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十一节

东野圭吾侦探推理

“好久不见了,一成先生。”是中年女性的声音,似乎正通过摄影机看着这边。
“这是什么?哪里的照片?”
下午两点多,一成开着奔驰来到筱冢家。访客用的停车位就在大门旁,一成把车停妥。
“真是豪宅啊,光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大。”从大门抬头看房子的笹垣说。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后只看得到树木。一成按下装设在大门旁的对讲机按钮,立刻有人应声。
“是康晴哥扔的高尔夫球,不知打到了什么。”
“我想顺便帮美佳找圣诞节穿的衣服。”雪穗说。
一成叹了口气,看着笹垣苦笑:“有一半和我们预料的一样。”
“哦,没什么,盆栽的土里有玻璃碎片。”一成说。
听一成这么说,康晴的脸上笑容全失,指着室内说:“那就到屋里说吧。”
玄关那边恰巧有两个女子走过来。不需一成介绍,笹垣便知那是雪穗与筱冢康晴的女儿,他知道那姑娘叫美佳。
“堂兄,请您先听完。”
“哦,我们公司的厂商。”一成若无其事地说。
一成说的是关于雪穗的插曲,笸垣和一成讨论、整理出来种种暗示出她本性的事,桐原亮司的名字当然也多次出现。不出所料,话说到一半,康晴便激愤不已。他拍着桌子站起身。“荒唐!简直是放屁!”
“哦,既然这样,我问问亲戚要不要去。”笹垣说。
“怎么了?”一成问。
“总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吧。”
康晴花了一点时间,但他的确想起来了,不禁低声“啊”了一声。
“怎么办?”一成小声问。
“你应该知道筱冢药品的网络被黑客入侵之事,那个黑客就是通过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计算机进来的。那家医院有个药剂师不久前跟一名男子同居,该男子就是我们刚才数次提到的桐原亮司。”
一成看了看。“是玻璃,太阳镜的镜片。”
“那好,我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
“不了,在这里就好。今天还算暖和,话说完我们马上就走。”
“在这里?”康晴来回看着他们两人,然后点点头,“好吧,我叫阿妙端点热饮来。”
“老爷在家,请稍等。”
“果然没猜错。这次我要在心斋桥开店,请您务必莅临指教。”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是开业的邀请函。
“还好,你看上去气色颇佳。”
“你好。”笹垣低头施礼,抬起头时,眼睛和雪穗的双眸撞个正着。
“胡说八道!”康晴把照片一扔,说,“一成,带着这个脑筋不正常的老头赶快给我滚!从今以后,要是敢再提起这种事,就别想再回我们公司。我告诉你,你老子已经不是公司的董事了!”
“好像是,大概本来就混在土里。”女佣偏着头,仍把东西放在盆栽的碎片上。
“我问她他们去大阪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八日到二十日这三天。这是什么日子,您当然记得?”
“哪里,请慢慢坐。”雪穗向美佳点点头,迈开脚步。笹垣和一成侧身相让。目送着雪穗的背影,笹垣暗想,这女人可能记得我。
女佣嘴里喊着“哎呀呀呀”,看向并排摆放的盆栽。“糟糕,夫人的仙人掌……”
“现在还不知道。”笹垣拿起玻璃镜片对着阳光。
“怎么了?”笹垣也有点好奇,走近他们。
“这一点不必担心,我有来自内线的消息。”
康晴转过身来,嘴角都气歪了:“你该不会说,这也是雪穗搞的鬼吧?”
“是夫人从大阪带回来的,啊!整个花盆都破了。”
一成的话顿时让康晴的眼睛睁得老大,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笹垣朝那边看,扁平的玻璃碎片映入他眼中。看来的确是太阳镜的镜片,大约是从中破掉的,他小心地拾起。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段记忆复苏,令人目不暇接地交错,很快汇成一流。“你说,仙人掌是从大阪拿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就是女佣。”
“那时盆栽放在院子里吗?”
你还记得吗,西本雪穗小姐?笹垣在心中对她说。我可是追踪了你十九年,连做梦都会梦到。但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吧?像我这种老头子,只不过是被你骗得团团转的蠢人中的一个。
一成再度准备离开,女佣惊呼了一声:“哎呀!”
“这件事我也有发现,”一成也站起来,朝着康晴的背影说,“我找到了陷害我的黑手。”
“真是辛苦。”一成朝向她身边的少女,“美佳呢?你好不好?”
“哦,我想起来了,的确。我在她母亲的葬礼时听她说过。”
“但愿他在家。”
“她的?”
镜片呈现浅浅的绿色。
少女笑着点头,她给笹垣一种单薄的印象。他曾听一成说她不肯接纳雪穗,但就他所见,没有那种气氛。笹垣有些意外。
“妙子你好,康晴堂兄在吗?”。
“不,听说是夫人去世的母亲喜欢。”
“好。”
“咦!有没有受伤?”
在一成回答的同时,一旁的小门传来金属声响,锁开了。
一成走到女佣身边查看。“她对栽培仙人掌感兴趣?”
“内线?”
笹垣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可以请你看一下这个吗?”
笹垣决定随同筱冢一成于十二月中旬的星期日造访筱冢康晴宅邸。为此,笹垣连续两个月来到东京。
真是始料未及,大概是从口音里认出来的。“呃,是的。”笹垣有些狼狈。
雪穗嫣然一笑,说:“是来自大阪吗?”
这是时隔十九年的对峙。长大成人的她笹垣已见过好几次,但从未像这样面对面。他想起在大阪那栋老公寓第一次见面的情况,那时的女孩就在眼前,有着一双相同的眼睛。
对讲机挂断了。过了一两分钟,通话孔又传来声音。“老爷请您绕到院子那边。”
“哦,真好。”
“不知他愿不愿见我。”笹垣在车里说。
“是。笹垣先生,有什么不对?”一成也察觉他神情有异。
“好久不见了,一切可好?”雪穗问道。
“我堂兄现在是气昏了头,等他冷静下来,应该会好好思考我们的话。我们只有一途:等。”
“他一定是死心塌地爱着唐泽雪穗,这就是那女人的武器。”
“但愿他能明白。”
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女佣赶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到很响的声音。”
“有好多事情无法照计划进行,头疼得很呢,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够用。我等一会儿就要为这事开会去。”
“受伤的是盆栽,人没事。”
“是,本来在她母亲家里。”
正如雪穗所言,康晴正在南侧庭院里打高尔夫球,看到一成过来,便放下球杆,笑着迎接。从他的表情感觉不出把堂弟赶到子公司的冷漠无情。然而,一成一介绍笹垣,康晴脸上立刻出现警惕的神色。
“刚才一成先生说明的,将近二十年前发生命案的大楼,就在大阪。那个药剂师和桐原亮司去大阪的时候拍的。”
庭院里有一张白色餐桌和四把椅子。或许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他们一家人会在这里享受英式下午茶。喝着女佣端来的奶茶,笹垣想象着幸福家庭的画面。然而,会晤并不令人愉快。一成开口后,康晴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不用听也知道,我没时间陪你们胡说八道。你有时间做这种无聊事,不如想想该怎么整顿你那家公司!”
“一成先生,这位是……”雪穗的视线朝向笹垣。
“大阪的店就要开业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大阪的退休警察?哦。”他直盯着笹垣的脸。
“这是事实。”笹垣在一旁说,“那个药剂师指认了,的确是桐原亮司。”
笹垣跟在一成身后,踏进大宅。铺着石头的长长甬道向宅邸延伸。笹垣想,真像外国电影啊。
接着,他捡起滚落在脚边的高尔夫球,向网猛力掷去。球打在架起网的铁柱上,大力反弹,撞上了摆在露台上的盆栽,发出破碎的声响。但他看也不看,便从露台上走进屋,砰的一声关上玻璃门。
“随便找个名堂帮我混过去。”笹垣低语。
“你好,我来打扰了。”一成率先开口。
“那又怎样?”
女佣从破了的花盆中捡起一样东西。“里面有这个。”
“真令人怀念,”雪穗凝视着他,“让我想起以前。”她的表情里了无笑意,露出凝视远方的眼神。她的脸上突然间又绽开笑容。“我先生在院子那边,好像是不满昨天高尔夫球的成绩,正在加紧练习呢。”这话是对一成说的。
“托福。”
“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想让堂兄知道。”
康晴似乎说了些什么。无关——笹垣听到这两个字。
“不错,”笹垣说,“九月十九日是唐泽礼子女士去世的日子。她的呼吸为什么会突然停止,连院方都感到不可思议。”
两人缓缓走在甬道上,雪穗微笑着向他们点头,四人恰在甬道的中点停下脚步。
朱美的话说到一半,千都留点点头。“我觉得这样更好。反正这又不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工作。”
“你消息真灵通。”千都留佩服地看着朱美。
看来那是她的错觉。想起白天的事,千都留自嘲地苦笑,差一点就自讨没趣。当高宫诚说要请她喝茶时,她满心期待,以为他终于要提出邀约了。他却没有开口的样子,她才若无其事地提起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她想,若得知此事,也许他会感到着急。然而他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到了新公司,也要好好努力啊——他只是这样说。
“应该没错,上次我听别人讲的。”
其实,对于他已经有恋人这事,她并非一无所知,她曾无意中听见专利部女职员说起。但是,他们交往到什么程度,她就不得而知了。她无法追问。更何况,即使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哦。”千都留吃了口面,却完全尝不出滋味。
“终于要跟东西电装说再见了。一想到数量巨大的专利竟然全整理好了,虽然都是力气活,还是忍不住要佩服一下自己。”上野朱美把章鱼芹菜色拉送进嘴里,让装了白葡萄酒的杯子斜向一边,冷冷地说。她的化妆和穿着分明很有女人味,言行举止有时却非常粗鲁。据她本人的说法,这归咎于她出生时的老街。
听到这话,朱美轻轻摇摇手。“你怎么这么呆,就是因为家里有钱,才绅士得起来,外表也才会显得有气质。同一个人要是生在穷人家,肯定没品位没气质!”
朱美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对象是大她五岁的上班族。本来对婚后是否要维持双薪家庭有些争议,看来结论已经出炉。
工作上和他接触后,千都留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他为人体贴,懂得为派遣人员设身处地着想,也很诚实,对上司不说谎,不敷衍。
“你也快结婚了,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你其实喜欢他那种类型的?”千都留故意逗她。
“很夸张,听说他家住成城,在那一带有很多土地,听说还有好几栋公寓大楼。爸爸好像已经死了,不过光靠房租就可以过得很舒服。有这么好的条件,那个准媳妇心里一定暗爽,他爸爸死得好啊!”
身为派遣人员,唯一称得上乐趣的,便是有机会认识形形色色的男人。千都留每到一个新工作地点,都会暗自期待: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合适的人?
高宫诚请喝柠檬茶那天,三泽千都留下班后和同一家派遣公司的上野朱美一同前往一家位于青山的意大利餐厅吃晚餐。她们两人同年,而且都独居,所以经常结伴用餐。
他们几乎没有谈过私事,当然没有机会知道。
但到目前为止,期待都落空了。绝大多数工作场所几乎没有认识异性的机会,甚至令人怀疑公司是否为了保障自家的女职员,帮她们杜绝了可能的情敌。
主菜鲜鱼料理上桌了。两人聊了很多,话题中不再出现高宫诚。
“咦?真的?”
“专利部的人都知道,所以,打高宫先生主意的女人也很多。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人能赢他学生时代的女朋友。”朱美的口气听起来很痛快,可能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资格。
“哦……跟公司的同事吗?”
千都留回到位于早稻田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朱美还想再去喝点酒,她很累,便拒绝了。
“高宫先生的话,”千都留大着胆子说,“就算没有财产,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吧,他长得帅,又有气质,对我们又很绅士。”
意大利面送到两人面前。千都留点了梅胆奶油面,朱美的是大蒜辣椒面。怕大蒜味就无法享受美食—这是朱美一贯的理论。
“啊,这样啊。”
“是啊,那边根本不列入讨论。”朱美撇撇嘴,“高层全是白痴,狗屁不懂,把派遣的人当奴隶,只会在那里放屁,给的钱又他妈的奇少。”
反复咀嚼朱美的话,千都留深切感到他的反应乃是理所当然。一个两周后就要结婚的人,自然不会留意一个派遣人员。他自始至终不变的温柔,纯粹出于善良的本性。
“是啊。”朱美把栉瓜塞进嘴里。
“那就是下星期六或星期日喽。”朱美把一口面送进嘴里,咽下去,说,“没记错的话,高宫先生好像就是那个星期日结婚。”
“哪一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条件好——他可是地主的儿子呢,你知道吗?”
千都留决心不再想他。她起身,伸手拿枕边的电话,准备打回札幌老家。突然说要回家,故乡的父母会有什么反应?对连过年都不回家的女儿,他们说不定至今仍余怒未消。
“你呢?打算继续做这个工作?”
“不过条件还不错,”千都留说,“以前那家钢铁公司真是糟糕。”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朱美的话告一段落时,千都留问道,“继续工作吗?”
“对啊,继续做。”朱美用叉子又住炸栉瓜,另一只手撑住脸颊,“不过,可能会辞。”
开了门,摁下墙上的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一房一厅的套间。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杂乱的衣物和日用品,让她倍感疲累。她大学二年级便住进这里,从那时起的种种苦恼与挫折,似乎沉积在房间各个角落。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角落的床上。床下传来挤压的声音,所有东西都旧了。
千都留的老家在札幌。因为考上东京的大学来到东京,但自大学时代到现在成为上班族,从来没有回去过。
“嗯……我犹豫了很久,”千都留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却没有立刻送进口中,“我想先回老家再说。”
“不知是何方神圣,不过运气真好,那么好的男人可不多啊。”
千都留点点头,喝下葡萄酒。听朱美讲话有消除压力的效果。
可是,她有点会错了意,以为高宫诚对她也有意思。他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他的一些小动作、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方式,让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结婚就应该找这样的人,千都留叹息。
“还没定。不过,我想等东西电装的工作一结束就走。”
“什么时候?”
首先吸引她的是他的外表。不只因为他五官端正,她感觉得到他发自内在的教养、品格。这一点,和只看重外表的其他男职员截然不同。
“完全不知道。”
东西电装却不同,派遣上工的第一天,她便发现了理想的人,那就是高宫诚。
脑海里蓦地浮现高宫诚的脸孔。
“好像不是,听说是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
“也许吧。”千都留轻轻一笑。
“哦,这样也不错。”
“他家那边啰嗦得要命。”朱美皱起眉头,“倒是也说我可以工作,不过看样子只是说说罢了。因为他说什么不希望一天到晚见不到面,让我听了很烦。不过,他们家想赶快生孩子,要生当然就不能工作了,跟现在辞掉也没什么两样。”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