背承诺吗?
龙头:那地狱留着给谁下?
余三共:(果然不悦)龙头是什么意思?你侮辱共产党。
龙头:重点不在早死晚死,而在你有没有机会来表现,表现出来的是什么,你若有表现的机会,也许在十九以前,也许在八十四以后,甚至在死后。
余三共:在恶水激湍、恶水澎湃中做梦?
胡牧师:怎么不一样?
胡牧师:(整理东西)唉!愿主保佑你们。尤其是三共,记得伟大的圣彼得也戴脚镣坐在牢里。
余三共:(迟疑了一下,点了头)问题是过去古往今来,的确有许多美女参加了革命。美女一定不能干这行吗?我的确困惑过。最后我的结论有了,就是不要参加吧。
龙头:(假装生气)什么?三生?只是三生?想想看那复仇之神、《白鲸记》中阿哈船长对他大副斯塔贝克的话:“这追杀白鲸的行动是不变的天命,这是你我远在海洋起伏亿万年前就预演好了的。”This act is immutably decreed. It was rehearsed by ye and me a billion years before this ocean rolled. (笑)
余三共:还没说完,你只说到人摔下来,没说到摔下来以后怎么样。真正人的精神就在摔下来以后的态度。人在摔下来以后,不洩气,还是要千方百计再来,这才是真正人的精神。人类的进步、人类的文明能有今天的成绩,就是因为有许许多多这种摔下又来的人,前仆后继,不信人不能,才创下了这么多的记录。说破了,这是一种人生观的问题,人的光辉就表现在有这种人生观的少数人身上。乍看起来,这种人有点不知他自己能力的限度,而要“逞能”,但结果是,只有这种人才能改变历史,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余三共:唉!龙头贼眼观人于细、龙头说话一针见血。没错,我真的如你所说的……
不准“不负少年头”。
班长:还是请胡牧师先下地狱一趟吧,最后报告给胡牧师,胡牧师再升天报告蒋总统吧!
班长:(想了一下)嗯,自首,就算自首吧,因为他见到了老毛。
龙头:还不明显吗?同案的政治犯,虽然用不同的囚房区隔开,但还是有点机会互通有无的,比如说,讬外役买包泡面、送只鸡腿之类的,虽不能传话传纸条,但传传无言的小礼物总是有的。可是你们的案子好奇怪,同案十九个人,你是案头、是领袖,从来没看到其他十八个人送你什么东西来关切你。反过来说,你对他们也一样拒绝往来,你们是同志、是热血青年,竟相忘于囚房,这难道不奇怪吗?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ease your mind.
龙头:你们中国共产党创党人陈独秀,他在牢里讲过一段话,大意说:“现在许多翻译的书,实在不敢领教,读它如读天书,浪费我的时间,简直不知道它在讲些什么,如胡秋原这小子,从日文中译出这样一句话,‘马克斯主义在三层楼上展开’,这是什么话,我当然不懂,我想也没有人懂,我要问马克斯主义为什么要在三层楼上展开呢?难道二层楼上不能展开吗?我找到原本,查对一下,原来是说‘马克斯主义发展分三个阶段’。日文中的三阶段,就写三阶段,而三层楼则写三阶。若说胡秋原眼误,未看到这个段字,那是不能原谅的。译出书来,起码要自己看看懂不懂通不通,连自己也不懂的东西,居然印出书来,真是狂妄无知,害死人呀!”陈独秀这段话,就是我要立刻“在三层楼上展开”我的新“阶”的来源,好笑吧,胡秋原这种国民党!
我将支撑着你,使你不再心碎。
余三共:什么大坏人小坏人?坏就坏了,还分什么大小?
龙头:问问我的敌人或朋友,你就知道我的“旧道德”比他们多。我是失败的英雄?不是,我是成功的道德家。不要小看我这对贼眼,看破红尘而又能福善禍淫,就凭我这对贼眼呢!
由日记可见,志士仁人不以坐牢为苦,只把坐牢看成一点不方便而已。对监狱恐惧的人,显然对人生的荣枯浮沉与遭际,不敢实验与面对,这样的人生,是错误的、逃避的、缺少磨练的。有实验与面对精神的人,他不以小的不方便为苦,他有内发的至大至刚的充沛力量,去生活、去歌唱。小鸟在林间,它歌唱;在笼中,它也歌唱。快乐的小鸟在那里都是快乐的小鸟。
余三共:大概要判决了。
胡牧师:请别这么说,我是一番好意、一番好意。如今三共给判了死刑,当然还有得上诉,发回来,会减到无期,或十五年、十二年、十年或三年感化,我们祝福他,没那么悲观。只是在目前判决下,使我想起我们三百年前的教友,那伟大的《天路历程》作者约翰·班扬,他因信仰基督教受难,关在牢里十二年,其间也面对死刑。在苦难与焦虑中,他一再告诉自己,万一被送上刑场,不要死得太孬种,以免有辱上帝的尊名。
余三共:(笑)“三共”我承认,可是不该包括国际共产党,因为国民党政府管不到啊!
余三共:人家说“倒楣倒到印度去了”,现在该改为“倒楣倒到台湾去了”。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余三共:也不算戏剧性的。我告诉龙头吧。遗憾我有生之年,从没见过共产党。
龙头:(故意按住前额)我在地狱里,用什么方法向天堂上的蒋总统报告呢?
龙头:羼了假的也没大关系。很多人没有碰到火炼,他会漂亮下去,就算是镀金的,虽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金粉世界里,冒充久了,也就弄假成真。很多漂亮的事,都是慢慢弄假成真的。
囚房里睡了四个人,大门对角线那边睡三个,还是从“书桌”边上数起,是龙头、余三共、胡牧师;从门口到矮墙间,睡着老黄,与对面三个人脚对着脚。
龙头:二十一天是习惯上的数字,任何生理上的变化,跌打损伤、开膛剖肚、缺胳臂断腿,二十一天以后,都会习以为常了。在桃圆监狱,不是军法监狱,是司法监狱,有的流氓在放封时,还戴着脚镣打篮球呢!三共在这里不能打篮球,打什么呢,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虽然这里没有天窗,只有“昏黑日午”、只有“下午的黑暗”。
龙头:(疑惑)这两者有冲突吗?有冲突必要吗?
当你渡过恶水,
龙头:(笑)记得大画家毕加索的故事吗?毕加索曾发表一个声明说:“我已经成为一个共产党员……因为共产党员是法国、苏联,和我的祖国西班牙中最勇敢的人。”不过,共产党却批评毕加索,说他只是天真的对西班牙内战时的勇敢的共产党敬佩使然,也天真的对二次大战时法国地下组织的勇敢的共产党敬佩使然,并说毕加索不过是太喜欢革命,他绝不是真正的共产党,何况他独来独往,也不属于任何组织。也许你们可以这样说我,说我是这样的共产党。
余三共:说得也是。坐牢还算好,但是坐冤狱就太窝囊了,太不该、不值得了。(用奇怪的眼神看龙头)只是你龙头太奇怪,说你台独,你的罪名是假的;但恶贯满盈,该坐牢又是真的。你挖国民党的根,关你,一点都不冤。
龙头:胡牧师啊,你忧虑的余三共同志的两个特色,其实是少不更事、年轻气盛的有良知有血性的年轻人很容易有的特色,我在他那种年纪也是一样,只是我比他们更精,并且单打独斗,在知识水平上也比他们深厚得多,所以我在一过了他们那种年纪,就窜起来,变成所谓名人。还有,我不但精,并且不像他们那样武断,在现实层面,我圆滑得像海里的一条沙鱼,像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事实上,我抓住机会来充实我的实力,完成我的理想,不但做一个战士,并且是精明的战士。请注意,我是要做精明的战士,做掉敌人,而不是做糊涂的烈士,被敌人做掉。
余三共:这十一房杀气可真重,已经拖出去两个了,前有处长大人,后有老黄,都是假共产党,说老黄是什么匪谍,难道军法官不知道老黄根本不是匪谍?
龙头:你们都上天堂了,我在地狱,怎么再见?
龙头:只想那一段的圣彼得就好了,别再往下想了。哈哈!胡牧师永别了。
龙头:我见到了你们同案的第二号头目,就是这判决书中和你一起判死刑的王中原。
龙头:(拿了一个梨,递给三共)三共你呢?
龙头:那又不尽然,很多人又是大器晚成的,你别忘了姜太公八十遇文王。
龙头:就这样死翘翘了。
余三共:(唱)When you're weary,feelin' small,
龙头:我们也不愿离开你,毕竟你是一个和夏娃一样吃了苹果的好人。
余三共:(长叹)唉!岂止是一些。龙头啊,事已至此,我也判了死刑,虽然上诉,但也不能不有心理准备,我想我还是告诉你全部过程和细节吧,你是全世界唯一听到完整真相的,也许有一天,在我死后,这些真相有传出去的价值,虽然有时候我又觉得没有价值。
胡牧师:(小心翼翼的)可不可以让我插句嘴,龙头、三共。在人世上,你们做的,已经到头,作为一个中年人,像龙头;作为一个青年人,像三共,谁还比你们做得更多更好呢?看看龙头,他多了不起,他虽然玩世不恭,甚至与民同乐,讲人民的语言、讲粗话,甚至下流话,但他有中国知识分子最缺乏的一种重要品质,就是
龙头:要靠他表现出来的做论断基础。例如贝当活了九十五,他到了八十四岁才做德国傀儡,所以我们论断他没通过第二次火炼。当然,造化弄人,长寿害了他,他若早死一点,他就漂亮一辈子了。至于贞德,只活了贝当的五分之一——十九岁,这也是造化弄人。命该早夭帮了她,她若在第二次火炼时苟全性命,当然圣女贞德也就不会有了。
余三共:(笑)龙头你也信天命?信亿万年前的前生?
龙头:不是吗?三共,不是吗?易卜生笔下《人民公敌》中的斯铎曼医生,他的见解比一般人超出十年。易卜生自我评估说:“但等他们跟到那一境界的时候,我早就不在那儿了,我又更进一步了。我希望我总是朝前走了。”如今,海峡对岸的“现代共产党”总是朝前走了,我们呢?我们关在国民党的牢里做“古典共产党”,和国民党五十公尺以内大眼对小眼。但是,跑五十公尺就心满意足等待奖品和掌声的人,不会理解跑万米的、跑马拉松的心胸与抱负。两者有共同的起点,但却有不同的终点。古希腊爱国者菲迪浦底斯Pheidippides在为第一次马拉松跑死时,他生命的终点也正是他理想的终点。超人一等总是孤单的,孤单永不停止,但他“总是朝前走了”。海峡对岸的“现代共产党”在跑马拉松,但他们不跑死自己,可是我们呢?我们说不定跑了五十公尺就做了烈士。我们以为和希腊选手一样,生命的终点正是理想的终点,错了,成功是检验一切的标准,除了一点以外,我们失败了。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夜安睡。
余三共:龙头当然知道我不知道谁是这位末代王孙,不是吗?
班长:很可能、很可能,那就胡牧师在天堂坐牢吧。哈哈!
余三共:奸雄不是在搞不下去的时候,也说想下野、想归隐林泉的话吗?
(牢门咔嗒开了,班长拿着钥匙,朝余三共一指。)
龙头:如我所说的,也就是刚才我不立刻答复你、你笑说龙头被你难倒了的问题。
龙头:是的,道德是一种有机体,道德也会生老病死。你有没有注意到很多道德项目,尽管活在书中——像“世界爷”活在加州,其实已跟我们同时而不同代了。我从道德项目中找一个“对敌人的道德”做例子。中国古代的名射手子濯孺子,侵略到卫国,卫国派人追他。他跟副官说:“今天我病了,没法射箭,看样子要死了,你知道追我们的人是谁吗?”副官说:“追我们的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是他呀,那我死不了了。他是我学生尹公之他的学生,尹公之他是正人君子,他不会乱收学生的,他的学生也一定是正人君子。”过了一会,庾公之斯果然追上来了,奇怪的问子濯孺子:“老先生,你怎么手里不拿弓呢?”子濯孺子说他病了。庾公之斯说:“你是我太老师,我不能用你教我的技术来对付你,但今天也不能不公事公办。”于是他拔了四支箭,把箭头都敲掉,射了四下就走了。——这个故事,说明了一种不趁人于危的道德的延伸,即使对敌人也不例外。这种道德,现代已经死了。现代若有庾公之斯这种人,在战场上,看到敌人病了,恐怕还要乘机多射几箭呢。即使不射,回来也要被军法审判。古代的庾公之斯敢阵前放水,也明知他的后台老板跟他有同样的道德标准,就像小说中华容道放了曹操的关老爷一样,心里多少知道军法审不到他。
余三共:但龙头不说破,不多问。
余三共:(低头)是。
余三共:是谁?龙头对他很熟似的。
胡牧师:你说坐牢不全是坏事,要坐多久才算啊?
胡牧师:三共他们的“成大共产党”算什么共产党,只是年轻人的家家酒而已,值得那么认真吗?
龙头:所以,我才判断,在共产主义与美女之间,你遭遇了选择的问题,你解不开,你被它困住了。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余三共:(有点急)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
余三共:这听起来有点荒谬。智慧与怀抱高人一等的人,反倒“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龙头:应该也是,干这行的,有好心肠的软心肠的也干不下去。司马迁《史记》里有一篇《酷吏列传》,专门写酷吏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汉朝大臣叫张汤的,他小时候,爸爸叫他看家,结果老鼠偷吃了肉,他爸爸回来,认为他没看好家,揍他一顿。他气得去挖老鼠洞,抓到老鼠,审问老鼠,还写了判决书,最后把老鼠大卸八块处死。他爸爸看到了,就要他学法律,最后果然变成大酷吏。今天的军法官这样整人,大概他们小时候都审过老鼠。
龙头:都不算。都要用事实证明出来才算,这就好像女人生孩子。别人要看不是别的,是孩子;女人给别人看的,不是别的,是孩子。生出孩子才算。生不出哇哇叫的,任凭女人自己哇哇叫,任凭天使、医生、丈夫、奸夫……一干人等作证,都不算。没人对生不出孩子的理由感兴趣。世间最讨人厌的一种话就是失败者的理由,最恶心人的一种话就是失败的理由以外,又以毫无信用之身来一大堆新的保证。——像蒋介石的“反攻大陆”保证,最恶心人了。
胡牧师:那漂亮的人中,岂不羼了假的?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余三共:还有呢?
龙头:用手去挖去擦再洗手呀!(做手势)不过最后,他还是占了一点方便,就是他毕竟是国大代表之夫,夫以妻贵,虽然贵妻被他逼疯了,但是国大代表的万年薪水还是照领。总之,看马正海,你要把他当成受困的野兽、猛兽看,当成动物看,才看得出玄机。当成动物并非小看他,而是抬举他。从动物的标准看,动物估计自己的能力,比人准确得多。动物很少做出它们能力做不到的事,请你特别注意猫。猫很少有失败的举动,它做一件事,都做得成功、利落。猫跳一道墙,很少摔下来,跳不过的,它不会跳。人就不行。人常常做出他以为他能做的事,结果摔得很惨。这是人跟动物的大不同。
龙头:好人的第二坏是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好人最大的毛病,乃在消极有余,积极不足;叹气很多,悍气太少。结果他们所能做的,充其量只是“独善其身”而已,绝不是“普渡众生”的好汉。但是最后,坏人并不因为好人消极叹气就饶了他们,坏人们还是要欺负好人、强奸好人,使他们连最起码的“独善其身”也善不好、连佛教中最低级的“自了汉”也做不成。最后只得与坏人委蛇,相当程度的出卖灵魂,帮着坏人“张其恶”或“扶同为恶”。这真是好人的悲哀!好人所以“独善其身”,其实是一种相当成分的自欺。这种自欺,原因在好人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人格的完成,其实,这一完成,还差得远哪!为什么?因为好的完成,必须是向外性的,而不是向内性的,顾炎武说他不敢领教置四海穷困而不吭气,反倒终日讲道德教条;林肯说他无法认同一半是奴隶一半是自由人的长久存在,都在说明了道德上的向外性。老罗斯福打击“财阀”,推动反托辣斯政策,坚信如不能使个个过得好,单独那个也过不好。(This country will not be a really good place for any of us to live in if it is not a really good place for all of us to live in.)就是这种向外性的伟大实证。以“独善其身”自欺的好人,他们自欺到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了,其实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坏人是向外性的。好坏关系是一种此长彼消的互斥关系,自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了的,就好像踩在粪坑里而高叫自己不臭一样,这是不可能的。
余三共:刚才你说在火烧岛缴老鼠的事,太妙了。
龙头:(和蔼无比)也不,我只听说一部分,其余部分是我勾画出来的。
班长:余三共,出庭!
I'm on your side.
余三共:我在外面的时候,不太想什么是明天。明天对我说来,是另一个世界。我只对今天感兴趣,不无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我只活在今天里。但到了这鬼地方,我发现今天竟什么也不是,今天是二十四小时的空白、二十四小时的空虚,今天一切都谈不到,一切都得等到明天——出去以后的明天再说,不论做什么,不论做好的还是做坏的,都得等到出去以后的明天。所以,我不活在今天里了,我活在明天里。可是,当我判了死刑,没有明天好活了,我只活在昨天里,那没被捕前的昨天里。
龙头:怎么不知道?当然知道!只是要表现捉拿匪谍的成绩,不枪毙一些人,就会被上面打官腔。在这种邀功缴卷的要求下,每年就只好弄出些假匪谍来充数。上面要“缴匪谍”,谁管那么多!于是,需谍孔殷下,老黄就备位牺牲,伏尸法场了。老黄是中国农民,他在乱世里,莫名其妙的卷入政治漩渦,阴错阳差的客死异乡刑场。他无识无知,但其遇也哀,一如鲁迅笔下的阿Q。阿Q不是最后也被枪毙了吗?老黄的悲剧是他纯属小人物,人微望轻,以致被当成“匪谍”给“缴”掉了。
只换屁股不换针。
龙头:是参考文件,我喜欢搜集资料,我的口号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现在别人下了黄泉,他又姓黄,我就动手动脚了。
龙头;这样说来,对个人公道吗?
龙头:(笑)又怕死人东西,是不是?
胡牧师:(指自己)什么?是我换房?
余三共:什么是“昏黑日午”、“下午的黑暗”。
龙头:两种鼠辈,一种四只脚的,一种两只脚的。好了,别提这些鼠辈了,老黄走了,他这里剩下一点水果,我们吃了吧(蹲下来,检查水果)。
余三共:(苦笑) 我可能跟士官长他们一样,看死囚看得麻木了(手抱着膝坐着)。
龙头:你太不了解这种性格的奸雄了,他的性格绝不像一般人那样简单,一般人能搞就搞,搞不下去就洩气不搞,但奸雄绝不这样,奸雄是能搞就搞,搞不下去也绝不洩气不搞,他还是要千方百计搞下去,这就是一般人和奸雄不同的地方。一般人搞不下去的时候,会洩气、会消极、会怪别人、会怪自己、会难为情、会咳声叹气、会苦闷、会吟诗纵酒、会哭、会潦倒,甚至会死……但奸雄全没这一套,奸雄全没这一套洩气的反应,因为这一套反应全是弱者的反应,奸雄纵有一百个不是,但你不能不承认他是绝对的强者,他不做弱者的反应。
龙头:我们知道人间没有正义,但是我们至少要做到两点:第一,在观念上,要绝对弄清我们是在正义这边,我们在观念上、在知识程度上要百分之百胜利;第二,在实际上,我们努力使正义与力量结合,能结合一分就算一分,这方面的成绩没有百分之百,有时连百分之一都没有,但是,能做百分之一,也要做。简单说重点是,在观念上,我们不让伪君子占了便宜还卖乖,我们要拆穿他们;在实际上,拆穿以外要打倒、要革命、要改变、要补救,必要时候,要生死以赴,要一死了之,为理念而死。
班长:向蒋总统呀!
余三共:真妙!他在家拒捕时,儿女都出动,这种儿女,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吧?
余三共:(摇头)领袖真错杀了走狗。
龙头:是。
龙头:(拍拍余三共的肩膀)古话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这话说得不妥,应该改为“岂能尽如己意,但求人知我心”,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有时候是不准确的,比如说,你有时会低估了自己,尤其在别人误会了你的时候。
龙头:如有美国爸爸关切,领袖偶尔也会垂怜一二。以情报局前身保密局北方头子乔家才将军为例,特务们内斗,他给斗到牢里,判了死刑,最后蒋介石来了九字御批:“乔家才无期徒刑可也!”就这样的捡回一命,请看“无期徒刑可也”这是什么口气、什么人权,难怪在无期徒刑中,乔将军从没见过什么军法审判、没见过起诉书、没见过判决书,不知身犯何罪呢,他还是黄埔四期的,蒋介石的学生、天子门生呢。“无期徒刑可也!”这就是领袖的宽大一点点。
龙头:(笑)所以我从不喊冤,反倒喊爽。坐牢有时也很爽。我培养出一种人生观,就是清楚承认我眼前处遇的,是我人生中那一种阶段。人生可分为生、老、病、死等阶段,也可分为幼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等阶段,但这种分法,太粗糙了,是不好解读的。要解读,必须分得更细,或因人而细分,或因事而细分,或因什么什么而细分。比如说,我的初恋,与情人的悲欢离合,就是一个阶段;比如说,我的坐牢,与敌人的长期周旋,就是一个阶段。人生会同时有好多阶段平行存在着、交错着,相互之间也许相关,也许不相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必须察觉阶段发生或结束时,得清楚承认现实,明明该结束的,让它告一段落,休恋逝水;明明该面对的,让它就此开始,勇于面对。对告一段落的往事,要能以不伤逝的潇洒去回首,告诉自己,那曾是我人生中的一段,有许多是幸福的彩云。但彩云易散也是人生的过程与常理,有开始必有结束,一如不幸也会有始有终,也是人生的过程与常理一样。就是这些一件件或幸福或不幸的阶段,才累积成我的今生,直到我最后一阶段的到来,或寿终正寝,或死于非命。从这最后阶段往回数,我一生中,或因人而分,或因事而分,可能总结出几十个几百个阶段出来。在每一阶段来或去的当口,有的反应会很不习惯、很强烈,这时候,要用整个一生做一把尺,去量这一段,告诉自己:它只是一个阶段而已,它的来和去一定要潇洒的清楚承认,不要退缩,对智者达者仁者勇者而言,也没有什么好退缩的。上面这些“人生阶段论”的强调,目的在提醒自己:用分阶段的眼光去划分自己的一生,使自己清楚承认什么是山雨欲来、什么是彩云易散,因而明确的划分出自己,这是一种必须学会的本领。
余三共:真没想到坐个牢,还闹“鼠疫”,还要为鼠辈大费周章。
胡牧师:这么严重吗?
胡牧师:也许上帝认为没有火炼就看不出善恶。
余三共:“同时而不同代”?这个观念倒有点新。请问在道德上,也是生物现象吗?
Oh,when darkness comes and pain is all around,
“三生有幸”。
龙头:看这样上帝应该在伊甸园的同时先造个动物园,把蛇关在笼子里,大概这样就仁慈了。我实在不懂,什么动物不好造,造个蛇出来干嘛?
龙头:听真话吗?
龙头:(做个不以为然的怪脸)想想那本波兰小说《你往何处去?》Quo vadis?中异教徒之死吧,死前他自豪的说,我们异端也有我们异端的死法。纯粹假设:如果三共真面对了刑场,他不基督,也一样勇敢。
余三共:如果有呢?如果你面临只有一个选项呢?
余三共:怪了,这样说来,搞不好就正是目前你龙头啊,何必等到七十岁呢?
龙头:也不尽然,也有人为的部分,这是另一种必须学会的本领了。人间许多事情,你去做和不去做,往往有不同的效果。做了它和不做它,结果纵然看似失败,也是不一样的,这是“无为主义”和“有为主义”人生观的最大不同。“无为主义”相信“尝试成功自古无”,“有为主义”相信“自古成功在尝试”。我是相信“有为主义”的,因此我相信人生阶段的有和无、起和落、开始和结束,有的是可以人为操作的,因为可以有操作的空间,所以,可以把许多阶段处理得更为美好。我举汉武帝的李夫人为例。中国人描写女人的美,用“倾国倾城”,最早就是对李夫人说的。李夫人被形容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成为绝代佳人、美的偶像。可惜红颜薄命,得了要命的病,最后缠绵病床,眼看就要死了。汉武帝跑去看她,相见最后一面,可是李夫人却拒绝了。——为了给情人留下一个艳光照人的好回忆,而不是一个风姿憔悴的坏印象,她拒绝了人情之常的诀别。从人情之常观点看生离死别,大家见最后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唯美主义观点看,却不见更好,不见更美,李夫人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是人生阶段的结束,但结束得这么漂亮,这种“有为主义”,李夫人学会了。李夫人以外,再以唐太宗为例。唐太宗打下天下后,把侯君集等二十四位功臣,叫阎立本为他们一一画像,挂在凌烟阁,表示崇德报功,不忘革命情感。不料后来侯君集造了反,被抓住,依法非杀头不可,唐太宗对这位“朋友变成敌人”的老同志,非常痛苦。他哭了,他哭着向侯君集说:你造了反,非杀你不可,但你是我老同志,我不能不想起你、怀念你,我再上凌烟阁,看到你的画像,教我情何以堪?你死了,“吾为卿,不复上凌烟阁矣!”我为了你,再也不上凌烟阁了!侯君集被杀,对杀他的人说来,这也是一段人生阶段的结束,但结束得这么漂亮,这种“有为主义”,唐太宗学会了。
胡牧师:那我们基督徒可多着哪!
胡牧师:会判重刑?会判死刑?
龙头:(猛然若有所思)……要让我想一想,再答复你。
龙头:(对余三共)三共还好吧?看来你比上一次有进步,你更泰然自若了。
龙头:尤其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昨天里。
余三共:(忽然若有所悟)不过,如果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时候,又怎么办?(突然焦虑)又怎么办?
你要朋友,我正随后前来,随后前来。
龙头:没有。
余三共:(笑)没错,不留给你留给谁?就是要留给你。好,我来唱吧,恶水上的大桥”,唱完你朗诵。
龙头:我已经觉察到了,你这么一说,我会更注意。
Oh, if you need a friend I'm sailing right behind.
余三共:问题是知了匪,要向谁报告呢?
士官长带队冲进来的时候,余三共、胡牧师都急忙站起来,背贴住墙壁,龙头却坐在一边,若无其事的披上夹克。牢门再咔嗒关上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过去翻看老黄的东西,拿出一些文件,塞到自己“书桌”底下。
胡牧师:(笑)主持正义是好的,不过请多朝余三共他们那边主持吧,我们这边,饶了吧?
当你渡过恶水,
胡牧师:我承认你说的,坐牢不全是坏事,但是被枪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龙头:古话说:“大伪若真,大邪若正,大私若公,大害若利。”只有蹩脚的假才看起来像假,一看就是假,真的假都看起来像真的。坏也如此。说不定愈是炉火纯青的坏,表现出来的,愈是好,愈跟它本身正好成另一极端。坏的高手经常表现好来使坏,来埋伏坏,动机虽不纯正、居心虽不良,但表现好表现久了,却常常欲罢不能,反倒阴错阳差,最后弄假成真起来。所以,你可以怕一个小坏人,但是不必怕一个大坏人,大坏人常常要装好人,装到自己最后收不了场,欲坏不能,只好继续好下去。所以真正的大善人大好人,往往都是大坏人的弄假成真,最后又突然死得其时,想好人回头也来不及了。
胡牧师:刚才看到龙头拿老黄的东西收起来,上次也看到龙头拿处长大人的东西收起来,是文件吧?龙头要有为一下吧?
牢里牢外,其实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只是给了我小的不方便而已。
龙头:一般人太脆弱,是禁不住火炼的。所以火炼之下,立刻就原形毕现,一点残余的金色都没有了,这就是说,他们变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对任何漂亮的事都不肯做,连弄假去做都不肯了。
龙头:有人宁肯做成功的老处女,把终身是处女做第一优先考虑。
龙头:(慢慢点头)是。
龙头:还没说完?
余三共:我也觉得他太窝囊,他仅有的一点勇气还是靠宗教得来的。
龙头:我看也不是完全不谅解,坐牢久了,见多识广,都知道招供也好、咬人也罢,是不得已的。只是他们觉得你不该招得那么多、那么快。何况,你是头儿,“成大共产党”是你带头组织起来的,读马克斯、喊“保卫马德里”,等等等等,都是你热心的、勇敢的带头的,而你突然一被抓就招供,和你一直给他们的英雄形象非常不合,他们适应不了,也弄不明白,因此他们在被刑求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对你的意见就七颠八倒了。我看你也不要太介意,日久见人心呀!
龙头:也不一定,也许有朝一日,譬如说我死了、你死了,说出来也不妨。
When tears are in your eyes, I'll dry them all;
余三共:(无奈)感谢他?我看不是救了我,而是害了我。我一直以我中将老爸为耻,他是国民党反动集团的将军和走狗,事实上,我和他已形同陌路,我早就像是出了家的或离家出走的人。
龙头:我承认太古典,但现代人怎么样呢?现代小鼻子小眼的政治人物,他们实在俗不可耐,毫无趣味,不但做他们朋友没趣味,甚至做他们的敌人都没趣味,他们连做敌人都不够料。他们今天跟你是“亲密战友”,明天就把你从百科全书或机关刊物中挖出来,一桶黑漆,把你革命勋业全部抹杀,打成“敌我矛盾”,于是,你变成了“懦夫”、变成了“叛徒”、变成了“汉奸”、变成了“大骗子”、变成了“脱离革命队伍的反对派”……你变得一无是处,你的功绩全不提了,天下变成他们打的,你若有画像在凌烟阁里,早就拉下来,撕毁、斗臭、天下是他们的了。什么?你是二十四分之一?笑话!滚!以理想主义起义的人,最后抛弃理想不谈,反倒连事实都抹杀,见权力起意,这是现代人物最大的悲剧。我清楚知道,随着时代的所谓进步,早年人类的一些动人品质,已经花果飘零、消磨将尽。但对我说来,我仍忍不住一种内心的呐喊,使我在俗不可耐的现代,追寻“今之古人”。可是,到处是一片暮色,暮色苍茫、苍茫、又苍茫,我失望。
龙头:总结起来,今天这个岛上的所谓共产党,可有好多种,第一种是真共产党,这种真共产党,现在已经缺货了,找不到了、抓不着了;或者,采取一种给足国民党面子的说法,已经枪毙光了。第二种就是你们“成大共产党”,是真共产党,可是是自己封的,像是孙悟空自封“齐天大圣”一样。第三种是被诬陷的假共产党,像处长大人、像华老师、像老黄,多极了。第四种是“财迷共产党”,要领检举奖金反被套住,做了假共产党。第五种是“饭票共产党”,也是假共产党。
龙头:希望如此。
龙头:(恍然大悟)她到底给卷进来了,卷进了你们的案子。
余三共:(奇怪)你龙头不是一再假定我遭遇到共产主义和美女之间的选择问题吗?既然是二选一,怎么又能够两全呢?
龙头:你们十九个,个个不都是共产党吗?
当四面痛苦上升,黑暗下坠,
余三共:有人宁肯做失败的英雄,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也,把道德做第一优先考虑。
When evening falls so hard I'll comfort you.
胡牧师:怎么?你不信邪,你最后还把这些佛经圣经带在身上干嘛?
不准“引刀成一快”,
龙头:说得真好!同理类推,我看到了共产党啊!其实,你三共也不必妄自菲薄,至少你们名正言顺的自承共产党,大丈夫罪有应得。比起另一种窝囊大学生名不正言不顺的卷进共产党,可真顺理成章多了。你们应该感到自豪,因为像你们这样又爱国又勇敢的大学生,也是绝无仅有了。这个岛上的大学生只是醉生梦死的读书机器或不读书游魂。大学生本该是良知的站在第一线,带领群众跟恶势力斗争,但是由于蒋介石伪政权的多年打压,再加上这个岛上的人民之前又被日本人打压了五十年,大体说来,可说人心已死,至少男子汉之心已死。大学生,大学生又怎样?大学生变成了书生、瘟生、麻木不仁虚度此生了。
龙头:你……你……你什么,你是勇敢的共产党啊,你还忌讳这个。
龙头:可以这么说,宁静的环境中其实做不出完美的梦,完美的梦要在恶水激湍中、恶水澎湃中做出来,恶水之中,才有完美与宁静,你可以梦想你和情人携手在一起的完美与宁静。
龙头:感谢上帝,胡牧师走了,他的上帝啊、耶稣啊、主啊,都跟他走了,他人不错,可是太窝囊一点。
余三共:好吧,让我说说看,说说那令我做噩梦的过程和细节。那天,说来是十个月前了,是星期六,我跟女朋友看了一场夜场电影,电影叫《十面埋伏擒蛟龙》,英文名字是Behold a Pale Horse,不知道怎么翻译的,译成了《十面埋伏擒蛟龙》……
余三共:(苦笑)胡牧师鼓励有加。
严格说来,没有心爱的女人、没有热火浴,只是这两样大不同而已。但我和心爱的女人热火同浴,所以在这一点上,也只是一样大不同而已。其他都不算大不同,只是小的不方便,大都是工作环境上的,如灯光不足、没有桌椅、文具与设备欠缺、参考书不够、日夜太嘈杂等等。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龙头:(微笑,关心的用力抓住余三共的手背,点着头)我早知道了。
余三共:(悲愤的点点头,又摇着头)我真对不起她、我真对不起她。
龙头:(笑)宽大?鞭尸是什么?死人有死人的用处,尸体也可为政治服务。记住:人不会好过一只牛,牛的生前死后都有用处;也不会好过一朵花,“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谢了,归于尘土,它会培养出新的小花。伟大的共产党都是如此。恭喜你,三共,你终于身居伟大的共产党之列,至少我会这样说,我一息尚存,会永远这样说。我会使你豹死留皮,名列共产党的青史。
班长:收拾东西吧,你要换个房间。
胡牧师:(惊喜)多谢龙头,你终于肯定了基督徒班扬面对死亡的勇敢。
余三共:龙头坐牢五年来,见到大学生变成政治犯的不多吧?
余三共:领袖就不能宽大一点点吗?
龙头:对,总是红色十一。好啦,这一天变化太大了,看你也该有点累了,你躺一下吧,轻松一点,但不要一个人下围棋了。不要再变成两个自己,一个我该是最完整的,变成两个我,有时候太累了。怎么样?唱个歌吧,听你哼过那首《恶水上的大桥》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那是你在外面学到的最后一首新歌,不是吗?来,痛快的唱一次吧。
龙头:我认为训练一个男子汉有两个最好的地方,一个是在军队,尤其在战场上,另一个就是监狱。如果在这两个地方你能够应付得好的话,你会更坚强、更壮大;应付不好的话,就会受尽折磨,痛苦万分。监狱的生活其实可以说有一百种,有的人可以过得很舒服,有的人则过得很苦,要看你个人用怎样的态度去过。当然监狱的环境也很重要,例如你单独住在一个牢房里是一种过法,两个人住在一起则是另一种过法,如果一间牢房有几个人十几个人则又是另一种过法,你要求安静都不可得。好了,现在胡牧师走了,目前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了,这十一房安静多了,从来没这样安静过,“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和我是最不怕(指着开花板上窃听器)这些零件的人,我们这下子可以畅所欲谈了。
龙头:他自己也骂,他不但骂,还告呢!可是他不喜欢别人骂,别人骂军法处长范明,他就检举、就告人。后来军法处长垮台了,他高兴大叫:“军法处长被我告了十六状,还能不垮吗?”他居然如此天真式自负,认为他告倒了军法处长,事实上那些状子,都倒在字纸篓里了。
余三共:人跟动物的大不同,龙头只说了一半,还没说完。
龙头:过虐待狂的瘾。
胡牧师:所以你不怕坐牢?
(音乐声中,幕落。)
I'll take your part.
龙头:还有,对于你的案子,你好像口风很紧似的,你从不多说,我们只知道你们组织了“成大共产党”,十九个被告,你是案头、是领袖。你先被抓,过了几天才抓他们,知道你家里小康、书念得极好、有心爱的漂亮女朋友、喜欢唱英文歌,等等等等,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结果我在十一房,一对贼眼只看到现代班扬,却看不到他的“心路历程”,我心里有时满好笑的,我对我自己说:“余三共这小子,很会保密防谍呢!”由于你对你的案情有点讳莫如深,我当然会觉得有点怪怪的不对劲。
余三共:(好奇)除了那一点?
龙头:我神游过全世界,从书里,我间接知道一切。
龙头:人生永远会有一种微妙的像生态平衡一般的得失平衡。失之东隅的人,必然收之桑榆。我承认你说的,被枪毙就未免失得太多了。
龙头:不信归不信,但你别忘了,它们可能代表一些机会,它们十本可能全是狗屁,但也可能有一本不是。你全丢了,就丢了十分之一的机会。机会是不能丢的,机会是好运气的尾巴,你抓住机会,就抓住了好运气。
余三共:对我,假话也出不了你龙头之口。
胡牧师:那么老了还怎么坏?
胡牧师:感谢主!幸亏老黄最后受了我的影响,信了基督教。龙头、三共,告诉你们,他会上天堂的。
余三共:他们不了解我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他们把我当成叛徒,他们全体都不谅解我,说我出卖了他们,也出卖了自己。我的信用好像破产了,我的解释没有用,也无从解释,我们直到开庭那天才见了面,他们都冷冷的看着我。龙头啊,这些真相我也说不出口,国特,我的敌人把我打成叛徒,我的同志、我的朋友也把我当成叛徒,抱歉啊,龙头,这真相不能说,我不想一直瞒着你,但我说不出口,直到现在我挂上脚镣,你才知道(用双手抱住头,头埋在膝盖里)。
龙头:(挪过来,拍余三共的头)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知道他们说你是叛徒,已经两个月了。
龙头:这种死,死得好古典,“古典末代王孙”之死。只是你们“古典共产党”没这种福气,你们不但没五个小老婆,一个也没有;不但小老婆一个也没有,连大老婆一个也没有。
余三共:龙头怕死吗?
龙头:做共产党,无神论者有勇气,很了不起。你更了不起,你的勇气比别的共产党多三倍。
班长:(笑)留给毛匪泽东啊!
龙头:何必看出善恶来呢?一开始就造个光有善没有恶的乐园,不是更好吗?
余三共:(沉默一下)龙头,你认为我对我的案子有所隐瞒。
余三共:所以我们不信宗教的人又有勇气,是多么不容易。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龙头;三共啊,两眼对紧我看,我也对紧你(四目互对),让我好好看看你(慢慢点头)。对了,一点都没错(又点着头)。
龙头:(压着余三共的手,站起来,望着窗外)两个月前,我有一次到医务室看牙医,听到两件事,一件是士官长聊天时透露的,说处长大人被押到新店空军公墓后面的刑场,宪兵要枪毙他,要他跪下的时候,他忽然大哭,向他的蒋总统哭诉说:“老先生啊!我不能追随你打回大陆了!”这位处长大人、这条走狗,他可真的忠于领袖呢。
余三共:这太没意思了。
“造反”也好,“起义”也罢,“革命”也行,不管你干什么,只要你不成功被逮到,大概都难逃一死。在挨刀以前,抗节不屈的人,往往可以得到英雄式的招待和烈士式的满足,他在“从容坐楚囚”以后,绑赴法场,还可以意气扬扬,“慷慨歌燕市”一番,他可以高喊口号,做简短演说,或是“骂贼而死”。“引刀成一快”前一分钟,他可以表示“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他真的是好汉,在菜市口看热闹的同胞们,也都不得不承认他是好汉。——上面这种“引刀成一快”的故事,在古今中外历史中,我们可以找到很多。这些人虽都难逃刀下鬼的命运,但是相对的,也聊以自慰的,他们总算得到了“不负少年头”的满足,——除了那混球的阿Q以外。旧时代的好汉们为理想奋斗,他们深刻了解“千古艰难唯一死”的哲学。奋斗失败了,他们甚至甘愿用“一死”来代替逃亡,代替徐图再起或卷土重来。戊戌政变时候的谭嗣同,就是具有这种信仰的典型。当时日本志士们劝他离开北京,他不肯,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可怜的谭嗣同,他竟认为午门溅血,是变法的一个必要条件!清朝的当政者“成全”了他,“满足”了他这个条件,分开的杀他,“就义之日,观者万人。”清朝政府公开杀他的目的在“示众”,他的目的在“流血”,表面上,双方各取所需,好像都没吃亏;骨子里,清朝政府给了谭嗣同“流血的自由”,从现代统治者看来,实在有点笨。所谓“流血的自由”,广义的说,是脖子挨刀的人们,最后表白一下真我的自由,他们以命偿名,临终以死明志,消极说来,也不失为一种抗议——一种悲壮的抗议,一种看似无用却影响深远的抗议。旧式的大权在握者,基于“示众”“阴德”等复杂心理,对“待死之囚”,总还给他一个“慷慨过市”的机会。换句话说,“待死之囚”最后想得到一个英雄式的烈士结局,他可以被允许得到。甚至你要公开忏悔什么、遗憾什么,也可以一并处理,十六世纪英国总主教克兰玛Cranmer在被火刑处死前,曾谴责他的手,说他手写了太多违心之言,该先遭火烧。...I have written many things untrue. And forasmuch as my hand offended, writing contary to my heart, my hand shall first be punished therefore; for, may I come to the fire, it shall be first burned. 你看这家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活得窝囊,死得可气魄极了!不过,这些古典的画面,现代的统治者已聪明的觉察到:公开“杀”出个英雄或烈士,虽然可收杀鸡警猴之功,可是另一方面,却有“反令竖子成名”和“陷政府于不义”的大流弊。利害相权之下,实在得不偿失。最后,于“杀”人一道,也推陈出新了,把你想要“杀”掉的人,永远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为上策,所谓“暗中干掉”是也。这就是为什么从“刑人于市”转变到“枪毙人于天还没亮”的缘故了。
龙头:他知道我和你同住十一房,他说他知道我是所谓名人、名作家,当然他说他更知道你。
龙头:因为坐牢,见识到活生生的像马正海这号人物,也算使我大开眼界。马正海长得人高马大,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讲起话来声若洪钟,做起事来斩尽杀绝,他是一个恶棍、一个坏人,但坏得独来独往,坏得四面树敌、八面威风,坏得不论什么遭遇,绝不气馁、绝不咳声叹气、绝不情绪低落,至少没人能看到他咳声叹气过、没人能看到他情绪低落过,这真是怪物,虽然他是坏人,但坏得好极了!看了他,说不定有朝一日我老了,也改行做做坏人看,当然,这是开玩笑。
余三共:我承认我们中国古代有这种罗曼蒂克的道德。
理论上这根万用针头,不知可传染到多少新病出来,但是谁他妈的管呢?这种看病法,我宁愿感冒再感冒,也不要让他们打针。记得西门町有一家蛇肉店,店里挂了好多匾,有一块匾最不俗套,上面只有四个字——“胜过打针”,我想,在这样的牢里生病,千万针是打不得的,任何的治病方法,大概都“胜过打针”。哎呀,我老了,一说就没完,一扯就扯远,我扯到那儿去了,我本来要告诉你我在医务室里等牙医来听到了什么。
龙头:他叫马正海,当然熟,牢里上上下下都对他熟,熟极了。马正海是一个最有性格的恶棍,你们一辈子也看不到这号人物了。他刚刚给判了死刑,挂上脚镣,是一路上诉的结果,他第一次判十年,不服,上诉后改判十五年,又不服,改判无期徒刑,还不服,改判死刑,这是一个典型别上诉的例,判了你,认错,从宽;抗拒,从严,马正海一路抗拒,就一路从严。但他的特色不在抗拒,而在不分大小,一律抗拒;不分敌友,一律抗拒;不分对象,一律抗拒。他最喜欢告人,从蒋经国、警备总司令、军法局长、每个军法官、看守所所长、每个监狱官、士官长、每个班长,乃至跟他有来往的难友、给他每天送饭的外役,甚至他女儿的男朋友……一律递状去告,愈告愈多,多得石沉大海了,他也毫不灰心,一告再告、三告四告、五告六告。刚才那班长就是他被告之一,所以开他玩笑,明早五点来提他枪毙。最有趣的是,他的这些告人动作,都以一种快乐的表情来行使,对难友尤其如此。马正海对每一位难友,无不笑脸常开,嘻嘻哈哈,高谈阔论。他的嗓门很大,讲起话来,中气十足,音量足以震动屋宇。可是,凡曾与他谈过话的难友,也几乎每个人都成为他的“被告”,小焉者检举某某人家属送来的菜汤中,加了很多的酒,违反看守所禁止喝酒的规定。或是告发某某难友买了水果白糖,在牢房中制造私酒,触犯《台湾省内烟酒专卖暂行条例》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之罪。“私酒犯”固然损失惨重,看守所也啼笑皆非,虽然因此“破案”过,但对他这位检举人从不领情,也没有发给他奖金。中焉者是控告某某人在牢房里骂军法处长范明为乌龟、为王八蛋、为“婊子养出来的”。大焉者则密告某某人在囚房里私下承认的确是“共匪分子”,的确是“匪谍”等等。这就简直是想置人于死地了。
龙头:当然。奸雄在困难的时候,绝不浪费一分钟去咳声叹气或吟诗纵酒,他仍旧一点不洩气,打起精神,重新祸国。没国可祸的时候,就在牢里祸每一个人。
胡牧师:你好像不愿正视现实?
余三共:(疑惑)那就是说,在这岛上是无可为了?包括做“烈士”?
胡牧师:那么到底要怎么论断呢?
胡牧师:你在外面的时候,也一个人孤独的过吗?
龙头:(一指)你去看,藏在老黄枕头底下。
胡牧师: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下地狱?
余三共:(苦笑)龙头你没出过国,你知道伦敦塔漂亮?
龙头:重要的不是时间长短,重要的是你对时间的态度。你必须用整个一生的尺子去去衡量这一段。至少以年为单位吧,或以几年为单位吧,一年又一年,不管年头好坏,年头好这样,年头坏也这样。年头好坏跟自己无关,因为自己的事业是以一生为单位计划的,至少也是十年八年,才看出一点变化,所以,一年两年的好坏,简直同你无关,你不用这种单位。从另一方面看,年是时间的一种,但时间对你好像已经静止,你不但在空间上与世界隔离,在时间上也同岁月无关,岁月对你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每天画一下的数字,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必然也和今天一样,一天的日记可以代表十天、代表一个月,除去春去秋来,改变一下穿的多少以外,时间对你没有再多一点点的作用。有了这种境界,才算坐牢坐入至境——坐入至高的境界。
余三共:比照起来,龙头你搞国民党,不也如此吗?这样搞国民党能有效吗?
胡牧师:龙头,我好奇怪,我看你坐在牢里,好像若无其事似的,根本不像在坐牢。
慷慨歌燕市,
龙头:蒋总统也在地狱里?
余三共:不会的。他应该早就给自己订了一个界限。他规定自己,六十岁以前做好人,七十岁以后,人老了,就要开始坏一下,坏到死为止,坏死了。
龙头:直接的求知方法太费时间,也太笨了,你不能登上月球看地球,你没有太空人那种机会;你也不能登上圣母峰看西藏,你没有登山家那种体力。
龙头:真无弱兵,被他控制得好好的。他坐了牢,家里情况完全遥控,由他在牢里发号施令,指挥若定。听说他接见家属时,连家里床怎么放,朝什么方向放,那人睡那张床,头朝什么方向,都一一有规定,他凶极了,儿女都怕他。
龙头:我就是这么以为。美国思想家孟肯说得好:“为理念去死,无疑是高贵的。但为真实的理念去死,那就更高贵了。”To die for an idea: it is unquestionably noble. But how much nobler would it be if men died for ideas that were true. 我始终相信,殉道者应该在为一种“真实的理念”而死,这种理念,既非政治,也非宗教,所以任何政治目的或宗教目的的解释,都窄化、小化了他,人要为更高贵的信仰而死,那种信仰,从政客到教棍都无法理解。
引刀成一快,
即使在外面,我也是不见人、不接电话、不逛街、不看电影、不参加婚丧喜庆、不去看什么艺术活动、不抽烟喝酒、不喜欢山珍海味。我只是家居的隐士而已。即使家居,也不看电视,也是工作、工作、工作,工作以外,没有什么别的。
余三共:他自己不骂吧?
龙头:(从“书桌”上书堆里抽出一张纸)没料到吧?我早就未卜先知,把它翻成中文了,可是翻得不够好,本想修改修改,完美一点,再给你看。
龙头:不对,做“烈士”这行,是永远可为的,因为它本身的意义就是自足的、不证自明的。想想看,在世风日下的时候、在世风变化的时候,抛头颅洒热血的“古典共产党”已经变成骨董了,在全中国大陆都没有了,只有在中国东方的小岛上居然还有几个。不但是“古典共产党”,还碰到古典的反革命要抓他们杀他们,这不是最值得留下的历史画面吗?最令人怀念回想的结局吗?将来这间十一号囚房,说不定像英国“伦敦塔”一样,变成观光胜地,导游会说某年某月某一天,末代的“古典共产党”余三共等人曾囚于此,并从此房带赴刑场处决呢!只是作为古迹,这里太丑了,比起伦敦塔来万分之一都不如,台湾没有文化,连囚房都不够看。
龙头:遗憾你还是处男?
龙头:那全是戏,能信吗?那一次不是以退为进?
龙头:好,你继续说。
胡牧师:(快速摇手)我可不要吃,我可不敢吃。
余三共:两者该是“萧条异代不同时”吧?
龙头:他的身世很复杂,只知道他是安徽人,自称抗战时期在吴化文的部队里当过政治部主任。但吴化文那时候是汉奸。到台湾后,他做到省立建国中学总教官。军训教官是由蒋经国的“救国团”系统派出的人物,按理说,马正海是蒋经国直属部下或直属下部了,但他说他因政策性问题开罪了蒋经国,所以被撤职了。后来他参加台北市议员选举,弄来个牛车,车上扎了一架纸糊的大炮,象征他炮声隆隆。结果落选坐牢,要他去法院报到,他拒绝报到,并且率领儿子,保卫家园,一致抵御外侮。所谓外侮,就是去抓他的警察。警察们怕这个疯汉,在他家包围了三天三夜,他带领子女在内拒捕,屋中每闻印地安式呼啸之声,听起来怕怕的。最后警察等不下去了,决定攻进他家。你知道紧要关头他干了什么?他纵火烧起房子来。你看他多凶悍!
余三共:相信死后有神有鬼的人,好像比我们快乐、有希望,至少死后不漆黑一团。
龙头:不见得。我们维系的许多信仰,对愈来愈年轻的现代,我们愈来愈古典了,我们活在现代,却看起来就像美国加州那些“世界爷”Giant Sequoias,那些三四千年的老树,它们是来自过去的活骨董,大家欣赏它们、保护它们,它们虽活到现在,其实却属于古代——它们跟人们同时而不同代。
龙头:你说得对,一遇到紧要关头,我就停止了喜怒哀乐千变万化,第一个反应就是没有反应。用《庄子》里头一个故事来说吧。有个人叫纪渻子,给齐王养斗鸡。养了十天,齐王问养好了没有?纪渻子说还没有,鸡虚憍而恃气,不能用。又过了十天,再问,回答说,还是不行,鸡一听到声音,看到影子,就冲动。又过了十天,再问,回答说,还是不行,鸡看东西还是太快,盛气太足。又过了十天,再问,回答说,现在差不多了,已经没有反应了,看上去像木头雕的鸡一样,它做斗鸡的条件已经具备。别的鸡一看到它,就不敢打,吓跑了。这个故事,写修养的境界,很有意思。修养到炉火纯青的人,就是先做到呆若木鸡,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没反应。没反应表示了什么?表示了这个人功夫深,功夫一深,就不轻易的暴其气,喜怒哀乐,都是一种暴露。作为一只斗鸡,不能先暴露;作为一个斗士,也不能先暴露。这叫“真人不露相”,真人就要深藏不露。
龙头:我早有此感。
突然间,牢门轻轻的喀了一声,锁快速拉开了,门快速打开了,士官长带着班长六人直冲进来,睡眠中的四个囚犯同时惊醒、坐起。老黄不但惊醒,并且凄厉的大叫起来,他显然察觉发生的是什么事了,是要执行枪毙了。士官长他们一擁而上,用熟练的手法抓住他,用布条缠住他的嘴巴,把他架出房门。老黄的声音,在布条缠嘴的时候,立刻就由哀号转变成另一种嘶裂,只有垂死的人才能发出那种声音。全部快速动作完成与离去后,远远的,又一两声老黄的惨叫,在冬夜中,声音凄厉可闻。他显然是被拖到刑场去了。
余三共:(悲哀)日久吗?如今戴上脚镣,死期也不远了吧?
龙头:(安慰他)也不算隐瞒,只是你不愿主动完全说清楚,而我又不愿使你被动说清楚。
日子与梦想已光明交汇,
龙头:看不到。别人看到的至多只是间接又间接的新闻报导,甚至新闻都没有,人不知鬼不觉的。
大牢阴气阴森森,
余三共:看这样还是坐牢好,坐牢一了百了,被缴进来,不再缴出去了吧?
余三共:只觉得你好会解释。
龙头:优秀分子比较能不怕火炼,也就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但火炼究竟是很艰苦的考验,所以通过的情形,也因人而异。法国的贝当,第一次火炼他通过了,成为抗德英雄;但第二次就通不过。贞德第一次没通过,表现得很愚蠢很软弱;第二次才通过,最后,还在火炼中殉道。所以,用能否通过来衡量优秀分子,也不能轻易论断。
余三共:“饭票共产党”?什么是“饭票共产党”啊?
胡牧师:(无奈)你又来出我们基督教的丑了!我承认我辩不过你,但有《圣经》为据,一切靠《圣经》。
班长:是你。有一个房间要上帝,就派你带去了。
余三共:龙头真是博闻强记,使我终于弄清楚了怎么回事。未免太巧合了吧,“十面埋伏擒蛟龙”于先,“见有一匹灰色马”于后,如果我死了,也真应验了这部电影名字,而电影内容,就是写西班牙一个共产党的死的。多谢龙头,看了电影后十个月,我才因缘际会,懂了它的英文名字。
余三共:(若有所思)哦,龙头你说的是苏联共产党革命成功以后的事,我们是中国共产党,在这岛上,我们革命还没成功,何必想那么远呢?任何革命成功后,都会有生态平衡的自我调节,那调节过程中会有“昏黑日午”、“下午的黑暗”,又怎样呢?只要在大方向上,我们成功了,我们的大方向是正确的,那时活着的,再牺牲吧。至于我,至于我们,三个死刑判下来,等不到未来再牺牲了,我们砰砰砰先走了。
龙头:我当然不信,不过,我倒愿意你有来生呢,你和你共过患难的女朋友。
龙头:(笑)恐怕真的要如阁下所说。不过,节外生枝的扯一下吧,关键在是大坏人还是小坏人。
余三共:(脸红了,盯着龙头,停了好一阵)你一切早都清楚了?
余三共:(好奇)你为什么不说?
余三共:你说“人生阶段论”是要养成如打字、游泳、骑车一样的习惯,难道它不是一种理论?
龙头:其实心理准备是从最基本面开始的,我来谈谈基本面。一个笑话说:有一个人,一辈子总是计较利害、滑头滑脑占便宜,死后阎王爷罚他来生变狗。他请求说:“要变狗可以,但请阎王爷把我变成母狗。”阎王爷问他:“为什么只要做母狗?”他说:“我念过一段古书,书上说:‘临财母狗得,临难母狗免。’所以想做母狗。”这个笑话的关键是“一段古书”,古书《礼记》中说:“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白话翻译是:“碰到金钱,不要随便拿;遇到危难,不要随便躲。”这个笑话中,这个人读书粗心大意,把“毋”字错成“母”字、“苟”字错成“狗”字,结果就把古书中要求人的行为给母狗化了。这个笑话,有它的示范意味,它告诉我们:人在利害当前想当母狗,是很通常的反应。人如何避免这种反应,还有赖于新的觉悟。人的价值开始在人能人化而不母狗化,在于人能有更高目标的追求。这种目标,是真理目标、是自由目标、是民主目标、是理想目标。这些伟大的目标,想做一个人的,无法不去献身;在反动势力的压制里,无法不去反抗。但是,从事这种献身与反抗,必须先得有点心理准备。追求真理的人、追求自由的人、追求民主的人、追求理想的人,在追求过程中,第一心理准备,不该是成功,而该是牺牲。因为,真理、自由、民主、理想,这些伟大的目标,都不是一蹴可几的、都不是容易到来的,在许多情况下,得到它们,需要多人的播种和多年的耕耘。并且,在它们生根、发叶、开花、结果的时候,往往你已经看不到了,你可能早已墓草久宿、化作春泥。这时候,你死而有知,自知“成功不必在我”;你死而无知,一切也就全盘由人。你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宇宙这么大,你一个志士仁人的作为,也就至此为止。反过来说,追求真理的人、追求自由的人、追求民主的人、追求理想的人,在追求过程中,如果第一心理准备不是牺牲,而是急于看到成果和收获,因而求近功、贪短利,因而对目标的完成没有耐心、因而把达成目标的过程看得太容易,这种心理准备,可就准备错了。在古往今来的伟人中,我觉得最能把握住正确的心理准备的,是印度圣雄甘地。甘地在献身与反抗的开始,他就首先认清牺牲是不可避免的,牺牲是必要的。甘地在南非从事与黑暗政府周旋的年代里,他领导南非的印度人,用大批入狱来表示他们的消极抵抗。在这种大牺牲里,有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哈巴津Harbatsingh,受不住煎熬,死在狱里;有十六岁的小女生维丽玛Villiamma R. Mudaliar,受不住苦炼,丧生鬼门。维丽玛临死前,甘地跑去问她感觉,十六岁的小女生说:“我不怕死,谁不愿意为祖国而死呢?”她死后,印度人为她建立了维丽玛堂,甘地激动的说:“她是用她自己的手,为她自己立廟,她的光荣典型,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维丽玛之名,将与南非的消极抵抗及印度并垂不朽。”像十六岁小女生维丽玛这种牺牲,对甘地说起来,是什么感觉呢?甘地的感觉是,为崇高目标自苦的人,并不在乎牺牲。他说:“不经过苦火磨练的净化,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兴起。母亲受苦,婴孩乃能有生命。种籽消失,乃能长出麦芽。生命来自死亡……进步应以受苦者所受苦难的多少来衡量……耶稣的受苦牺牲,使整个的悲惨世界得以自由。在此向前的迈进中,他不计算邻人因受苦所付的代价,自愿的或非自愿的。”甘地这种自我牺牲,又带领群众一起牺牲的决绝,就是他的“无情”。“他不计算邻人因受苦所付的代价”,因为在大目标的号召下,他无法妇人之仁。甘地说:“一点点生活的不舒适,不要看作是苦刑。我们都是自愿选择受苦的斗士,几个月的监狱生活,算不了什么。”正因为甘地以苦行僧的精神来看监狱中的同志,所以,他不但对别人入狱“无动于衷”,在他自己入狱的时候,也要别人“无动于衷”。他在狱中写信给同志,快乐的说:“……朋友们不需要惦挂着我,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这儿所能做的并不比外间少。我留居在此,对我有如进学校。”这种从容的、赴义的伟大精神,就是甘地不怕入狱、不怕牺牲的精神。乍看起来,他牺牲别人在所不惜,显得无情;但牺牲自已也在所不惜,又显得无所谓,这真是了不起的、大气磅礴的大人物气象。我个人深受甘地的影响,所以也变得有点对别人“无情”,对自己无所谓。我念一段我在牢里的日记给你(从“书桌”上书堆里抽出一张纸):
龙头:中国的金圣叹,明末清初的才子,也是这票死得漂亮的人物。他死前还笑着赞美好吃的东西,一个说法是他头被砍下的一刹那,他嘴巴中还赞美了一句:“好快刀!”有趣的是,拉利死在十七世纪的一六一八年,金圣叹那时只有十一岁,金圣叹在拉利死后四十三年死去,两个还算同时代的人呢。
余三共:(苦笑)“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三个死刑、五个无期,其他都是三年管训(顺手把判决书放到龙头“书桌”上。他站立着,望着龙头)。
谁也想不到吧?
龙头:过瘾啊!
余三共:(微笑了一下,觉得很安慰)龙头啊,多谢你开导我,使我在钻牛角尖时候能够活回来,我真有幸认识你,用句俗话说,
龙头:你是说他们不失败?不牺牲掉?
胡牧师:(无奈)说真的,我真不愿离开龙头和余三共。
胡牧师:刚才我冷眼旁观、冷“耳”旁听,听到你们两位谈话,处处都有机锋。
龙头:(笑)也许是吧。总之,我宁做真坏人,也不做假好人。但是,我们今天的好人标准是有问题的。人们从小就被教育做好人、训练做好人,长大以后,有的自信是好人、有的自许是好人、有的自命是好人,他们从少到老、从老到咽气,一直如此自信、自许或自命,从来不疑有他。但是,好人、好人,他们真是好人吗?深究起来,可不见得。事实上,世间所谓的好人,其实他们坏得真够瞧的。好人怎么会坏呢?会坏,我举出三点主要的,证明给你看,看好人坏在那里。好人的第一坏是不敢与坏人争。他们怕坏人,因为怕,所以不敢与坏人争。好人常常要“退让贤路”,其实退让的不是贤路,而是道道地地的“恶路”。什么叫“退让恶路”?退让恶路是好人用消极而退缩的办法,自承斗恶人不过,最后下台鞠躬,关门叹气,听任坏蛋们昏天黑地的乱搞。最后“坏人都在台上唱戏,好人蹲在屋里叹气”,天下局面才会愈来愈糟。天下坏事的造成,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坏人做坏事;另外一个是好人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结果呢?有能力或可能有能力的好人,在有机会或可能有机会的时候,放弃了打击坏人、阻止坏人作恶的行动。于是天下的坏事,也就一件一件的蔓延起来了。所以,不客气的说,坏事不全是坏人做出来的,其实好人也有份,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乃是使坏事功德圆满的最后一道手续,好人之罪,岂能免哉?
余三共:(无奈)龙头是说,我们在岛上,除了落伍,什么都不是了?连你政治犯都落伍了?连做共产党都落伍了?
龙头:还是班长有办法,解决了地狱的空缺问题。如果老毛下地狱,我就别下了,不然跟他一起,又“知匪不报”了。
余三共:你这例子有毛病,庾公之斯碰到了师道的冲突,关公碰到了友道的冲突,他们“对敌人的道德”,都被另一种道德推动了,不像你说的那么单纯。
余三共:人不知鬼不觉的,人就变成鬼了。
龙头:我指的是,你可能遭遇到“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问题,我刚才宁被你笑我被难住了,也不答复你,因为我要你自己试着找出答案。
龙头:哦,我明白了,你的中将老爸救了你!我一直觉得你有点神秘,你只说爸爸是军人,不晓得原来是中将,还是在警备总部任职过的中将,当然有一些老面子,这层老面子救了你。虽然案子怎么判,要最高层决定,但是在侦讯室中,在那些牛头马面面前,至少老面子让你少吃些苦头。你还是要感谢你老爸。
龙头:是老虎尾巴也可以抓,抓到了,至少你有一次与虎谋皮的机会。
余三共:确实很凶悍。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ease your mind,
余三共:不指个人,个人其实很少成功。个人只成功一点点,个人失败的记录比成功多。成功的一点点,就是这一成功线上的一小段。所以,简直可以这么说,成功是大家的,失败是自己的。
龙头:(试探的表情)她受到一些麻烦?
胡牧师:真是你的亲友,就真金不怕火炼,他们要继续跟你来往。
余三共:(无奈)我想那不是“有点”。
龙头:得了吧!老黄枕头底下藏着佛经呢!他所有的宝全压,是上天堂的投机分子。只恐怕上不了所有的天堂,反倒下了所有的地狱。
龙头:“饭票共产党”是一种人,没饭吃,发现做了共产党,可以人人有饭吃,不过吃的是牢饭,吃牢饭也是一种饭,饭来张口,一日三餐,对挨饿的穷人说来,也不错呀!就有那么一个人,叫阮有成,本来是一九四九年被国民党抓来的老兵,有一次上山砍竹子,摔了一跤,恰巧一根尖竹子穿过他的膀胱,出院后小便失禁,就退伍了。退伍后三餐不饱,流浪街头,沦为乞丐,有一次有大官出巡,警察怕有碍观瞻,赶紧扫街,清除乞丐。他心想自己虽没为国捐躯,但至少捐出膀胱了,如今沦为乞丐都不准当,心头有气,就当街跟警察吵起来,警察就把他一顿拳打脚踢,他火了,忽然立正站好,举起右手高呼:“毛泽东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他本就有一副好嗓子,因此声音非常嘹亮,无远弗届,连附近警察局里的都听到了,一下子跑出三四个警察,把他连推带拉的带进警察局。最后移送警备总部保安处,再移送军法处,判决有期徒刑七年,是典型的为匪宣传。奇怪的是,到了军法看守所后,阮有成发觉看守所比他在外面做乞丐的生活舒服多了——不愁衣食、不去求人怜悯、不必餐风宿露有一顿没一顿的、更不必提心吊胆的怕警察,他后来没想到有这么好的地方,他唯一担心的是七年后出狱怎么办?难友告诉他说,这还不容易,要出狱时,你在监狱门口再来一次“毛泽东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不就得了?这样你每七年喊两声,一辈子就吃穿不尽了,多好啊!听说他就真的这么照办了。法律规定,监狱有最低处遇,就是政府对囚犯处境待遇不得低于一定的最低标准,当你自己标准是乞丐的标准,政府一定输,连乞丐都做了,什么牢不能坐呢?一旦发现做了共产党、做了不判死罪的共产党,就真的人人有饭吃了,真的有了长期饭票了,又何苦而不为啊!说到这里,我还要给“饭票共产党”补充一点资料,我有一次趁班长不在,跟送开水的外役张小弟聊天,张小弟说外面伙房有个叫“詹怪物”的囚犯,食量极大,快出狱了,整天发愁,为什么呢?张小弟说:“那个怪物根本没有家,又没有钱,一出去,就又得饿饭了。他平日食量很大,在押房的时候,天天喊吃不饱;同房有人不吃馒头,送给他,他还不够。自从调到厨房当外役,他才每顿都可以把肚子装得满满的。这回要刑满出去了,怎不发愁?据他自己说,因为失业了好多年,口袋里一个钱都没了,想找工作,又到处碰壁。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想到监牢里来过活,又听说军法监狱的伙食比司法好,他就想办法要到这里来……”我问:“是有计划进来的?是怎样进来的呢?”张小弟说:“怪物自己说的,他写了一封信给调查局沈局长,声称要自首,因为他是共产党派来的,有一个组织;还有,在台东一个什么山上,设了一个秘密电台。调查局的侦防人员大为紧张,认为这是个大案子,就找到他。起初,对他很客气、很优待,请他住在旅馆里面,不把他送到监牢里,而且,三餐都由馆子叫了酒菜送到旅社来招待贵宾。问了两三天,听说写了好长的自白书,又做了很多笔录。这个怪物一直说,他有一个包括十八人的组织,名单也开出来了;又说,在台东某个山上,的确有座秘密电台,跟大陆经常通报。调查局的人很重视这案子,对他十分优待,希望他交代清楚,第四天,就押着他坐飞机到台东。到了台东,他们开了一部吉普车,带他到那个什么山上,找了一整天,什么电台也找不到。就问他:‘你究竟在搞什么呀?’怪物说:‘家里有一张地图,忘了带来,所以找不到电台了。’调查员只好又把他带回台北抄家,果然有一张手画的地图。怪物说:‘就是这一张。’调查员就又带他坐飞机到台东去,按照地图上指示的位置,寻找电台,寻了大半天,还是找不到。调查员很冒火地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呀?’他说:‘我……我忘记了。’他们把他再带回台北,这下子不住在旅馆接受优待了,他们把他关到调查局一间房里,一连追问了几天几夜,这怪物只好说实话了。他说,他因为没饭吃,又不敢偷、不敢抢,所以想出这个法子来混口饭吃呀!他这一说,可就惨了,调查员给了他一顿猛打,打得眼青鼻子肿的。后来,叫他要‘认一点罪’,不认,就要打死他。他就招认,说是‘民国二十五年在国军部队参加了共产党’。就这样,送到这里来,结果判了五年。”我问:“那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参加共产党了呢?”张小弟说:“谁知道?据他自己说,实在是没有参加。不过,调查局的人叫他要认一点,才不打他。他也觉得要认一点,才可以又不枪毙,又有一张长期饭票。所以,他虽然是冤枉的,却不但不埋怨,而且很满意,很心甘情愿的来坐冤狱。”这个故事证实了,不怕顶着共产党的帽子坐牢的,只有乞丐和大胃王了,乞丐阮有成和大胃王詹怪物真是有吃就好、无欲则刚啊!有道是说圣人才做得到共产党,现在知道圣人以外,乞丐和大胃王也可以鼎足而三了,只是后两者属于“饭票共产党”,要关在牢里才成。
余三共:(犹豫)你……你龙头可曾感到,我同案的那十八个同志对我不谅解?
余三共:可是去伦敦塔则不然。
兽医下令齐脱裤,
胡牧师:你是说,必要时候,为理念可以一死?
龙头:我有一点,我要试着去给三共打打气,恶补一点有关生死的学问。
不准“从容坐楚囚”,
胡牧师:早死又不行,晚死又出纰漏,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龙头:它不该只是一种理论,要理论以外,有可行性才算。它是应该养成的习惯。养成以后,你对全面的人生,会有分阶段的看法,一个个自成单元的阶段,尽入眼底,一览无余之下,你会把每一阶段一一切割出它的位阶,某年某月某一天,或某几年某几月某几天。大体上说,都是自成单元的过去式,像一部电影一样,演出过的画面都是过去式,所有的过去画面最后结局于end,那就是人生的死亡,寿终正寝也好、死于非命也罢,都是结局。人死了,一如一部电影的静止,电影底片的静止,每一小格画面的静止。小格画面是自成单元的,正如“人生阶段论”的每一阶段,电影就是那样一小格一小格形成的,人生也就是那样一阶段一阶段形成的。有了这种切割的习惯,你最大的受益是你不会苦苦留恋过去的幸福,也不会拒绝面对现实的不幸,你会告诉自己,是阶段转换的时候了,立刻适应这种转换吧,于是我会“欣然就道”,像手握电视开关一样,立刻转换新的频道。
龙头:这个问题要从反面来答,要问道德项目是怎么变了的?比如说,在西部拓荒时代,一个道德项目是不可以背后开枪,这个项目是有情味的,大家一体遵守,不在话下。但后来有人为了增加效果,居然背后开了枪,于是你开我开,大家都开,这一道德项目,就被乱枪射杀了。如果世风如此,有人还坚持古典派,还要正面开枪,那他只有背对着法医,听数子弹孔的份儿。又比如说,在盗亦有道时代,流氓打架,一比一,空手打——“空手道”。后来有人为了增加效果,变成一大堆比一,外加扁钻、武士刀齐上。如果世风如此,有人坚持古典派,那他只有在急诊处感慨人心不古了。由此看来,人类为了增加效果,改变了道德项目。效果既然重于一切,道德就只好随效果修正。能接受修正的人,不论为善为恶,都心安理得;不能接受修正的人,就接受法医检查或急诊处医生抢救,此外别无选择。
余三共: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加入。
余三共:(苦笑)我指的是归北京中国共产党认可的、批准在案、登记有案的共产党。
余三共:什么意思?什么“三层楼”?什么新“阶”?
余三共:那大便后怎么擦屁股呢?
龙头:(笑)那是我“龙头的逻辑”,用疑难套住你的,来考验考验你。事实上,共产主义是人类所能发明出来的道德性最高的主义,在道德层面上,它比任何主义都更完美、更高贵,至于它能否行得通、能否实行得好,是另一层次的问题。正因为它的道德性最高,所以它最仁慈、最人道。想想看,在当时那种局面下,如果你余三共为了主义与同志,牺牲你女朋友,即使你对她的被摧残狠下心肠,充耳不闻,即使你做到了,你又是什么样的人呢?你还是人吗?你所信仰的主义,还有仁慈和人道吗?还值得信仰吗?如果你的十八个同志不谅解你,认为你该为他们十八个牺牲你女朋友一个,这种同志,不要也罢,他们还是同志吗?还是男人吗?
余三共:(豁然开朗)龙头,再一次多谢开导,我懂了,我会死而无憾。
龙头:和上次我告诉你的一样,老黄现在还没死呢。
龙头:好,《新约》就《新约》。《新约》《马太福音》所写你们的主耶稣族谱共六十一代,《路加福音》所写共七十六代,算算看,两个福音所写的,除了玛利亚被上帝肏怀胎一点相同外,其他都各说各话,但耶稣只有一个,怎么可能同时有两个族谱,两个不同系统的祖先,两组爸妈,并且一组是五百年前的爸妈,一组是五百年后的爸妈?并且玛利亚被肏也肏得怪,从《圣经》上看,你们主耶稣明明该有三个老爸,一个是族谱中所罗门系的约瑟,一个是拿单系的约瑟,一个是上帝,前两个约瑟既然相隔五百年,怎能同时肏一个女人玛利亚?结果还没肏到,被上帝肏到了,但上帝是什么时候肏的玛利亚,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上帝是千年不朽,我们服气,但上下五百年的老屄被肏了,即使上帝有胃口,生起来可未免太高龄产妇了吧?
余三共:那信佛的为人祈福、信基督的为人祷告,也属于“心存善念”那一类了,不是吗?
龙头:这是匈牙利文学家柯斯特勒的一部小说的书名。书里写苏联大清党的故事,写老革命党最后被乳臭未干的新同志整肃的悲惨过程,革命成功了,却被自己同志给斗臭、斗倒、斗垮、并且枪决了。“昏黑日午”、“下午的黑暗”,表示革命革到头来,自己先提前碰到了黑暗。
龙头:管不到?管给你看!这是马来西亚侨生的故事。国民党退守小岛,国不成国,但为了要人承认它,特别到各国找侨生来念书,有一次,从马来西亚来了个侨生,入学填表时候,在“参加党派”那一栏,他填了高中时参加过“马来西亚共产党”,结果反共的马来西亚政府不抓他,国民党政府却把他给抓起来了。最妙的,他被捕时,银行存折还有准备生活用的七八千元存款。他被解送到军法处后,军事检察官第一件要务,是开庭将他收押起来;第二件要务,是下令冻结他的存款。为什么呢?因为犯的是二条一的罪,就是《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一款的罪,唯一死刑,判罪后还要没收财产的。没收了财产,军事检察官和审判官们是可以“抽成”领奖金的。
龙头:你说得全对,祈福啦、祷告啦,有个屁用!行善行善,善是行的,不是祈福祈出来的,也不是祷告祷出来的,专搞祈福与祷告的,其实是一种伪君子的好人,画饼给人充饥而已。
龙头:谁说不是呢?古典比现代有味道多了,在男女关系上尤其如此。古典的男人为美女作战,你特洛伊之战,为了美女海伦,现代男人再也没有这么浪漫了。但我承认共产主义有它浪漫的特色,也是它的优点之一,为共产主义牺牲,有时不下于为美女牺牲。
余三共:(低头)龙头认为我有难言之隐?
龙头:说得真对。告诉你吧,王中原他们对你有点意见。
龙头:(举起右手)对不起,我打断一下,Behold a Pale Horse是《新约》《启示录》第六章第八节的话,其中说:“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So I looked and behold a pale horse. And the name of him who sat on it was Death. 所以,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字是有典故的。
余三共:还要完美吗?我真希望龙头翻译得有缺陷,使我最后知道我们不是靠完美而活,是靠自己的缺陷和别人的缺陷而死。
龙头:谈到只有你和我之间的话。
余三共:后来他们把我的头发放开,说,你说出那个中将,其实不全是我们不肯对你大刑伺候的原因,我们真的理由就是要留下一个记录、一个画面,就是要你这共产党头儿在不受刑求下,供出你们的全部组织,我们不需要把你斗倒,但要把你斗臭,你臭了,自然不斗即倒,并且倒得更惨。你不信吗?我们要你好看!说着李组长把手一招,下令说:把隔壁的小本子拿过来。接着有人从外面进来,手上拿着一本活页本子。李组长抢过来,看了一下,用他老鼠眼盯着我,冷冷的说,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他递给我,我一看,楞住了。那是一行又清秀又清楚的笔迹、又熟悉的笔迹,上面写着十一个字:“三共,我就在你隔壁,你好吗?”啊!原来是我女朋友的亲笔!我忽地站了起来,背后四只手立刻把我按回椅子上。这和我女朋友有什么相干?你们抓她是什么意思?我气愤的喊着。坐下来、坐下来、坐下来,李组长向下压着说,和你女朋友相不相干,说相干嘛也相干,说不相干嘛也不相干,全靠你怎么招供。现在,轮到你了,看了她写的这行字,你怎么说?怎么样?要不要把你的同党名单开出来?当时我又急又气,问他们:好汉做事好汉当、男人做事男人当,你们把女孩子抓进来干什么?是什么意思?那李组长冷笑说,干什么?什么意思?就是要看看你这位共产党英雄本色在那里。从抓你进来到现在,已经跟你这位共产英雄纠缠四五天了,我们的耐心也用尽了,没人再有闲工夫跟你玩了。现在,就是现在,要你一句话,你他妈的招不招?我被逼得没法,我说我招什么?你们叫我开同党名单,拿个电话号码簿来,我可开出一百个、一千个,又怎么样?全是假的,全部连累无辜,你们要我连累无辜吗?李组长说,无辜?我们才没要你连累无辜,是你小子要不要连累无辜?你开一百个、一千个,如果无辜,都是离你一百公尺、一千公尺以外的人,并且是男人;你不开,你恐怕就要连累五公尺以外这房间隔壁的人,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尤其你知道她是女人。并且,告诉你吧,根据我们的情报,还是没被男人搞过的年轻漂亮女人。我气得忽地又站了起来,背后四只手立刻又把我按回到椅子上。放明白点!李组长大吼起来,没人再跟你啰唆了,你不招,你怕连累一百公尺、一千公尺以外的无辜,先让你领教领教你连累五公尺以外的无辜看,好不好?别以为会把你的女朋友当成共产党来办,叫她陪你一起坐牢,别梦想吧,太便宜你了,你他妈不见棺材不流泪,不给你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大概你还要跟我们耗下去。好吧!他把手掌一拍,突然从门外进来三个人,应该说,三个面目猴狰狞、肮脏丑陋的壮汉,衣服也穿得脏兮兮的,全是便装,又像下水道工人、又像流氓、又像无赖、又像逃犯。李组长把手一挥,下命令说:你们三个,站成一排。三个壮汉就照他命令站成了一排。然后李组长两眼凶光的对着我说,这三个人,是我们要送外岛管训的流氓,他们都有案在身,愿意配合政府要求,戴罪立功,去做线民。换句话说,就是听从我们治安机关的任何命令,去做任何事,换取不送外岛管训。现在,我会立刻交付他们一个任务,轮奸你的女朋友!听清楚,他大声说,轮奸你的女朋友!别以为我说着玩,来,你们三个,脱下裤子来,亮出三根大鸡巴,给我们看看!那三个人当然立刻听他命令落下裤子,秀出恶心的生殖器。李组长冷笑说,来,你们三个,把你们三根又臭又烂的大鸡巴活动一下吧,别那样软趴趴的。你们这些王八蛋,你们做小混混时候不就都坐过牢吗?你们坐牢不都流行过打手铳比赛吗?不都站成一排,打起手铳,看谁打得远射得远吗?现在就是那样,只是只要大鸡巴弄得撅起来就好,让我们这位客人看看你们的鸡巴多大,亲眼看看这样的大家伙如何“大锅炒”了他的还没被男人搞过的女朋友。来,一、二、三,开始,李组长喊着。而那三个流氓,就立刻露出惊喜的、邪恶的表情,开始用手做起来了,房间里从李组长以下,四五个人在旁边鼓噪叫好,房间里乱烘烘一片。那时候我实在要崩溃了,我不敢赌他们干不出来,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着:好啦!好啦!好啦!我全招!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要我签什么字我就签什么字,只要立刻放走我的女朋友!李组长听了把手掌一拍,说,看你也不敢再反悔!好,就这么办!停下来,裤子穿起来,给我出去。三个壮汉面露失望之色,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似的,转身出去了。我瘫在椅子上,已经全身汗水湿透、手脚麻木,我剩余的清醒提醒我一个重大决定,就是我开出一个条件。我对李组长说,我既然答应做出你们要求的口供,你们必须答应让我女朋友安全离开这里,方法是我亲口告诉我女朋友,叫她用你们的电话打给她妈妈来接她,我要亲眼看到她们母女离开。李组长说,你们不能见面,但是你可以把你上面的要求写在这个活页本上给她,等她妈妈到了以后,再由她和她妈妈在我们机关门口,由她们母女两人共同签字,表示安全回去了,作为凭证。等于说,她妈妈把她领回去了。这样你总放心了吧!于是,我在活页本上写下了我的嘱咐,最后加写了一行字:“我还好,请放心。今后不要同我做任何联系(包括写信),并请转告我妈妈,今后也不要同我做任何联系(包括写信)。你们任何联系,我都会拒绝,我会永远怀念我们这段令人怀念的时光。”李组长看我写了这段收尾,没说什么,也许以他的程度,他看不出来我隐含的语气,那就是永别了。后来,约莫一个半小时后,那册活页本拿回到我面前,上面有我女朋友的妈妈写的字和女朋友的背书,证明了她们已经安然离开了这个地狱。自此以后,我就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听人摆布。有时从通风管里传出同志被刑求时的哀号之声,我终夜不能成眠。有多少次,我的价值意识有动摇迹象,我常常谴责我自己,不原谅我自己、不饶恕我自己,不知道我二十三年来做对了什么(低下头来,双手自额前滑过,直到抱住后脑)。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过程和细节,我觉得好惭愧。
余三共:(对胡牧师)龙头即使是坏人,也和别的坏人不一样。
龙头:她如果知情了,她会怎么办?会加入,还是会离开你?
Sail on silver girl, sail on by.
余三共:(苦笑)三个月后,让子弹进入我们的里面,也一切解决。
龙头:(拍拍余三共的头)我觉得你好伟大、好伟大。
余三共:(有点失望)好吧,没想到龙头被我难住了。
余三共:电影散场后,我送女朋友回家,到她家巷子口,隐约之间,感到有一两个人对我们又注意又不注意,怪怪的,等我从巷子走出来,要回学校宿舍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有人围上来。一人问我:你是余三共吗?我说是,他们就表明身份,说是警备总部的,要请我去谈谈话,说着就忽然开来一辆黑头轿车,我就被拥进去了。一到警总,就被四小时一轮班,两人一组,夜以继日,问个不停。所谓夜以继日,其实是想像中的说法,因为疲劳审问下来,我根本难以分清是日还是夜。讯问室是间内有洗手间的小套房,除一窄床一小圆桌一小茶几和四把藤椅外,没有其他东西。天花板是一块块有密集小孔的甘蔗板,板面白色,小孔看起来黑色,内装录音线路,角落有闭路监视镜头伸出,一举一动,全程监视。房子正中央屋顶悬有五盏六十支光的灯泡,不分日夜,永远开着,房的四墙和地面都钉上深褐色的塑胶布,布后是泡绵,摸上去走上去都软软的,连床也是如此,也被塑胶布包住,床固定在墙上,床下并且是实心的,整个房间却没有窗户,换句话说,全靠灯光和空调气孔维持人的视觉和呼吸。全房只有一扇门,门上方有一手掌大小玻璃,透过玻璃,门外的警卫可以窥视室内动静,门口的警卫二十四小时从没中断过。换句话说,除了在洗脸、大小便时有个死角外,一举一动,全在闭路电视和警卫一人的监视中。我从晚上被收押起,大概经过三四天或四五天的疲劳审问,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根本没有所以然可问,我一个人一切都承担下来,一切都是我干的,我尽量掩护他们十八个人,我把口供局限在我一个人的作业上,我说我准备成立“成大共产党”,可是并没拉别人入党,因为还没来得及,就被你们破案了,等等等等。谎话一大堆,任凭怎么疲劳审问,我也没供出他们十八人中的任何一个人。显然的,他们不相信这个案子只有我一个人,他们相信我已经着手拉人入党,并且他们也希望人多,才能变成大案,领更多奖金。大概到了第四天或第五天,他们居然开恩让我睡一下。一觉醒来,一切侦讯又开始、纠缠又开始,但是,他们显然改变了方法。由一个长得獐头鼠目自称李组长的对我说,你这死共产党,你准备做烈士,是不是?他妈的烈士我们过手的可多了,我们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成全你成为烈士还不容易!可是,这回你错了,我们扑灭革命的法子进步了,至少这回要换个花样。过去我们抓过共产党,从疲劳审问到各种刑求,有几个英雄好汉挺得住?最后还不是照招,照样一五一十供出来,疲劳审问你不怕,但总有你小子怕的。坦白告诉你吧,告诉你好消息,除了疲劳审问以外,我们不用任何刑求对付你了。你知道为什么?他问,我不答,低着头。他抓住我头发,抓起我的头,一再问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只好说:为了我爸爸曾是你们警备总部的老长官,为了那个中将!
胡牧师:(举手)我抗议,你们否定了祈祷的功能,你们太不客观了。
余三共:(摇头,苦笑)也许,这就是被枪毙、做烈士的好处。你会静止在那里,定位在历史上、停格在不动的画面中,你跟不上时代,但你卡在时代前面,时代也抛弃不了你,因为你是死人,时代对死人,总是比较宽大。
余三共:你说我们是“古典共产党”,并且还是末代的;“圣之时者的共产党”才是举国努力的,相对说起来,我们是古典的,他们才是摩登的了?
龙头:好的,开始。
胡牧师:对时间的看法如此,对罪名呢?对罪名有意见吗?
余三共:这样有人打前站,真的死没什么可怕了。
胡牧师:真的吗?佛经藏在那里?
余三共:那是重大的遗憾,但不算戏剧性的。
余三共:为了……
余三共:(急切)龙头你见到谁了,怎么对你说的?
胡牧师:不要再见了?
龙头:(朗诵)
龙头:可以不选吗?
龙头:你不会,因为你舍不得,舍不得女神蒙尘。你清楚知道这样的美女有她自己快乐的、幸福的的未来,美女要的绝不是推到第一线上的革命,那样对她们太残忍了,她们要的、也该得到的,是一个富裕平安的家庭,她们的理想情人和理想丈夫可能是有钱小开或什么企业巨子,而不是害人害己的政治犯,当然也不必苦哈哈的送牢饭。虽然理想与爱情使她们送牢饭,可是,你如站在她们立场想想,做革命党的情人啊,对她们太重了、太重了,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龙头:他们麻木不仁,你却麻木而仁,共产党是有仁心的人,但也狠心,这叫“菩萨低眉,金刚怒目”,也叫“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龙头:好人的第三坏是以为“心存善念”便是好人。当“独善其身”大行其道以后,伦理学上的“动机派”motivism便成了好人的护符。“动机派”的走火入魔是,它判断一件事,不看事的本身,反倒追踪虚无缥缈的动机,用动机来决定一切。孟轲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清明学者俞正燮直指孟轲说的“情”,就是“事之实为”。无异指动机就是事实,一切要看你存心如何。存心好,哪怕是为了恶,也“虽恶不罚”;存心不好,就便是为了善,也“虽善不赏”。这样不看后果,全凭究其心迹的测量术,一发而不可收拾,就会变得舍不该舍之末,而逐不该逐之本,以为人在这种本上下工夫,就可得到正果,这真是胡扯!明朝的王阳明说:“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他全错了!善绝非一颗善心,便可了事。善必须实践,必须把钱掏出来、把血输出来、把弱小扶起来、把坏蛋打在地上,才叫善;反过来说,“想”掏钱、“准备”输血、“计划”抑强扶弱,都不叫做善。你动机好,没用,动机是最自欺欺人的借口,十七世纪的西方哲人就看出这点,所以他们点破——“善意铺成了到地狱之路。”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这就是说,有善意而无善行,照样下地狱,阎王老爷可不承认光说不练。可怜的是,好人在“独善其身”之余,竟自欺到以为只要“心存善念”,便是行善了、就问心无愧了,其实这是不够的。问心无愧算什么?要问的是行动。没有行动同步作业,空有一颗好心,只是自欺而已。
余三共:那你呢?
龙头:怎么不怕?怕疯了,最后得了精神病。这位老婆可非等闲之辈,她是当年南京某大学的校花,不晓得怎么搞的,被马正海搞到手,这位校花因为优秀,当上了国民党安徽省的国大代表,到台湾后,终于被马正海逼疯了。老婆疯了,马正海竟要以国大代表之夫的身份参加开会,做国大代表的代表,由于于法不合,大家吵起来。安徽省的许多国大代表联名告了他,罪名是老套,说他是“匪谍”,原因是他被俘过三天,回来后没办自首,视同参加叛乱组织而被判刑,结果案子愈滾愈大,滾到他刚才戴上脚镣了。
胡牧师:这也算是真金不怕火炼吗?
龙头:违背承诺?承什么诺?明朝亡国时候,张献忠一路杀杀杀杀杀杀杀,所谓七杀,一路屠城,杀个没完。有一天,他的部下李定国见到破山和尚,破山和尚为民请命,要求别再屠城。李定国叫人堆出羊肉、猪肉、狗肉,对破山说:“你和尚吃这些,我就封刀。”破山说:“老僧为百万生灵,何惜如来一戒!”就立刻吃给他看。李定国盗亦有道,只好封刀。看看破山和尚,他真是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因为他真能破“执”。佛法里的“执”有“我执”和“法执”:我执是一般人所认为主观的我;法执是所认为客观的宇宙。因为他深通佛法,所以能“为百万生灵”,开如来戒,这是今天的假佛教徒永远跟不上的。三共啊,你能为一代情人,破主义与同志之戒,你是真正深通共产主义的破“执”者,你又破了“我执”,又破了“法执”。
当日子难过、朋友脱队,
when times get rough, and friends just can't be found,
龙头:你说对了,其实,我在哪里都一样。真正的高人不是活在大陆或海岛,真正的高人活在他自己的家里。现在我只是以坐牢为家而已,我还习惯,为什么?因为我的家就是牢啊!这个小岛四面都是海,我置身其中,彷彿就坐在一个大水牢里,不是吗?
余三共:多谢龙头鼓励。只是,只是我未免有点遗憾(苦笑),遗憾什么样仁慈和人道水准的男人才会谅解我。我想到几个月前你对欧卡曾讲的罗宾汉故事,罗宾汉说他“从不伤害一个女人,或是与女人为伍的一个男人”,也许,只有罗宾汉会这样谅解我吧?
余三共:古典的道德就这样死翘翘了?
龙头:我把话扯远了,这些是由真金不怕火炼扯出的题外话。关于真金不怕火炼,我的梦想是:对一般人来说,不炼比较仁慈。但这只是梦想,这只有在无灾无难的太平岁月里才容易出现。通常的情形总是有灾有难,总是“时穷节乃见”、“板荡识忠臣”、“患难见真情”……都是各种火炼的炉子。在火炼之余,固然我们得到了一二金童玉女,但得到更多的,却是大批褪色的金光党和金甲虫,这真太难看了。
余三共:乔将军是蒋介石自己人哪,对敌人残忍,还可以说;对自己人残忍,就说不过去了。
龙头:有点麻烦。依我看来,他们的案子有点麻烦,判下来可能凶多吉少。
胡牧师:(得意)这回我们基督徒赢了吧?
龙头:是的。
龙头:你说得好,就是配额。其实也是一种计算的方法,硬性规定的计算方法。“缴匪谍”是一种配额,但它也是一种奇怪的文化。蒙古人西征,多杀有奖,计算多杀的方法,是缴出死人的右耳朵来数。兵士们为了人我两便,也不杀人了,干脆见人就割耳朵,不明底细的白种人弄不清怎么回事,心想黄种人真有神经病,怎么见人割了耳朵就跑?他们不知道:有人要去“缴耳朵”。明朝人抓走私,多抓有奖,计算多抓的方法,是叫盐兵每月缴出私盐若干。盐兵抓不到,就打里长;里长生气,就打百姓;百姓含冤,就去为盗。老百姓心想你们做官的真王八蛋,怎么硬官逼民反?他们不知道:有人要去“缴私盐”。现代人更会缴了。有一次,我碰到管区警察在东张西望,我说你忙什么?他说上面要表现肃盗成绩,限定每个警察每月缴两名小偷,害得大家叫苦连天,他也只好硬去找。我说这样摊派小偷岂不抓出假的来充数?他说上面要“缴小偷”,谁管那么多!交通警察也是,因为上面要看取缔违规成绩,限定每个警察每月开罚单若干,所以只好要计程车的龙头统一摊派罚单,轮流认罚。我说这样摊派岂不没犯规也要罚?他说上面要“缴罚单”,谁管那么多!在这种一片缴风的政治下,我们看到的人间怪现象,已在蔓延:小学生为了“缴苍蝇”,数目不足,只好偷养苍蝇;老百姓为了“缴老鼠”,数目不足,只好洽购老鼠……做人可真不是好玩的,因为你要缴别人,也要被别人缴。这就是人生,你想不缴而不可得,——上帝不准缴白卷!
龙头:这问题,让我自炫式的答复你好吗?我在外面的日常生活是:一个人在小房里,每天不烟不酒不电视不养猫不见客也不见家人,不午睡,精力过人,有全套的翻江倒海的作业,遁世,又大破又大立;救世,又悲天又悯人;愤世,又诃佛又骂祖;玩世,又尖刻又幽默,当然这种人绝不会出世或厌世。我性格复杂,面貌众多,本来该是好多个个人的,却集合于我一身,所以弄成了千手千眼的大怪物。这些特色,都来自一个基础,就是我有一种“宁静的本领”。我们都是群居动物,要整天你看到我我看到你、你挤我我挤你才能生活。一落了单,就慌了,就待不住了,就要把头朝外伸,向人招手。但我却能不这样,我自己跟自己活,像是闭关式的生活,这种生活,过去我们都认为只有老和尚才做得到,如今看到我,才发现老和尚只是小巫见大巫。天主教里的修道院也有闭关,但那种闭关是集体行动,所以尽管不出门不说话,但却因为是群居,也不太觉得孤独。我的生活却全是自己,好像荒岛上的鲁宾逊,但鲁宾逊却有大自然,不是关在一个房间里,并且鲁宾逊是被动的不得不孤独,并不是主动的自己关自己,所以鲁宾逊也赛不过我。为什么要这样,这样跟自己过不去?据我所知,是从内心里真真认定一个人必须能够完全“个别谈话”,必须在某些时期和时间完全过闭关的生活,才对自己和别人有益,才能完成自我。这是一种对自己的检定考试,做流氓,先得通过三刀六眼扎自己大腿,扎出个三刀六眼,就证明你小子是好汉。做英雄也一样,我认为自己能够关自己,过闭关生活是一种起码的三刀六眼。若连这种段数都不到,就十足证明心浮在外面,这样浮,怎么能成大局面?闭关的意义是一种信念、一种发誓、一种决心、一种意志、一种抗议、一种方法。有趣的是,这种闭关训练功德圆满后,移植到监狱来,正好相得益彰。
龙头:神就是子弹,反之亦然。
胡牧师:这么说,一个人要证明他自己,除了靠他表现出来的,没有别的法子?
(远远传来嘈杂人声,渐传渐近,听到的是一个一路叫嚷的大嗓门,到了十一房门口。大嗓门吆喝着:“从无期改老子为死刑,老子才不怕哪!”对门四房门开了,大嗓门吆喝着:“往里搬,往里搬,四号房不错,太阳光多了一点,太阳啊,我肏你,你像个小姑娘怕肏,每天都藏起来,叫老子看不到你。”最后,吆喝声中,大嗓门搬进去了,门咔嗒锁上了。班长在外面大喊:“老马!明天早上五点见!”大嗓门大喊:“见个屁!哼!阎王老爷还不要呢!哼!阎王老爷还不要呢!”)
龙头:遗憾你与女朋友生离死别了?
龙头:(笑)这马正海真有种!班长说:“老马,明天早上五点见”,意思是明天要枪毙你了,清早五点来提你去刑场,而马正海却回嘴说:“哼!阎王老爷还不要呢”,意思是死期未至,还没那么简单呢。一个人被判了死刑,还能这样虎虎有生气,照开玩笑不误,这马正海真有种!
余三共:可以唱一次,但要你龙头把它翻译成中文,朗诵它一次。
“当诗人海涅临死前,牧师到床边做临终祈祷,牧师说:上帝会宽恕你海涅犯的罪。海涅说:‘当然他会宽恕,他是干那行的啊。’每当人家要我余三共宽恕,我就想起这句话。我很高兴他们拿我当上帝。宽恕是上帝干的,不是人干的。人干的是报复,不是宽恕。”我听了三共这段话,就说:“报复能证明什么?报复太消极了。”他一听就有点气,他说:“报复能证明最后伸张了正义,制裁了邪恶,清算了为非作歹,它一点也不消极,它的结果是积极的。否则坏人有能力作恶时,就会为所欲为无所不为;没能力作恶时,就以请你宽恕逍遥法外,既往不咎,这等于是纵容,等于是姑息。”我说:“很多过去的,其实应该忘掉,学会忘掉,是人生重要的一课。坏人坏事,既属于过去,也可以忘掉。”他说:“你忘掉的不是坏人坏事,你忘掉的是正义。正义在坏人得势时候,它在那里?它在脚底下、在阴沟里、在监狱内。当最后,最后,多少年以后,多少头发白了、掉了,多少烈士冤魂死了、完了,那时候,偶尔有倖存的一些人劫后余生,主持最后审判,那时候,向坏人报复就是为了那些白了掉了的头发,就是为了那些死了完了的烈士冤魂,给他们追悼,给他们安慰与怀念。那时候,你必须用报复坏人来证明正义已经不在脚底下、在阴沟里、在监狱内,正义已经重见天日。所以,我说,胡牧师,那时候你忘掉坏人坏事,忘掉的不是坏人坏事,而是多年不见天日的正义。”我听了他的话,我真从脊背发了凉。还有一次,我看他埋头在写来写去,我有点好奇,我问他:“你在干什么?”他说:“我在做计划,做这个星期的计划。”我问:“计划什么?”他说,他计划这星期每天恨的东西是什么。他一天恨一样东西,上星期日到这星期六七天,他恨过了这牢房里的苍蝇、蚂蚁、白蚁、蟑螂、蜈蚣、蚊子,和蚊子。其中蚊子他妈的最可恨,要连恨两天。并且,每天恨一样,不多恨,多恨了会分散。也不少恨,今日事今日毕。一星期来,都已按照进度,恨得不亦乐乎。我问他这星期又要恨些什么?他说:“上星期恨动物,这星期准备恨人。”我问他是不是人比动物可恨?他说,当然。他说他认识人愈多,他愈不恨狗。我说,小老弟啊,何必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呢?社会黑暗,早就开始了。要使社会光明,得慢慢来。上帝造世界,也得造六天。他说:“你们这些信教信迷的家伙,只会白着头发叫别人慢慢来慢慢来,你以为一个人能活多久?活九百岁?”我说:“九百岁活不到,但也总不该由你们这些毛头大学生来造反吧?由你们来改造社会,会不会太年轻一点?”他说:“年轻什么?我二十三岁了。”我说:“二十三岁就很年轻。”他说:“哼!你以为二十三岁是年轻,是你完全中了这个地方老人政治宣传的毒,这个地方盛产老头子,他们愈老愈不死,每个人的底价都是八十岁,医药发达加上他们的漫无心肝,正好湊成一个个长寿的条件。他们长寿,所以占住所有位子不放,怕你抢,就到处散布你们还年轻要慢慢来的怪论。他们提高了年轻的上限,从宽录取,四五十岁都以年轻论。这样宣传久了,四五十岁也自以为年轻,二三十岁也自以为年轻。其实年轻什么?年轻个屁!他们这些老不死,在我们这个年纪,早都出来翻江倒海了,做教授的做教授、做部长的做部长,……他们现在传记文学起来,一个个以早慧自豪,不说他们年轻,现在轮到我们,就骂我们少不更事了,只有你才信他们。”我说:“他们太年轻就出来翻江倒海,恐怕也是国家没给他们搞好的原因之一。”他说:“照你这么说来,要到多少岁才适龄?你有没有标准?”我说:“总是成熟一点才好呀!三十五六岁、四十一二岁,这些年龄比较好。”他说:“那你怎么解释你的主呢?你的耶稣呢?耶稣几岁死的?三十四岁。不是吗?照你这么慢慢来,耶稣什么事都没做,就先死了。”我说:“耶稣是被人杀的,不能算,他要自然活,总可以活个七老八十。”他说:“那跟耶稣年纪差不多的亚历山大大帝怎么说?亚历山大不到三十三岁就病死了,但他已打通了欧洲、非洲和亚洲,照你胡牧师这么慢慢来,亚历山大死时,还没打出家门口呢!照你的蜗牛进度,要完成耶稣或亚历山大的事功,他们得活到亚当的年纪才做得完。照你们鬼《圣经》的说法,亚当活了九百三十岁,不是吗?”我说:“小老弟啊,你总是夸大其辞。说慢慢来,只不过劝你很多事是急不来的,以上帝那样全能,造世界也得造六天。人造罗马,也不能一天造成啊!”他的答话可恐怖了,他说:“谁说要一天‘造’罗马的?你怎么知道人不是要‘烧’罗马?尼禄烧罗马,用不了一天,就成了。”我说:“噢,原来你是要破坏,不是要建设?”他说:“我的破坏就是建设,大破才能大立。”我说:“所以你要造反。”他说:“是。”我说:“造反造到牢里,算成功吗?”他说:“该不该造反是一回事,造了以后成不成功是另一回事,你谈的是成功问题,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这两个问题不同,你看看你的主,就明白了。你的主该不该传教,是一回事,他认为该,去传了,传了被钉在十字架上,当时看是失败了,这是另一回事。我的情形,和你的主一样,你不可以以成败论英雄,谁能保证做一件事一定成功?不成功,并不稀奇;相反的,在这种环境里,成功才稀奇呢!”我说:“那你明知造反不成功,竟还要做,岂不是傻瓜?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你何必问我?去问你的耶稣。你的耶稣的理由和我一样。你这个为什么,问得很傻,我特派耶稣代答。”我说:“你这个年轻人真不好,你老是占人便宜,人家信教,你就口口声声你的主你的耶稣,一点也不尊重人家的信仰。”他说他才尊重呢,上天下地,他恨这么多,可是从不恨耶稣。我说:“耶稣没有可以给你恨的理由,耶稣是爱。”他说:“爱,爱到被门徒出卖,爱到钉在十字架上。”我说:“用你的标准,那是另一回事,你不能用成败来论爱。”他说:“我没用成败来论爱,因为爱本身并不属于成败范围,它没有成败的性质,爱本身只是一种不太聪明的情绪。”我问他,人不能又聪明又爱吗?他说不能,因为爱是盲目的。我反问他,难道恨不盲目?他说:“恨比爱清醒得多、理智得多,恨能说出理由,爱却很难。你可以一见钟情,但你很难一见生恨。对一个人,你不知道他可能不喜欢他;但要在知道以后,才会恨他。爱就不会这么理智,所以,清楚的恨,比盲目的爱,理性得多。”我说恨本身就是不理性。他说:“恨有许多理性成分,只是你们这些把爱挂在嘴上的教棍子不知道。”我问,你为什么老是挖苦我们信神的?他说:“因为你们爱得很假,却满口是爱,爱得叫人恨。真相是你们要掩饰你们的假,所以满口是爱。真正懂得爱的人,就没办法排除他的恨。不会恨的人,也爱不好。”我说,那耶稣呢?他说:“耶稣很会恨,只是你没注意他说的那些激烈的话。像耶稣那样有着伟大生命力的人,他必然有强烈的情绪,爱的情绪和恨的情绪。”上面这些话因为印象太深刻了,所以我没忘记,今天趁他不在,特别说给你听,你注意这个小共产党,他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但我总觉得他内心里有很大一股冲突或压力,使他不能脱身,他是信服你的,龙头,请特别注意注意开导他。
余三共:说得好!
龙头:你们是同学?
(余三共匆匆下,牢门咔嗒又关了。)
余三共:从古传下,一些有情味的道德项目,难道我们不能使它长生不老吗?
余三共:(抬起头来,又摇头)坦白说,我在被捕前,没有处理问题,我是在逃避问题,这也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我在外面的时候,不太想什么是明天。明天对我说来,是另一个世界。”
龙头:还有更妙的呢。用笼子抓老鼠,久了就有老鼠味,别的老鼠不敢来了,于是改用黏鼠板黏老鼠。黏到了缴出来,再由监狱官清点了,叫班长们搬到海边烧掉。班长们认为有利可图,可把死老鼠卖给抓不到老鼠的囚犯赚钱,所以留下不烧,改烧死鱼等等,反正监狱官远远看到有烟有臭气就认为烧了。不料死老鼠再卖回来,尸体会发臭,再缴三缴出来就臭气薰天,监狱官捏着鼻子验收,也吃不消,乃下令改缴老鼠尾,就像蒙古人“缴耳朵”一样,老鼠尾体积变小了,臭起来也有分寸,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最后,对策愈来愈推陈出新,班长们索性用番薯藤混合饭粒和煤池内的黑水,调成浆糊状态,制造出维妙维肖的假老鼠尾了,做起买卖,更方便了。
龙头:(笑)人家一共,你三共啊,不是三倍吗?人间有许多巧合,比如说名字,你“余三共”什么不好叫,叫什么“三共”?乍看起来,三共恰恰令我想起三种共,就是第一共,国际共产党;第二共,中国共产党;第三共,你们“成大共产党”。你的名字叫“三共”,一个“共”就把国民党给整垮了,你三个“共”,怎么得了?光凭你的名字,就该把你抓起来,当共产党给抓起来,并且,别人只是共产党而已,你却是共产党的立方,或三位一体Trinity,你给国民党带来了三叉神经痛。
不负少年头。
胡牧师:是,是是,是极了,多别扭啊!
从容坐楚囚,
龙头:这要历史学得很深很深的人才知道。明朝亡在第十六代皇帝明思宗,快亡的时候,明朝远房的一个贵族,叫朱术桂,他是明朝第五代皇帝明宣宗的后代,他逃出来了,追随郑成功的儿子到了台湾,在台湾赤嵌楼附近设了一个公馆,后来郑成功的第三代当家了,要向清朝投降了,朱术桂认为他是明朝末代贵族,他宁愿殉国,不愿投降。那时他的太太早死了,剩下五个姨太太。五个姨太太对他说,她们愿意先死给他看,“妾等先死以候殿下。”于是,她们就先集体上吊了。朱术桂这时六十二岁,他向历代祖宗牌位磕了头,向郑成功的第三代道了谢,最后也上吊而死。我觉得这种死法很坦然,因为先有五个小老婆垫底,谁还怕死呢?
胡牧师:此话怎讲?好像他们在为错误的理念殉道似的。
龙头:罗宾汉不但谅解你,如果他加入了共产党,还会派你做他的接班人,带队打家劫舍呢!
龙头:就算是吧,三共啊,愈看你愈像末代的“古典共产党”,你们这票人走了,这种共产党就绝种了。
余三共:金圣叹死得那么漂亮,和他有深厚的书本基础不无关系吧?
龙头:是的,“圣之时者的共产党”就是“摩登共产党”,他们献身,但是不做烈士;他们拚命,但是不与子偕亡;他们也会马克斯一下,但那只是一下,马克斯的精神和心愿是好的,方法吗?世界革命也好,世界解放也罢,可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才行,靠十九世纪的一个仙人是不够了。因为资本家也不是十九世纪的了,他们比马克斯眼中的资本家坏多了、复杂多了。过去帝国主义者和资本家总是杀人越货,今后的呢?他们杀人不见血、越货不露白,吃你吐出骨头,可是你只是皮包骨了。最后你像是非洲人,今天资本家无须从非洲运黑奴去剥削了,不是吗?那种老式的剥削方法,早都落伍了,黑人都不要了,谁还要黑奴呢?
龙头:他写过一部《唱经堂才子书》。但是拉利在牢里也写过一部《世界史》The History of the World。这部《世界史》是他第一次被判死刑在牢里十三年时写的,可见拉利不但也有深厚的书本基础,还有着丰富的戴着死刑帽子的经验基础。难怪他绝不怕死。
余三共:我要保护她,当然她全不知情。
班长:胡说!蒋总统在天堂呀,蒋总统早就是基督徒呀!
当你渡过恶水,
余三共:龙头举出了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共产党,令本“三共”闻之惭愧,因为显然不止“三共”,而有五共了。如果我死了,唯一戏剧性的遗憾,龙头猜猜是什么?
龙头: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是真共产党?
除了这些以外,这种生活与记录,对我全是好处。
龙头:(盯着三共,笑)当然,当然我看得透你,只是我不说而已。
余三共:国民党抓共产党抓上瘾了,捞过界了,连马来西亚政府不抓的,国民党都代抓了,四海之内,皆共党也。
余三共:(好奇的抬起头,泪流满面)哦?
余三共:缺陷何来什么美?但是在穷山恶水上能建一座桥,倒是美的,任凭恶水汹涌、任凭恶水拦路、任凭恶水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是有一座桥,就证明了有人能越过你,而那股越过穷山恶水的力量、最后的力量、最后的支撑力量,不在远方,就在眼底。也许三个月后,我会被枪决,像掉进恶水里,你知道我最后一眼想看什么?我想看那恶水上的大桥,知道我虽牺牲了,可是总会有人走过去,替我做完我没做完的梦。
余三共:谈到不怕被第三者听到的话?
龙头:你有这么要好的女朋友,你又对她这么好,而你又为了救国救民组织“成大共产党”,你没想到两者会有冲突吗?就是我刚才所提到的,你可能遭遇到“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问题。我再补充一句,也可以反过来说,就是你可能遭遇到“为了美女而牺牲共产主义”的问题。两个问题,有一个会困扰你吧,如果你处理不好?
胡牧师:龙头的不伪善是我们佩服的,但别忘了,伪善也是一种规则,它让人间可以运作出一点事,全部撕破了脸,玩真的、玩硬的、玩狠的、玩恶的,也不一定全好吧?含蓄一点、礼节一点,那怕是一点虚礼、一点虚情假意,有时也未必全是要不得的,至少它减低了人与人间不必要的冷漠与敌意,弄得大家都紧张兮兮,又何必呢?龙头是绝顶聪明人,聪明人有时候也有些没搞通的地方吧?
余三共:(猛抬头,惊讶)你早知道了?并且知道那么久了?
胡牧师:唉!龙头,我说不过你、我说不过你。我只是感觉到,面对牺牲,尤其是面对死亡的牺牲,总要有番心理准备。
胡牧师:在死后?
龙头:少得可怜!更荒谬的是,有的还是在麻木不仁虚度此生中给抓进来的。有一个师范大学大学生叫赖溪河,长得清秀,像个女生,大三那年,因为有严重的狂想症休学了。有一天,他来了一次特大号的狂想,他问为什么不叫国民党与共产党好好的谈一谈呢?反正都是同胞、都是自己人,何必每天打来骂去,制造紧张的气氛呢?他想到的事马上就做,立即动笔写了一封信,要寄给毛泽东。信写好后他带在身上,去拜访同学,适逢四位同学在打麻将,赖溪河把信封拿出来给大家看,四个麻将搭子赌兴正浓,甲转乙,乙转丙,丙转丁,丁又转甲,谁也没打开看,就还给他了。不久,赖溪河打扮成女学生,提着一桶汽油,跑到总统府前面,要烧那十月十日所谓国庆庆典的牌楼,火还没放,人就给抓起来了。浑身一搜,发现这女学生不但身上多了根鸡巴,还多了一封给毛泽东的信,于是展开追问,知道此信在麻将桌上曾经四人过手,不是过目,是过手,结果四个赌徒大学生都给抓起来,最后各判感化三年,理由又是“被告等明知赖溪河思想倾匪,竟不告密检举,显已触犯检肃匪谍条例第九条。姑且念被告等尚在就学中,警觉性不够,故裁定感化三年以示薄惩,俾得自新”云云。这四个倒楣鬼,做梦也想不到打个麻将,摸了一下信封,就换来三年牢狱之灾。他们招谁惹谁了?没招谁没惹谁,都给各判三年,你们“成大共产党”竟招蜂引蝶,大张旗鼓,想在岛上自做毛泽东,你们不该被判重刑,谁该被判?所以,比起打麻将的大学生来,你们太该了、太值得了。
余三共:这个怪人,他是何方神圣?
龙头:宗教的确可以带给人们一点盲目的勇气。
胡牧师:我领教你的不露相了,你好无情。
胡牧师:(举出双掌)我说过我辩不过你,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旧约》不如《新约》新,新的比较准确。
龙头:她是美女?
胡牧师:听来可见龙头为人,绝不听天由命,而是有所作为。
All your dreams are on their way.
龙头:在死后。有些优秀的人,活的时候一生没没无闻或根本不算老几,但死后或死了多少年以后,忽然大走红运,一些思想家和画家,常有这种奇遇。
龙头:我主动掐死我与他们的关系,坐牢视同生离死别,在外面的亲友,我不跟他们来往了。
龙头:不然,不然,如果我是他那种文化水平,说不定我也会把佛经带在身上。
龙头:他们说你们的案子本来不是那么容易破的,因为你们是单线领导,你是每一个单线的线头,是你先被捕、你先屈服、你先招供、你先出卖同志,才害得他们一个个被抓进来,饱受刑求,因为按照习惯,先抓进来的人口供先入为主,后抓进去的后来居下,就会吃亏。俗话说“贼咬一口烂三分”,因为办案人员照例“从贼”的逻辑,认为做贼的,不咬别人却单单咬你,可见你一定有问题,你一定也不是好东西,纵查无实据,也事出有因,你也要一并供出他们要的真相或假象。正因为有这种怪逻辑、怪的推论方式,所以一个人一旦被贼所咬,便没那么容易脱身,被咬之处,用具体写法,便有三分之烂了。后抓的人要一边猜一边想,猜他是怎么被咬进来的。王中原告诉我,他从调查局移送到这军法看守所前,特务们问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说:“如今案子已定,说什么都太迟了,只希望你们下次抓人时,务必先抓我,因为先被抓的可以占便宜,别人必须配合他的口供,他却可以撒豆成兵。——千万别慢待了我,千万请先抓我!”王中原这种戏谑性的说法,其实也是真话。他们后抓的,要猜你这先抓的口供是怎么说的、怎么咬他们的,其实比你还惨。
胡牧师:对一般人来说是这样,对优秀分子又如何呢?
胡牧师:(两手张开对着)我不敢动死人东西。
当你走上街头,日暮颠沛,
余三共:你是无神论吗?
余三共:(低头又点头)很深,很深。但她在我眼中,纯洁得像女神,我一直把她当作女神来看待。她长得又清秀又温柔,温柔得使你一看到她就怜惜她,要保护她,怕她受到伤害,伤害到她的纯洁。所以,可以告诉你,我和她虽然关系很深很深,可是,她还是处女,我还是处男。我和她的爱情,是很与众不同的。
龙头:太没意思了。
余三共:这种“人生阶段论”的本领,还需要特别加强学吗?
龙头:比一般人不怕,当然也不喜欢坐,因为受到限制,不能暢所欲写。我是说,一个男人一生中,不妨有一段时间在坐牢,那是一段难得的经验与考验,对锻练男子汉性格而言,不全是坏事。当然,我这样说,也许有人认为我有被虐待狂。
胡牧师:照你这样说来,基督教的殉道者是宗教的,共产党的殉道者是政治的,他们的杀身成仁,身是杀了,成的未必是仁了?
余三共:无须直接?
余三共:不但是美女,并且是功课考第一的好学生。
打倒伪善的美国帝国主义!
话说回来,就便是两万九千四百零千件又怎样?照斯大林说法,一个人死是悲剧,一百万人死是个统计数字。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件,不过是个统计数字而已,谁还能感觉到一家哭还是一路哭?
儿皇帝蒋介石的法西斯政权,就是狗中之尤者,他仗势欺人,摧残人权,从大陆到台湾。在中国台湾,他因岛上称孤,力量非寡,在摧残人权方面,更能好整以暇,日新月异,以致制造的“白色恐怖”案件,更是血肉模糊,直接身受其害者,官方只承认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件,事实数字却高出其上远矣。
伪善的美国帝国主义者,他们以人权为天下倡,却在世界各地扶植法西斯政权做它走狗,放任这些儿皇帝摧残人权,制造“白色恐怖”案件,而美国却视而不见,从来没有把什么“人权牌”,打到这些走狗身上,原来所谓的“人权牌”,是专门用来对付不肯做走狗的独立国家的。
俄国没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大文学家托尔斯泰,在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说:所有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正点的法子应该是,由你说出一个不幸的故事。如果你没有,跟我走吧,我会帮你“制造”一个、十个或一百个。
为什么说“制造”?因为只有用文学笔法,才能把浩瀚的人间血泪凝聚起来、抽离出来、合并出来,写出人间的地狱。
李敖 二○○三年三月二十八、美帝侵略伊拉克之日
有良知的人、躬与其役的人、身受其害的人,他们都无能为力了,或灰心、或意懒、或胆怯、或无能、或失忆、或迷惘、或格于势、或拙于笔,他们都掌握不住这些人间地域了,因此我站出来,花了八十天的时间,站着写完了这个剧本。别再说人生如戏了,人生只该是正义之战,穷本溯源,正义之士不能不唯儿皇帝是问、唯美国是问。
『附启』写这剧本,除了靠我三四十年来的苦心焦思和耳闻身历外,在几个个案上,我参考了或改写了几段他人的文字,变成对话体,我特别点出他们是李世杰、劫馀、李政一、林树枝、林颂和、谢聪敏、魏廷朝、胡虚一、黄纪男、许曹德、曹昭苏、秦汉光、谷正文、黄怡、顾正秋,特此声明,以示不敢掠血掠泪。顺便报告一下红色十一房的地理背景,它在秀朗桥下,照死去的难友李世杰的描写:“秀朗桥是一条横跨台北县永和市和台北市景美区的大桥,桥下新店溪溪水汩汩地流着。在景美这一端,桥尽处,是两个杀气森森的黑衙门和黑监狱——国防部军法局和台湾警备总司令部军法处,以及它们的两个看守所。”我写的红色十一房,就属于警总军法处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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